那天晚上十一点,表妹在婆家客厅里站了整整三个小时,脚肿得连拖鞋都塞不进去。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小叔子翘着腿打游戏,没一个人让她坐下。
她给妈妈打电话时声音都在抖,却连哭都不敢大声。我妈挂了电话直接拎起包就走,凌晨两点的高铁票,站票,五个小时。
第二天早上七点,她敲开表妹婆家的门,看着表妹还站在原地,只问了一个问题。对方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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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温雅嫁进陆家那年,刚满二十六岁。
她是我表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性格软得跟棉花糖似的,从来不会跟人红脸。她妈走得早,我爸又常年在外面跑车,我妈就把她当半个闺女养着,逢年过节都是两家一起过。温雅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的,我们都说她这性子以后嫁人肯定受欺负,她总抿着嘴笑说不会的。
谁知道一语成谶。
温雅的丈夫叫陆建辉,是在一个相亲饭局上认识的。当时媒人把他夸得天花乱坠,说什么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家里在县城有两套房,他妈退休前是小学老师,他弟在事业单位上班。温雅见了人觉得还行,挺憨厚的一个小伙子,说话也实在,我妈当时还挺满意,说这孩子看着踏实,不像那些油嘴滑舌的。
结婚前我去过陆家一次,帮着温雅送聘礼。那天她婆婆周桂芳穿着件暗红色的绸褂子坐在沙发上,嘴上说着客套话,眼睛却上上下下把我俩打量了好几遍。温雅递茶的时候手稍微抖了一下,洒了几滴在茶几上,周桂芳的脸色立马就不太好看,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手里却扯了张纸巾擦了又擦,好像那几滴水能把红木茶几给腐蚀了似的。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但也没多想,毕竟是长辈,可能是讲究惯了。温雅还小声跟我说婆婆爱干净是好事,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结婚后温雅搬进了陆家在县城的老房子,跟婆婆和小叔子住在一起。陆建辉工作的建筑公司在市里,平时一个月回来两三次,家里就剩婆媳俩和小叔子陆建安。陆建安那年二十九,在县里一个什么事业单位混日子,一个月挣三千来块钱,在家吃饭睡觉打游戏,连碗都不带洗的。
刚开始那几个月,温雅打电话回来还说说笑笑的,说婆婆教她做红烧肉,教她怎么擦地板不留水印,教她怎么叠衣服省地方。我听着觉得还行,虽然琐碎了点,但毕竟是过日子。我妈也说新媳妇进家门都得有个磨合期,慢慢就好了。
可后来电话就越来越短,越来越敷衍。
我问她咋了,她总说没事,挺好的,就是有点累。我问是不是婆婆给脸色看了,她犹豫了一下说没有没有,就是建安有时候说话不太中听,但也不是故意的。
我当时还没当回事,以为就是小叔子嘴欠。谁知道温雅嘴里那个“说话不太中听”的陆建安,能把人挤兑得站都站不住。
婚后第五个月,温雅怀孕了。
按理说这是大喜事,可周桂芳的反应却淡淡的,只说了句“知道了”就没下文了。温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委屈,说婆婆连碗鸡汤都没给炖。我妈第二天就坐车去了县城,提了两只老母鸡和一筐土鸡蛋,亲自下厨给温雅炖了锅汤。周桂芳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笑,嘴上说“哎呀亲家母太客气了”,但全程没搭把手,连碗都是温雅自己洗的。
我妈回来之后脸色就不太好,跟我说那婆婆不是善茬,温雅在她家怕是要受气。我劝她说哪有那么严重,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还能虐待儿媳妇不成。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温雅怀孕七个月的时候,陆建辉在工地上出了点事故,摔断了腿,在医院躺了一个多月。那段时间温雅挺着大肚子在医院和家两头跑,白天给陆建辉送饭擦身,晚上回家还得做饭打扫。周桂芳倒是每天去医院看她儿子,但从来没说过让温雅歇歇的话。陆建安更别提了,该打游戏打游戏,该出去喝酒出去喝酒,家里油瓶倒了都不带扶的。
温雅硬是咬着牙撑到了陆建辉出院。孩子出生那天,我妈赶到了医院,看见温雅瘦得下巴都尖了,心疼得直掉眼泪。周桂芳站在病房门口,抱着刚出生的孙子,脸上的笑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
孩子满月那天,陆建辉的腿还没好利索,拄着拐杖在家里走了几圈。周桂芳说请亲戚朋友来吃顿饭,热闹热闹。温雅当天早上五点就起来忙活,杀鸡剖鱼择菜,挺着还没恢复好的腰在厨房里站了一上午。我帮着打下手,看她脸色发白让她歇会儿,她摇摇头说没事,婆婆说了今天人多,得准备像样点。
席间周桂芳抱着孙子给亲戚们看,一口一个“我们陆家的大孙子”,温雅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饭都没吃上。陆建安坐在桌上胡吃海塞,还嫌温雅切的卤牛肉不够薄,当着亲戚的面说了句“我嫂子这刀工还得练啊”。
温雅端着菜的手顿了顿,没吭声,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从那天起就觉着不对劲了。但温雅拦着不让我说,说她能忍,说陆建辉对她挺好的,说等过两年攒够了钱就搬出去单过。
可忍能忍到什么时候呢。
02
孩子半岁那年冬天,温雅的日子更不好过了。
白天她得一个人带孩子,晚上还要给全家人做饭。周桂芳退休之后迷上了跳广场舞和打麻将,白天基本不着家,晚上回来就等着吃现成的。陆建安更别提了,下班回来就往沙发上一瘫,手机外放开到最大声,打游戏打得嗷嗷叫,孩子被吵醒了哭,他还嫌孩子烦人。
温雅找我诉苦的次数越来越多,但翻来覆去也就是那些事,婆婆挑剔她做的菜咸了淡了,小叔子嫌她拖地没拖干净,陆建辉在市里上班一个多月才回来一次,打电话回来还总劝她多担待点。
“姐,”她在电话里叫我,“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太没用了?我炖的汤婆婆说不够浓,可我明明炖了三个钟头。建安说我把他的衬衫洗串色了,可他那件衣服标签上写着不能水洗,他自己扔洗衣机的。”
我听着火往上蹿,说你婆婆和小叔子就是欺负你脾气好,你硬气点跟他们吵一架,看他们能怎么着。
温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算了,我不想让建辉为难”。
就这一句“算了”,让陆家的人越发蹬鼻子上脸。
事情出在腊月二十三,北方的小年。
那天陆建辉从市里回来,说单位放了年假,能在家待半个月。温雅挺高兴的,一大早就起来收拾屋子,把陆建辉的房间重新铺了床单,还特意去菜市场买了条鲈鱼,想做他爱吃的清蒸鱼。
周桂芳那天约了麻将搭子,一大早就出门了。陆建安睡到中午才起,起来就嚷嚷着饿,温雅一边抱着孩子一边给他热了碗剩饭。陆建安吃完把碗往水池里一扔,又回屋打游戏去了。
下午三点多,温雅把孩子哄睡着了,开始准备晚饭。她把鲈鱼腌上,又择了一把青菜,正切着姜丝的时候陆建辉回来了。两口子半个多月没见,自然有说不完的话。温雅难得露出了点笑模样,陆建辉还主动说要帮忙择菜,被温雅推出了厨房,说你歇着吧,在工地上累坏了。
五点半左右,周桂芳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估计是打牌输了钱。进门看见陆建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温雅在厨房忙活,哼了一声没说话。
六点钟饭菜上了桌,温雅端上了清蒸鲈鱼、蒜蓉青菜、香菇炖鸡和一碗蛋花汤。陆建安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桌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怎么又是这几个菜?我前两天不是说想吃水煮肉片吗?”
温雅愣了一下,说建安,今天你哥回来,我做了他爱吃的鱼,明天我再给你做水煮肉片行不行?
陆建安翻了个白眼,拖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扒拉了两口饭,又把那盘鲈鱼往自己面前拽了拽,说什么“我哥爱吃鱼就得紧着他来啊,我在家吃了一礼拜素了”。
陆建辉皱了皱眉,说你嫂子忙一天了,别挑三拣四的。
周桂芳在旁边忽然开了口:“建安想吃个水煮肉片怎么了?你媳妇天天在家闲着,做个饭还挑日子?我当年嫁进陆家的时候,你奶奶说吃什么我就做什么,哪像现在这些小媳妇,伺候一家子吃口饭还委屈上了。”
温雅端着碗的手一下子僵住了。
“妈,”陆建辉放下筷子,“温雅带孩子挺累的,您别这么说。”
“我带建安那时候不也带孩子?我抱怨过一句吗?”周桂芳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再说了,你问问她每天在家都干啥了?我早上出门的时候她刚起,晚上回来地还是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请了个祖宗呢。”
温雅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没说出话来。
陆建安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妈您别说了,再说我嫂子该哭了。嫂子您别往心里去啊,我妈就这脾气,您多担待点。”
那句“多担待点”从陆建安嘴里说出来,温雅的眼泪差点没绷住。她低下头扒了两口白饭,说了句“我吃饱了”,起身去屋里看孩子去了。
那天晚上陆建辉跟周桂芳在客厅里吵了一架,声音不大,但温雅在屋里听得清清楚楚。陆建辉说他媳妇不是保姆,周桂芳说她嫁进陆家就是陆家的人,伺候公婆是天经地义。最后陆建辉摔了门出去抽烟,周桂芳在客厅里骂骂咧咧了好一阵。
温雅抱着孩子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陆建辉回了市里,说是单位临时有事。温雅站在门口看他走,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陆建辉临走前拍了拍她的肩,说了句“再忍忍,过了年我就想办法在县城找个活儿”。
温雅点了点头,关上门,擦了把眼泪,转身去厨房给婆婆和小叔子做早饭。
她以为只要忍到陆建辉调回来就好了。可她不知道,陆建辉这一走,周桂芳和陆建安的气焰更盛了。
腊月二十八那天,家里擦玻璃。周桂芳指使温雅把三间屋子的窗户全擦了,自己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温雅踩着凳子擦了半天,孩子醒了在屋里哭,她下来哄孩子,周桂芳就在外面喊“擦个玻璃磨磨蹭蹭的,这都几点了”。
温雅抱着孩子出来解释,说妈,孩子醒了得喂奶,我等会儿再擦行吗?
周桂芳看了她一眼,说那就抱着擦呗,谁家媳妇不是一边带孩子一边干活,就你金贵。
温雅咬着牙把孩子背在背上,又踩着凳子去擦高处的玻璃。孩子在她背上哼哼唧唧的,她一只手扶着窗框,一只手举着抹布,腿都在打颤。陆建安从屋里出来看见了,吹了声口哨,说了句“嫂子这杂技练得不错”,然后开门出去跟朋友喝酒了。
那天晚上温雅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姐,”她说,“我胳膊抬不起来了,孩子一直哭,婆婆嫌吵,说让我抱出去哄。”
我当时就把电话挂了,跟我妈说了这事。我妈当场就要买票去县城,被我爸拦住了,说快过年了,人家家的事你掺和什么,等过了年再说。
我妈瞪了我爸一眼,说了句“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跟亲闺女一样,你让我怎么等”。
但终究还是等了。温雅在电话里求我妈别来,说等建辉回来就好了,说大过年的别闹得不好看。
可那年春节,温雅过得跟坐牢一样。
大年三十那天,周桂芳指挥温雅包了三百个饺子,剁馅擀皮捏褶子,一个人从下午两点忙到晚上八点。陆建安在屋里跟朋友连麦打游戏,吼得震天响。周桂芳坐在沙发上看春晚嗑瓜子,偶尔过来检查一下饺子的大小,嫌温雅擀的皮厚了,说“这煮出来能熟透吗”。
温雅晚上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满桌子的菜和饺子,配了一句话:“姐,新年快乐。我挺好的。”
照片里她没入镜,但我能看见角落里她那双冻得通红的手。
我回了个“新年快乐”,然后一个人在卧室里哭了一场。
03
正月初五,陆建辉从市里回来了。温雅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晚上把这段时间的事跟他说了一遍。陆建辉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等过了元宵节他就去找领导谈,争取调回县城的办事处。
温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可陆建辉在家这几天,周桂芳和陆建安收敛了不少。至少不当着陆建辉的面使唤温雅了,背地里怎么样温雅也没提。初八那天陆建辉带温雅和孩子回了趟娘家,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看见温雅瘦了一圈,强忍着没掉眼泪。
那天下午温雅跟我单独待了一会儿,终于跟我说了实话。
“姐,”她低着头,“婆婆让我跪着擦过地。就因为我拖把没拧干,地上留了水印。”
我愣住了,问她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温雅的声音很轻,“她说地板上一圈一圈的水印难看死了,让我拿抹布跪着擦干净。我擦了整整一个客厅,膝盖到现在还青着。”
我站起来就要去陆家找周桂芳理论,被温雅死死拉住了。她说姐你别去,建辉不知道这事,知道了肯定得跟他妈吵。大过年的,我不想让他们家因为我闹得不愉快。
“你都跪着擦地了你还怕闹得不愉快?”我声音都劈了。
温雅抱着孩子,眼圈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说姐,我嫁过去了就得认,离婚了回去你们脸上也不好看。再说了,建辉对我挺好的,他要是知道他妈这么对我,他肯定不好受。
我当时真想把温雅摇醒了。但看着她怀里那个才几个月大的孩子,我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元宵节,陆建辉又走了。走之前他跟周桂芳谈了一次,具体说了什么温雅不知道,但从那天开始周桂芳对温雅的脸色更冷了。以前还做做表面功夫,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每天早上温雅六点起来做早饭,周桂芳七点起,吃完了碗一推就走。中午温雅一个人带孩子随便对付一口,晚上五点就得准备晚饭,周桂芳六点回来必须饭菜上桌,晚一分钟就要被说“磨蹭”。
陆建安更过分。二月初的一天,他领了两个朋友回家吃饭,事先没跟温雅说。下午四点半温雅正给孩子喂奶,听见敲门声去开门,看见陆建安带着两个男的站在门口,说嫂子今晚做几个菜,我哥们儿来吃饭。
温雅抱着孩子说建安你怎么不提前说,家里菜不够。
陆建安当场就拉下了脸,说那你去买啊,楼下就有超市。
温雅说孩子正吃奶呢,等会儿行吗?
陆建安看了她一眼,转头跟他两个朋友说“我嫂子就这样,事多”。然后三个人进了屋,把电视打开,声音放得巨大。
温雅给孩子喂完奶,把孩子放在婴儿床里,换了衣服下楼买菜。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做了六个菜,陆建安和他朋友在桌上吃吃喝喝,她自己在厨房里抱着孩子扒了碗冷饭。
事后我跟温雅打电话,问她为什么不跟我说。
她说说了又怎么样呢,姐你来了跟他们吵一架,你走了我还得过日子。
我那天在电话里跟她吼了一句:“你就是太软了才被人欺负!”
温雅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姐,我也想硬气。可我不敢。”
挂了电话我在客厅坐了半天,我妈过来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我妈听完没说话,进屋收拾了一个背包,里面有身份证和充电器。
我问她干嘛。
我妈说没事,先备着。万一哪天用得上呢。
我当时没明白她说的“用得上”是什么意思。但那天晚上我妈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一早眼睛都是肿的。
后来我才知道,温雅那段时间经常半夜给我妈发微信,有时候就发一个表情,有时候发一句“姨,我想你了”。我妈每次看到都回得很快,说“姨也想你,你好好的”。
温雅回个笑脸,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直到腊月二十三那天晚上十一点,温雅打电话来了。
04
那天晚上我在外面跟朋友吃饭,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夹菜。看了眼来电显示是温雅,我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没说话。
我又喂了一声,才听见温雅的声音。她在哭,但哭得很压抑,就是那种捂着嘴不敢出声的哭法。
“姐……”她叫了我一声,后面的话断断续续的,“我……我站了三个钟头了……腿麻了……”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声,筷子都掉了,问她怎么了。
温雅那边传来吸鼻子的声音,然后她压着嗓子把事情说了一遍。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又是小年。陆建辉说好了要回来,结果临时被公司叫去外地出差了,回不来。温雅早上给周桂芳和陆建安做了早饭,然后带孩子去打疫苗,回来的时候十一点多,赶紧准备午饭。
中午周桂芳回来吃饭,嫌温雅做的汤太淡了,说了两句。温雅没吭声,收拾了碗筷去厨房洗碗。陆建安那天好像跟单位领导闹了矛盾,回来脸色特别臭,进了门就把外套往沙发上一摔。
温雅从厨房出来看见了,随口说了句“建安你外套挂起来吧,沙发上堆着乱”。
就这一句话,陆建安炸了。
“我放个外套怎么了?”他冲着温雅喊,“这是我妈家我放个外套你都管?你算老几啊?”
温雅被他吼得一愣,说建安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家里乱。
“乱?”陆建安冷笑了一声,“你天天在家闲着家里还乱,你干啥吃的?你看看你那个邋遢样,衣服穿两天都不换,孩子口水巾能挂一阳台,你让邻居看见了不嫌丢人?”
温雅脸涨得通红,说建安你说话别这么难听,我每天带孩子做饭打扫,我怎么就邋遢了。
陆建安哼了一声:“你打扫?你看看那地板,昨晚上我掉了个花生米在地上,今天早上还在那儿。你拖地了吗你?”
周桂芳这时候从屋里出来了,问怎么了怎么了。
陆建安说妈你问你儿媳妇,我放个外套她都要管,这家还有没有我待的地方了。
周桂芳看了看温雅,又看了看陆建安,说了句让温雅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温雅你也是,建安放个外套你至于说他吗?他在外面上了一天班够累的了,回家还得看你脸色?”
温雅的眼眶当时就红了,说妈我没看他脸色,我就是随口说了一句。
“随口说一句也不行,”周桂芳声音高了,“你嫁进陆家就得有个当媳妇的样子,伺候不好小叔子就是你的不是。建安比你小,你当嫂子的不该多让着他点?”
温雅张了张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抱着孩子往屋里走,被周桂芳叫住了。
“你站住。”
温雅回过头。
周桂芳坐到了沙发上,指了指客厅中间的地板:“你今天把话说清楚,我们陆家哪点对不住你了,你甩脸子给谁看?你站那儿好好想想。”
温雅愣在原地。
“站好了,”周桂芳翘起二郎腿,“什么时候想明白什么时候回屋。建安你回屋去,别在这儿碍你嫂子的眼。”
陆建安哼了一声,回了自己房间,砰地把门关上了。
温雅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间,周桂芳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集电视剧播完了又播下一集。孩子困了开始哼哼,温雅轻轻晃着哄。她腿开始发酸,想靠着墙站一会儿,周桂芳头也不回地说“让你站着,没让你靠墙”。
她只能站直了。
一集剧四十分钟,两集剧一个半小时。温雅的腿从酸到麻,从麻到疼,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两条胳膊也快撑不住了。她小声问了一句“妈我能坐会儿吗”,周桂芳说“想清楚了吗”,温雅说“我想清楚了”。
“想清楚什么了?”
“我……我不该说建安。”
“还有呢?”
温雅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桂芳关了电视,站起来看了她一眼:“你自己站这儿好好反省,什么时候反省明白了什么时候进屋。别吵醒孩子。”
说完周桂芳回了卧室,把门也关上了。
温雅抱着孩子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墙上的钟指到十点二十。她站了快两个半小时了,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膝盖以下几乎没了知觉。她试着动了动脚,脚底板钻心地疼。
孩子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小脸贴着她的胸口,她低头看了一眼,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孩子的小被子上。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孩子,怕被周桂芳听见,怕明天又得跪着擦地。
十一点零三分,她一只手抱着孩子,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了手机。她先给我打了电话,响了两声又挂了。她怕我骂她,怕我说她活该。
她犹豫了半天,给我妈发了条微信。
“姨,我站了三个小时了,婆婆不让我坐下。腿好疼。”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手机震了。
我妈直接打了语音过来。
温雅接起来,压着声音叫了一声“姨”,然后就再也忍不住了。她捂着脸蹲了下去,孩子在她怀里被晃醒了开始哭,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哄孩子,腿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温雅你听我说,”我妈在电话那头声音很稳,“你现在回屋去,把门锁上,抱好孩子,什么都别管。姨这就来。”
温雅哭着说姨你别来,太远了,五个小时呢。
“五个小时也得来。”我妈说,“你听话,回屋把门锁上,他们要是敲门你别开。姨到了给你打电话。”
温雅嗯了一声,抱着孩子一步一挪地走回了卧室,反锁了门。她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踝肿了一圈,拖鞋卡在脚面上勒出了一道红印。
她给手机充上电,抱着孩子靠在床头,眼睛盯着门把手,一动不敢动。
凌晨一点多,她收到我妈发来的一张照片,是一张高铁票的截图,上面写着“凌晨两点零八分出发,早上七点零三分到达”。
下面跟着一条语音。温雅点开,听见我妈的声音。
“温雅,姨在车上了。你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姨就到你家门口了。他们陆家让你站了多久,姨让他们全家都记着。”
05
我妈到县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高铁站离陆家住的县城老小区有四十分钟车程,我妈打了个出租车,七点五十到了楼下。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到了,让我别担心,她心里有数。
我当时在电话里急得不行,说你千万别跟他们吵,那一家子什么人你心里清楚。
我妈说我不吵,我就问他们一个问题。
我问啥问题。
我妈说你等着看就行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家里坐立不安,每隔五分钟刷一次温雅的微信,看她有没有给我发消息。八点十分,温雅发了一条:“姨来了。”
我赶紧问怎么样了,温雅没回。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早上发生了什么。这事是温雅后来跟我说的,一字一句,她记得清清楚楚。
早上七点多,周桂芳起床了。她路过温雅的房间,看见门锁着,敲了两下,说该起来做早饭了。温雅抱着孩子一晚上没怎么睡着,听见敲门声浑身一激灵,下意识想起身,低头看见自己肿得馒头一样的脚,又慢慢坐了回去。
她没开门,也没应声。
周桂芳又在外面敲了两下,语气不耐烦了:“跟你说话呢,起来做早饭,建安八点半上班,别耽误了。”
温雅攥着手机,听见外面大门响了一下,然后是周桂芳的声音:“你是谁?找谁?”
接着温雅听见了一个她这辈子最熟悉的声音。
“我是温雅的姨。”
我妈的声音不大,但温雅在卧室里听得清清楚楚。
周桂芳明显愣了一下,语气变了变:“温雅她姨?你怎么来了?也没提前说一声……”
“我来看我外甥女,”我妈说,“她在哪?”
周桂芳还没来得及回答,陆建安的房门开了。他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见门口站了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问了句“妈这谁啊”。
我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周桂芳,说温雅在哪个屋。
周桂芳的脸色变了变,指了指里面:“那屋,还没起呢。她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不知怎么……”
我妈没等她说完,径直走到温雅门口,敲了敲门。
“温雅,是姨。开门。”
温雅从床上下来,光着脚走到门口,拧开了锁。
门打开的瞬间,我妈看见了温雅。她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像核桃,怀里抱着已经醒了的孩子。她叫了一声“姨”,嘴角往下撇了撇,又想哭又不敢哭。
我妈低头看见了温雅的光脚,脚踝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拖鞋撂在床边她根本穿不进去。
“你脚怎么了?”我妈问。
温雅还没说话,周桂芳在旁边开了口:“哦,昨晚让她站了会儿,可能站得有点久了。年轻人嘛,多站站也没事,我们那时候下地干活一站就是一天……”
我妈转过身来。
她没看周桂芳,也没看陆建安。她走到客厅中间站定了,慢悠悠扫了一圈这屋子的陈设——茶几上堆着零食袋子和空烟盒,沙发上搭着外套和裤子,电视柜上一层灰。
然后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让温雅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脊背发凉,因为那是我妈发火之前特有的表情,笑得越好看,接下来的话就越让人接不住。
我妈说:“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
周桂芳和陆建安都盯着她。
我妈说话的声音不高,吐字却格外清楚:“你们陆家从上到下,有谁敢明天跟我一起,去我外甥女她爸妈坟前,当着二老的面,把昨天晚上让她站三个钟头的事再说一遍?”
客厅里安静得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周桂芳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陆建安的嘴半张着,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温雅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
我妈盯着周桂芳的眼睛:“她爸妈走得早,临走前把这个闺女托付给了我。你们陆家八抬大轿娶回去的媳妇,我当宝贝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你们让她跪着擦地,让她抱着孩子擦窗户,让她三更半夜罚站三个钟头。行,你们家规矩大,我一个外人不配说话。”
她顿了一下。
“但是温雅她爸妈的坟就在咱们县南边的公墓里,开车二十分钟就到。你们要是觉得自个儿做得对,明天咱们三家一起去,当着她爸妈的面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了。看看她爸妈同不同意你们这么教她。”
周桂芳的脸白得像纸一样。
我妈看着她,又说了一句:“要是不敢去,今天就把话说清楚。我外甥女这双脚是在你们陆家站肿的,你们家想怎么办。”
06
那天早上的陆家客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周桂芳站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搓着衣角,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愣是没蹦出一个字。她平时在温雅面前嘴巴跟刀子似的,这会儿像被人拔了舌头。陆建安往后退了半步,拖鞋蹭着地板发出吱呀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了看我妈,眼神闪烁不定。
我妈就那么站着。她不坐,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周桂芳,等着。
周桂芳终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矮了八度:“她姨,你看这事儿……昨晚确实是我脾气急了点,建安回来心情不好,我就说了温雅两句。让她站着也是想让她冷静冷静,没别的意思……”
“冷静了三个钟头?”我妈接话接得又快又稳,“你家冷静都是让人站着的?那改天你儿媳妇心情不好了,让你儿子也站三个钟头冷静冷静,你觉得合不合适?”
周桂芳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建安在旁边忍不住了,嘟囔了一句:“那也不能全怪我妈吧,我嫂子她自己说话也不中听……”
我妈的目光转向陆建安,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你今年多大了?”
陆建安一愣:“二十九。”
“二十九了还在家让嫂子给你做饭吃?”我妈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砸在人心上,“你哥不在家,你这个当小叔子的不该多照顾着点嫂子和侄子?你倒好,带朋友回家吃饭让嫂子现去买菜做六个菜,你坐在桌上胡吃海塞,你嫂子抱着孩子在厨房扒冷饭。你今年二十九还是九岁?”
陆建安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那是我妈家……我想带朋友回来就带回来……”
“是你妈家没错,”我妈点了点头,“所以你妈愿意惯着你谁也管不着。但你嫂子不是你妈,她没有义务伺候你。你要吃水煮肉片让你妈给你做,你二十九了不是九岁,自己不会开火?”
陆建安彻底哑了。他转头去看周桂芳,周桂芳连看都没看他。
温雅站在卧室门口,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淌。她低着头,下巴抵着孩子的包被,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妈听见了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一下子就软了。
“温雅,你回屋去把鞋穿上。脚上别着凉了。”
温雅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卧室。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那双肿得发亮的脚,试着往拖鞋里塞了塞,塞不进去。她咬着牙把拖鞋扣在脚面上,站起来走了两步,疼得龇牙咧嘴。
客厅里我妈跟周桂芳还在说话。声音压低了,温雅听不太清,但能听见我妈那句“我不管你陆家规矩大不大,温雅是我看着长大的,谁欺负她都不行”。
周桂芳不知道说了句什么,我妈的声音又清晰起来。
“她爸妈走得早,我没能替她爸妈把她护周全,那是我的失职。但今天我知道了这事,我就不能当没发生过。你们陆家要面子我懂,所以我不在外面闹,也不喊街坊邻居来看。但你们心里得明白,温雅不是没娘家的人,她姨虽然就是个农村妇女,可该讲理的时候我绝不退半步。”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温雅从卧室走出来的时候,听见周桂芳说了一句:“那您说吧,这事您想怎么解决。”
我妈看了她一眼。
“我昨晚在高铁上想了一路,”我妈说,“我不图你们家钱也不图你们家东西,我就一个要求。今天腊月二十四,明天就是小年夜。你们陆家,你们三口人,明天去温雅爸妈坟上,当着二老的面把昨晚的事说清楚。怎么说的怎么认,错了就是错了,给温雅道个歉。”
周桂芳的脸抽了一下:“去坟上?”
“对,”我妈说,“去坟上。她爸妈不在了,但二老在底下看着呢。你们陆家讲规矩,那咱们就按老规矩来。做了亏心事,到先人坟前磕个头认个错,天经地义。”
周桂芳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陆建安突然冒了一句:“我不去,丢不起那人。”
我妈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你觉得丢人?你让你嫂子跪着擦地的时候不觉得丢人?你带朋友回家使唤你嫂子做六个菜的时候不觉得丢人?现在让你去给你嫂子爸妈认个错,你觉得丢人了?”
陆建安脸涨成了猪肝色,一跺脚回了屋,摔门的动静震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周桂芳站在原地,两只手搓来搓去,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天……明天我们去。”
我妈说好,几点?
周桂芳说早上九点吧。
我妈点了点头,说那我今天就不走了,我住附近宾馆。明天早上八点半我在楼下等你们,咱们一起去。
说完她走到温雅面前,伸手把她鬓角的头发别到耳后,又弯腰看了看她的脚。
“疼不疼?”
温雅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嘴一撇,带着哭腔说:“姨,我想回家。”
我妈伸手把她和孩子一起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回。明天办完了事咱们就回。你姨父在家把鸡汤都炖好了,咱们回去好好过个年。”
温雅把脸埋在我妈肩膀上,哭得跟个孩子一样。
07
我妈在楼下找了个快捷酒店住下了。走之前她拉着温雅的手说了半天话,让她今天什么都别干,就待在屋里带孩子,饭让周桂芳自己想办法。
“她让你做你也别做,”我妈说,“你就说姨交代了,今天脚肿着干不了活。她要是敢逼你,你给我打电话,我上来。”
温雅点了点头。
我妈走了之后,温雅抱着孩子回了卧室,把门反锁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腿上的酸胀感一阵阵往上涌。孩子在她旁边睡着了,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呼吸均匀。
她从昨晚到现在一口东西没吃,胃里空得发慌,但也不想吃。她就那么躺着,把这大半年受的委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眼泪干了又湿湿了又干。
中午的时候她听见外面有动静,好像是周桂芳在厨房里做饭,锅碗瓢盆叮当响了一阵,然后就没声了。下午两点多有人敲门,是周桂芳站在门外,声音很轻地说了句“温雅,我给你煮了碗面,放门口了,你趁热吃”。
温雅没吭声。过了十几分钟她打开门,看见门口地上放着一碗青菜鸡蛋面,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她端进来吃了几口,面坨了,但好歹是热的。
晚上陆建安一直没出屋,周桂芳一个人在客厅里看电视,声音开得很低。温雅给孩子喂了奶哄睡了,自己靠在床头刷手机,看见我发的一大串消息,回了句“姐我没事了,姨来了”。
我电话立马打过来了,她接了,把白天的事跟我学了一遍。
我听着又气又解气,说到最后自己也跟着掉眼泪。我说妈真是绝了,那个问题她怎么想出来的。
温雅说不知道,姨说她昨晚在高铁上想了一路。
挂了电话我跟我爸说了这事,我爸在客厅里转了三个圈,最后说了句“你妈这招高明”。我问他高明在哪,我爸说去坟上道歉跟在家里道歉完全是两码事。在家里说句对不起转头就忘了,可站在人家爸妈坟前,当着地底下的人把亏心事认一遍,这辈子想起来都心里发虚。
“你妈这是让他们陆家这辈子都记着这个教训。”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我妈准时出现在陆家楼下。
她穿了件深蓝色的棉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炷香和一沓黄纸。周桂芳和陆建辉从单元门里出来的时候,我妈看了一眼,问建安呢。
周桂芳的脸色不太好看,说建安不舒服,今天就不去了吧。
我妈说行,他不去就不去,你打电话让他听句话就行。
周桂芳掏出手机给陆建安打了过去,按了免提。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陆建安声音闷闷的说了句“喂”。
我妈对着手机说:“建安,我是温雅她姨。今天我们去坟上给你嫂子爸妈上香,你人在家里,隔着电话给二老说句对不起,做得到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陆建安的声音传过来,小得像蚊子哼哼:“对不起……”
“对不起谁?”
“……对不起嫂子。”
“大声点,你嫂子爸妈听不见。”
“对不起嫂子!”陆建安声音一下子高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劲头,“我不该让嫂子做饭!不该嫌她!对不起行了吧!”
我妈挂了电话,看了看周桂芳,说走吧。
温雅抱着孩子站在车旁边,穿了双棉拖鞋,脚还是肿着。我妈扶她上了车,周桂芳坐在副驾驶,我妈和温雅带着孩子坐后座。司机是个本地人,听我妈说去南边公墓,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周桂芳一眼,没多问就发动了车。
二十分钟的路程,车里没人说话。
公墓在山坡上,冬天的风又硬又冷。我妈扶着温雅一步一步往上走,周桂芳跟在后面,低着头。到了温雅爸妈的墓前,我妈把塑料袋里的香和黄纸拿出来,点上香插进香炉里,又蹲下来把黄纸一张一张烧了。
火苗在风里东倒西歪,青烟往上飘。
我妈站起来,对着墓碑鞠了三个躬。
“姐夫,嫂子,”我妈说,“温雅我给你们带来了。孩子挺好,白白胖胖的,你们放心。”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周桂芳站到了墓碑前面。
周桂芳今天的打扮跟平时判若两人,没穿那件暗红色的绸褂子,换了件灰扑扑的棉衣,头发也没怎么梳。她站在墓碑前,两只手攥着衣角,嘴唇动了半天,终于开了口。
“亲家……亲家公、亲家母……”她的声音又干又涩,“我是建辉他妈。今天来……来看看你们。温雅在我们家……我们家……那个……之前有些事,是我做得不对。我没把温雅照顾好,让她受委屈了。”
她说不下去了,低着头站在那儿,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的。
我妈在旁边站着,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温雅抱着孩子站在墓碑另一侧,看着爸妈的名字,眼泪无声地流了一脸。她把孩子往前抱了抱,小声说:“宝宝,看看姥姥姥爷。你还没见过他们呢。”
孩子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看墓碑,又转头看了看她妈,伸出小手去摸温雅的脸。
周桂芳忽然退了一步,又往前迈了一步,然后干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信封,双手递到温雅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看着装了不少钱。
“温雅,”周桂芳的声音在抖,“这是两万块钱。妈……姨……我知道钱不能顶事,但你拿着,给娃买点东西,也给自己买双好鞋。这半年……是妈不对。”
温雅愣住了,看着那个信封,又转头去看我妈。
我妈点了点头。
温雅伸手接过了信封,低头说了声“谢谢妈”。
周桂芳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闷闷的:“回家吧,风大,别把娃吹着了。”
下山的时候,周桂芳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我妈扶着温雅走在后面,小声说了句“你婆婆这人,要面子是真要面子,但好在还没坏透”。
温雅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08
从公墓回来那天,陆家整个变了样。
首先是陆建安。温雅他们到家的时候,陆建安正拿着拖把在客厅里拖地,茶几上的零食袋子和烟盒全收拾干净了,沙发上的外套挂到了衣架上。看见他们进门,陆建安拖着地的手顿了顿,脸一下子涨红了,低着头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嫂子回来了”,然后拎着拖把溜回了自己屋。
周桂芳进了门也没闲着,去了厨房,乒乒乓乓一阵响之后端出两碗红糖姜茶来,一碗递给我妈,一碗递给温雅,说“外面冷,喝了暖暖身子”。她自己那一碗忘了端,在灶台上放凉了也没想起来喝。
中午的饭是周桂芳做的。温雅在卧室哄孩子睡觉,听见厨房里我妈和周桂芳两个人锅碗瓢盆响成一片,还夹着几句“这个菜盐放多了”“你手轻点我尝尝咸淡”之类的话。她靠在床头,听着听着,鼻子又酸了。
吃饭的时候陆建安从屋里出来了,坐在桌子最边上,埋头扒饭不说话。周桂芳给他夹了块排骨,他小声道了句谢。我妈跟周桂芳聊着家常,聊着聊着周桂芳眼圈又红了,说我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其实也没想怎么着温雅,就是脾气一上来管不住自己。
我妈夹了口菜,慢悠悠说了句:“管不住就慢慢管。一家人过日子,谁都别憋着气,也别攒着委屈。有事当面说开了,比憋在心里强。”
周桂芳连连点头。
那天下午我妈跟周桂芳在客厅里聊了很久,从温雅小时候聊到嫁过来之后的日子,从家长里短聊到怎么带孩子。温雅在屋里听着外面偶尔传过来的笑声,心里那块压了大半年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一点。
晚上陆建辉打来了电话。温雅接起来,听见他在那头急吼吼地问怎么样了,他今天上午才知道这事,说下午就往回赶,这会儿已经到了县城车站。
温雅说你别急,事情处理好了。
陆建辉说怎么处理的?我妈在电话里三言两语说了经过,陆建辉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温雅,对不住”。
温雅说没事了,你回来再说吧。
挂了电话她才发现,自己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了起来。
陆建辉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他拖着行李箱进了门,先看见客厅里坐着周桂芳和我妈在嗑瓜子看电视,又看见厨房里陆建安在洗碗——是的,陆建安在洗碗,袖子撸到胳膊肘,手法生疏但态度端正。
他愣了愣,转头看见温雅从卧室出来,几步走了过去,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对不住,”他声音闷在温雅的头发里,“是我没护好你。”
温雅靠在他胸口,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哭的。她说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陆建辉跟我妈在阳台上站了很久。我听温雅转述说,陆建辉跟我妈道了歉,说他以前总觉得温雅在家能应付,没想到被他妈和他弟欺负成这样。我妈说你也别往心里去,你不在家你也不知道,以后多长个心眼就行了。
第二天一早,陆建辉开车送我妈去高铁站。临走前我妈拉着温雅的手说了半天话,无非是以后受了委屈要吭声,不要闷着,该硬气的时候硬气。
温雅红着眼圈点头,说姨我知道了。
我妈上了高铁给我打了电话,说了句“搞定了”,然后就把前因后果给我讲了一遍。我在电话里笑得直拍大腿,说妈你这招真是太绝了,坟前道歉这谁想得出来。
我妈说我在高铁上想了一宿,就想着怎么才能让他们陆家记住这个教训。钱不钱的无所谓,道歉不道歉的也其次,关键得让他们心里有愧。站到人家爸妈坟前说一遍,你试试看,这辈子他陆家的人谁还敢让温雅跪着擦地。
我说妈你太牛了,这故事够我写篇爆款了。
我妈说你可别写,家丑不可外扬。
我说我改个名儿,没人知道是谁。
我妈想了想说那你写吧,但你得把名字改了,别让人看出来是温雅。
09
温雅回娘家过年那天是大年二十八。
陆建辉开车送她和孩子回来的,车上塞满了周桂芳准备的东西——两箱牛奶、一箱苹果、一箱橙子,还有一大袋冻好的饺子和红烧肉。周桂芳站在楼下送他们,破天荒地给温雅整了整衣领,说了句“过完年早点回来”,语气不算热络,但跟以前那种冷冰冰的调子完全不同了。
温雅嗯了一声,上车前回头看了看周桂芳,又看了看站在阳台上朝她挥手的陆建安,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到了我家,温雅抱着孩子进门,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我爸在客厅里铺了张爬行垫,给温雅的孩子准备了一堆玩具。温雅站在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忽然瘪了嘴。
我问她咋了。
她说没有,就是觉得还是自己家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顿火锅。温雅坐在我妈旁边,抱着孩子,吃着吃着忽然说了句:“姨,你那天在电话里跟我说‘姨这就来’的时候,我其实不信你能来。”
我妈给她碗里涮了片毛肚:“为啥不信?”
“太远了,”温雅低头扒拉着碗里的料,“五个多小时的高铁,半夜的票,还得站一路。我寻思着你怎么也得第二天白天再说。”
我妈笑着摇了摇头:“温雅你记住了,以后不管什么时候,不管多远,姨跟你说来就一定会来。你别觉得麻烦,别觉得不好意思,你开口我就到。”
温雅嗯了一声,低下头没说话,但我们都看见她眼泪掉进了碗里。
那顿饭吃了很久。温雅把陆家这半年的事一桩桩一件件跟我们学了一遍,有些事连我都是头一次听说。我妈一边听一边叹气,我爸在旁边气得直拍大腿。
“那陆建安就不是个东西!”我爸喝了两杯酒脸红脖子粗,“二十九的人了让嫂子伺候他还嫌东嫌西,他要是在我手底下干活我一天骂他八遍!”
我妈白了他一眼:“行了行了,大过年的别骂了,人家今天不还洗碗了嘛。”
“洗个碗就完了?那之前跪着擦地的事呢?”
“人家婆婆在坟前认错了,两万块也给温雅了。你还想怎么着?把人绑树上抽一顿?”
我爸哼了一声,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那天晚上温雅跟我挤在一张床上睡。孩子睡在她旁边,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我关了灯,躺了半天,问温雅:“你真原谅他们了?”
温雅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算不算原谅。反正婆婆这两天对我客气了很多,建安也主动干活了,建辉回来之后跟他妈又谈了一次,说过完年就租房子搬出去单过。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孩子带大,”温雅的声音很轻,“然后我想找个活儿干。我不想再在家等着别人给我脸色看了。”
我侧过身看她,她眼睛亮晶晶的望着天花板,嘴角带着一点笑。
“姐,”她说,“其实那天姨走了之后我想了很多。我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可忍了半年换来什么?换来人家蹬鼻子上脸,觉得我好欺负。那天晚上我站在客厅里,腿都站麻了,怀里抱着孩子,我就想,我要是有底气一点,硬气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了。”
我没说话,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不会了,”温雅说,“姨那天在坟前说了一句话,我记着。她说做人可以退一步,但不能退到自己站不住的地方。我以后不退了。”
孩子在她旁边翻了个身,她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又闭上了眼睛。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呼吸渐渐均匀,心里又酸又暖。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想着我妈大半夜拎着包往高铁站赶的背影,想着温雅站在客厅里三个钟头没人让座的那份委屈,想着周桂芳在坟前递信封时那双颤抖的手。
故事讲到这里好像圆满了。但生活哪有那么多圆满。温雅后来跟我说,她婆婆的脾气其实没改多少,只不过以后不怎么敢当面给她脸色看了。陆建安还是那个懒散样子,但至少学会了自己洗袜子。陆建辉过完年果真租了房子搬了出来,一家三口总算有了自己的小窝。
我妈后来再去县城看温雅,周桂芳每次都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做饭一样不落。但我妈跟我说,她看得出来,周桂芳那客气里头带着三分忌惮。
“忌惮就忌惮,”我妈说,“让她知道温雅后面有个人撑着,比什么都强。”
故事说到这里其实还没完。大年初三那天,温雅带孩子回了陆家。周桂芳在门口接他们,手里抱着孙子亲了又亲,温雅站在旁边看着,周桂芳抬头看了她一眼,忽然说了句:“温雅,妈前些年对不住你。”
温雅愣了一下。
周桂芳低头逗着怀里的孩子,语气淡淡的:“以前是妈想岔了,总觉着媳妇娶进门就是自家人,想怎么使唤都行。那天你姨领着我去你爸妈坟前,我站那儿看着墓碑,心里头忽然就明白了。人家闺女养那么大,嫁到咱们家来不是给咱当牛做马的。”
她抬起头看了温雅一眼,眼圈有点红:“以后好好的。建安那小子我再管着他点,不让他跟你耍浑。”
温雅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谢谢妈”。
那天晚上她给我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话:“姐,我想我爸妈了。”
我回了一句:“他们看见你现在过得好,肯定高兴。”
温雅回了个笑脸,后面跟了一串眼泪的表情。
我看了一会儿屏幕,把手机放下了。窗外的烟花砰地炸开,散了一天花。
10
过完年温雅在县城找了个工作。
是陆建辉托人介绍的,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导购员。店面不大,但生意不错,老板娘是个爽快人,听说温雅带着孩子就让了半天班,上午去下午回,中午还能回家给孩子喂奶。
温雅第一天上班回来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兴奋:“姐我今天卖了四件衣服!老板娘说我有天赋!”
我听着也高兴,说你这天赋终于用对地方了。
温雅嘿嘿笑了半天,然后跟我说了件小事。
她说今天上班的时候有个阿姨来买羽绒服,试了好几件都嫌大,她蹲下去帮阿姨挽裤脚的时候,那阿姨低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姑娘你脚踝这怎么还肿着呢”。
温雅站起来笑了笑说没事,前两天站久了。
阿姨又问了一句:“你婆婆让你站的?”
温雅愣了。
阿姨叹了口气:“我一看你这脚踝就知道,跟我年轻时候一样。婆婆说一不二,站到腿打颤也不敢坐。姑娘,听阿姨一句劝,该硬气的时候硬气点,别像我似的忍了二十年。”
温雅跟我说这段话的时候语气挺平静的,但我听得出来她心里头的那份感慨。
“姐,你说以前那些阿姨婶子们,是不是都这么过来的?”
我说可能吧,但咱不兴那样了。
温雅嗯了一声:“我跟我婆婆现在还行,她偶尔还使唤我干点啥,但我也不像以前那么怕她了。该说不的时候就说不,她有时候脸拉下来,过会儿自己又好了。”
我说这就对了,你越硬气她越不敢欺负你。
温雅笑了一声,说姐你别说,有一次陆建安又想指使我给他做饭,我直接说了句“你自己做”,他站那儿愣了半分钟,自己进厨房煮了碗泡面。
我笑得肚子疼。
后来温雅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了。陆建辉在县城找到了工作,工资不如市里高,但能天天回家。一家三口住在租来的两居室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利利索索。周末的时候温雅带孩子回陆家吃顿饭,周桂芳做一桌子菜,陆建安虽然还是不怎么干活,但至少知道吃完饭把碗端到厨房去了。
我妈再去县城的时候,去温雅住的地方看了看,回来跟我说:“她那小房子收拾得挺好,阳台上还养了几盆绿萝。孩子会叫姥姥了,抱着我的腿不撒手。”
我问她周桂芳那边怎么样。
我妈说还行,客气多了,上次还留我吃饭了。
我说妈你功不可没啊。
我妈笑了笑:“什么功不功的,一家人过日子哪有那么多功。我就是告诉陆家一声,温雅不是没人管的孩子。谁家闺女不是爹妈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嫁了人就得当牛做马?没那个道理。”
后来我把这个故事写下来的时候,温雅特意叮嘱我别用真名。她说姐你写吧,让那些跟以前的我一样的人看看,别总忍着。忍着忍着就把自己忍没了。
我想了想,在最后加了这么一段话。
人这一辈子,会遇见很多人,会走进很多个门。有的门里头是暖的,有的门里头是冷的。但不管进了哪扇门,都别忘了自己是谁家的女儿,别忘了自己身后站着谁。
温雅跟我说,那天晚上她站在陆家客厅里腿都站麻了的时候,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的就是一句话——“我爸妈要是还在,肯定舍不得我这样。”
她爸妈不在了。但我妈在。
我妈坐了五个小时的高铁,站了五个小时的夜车,大冬天的凌晨赶到她家门口,就为了问那一句话。
那句话问完之后,陆家再也没人敢让温雅站着吃饭。
后来温雅在服装店干了一年多,自己开了家小小的童装店。店面不大,在县城老街上,来往的都是带孩子的年轻妈妈。温雅一边卖衣服一边跟人家聊育儿经,脸上整天笑眯眯的。
去年冬天我去看过她一次,她正在店里给一个宝妈推荐外套,怀里抱着自己家的老二,嘴里说着“这款料子软,你摸摸看”,手底下还给人找零钱。
看见我来了她朝我招招手,把孩子塞给我,自己忙着招呼客人去了。
我在她店里坐了半个钟头,看她跟客人说得热热乎乎的,看她弯腰给孩子试衣服,看她整理货架上那排小裙子。
临走的时候她送我到门口,忽然说了句:“姐,我现在每天晚上回家,坐在沙发上把鞋脱了的时候,都觉得特别踏实。”
我问她咋踏实了。
她说就是觉得这双脚是自己的了,想站就站,想坐就坐,没人管得了。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风从街口灌进来,我裹了裹围巾,想起我妈那天晚上从高铁上发来的那张车票照片。凌晨两点零八分发车,早上七点零三分到达。
那五个小时的车程,我妈到底想了些什么。
后来我问过她一次。我妈当时正在厨房里切菜,头也没回地说:“还能想啥,就想着一件事——到了之后怎么说才能让那家人心服口服。”
我又问她怎么想到要去坟上。
我妈把菜刀放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温雅她爸妈走得早,可走得早不代表没了。活人的脸面有时候不好使,但死人的脸面谁都掂量掂量。你让周桂芳在温雅爸妈坟前把亏心事说一遍,比让她跪下来给温雅磕头都管用。”
我说妈你这心理战打得可以啊。
我妈没理我,继续切她的菜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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