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穿过堂屋
张翠花从咸阳机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十一月的风顺着渭河刮过来,冷得人缩脖子。她拖着两个大箱子,其中一个歪歪扭扭地绑着一面肯尼亚国旗,是她男朋友阿莫斯硬塞进去的,说"给你爸妈的礼物"。翠花当时嫌丢人想扯下来,阿莫斯用那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她,她就没舍得。
阿莫斯跟在她身后,一米九的个子,在机场出口的人堆里格外扎眼。旁边推着小车的大爷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足足三秒,又移开了。翠花早就习惯了这种目光,在长沙读书的时候是这样,在广州工作的时候也是这样,可她心里还是揪了一下——接下来要面对的是她爹她妈,是她从小长大的那个院子,是她爸妈攒了半辈子钱盖起来的两层小楼。
出租车在村口就进不去了,路太窄。翠花付了钱,跟阿莫斯一人拖一个箱子往村里走。天已经完全黑了,村道上没有路灯,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阿莫斯走得很稳,脚上那双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东张西望,说"你们中国的农村比我们那儿好多了",翠花没接话,她在想她妈待会儿会是什么表情。
推开院门的时候,葡萄架底下那盏灯还亮着。她爸张福贵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她进来,站起来,又看见她身后跟着一个黑黢黢的高个子人影,手里的烟掉在了地上。
"爸。"翠花喊了一声。
张福贵没应,眼睛直直地盯着阿莫斯。阿莫斯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得发亮的牙齿,用他练了三个月的中文说:"叔叔好。"
屋里传来碗掉在地上的声音,脆生生的。紧接着她妈王秀兰就跑出来了,围裙上还沾着面糊,看见阿莫斯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门槛上。
那一夜,谁都没睡好。
翠花给阿莫斯安排的房间在二楼东边,本来是她的闺房,床单被罩都是她妈新换的,碎花的,还带着洗衣粉的香味。阿莫斯倒是心大,洗了脚倒头就睡,没过多久震天响的呼噜就打起来了。那呼噜声穿过楼板,穿过堂屋,穿过厨房里摞着的碗筷,清清楚楚地钻进张福贵和王秀兰的耳朵里。
张福贵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烙饼似的。王秀兰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小声说:"他爹,你听见没?"
"我又不聋。"
"那个黑娃,他不会把咱翠花……"
"你少说两句。"
王秀兰不说话了,可眼睛还是瞪得圆圆的。她想起傍晚那会儿阿莫斯伸手帮她接面盆,那只手心是粉红色的,指甲盖是粉红色的,跟她这辈子见过的所有手都不一样。她当时差点把面盆摔了,是阿莫斯稳稳接住,说了句"谢谢阿姨",中文字正腔圆,可她听着就是觉得哪里不对。
凌晨两点,张福贵爬起来上厕所。路过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楼上传来阿莫斯的歌声,低低的,哼哼唧唧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他站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那调子悠长又苍凉,像草原上的风。他没上二楼,转身去了堂屋,坐在那把老藤椅上,点了根烟。
堂屋的墙上挂着翠花的奖状,从小学到高中,一张张用玻璃框裱着。旁边还有一张全家福,翠花穿着红棉袄站在中间,那时候她才七八岁,扎两个羊角辫,笑得露出豁牙子。张福贵看着那张照片,吐了口烟,烟在昏暗的灯光下飘上去,散了。
三点多,王秀兰也起来了。她轻手轻脚摸进厨房,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明天要用的葱姜蒜都备好了。路过堂屋看见张福贵还坐在那儿,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咋不睡?"
"睡不着。"
"我也是。"王秀兰搓了搓手,"他爹,你说咱翠花是不是让人骗了?那娃是干啥的?家里几亩地?爹妈是干啥的?咱啥都不知道。"
"明天再问。"
"你还记得村东头老李家那个闺女不?嫁到河南去了,三年回来一趟。咱翠花要是嫁到非洲去……"王秀兰说到这里,声音就哑了。
张福贵把烟掐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两个人的手都糙,像树皮蹭着树皮。
四点半,阿莫斯的呼噜停了。楼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翻东西。王秀兰噌地站起来,刚要上楼,张福贵拉住了她:"别去。"
"他翻咱翠花的东西咋办?"
"他能翻啥?就那几件衣裳。"
王秀兰又坐下来,屁股只挨着藤椅边沿,随时准备弹起来。
五点多的时候,阿莫斯下楼了。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脚上还是那双运动鞋,头发乱糟糟的像鸟窝。看见张福贵和王秀兰坐在堂屋里,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叔叔,阿姨,早。"
王秀兰盯着他的脸——在日光灯底下,那皮肤黑得像泼了墨,可眉眼却生得好看,鼻梁高高的,睫毛长得能搁住火柴棍。她别开眼睛,说了句"灶上有粥",就躲进了厨房。
阿莫斯去洗漱的时候,翠花也下来了。她眼睛红红的,显然也没睡好。看见她爸坐在堂屋里,走过去喊了声"爸"。
张福贵抬头看着她,女儿的眉眼还是他从小看大的样子,扎马尾辫,额头光光的。他忽然想起翠花小时候发烧,他背着她在雪地里走了六里地去镇上卫生院,那时候她就趴在他背上,软软的一小团。
"你真心喜欢他?"张福贵问。
翠花点头。
"他……对你好?"
翠花又点头,眼泪就掉下来了。她蹲在她爸膝盖前面,像小时候那样仰着脸:"爸,阿莫斯是内罗毕大学的老师,教历史的。他家里有地,有牛,有房子。他来中国是参加学术交流,在广交会上认识的我。爸,他为了我学说中国话,学用筷子,学吃辣椒。他连臊子面都能吃两大碗了。"
张福贵没说话。厨房里传来王秀兰切菜的声音,笃笃笃,又快又密。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塬上爬上来,把院墙照成金黄色。阿莫斯从洗漱间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用翠花的粉色毛巾擦着脸。王秀兰端着一大碗臊子面从厨房出来,放在堂屋的方桌上,看了阿莫斯一眼,又转身进去端第二碗。
阿莫斯坐在桌边,拿起筷子,熟练地挑起一绺面条,低头吸溜了一口。然后他抬起头,对着厨房的方向说:"阿姨,好吃。"
王秀兰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端着第三碗面。她看着阿莫斯,看着他被辣得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看着他黑黑的脸庞上那双亮亮的眼睛。她忽然想起翠花小时候说过的话,说她长大了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说她要看看地球另一边是什么样。
"好吃就多吃点。"王秀兰把第三碗面也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锅里还有。"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进堂屋里,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贴着年画的墙上。张福贵端起自己的碗,呼噜呼噜吃面。王秀兰在旁边坐下,给阿莫斯递了瓣蒜。翠花看着她妈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糙,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干净的面粉。
阿莫斯接过蒜,用蹩脚的中文说:"谢谢妈妈。"
王秀兰愣了一下,眼眶刷地就红了。她别过脸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钟摆摇来摇去,滴答滴答的。院子里的葡萄架在风里轻轻晃着,几只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
那一夜谁都没睡好,可天终归还是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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