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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大二校外同居怀孕,对方家长连夜赶来,只给我们两个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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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

茶几上摆着两张纸。

一张是二十万的支票,另一张是手术同意书。

我盯着那两张纸,手指冰凉,脑子里嗡嗡作响。对面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夫妻,穿着体面,女人手腕上的玉镯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说话的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们家小宇还小,担不起这个责任。要么把孩子拿掉,这二十万算补偿。要么你们自己养,从今往后跟我们邵家没半点关系。”

我转头看向女儿。

她低着头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整个人缩成一团。两个月前她刚满二十岁,还在读大二。现在肚子里怀着将近三个月的身孕,对面那个叫邵宇的男孩今天连面都没敢露。

我老伴儿季向东坐在我旁边,从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汽修落下的。此刻那双手微微发抖。

空气像是凝固了。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哑得像破锣:“你们邵家就是这么办事的?”

女人没接话,只是把茶几上的两张纸又往前推了推。

我伸手拿起了其中一张。

第一章 那通电话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是周三,我轮休。早上起来把家里里里外外擦了一遍,又上街买了条鲈鱼。我们家闺女顾溪打小就爱吃清蒸鲈鱼,我想着她下周末该回来了,先把鱼冻上,到时候蒸给她吃。

结果下午三点多,电话响了。

我正坐沙发上择豆角,接起来一听,是顾溪她们学院辅导员打来的。

“请问是顾溪的家长吗?”

“是,我是她妈。”

“阿姨您好,有个事情需要跟您沟通一下。顾溪同学这个学期开学后在校外租了房子住,我们最近排查校外住宿情况时才发现的。按规定大二学生是不允许校外住宿的,想问问您这边是否知情?”

我当时脑子就蒙了。

“校外租房?她没跟我们说过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辅导员大概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她说:“阿姨,这个事情您还是跟顾溪同学沟通一下吧。另外……学校最近听说了一些情况,可能也需要您关注一下。”

挂了电话我立刻打给顾溪。

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喂,妈。”她的声音听起来怯怯的。

“你在哪儿住的?学校说你不在宿舍住,你在外面租房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顾溪?”我嗓门大了起来。

“妈……”她的声音突然带了哭腔,“我有事跟你说。”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好像怀孕了。”

我记得那一刻的感觉。客厅窗户开着,三月的风吹进来还有点凉。我手里还捏着一把没择完的豆角,豆角断了,绿色的汁液沾在手指上。电视机开着,正在播什么节目我不知道,只觉得那声音嗡嗡的,像苍蝇在耳边转。

“你说什么?”

“我用验孕棒测了,两条杠。”她哭了出来,“妈,我害怕。”

我挂了电话就给季向东打过去了。他在修理厂,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音里还有气泵的突突声。

“向东,你赶紧回来。”

“咋了?我这正忙着呢。”

“你闺女出事了。”

四十分钟后季向东进了门,工作服都没换,袖子上还蹭着机油。我把事情跟他说了,他听完坐在沙发上,半天没动。

“这孩子……”他开口说了两个字,又停下了。

我们俩就那么坐着,坐到天擦黑。

季向东起身去阳台抽了根烟。他戒烟快五年了,家里一根烟都没有,那包烟还是下楼去小卖部现买的。我听见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当天晚上我收拾了两件衣服,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去省城的大巴车。

顾溪考上的是一所二本院校,在省城,离家将近三百公里。当初报志愿的时候她想去省外,我没同意。一个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省城好歹还有几个熟人,万一有个什么事能照应。现在想想,这事发生在省城好歹我还能坐大巴赶过去,要是隔着一两千公里,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大巴车上我靠着窗户,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来顾溪小时候,她爸在外面修车,我带她在出租屋里过日子。季向东那时候手艺还不精,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我怀着顾溪的时候还踩缝纫机给人做窗帘,一直做到预产期前一周。生她那年我二十五,季向东二十七,两个人加起来手里不到两千块钱。

这孩子从小懂事。三岁就知道帮我把晾干的衣服收进来,叠得歪歪扭扭的放在床上。上小学的时候别人家孩子要零花钱买零食,她从来不要,偶尔给她五毛一块的,她能攥在手心里攥出汗来都不舍得花。

后来季向东手艺好了,自己盘了个小门面做汽修,日子才慢慢好起来。我们从城中村搬进了老小区的一套两居室,虽然是二手房,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家。

顾溪一路念到高中,成绩不算拔尖,但也稳当。高考那年发挥一般,过了二本线,我们也没说什么,能上就行。送她去大学报到那天,我和她爸一起去的,帮她铺好床,挂好蚊帐,又去学校门口的小超市买了暖壶和脸盆。临走的时候我在她枕头底下塞了两千块钱,上车了才发短信告诉她。

她回了一条:妈,我会好好学的。

现在想起来那条短信,我心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大巴车开了将近四个小时,到省城客运站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我按顾溪发的定位打了个车,车子七拐八绕的进了学校后面一片老居民区。楼不高,五六层的样子,外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楼道口堆着几辆落灰的电动车。

顾溪在三楼等我。

我上楼梯的时候腿有点软,不知道是晕车还是心里发慌。

门开着,她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宽大的卫衣,下面是条黑色的运动裤。看见我的一瞬间,她眼圈就红了。

“妈。”

我走进去,把包放下,打量这间屋子。

一间卧室带个小客厅,大概三十多平米,收拾得还算干净。桌子上摆着几本书,窗台上晾着一双帆布鞋。厨房小得只能转开一个人,灶台上搁着一口小电锅。

“租了多久了?”我问。

“这学期开学租的。”她声音很小。

“一个月多少钱?”

“八百。”

“谁出的钱?”

她没吭声。

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但还是问了一句:“那个男的是谁?”

“我同学。”她顿了顿,“叫邵宇,比我高一届。”

我坐在那张不知道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布艺沙发上,看着站在我面前的女儿。她瘦了,下巴尖了一些,卫衣虽然宽大,但仔细看能看出腰身那里有点不一样。

“你确定是怀了?”我问。

她点点头,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两根验孕棒给我看。两根,都是清清楚楚的两条杠。

“去医院查了吗?”

“还没敢去。”

我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股火往下压了压。

“吃饭了吗?”

她摇摇头。

我去厨房翻了翻,冰箱里只有几盒酸奶和一把蔫了的青菜。我拿上手机下楼找了家小饭馆,打包了两份盖浇饭回来。顾溪坐在茶几前的小马扎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筷子哭了起来。

“妈,对不起。”

我没说话,把饭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饭。”

那天晚上我跟顾溪挤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她小时候最爱挨着我睡,后来上了初中就不肯了,说同学知道了会笑话她。现在她侧着身子蜷在我旁边,像只受了惊的小猫。

黑暗中我听见她说:“妈,他说他会负责的。”

我没接话。

负责?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拿什么负责?

我问:“他知道了吗?”

“知道了。他说跟他爸妈说。”

“然后呢?”

“昨天他跟我说,他爸妈这几天会过来一趟。”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块被雨水洇黄的水渍。

“那就等他爸妈来了再说。”我说。

我没把这事告诉季向东。来的路上我跟他说了,我先过去看看情况,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让我随时联系。

我知道他那个脾气。他要是来了,万一冲动起来,事情反而不好收场。

我等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带顾溪去市妇幼保健院做了检查。B超单子上写着宫内早孕,约十一周。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问了几句情况,开了些叶酸,嘱咐注意营养和休息。她大概见多了这种事,表情很平淡,倒是旁边一个年轻护士多看了顾溪几眼。

从医院出来,顾溪一路上没说话。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问我:“妈,你当年怀我的时候高兴吗?”

我愣了一下。

“高兴。”我说,“高兴得哭了。”

其实我没告诉她,当年我查出怀孕的时候也慌了。那时候我跟季向东刚结婚,手里没钱,租的房子漏雨,他修车的活儿有一搭没一搭。我蹲在出租屋门口掉眼泪,不知道这个孩子生下来拿什么养。

但这些话我没说。

第四天下午,邵宇的父母来了。

第二章 两张纸

邵宇的父母是开车来的。一辆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停在老居民楼下显得有点扎眼。

邵宇的爸叫邵建国,他妈叫方敏。这是后来知道的。当时他们进门的时候我只觉得这是一对体面人——男的穿深色夹克,皮鞋擦得能照人,女的烫着卷发,胳膊上挎着个皮包,一看就不便宜。

邵宇跟在他爸妈后面进来的。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男孩。个子不矮,长得白白净净的,戴副眼镜,看着倒是斯文。但进门之后他始终不敢正眼看我,目光躲躲闪闪的,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心里就有了数。

方敏进门后打量了一圈屋子,目光在茶几上那个掉漆的角上停了一下,然后坐了下来。邵建国也坐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看了看我又塞回去了。

顾溪给倒了水。她的手在发抖,水洒出来一点,烫到了手指,她缩了一下手,没出声。

方敏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

“顾溪妈妈,这个事情我们也是前天刚知道。小宇跟我们说了以后,我跟他爸一晚上没睡着,今天一早就开车过来了。”

我点点头,等着她往下说。

“按理说呢,这种事情应该是两家人坐下来好好商量。但是小宇他现在还在读书,明年才毕业,他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担不起这个责任。”方敏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我们的意思呢,是这个孩子现在不能要。”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在茶几上。

是一张支票。

“这是二十万。只要顾溪把手术做了,这钱就当是补偿,营养费也好,身体调养也好,随你们处置。”

我盯着那张支票,没动。

方敏大概以为我嫌少,又补了一句:“二十万不少了。说句不好听的,这种事情你情我愿,真要追究起来谁也说不清楚。我们邵家做事讲究,该承担的承担,但也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们的难处。”

我还是没说话。

方敏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是我们咨询过律师后拟的一份协议。大意就是手术后双方两清,以后互不牵扯,也不得再以任何理由找我们邵家。”

她把那张纸也放在茶几上。

一张支票,一张协议。

两个选择。

“要是你们坚持要这个孩子呢?”我终于开口了。

方敏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那我们也拦不住。”她说,语气淡了下来,“但是我有言在先,小宇还在读书,没有收入,也没有抚养能力。你们要是执意生下来,那就自己养。从今往后跟我们家没有任何关系,小宇也不会认。”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而且我得提醒你,顾溪也还在读书。她要是休学生孩子,学业怎么办?以后怎么办?你们做父母的也该替她想一想。”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人收废品,喇叭里喊着“收旧家电旧电脑”,声音由远及近又渐渐远了。

我转头看顾溪。

她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一直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都发白了。我注意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但她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邵宇。”我叫了一声。

那个男孩猛地抬起头,像被点了名的小学生。

“你怎么想的?”

他张了张嘴,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顾溪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地板上。

“我……我听我妈的。”

那一刻我看见顾溪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我心里那团火蹭地就窜上来了。但我没发作。跟人打了一辈子交道,我知道什么时候该发火,什么时候不该发。现在发火,除了把事情闹得更难看,什么用都没有。

我站起身,走到茶几前,低头看着那两张纸。

然后我伸手拿起了其中一张。

第三章 那是我闺女

我拿起来的是那张协议。

方敏脸上的表情松了一下,大概以为我选了第一条路。邵建国也动了动身子,似乎准备说什么。

但我没看他们。

我把那张纸拿在手里,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条条款款写得很周全,看来确实是找律师拟的。什么“双方自愿”、“互不追究”、“一次性了断”,措辞客气又冰冷,滴水不漏。

然后我把它放下了。

“方女士,”我说,“我叫季素芹。顾溪是我闺女。”

方敏看着我,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我跟她爸没什么大本事,她爸修了一辈子车,我在超市当过理货员,在服装厂做过工。我们家不富裕,但是我们把闺女养大了,供她上了大学。”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们没指望她嫁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就希望她好好的。现在出了这个事,我这个当妈的心里难受。”

我停了一下。

“但是再难受,那也是我闺女。她肚子里的,那是我的外孙。”

方敏的脸色变了。

“我不会替我闺女做这个决定。”我说,“这个孩子要不要,让她自己说了算。但是我得把话说在前头——不管她怎么选,我这个当妈的都认。”

我转过身看着顾溪。

“溪溪,你过来。”

顾溪慢慢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

“妈刚才说的话你听见了。你怎么想的,你自己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站在你这边。”

顾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顺着脸往下淌,她也顾不上擦。她看看我,又看看茶几上那两张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说不出话来。

方敏这时候站了起来。

“季女士,你这样就不讲道理了。”她的语气变了,不再是不紧不慢的客气,变得尖锐了一些,“你这是在害你女儿你知道吗?她才二十岁,书还没念完,你让她把孩子生下来,以后怎么办?你养?”

“我养。”我说。

这两个字一出来,屋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季向东要是在场,大概会说我冲动。我这个人是有点犟,认准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年轻的时候在服装厂跟工友吵架,那姑娘偷我缝好的窗帘去交差,被我发现了还死不承认,我当着全车间的面把她拽到组长跟前对质,组长和稀泥,我扭头就走了,工资都没要。

后来季向东说我,你就不能忍忍?

我说能忍的都忍了,不能忍的凭什么忍?

现在也一样。

方敏愣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难看。

“行,你们自己选的路,别怪我没把话说清楚。”她把支票收回了包里,又把那张协议往我面前推了推,“既然这样,那就把协议签了吧。从今往后,这事跟我们邵家没关系。”

“不签。”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不签。”我看着方敏,“你儿子把我闺女肚子搞大了,你们想拿二十万撇干净,撇不干净就想拿协议撇干净。我今天把话撂这儿——你们邵家想撇干净,没那么容易。”

“你——”方敏的脸涨红了。

邵建国这时候站了起来。他拉了拉方敏的胳膊,示意她别说了。

“走吧。”他跟他老婆说了一句,然后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方敏狠狠瞪了我一眼,拽着邵宇跟了出去。邵宇被他妈拽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顾溪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屋子里就剩下我和顾溪两个人。

她站在我旁边,浑身都在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妈……”她哑着嗓子叫我。

我伸手把她搂过来。二十岁的大姑娘了,个子比我还高一点,但搂在怀里的感觉还跟小时候一样。她的头埋在我肩膀上,哭得整个身子都在抽搐。

“别哭了。”我拍着她的背,“天塌下来有妈顶着。”

那天晚上顾溪睡着以后,我给季向东打了电话。

我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季向东说了一句话。

“行。你做得对。”

我握着手机,坐在黑暗里,听着电话那头他粗重的呼吸声。

“我明天把店里的事安排一下,”他说,“后天坐车过来。”

“你过来干啥?”

“这么大的事,我能不去?”

我想了想,没拦他。

“向东。”我叫他的名字。

“嗯?”

“你会不会怪我?”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怪你啥?”他说,“那是我闺女。”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顾溪。她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眉头微微皱着,睡着了也不安稳。我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她动了一下,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顾溪七岁那年,有一回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季向东在外地修车赶不回来,我一个人抱着她往医院跑。半夜的城中村,巷子里黑漆漆的,我一边跑一边哭,怕她烧坏了。到了医院挂了急诊,护士给打了退烧针,她烧得迷迷糊糊的,小手一直攥着我的手指头不撒开。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的椅子上坐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她烧退了,睁开眼睛看着我,喊了一声“妈”。

那一刻我觉得,什么苦都值了。

现在也一样。

什么苦都值了。

第四章 老爸来了

季向东是第三天上午到的。

我去客运站接他,老远就看见他从出站口走出来,拎着一个灰扑扑的旅行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坐了一夜车没怎么睡。

他走到我跟前,第一句话就问:“溪溪呢?”

“在家。”

“吃饭没?”

“吃了,早上给她下的面条。”

他点点头,跟着我往外走。路过一家水果店,他停下来,进去买了两斤草莓和一兜橙子。顾溪打小爱吃草莓,他知道。

到了出租屋楼下,他抬头看了看那栋老楼,没说什么,跟着我上楼。

门开了,顾溪站在门口。看见她爸,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季向东站在门口,看着自己闺女,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然后他走过去,把手里的草莓递到她面前。

“给你买的。”他说,声音有点哑。

顾溪接过那袋草莓,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季向东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就像小时候那样。他的手掌宽大粗糙,揉在她头发上的动作却很轻。

“别哭了,”他说,“爸来了。”

中午我下厨做了顿饭。顾溪这间出租屋的厨房太小,我只能把砧板搁在灶台上切菜。季向东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厨房门口,帮我剥蒜。

“你怎么打算的?”他问我。

“先让溪溪休学。”我说,“学校那边我去谈。肚子大了瞒不住,与其让人指指点点的,不如先办休学,等生完孩子再说。”

他点点头。

“生完以后呢?”

“我在这边租个房子,帮她把孩子带大。等她复学了,我在家带孩子,她上课。”

季向东沉默了一会儿。

“家里的店怎么办?”

“你先撑着。等孩子大点了,我带着回去也行,在这边也行,到时候再说。”

他没再问了。蒜剥好了,他放在碗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行。”他说。

我就知道他会说这个字。季向东这个人,话少,一辈子没说过什么漂亮话。当年追我的时候也这样,托人递了张纸条,上面就写了一行字:我想跟你处对象,行不行?

我给他回了一个字:行。

后来结了婚,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他也从来不说“以后让你过好日子”这种话。他就闷头干活,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硬是把那个小门面撑了下来,让我和闺女有了个安稳的家。

吃过午饭,季向东说要去学校一趟。

“去学校干啥?”我问。

“找辅导员谈谈。”他说,“休学的事,得先问问学校什么流程。”

我看了他一眼。他这个人平时嘴笨,但遇到正事反而比我想得周到。当年开修理店,跟房东谈租约,跟工商税务打交道,都是他出面。我在家能说会道,出了门反而容易犯怵。

下午我们三个人一起去了学校。

顾溪的辅导员姓姜,三十来岁,戴着眼镜,说话客客气气的。她把我们领到一间小会议室,给倒了水,然后坐下来,表情有点为难。

“顾溪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一些。”姜老师说,“休学的手续倒是可以办,但是有个事情我得提前跟你们说一下。”

“您说。”

“顾溪现在是大二下学期,如果休学一年的话,回来之后要跟着下一届重新读大二。这样一来,她的学业进度会受影响。还有就是……学校里对这种事情虽然不会公开处理,但是同学们私下里肯定会有议论,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个我们知道。”我说。

姜老师点点头,又看了看顾溪。顾溪一直低着头坐在旁边,手里攥着她爸路上给她买的那袋草莓,袋子被她攥得皱皱巴巴的。

“顾溪,你自己是怎么想的?”姜老师问她。

顾溪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声音比前几天稳了很多。

“老师,我想先把孩子生下来。”

姜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你考虑清楚了?”

“考虑清楚了。”顾溪说,“我知道很难,但是我妈说天塌下来有她顶着。我不能再让她一个人顶着了,我自己也要顶。”

我鼻子一酸,赶紧把头扭到一边。

季向东在旁边坐着,一直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从学校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三月的傍晚还有点凉,风从教学楼之间的过道里穿过来,吹得人缩脖子。

季向东走在前面,我跟顾溪走在后面。走了几步,顾溪突然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

“妈。”她叫我。

“嗯?”

“谢谢你。”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晚上季向东睡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那沙发太短,他一米七几的个子根本伸不开腿,只能蜷着。我说我去睡沙发让他睡床,他说不用,将就几晚没事。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他睁着眼睛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睡不着?”我问。

“嗯。”

“想啥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想,那个姓邵的小子,他妈那样也就算了,他自己连句话都不敢说。”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闷闷的,“溪溪怎么看上这么个东西。”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咯吱响了一声。

“年轻人谈恋爱,哪想得了那么多。”

“那也不能一点担当都没有。”

“所以你就气这个?”

他又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不是气。我是心疼。”

我没说话,把手搭在他胳膊上。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粗糙得很,掌心全是硬茧,但握着我的力道很轻。

“素芹,”他说,“这些年苦了你了。”

“说这些干啥。”

“我说真的。”

我鼻子又酸了。年轻的时候我嫌他嘴笨,不会哄人,连句好听的都不会说。后来慢慢才明白,他这个人,好听的话不会说,但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少做。

“睡吧。”我站起来,“明天还得去跟房东谈退租的事。”

回到卧室,顾溪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

“在呢。”我躺下来,拍了拍她的背。

她又睡着了。

我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想着接下来要办的事:退租、办休学、找新房子、置办孩子用的东西……一件一件的,像一座座山摆在面前。

但是不怕。

那是我闺女。她叫我一声妈,我就得给她顶着。

不管多难。

第五章 退租风波

接下来几天,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先是退租。顾溪租这房子签的是半年合同,押一付三,才住了不到两个月。按照合同,提前退租押金不退。我去找房东商量,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住在隔壁单元,听我说完情况,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

“你家闺女的事我听说了。”她撇了撇嘴,“年纪轻轻的,书不好好念,搞这些事。”

我忍着没吭声。

“押金肯定是退不了的,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她说,“还有这个月的房租,既然住到月底,那就算一个月的,这个没得商量。”

“行。”我说,“押金不退就不退,但是屋里的东西我们得搬走。”

“搬吧。但是这个墙,你看看——”她指着客厅一面墙上的一块污渍,“这是你们弄的吧?这个得扣钱。”

那是一块巴掌大的污渍,顾溪说是之前就有的,但当初没拍照留底,现在也说不清楚。

“扣多少?”

“两百。”

我咬了咬牙,应了。

往回走的路上,我心想,这老太太心够黑的。但转念一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季向东知道以后闷了半天,说了一句:“落井下石。”

我没接话。这世道就是这样,你好的时候大家都好,你落了难,能帮你一把的是情分,不踩你一脚的就是本分。踩你的,那是常态。

搬家那天季向东一个人忙前忙后,把顾溪的东西打包成三个大编织袋,又用绳子捆好,扛下了楼。我让他歇会儿,他说不用,干惯了这个,不累。

我看着他扛着编织袋下楼,背有点驼了,头发里夹了不少白的。他才四十七,看着像五十好几。干汽修的人,常年弯腰趴车底下,腰和膝盖都不好,阴天下雨就疼。但他从来不说。

我们在学校附近一个老小区重新租了套房子,一室一厅,四十多平米,月租一千二。比顾溪原来那个大一点,关键是离学校近,以后顾溪复学了方便。房东是对老夫妻,人还算和气,听说顾溪是在校大学生,还少收了二百块押金。

搬完家那天晚上,季向东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我走过去,递给他一杯水。

“想啥呢?”

“想家里的店。”他说,“出来快一个星期了,老赵一个人顶着,我怕他忙不过来。”

老赵是他店里的伙计,跟了他五六年了,手艺还行,但独当一面还差点火候。

“那你先回去吧。”我说,“这边我盯着就行。”

他想了想,点点头。“我明天去买票。”

第二天一早,季向东去了一趟银行,回来的时候塞给我一张卡。

“里面有五万。”他说,“你先用着,不够我再想办法。”

“你哪来这么多钱?”我吃了一惊。家里的钱我清楚,店里的流水刨去房租和人工,一个月净落也就七八千。顾溪的学费生活费一年两万多,家里日常开销再花一些,能攒下来的不多。

“跟老徐借了两万。”老徐是他一个老客户,开了家五金店,两人认识十几年了,关系不错。

“你咋跟人家说的?”

“没说溪溪的事。就说家里有点急用。”

我把卡收下了。这个时候不是客气的时候,接下来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季向东走的那天下午,我送他去客运站。进站前他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

“给溪溪的。”

我打开一看,是一双棉拖鞋,粉色的,上面印着小兔子。

“她那拖鞋底都磨平了,穿着凉。”他说。

我看着那双拖鞋,不知道该说什么。

“走了。”他拎起旅行包,转身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有啥事打电话。”

“知道了。”

大巴车开走了,我一个人往回走。三月底的天,路边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了,嫩绿嫩绿的。我走在人行道上,手里攥着那双棉拖鞋,心里又酸又涨。

回到出租屋,顾溪正坐在床上看书。她休学手续办了,最近在看我给她买的孕期营养的书。我把拖鞋递给她,说是她爸买的。她接过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

“我爸呢?”

“走了,家里的店离不开人。”

她把拖鞋穿上,下地走了两步。

“合脚。”她说,然后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那是我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看见她笑。

第六章 街坊的声音

日子就这么过下来了。

我辞了超市的活儿。那家超市我在里面干了三年多,从理货员做到收银组长,一个月三千出头。辞职的时候店长还挺舍不得,说季姐你怎么说不干就不干了,是不是嫌工资低,可以商量。我说不是,家里有事。她说那行,以后想回来随时回来。

我知道她也就是客气客气。这年头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收银员满大街都是。但人家能说这句客气话,我心里还是热了一下。

四月中旬,顾溪怀孕快四个月了,肚子开始显怀。她本来就瘦,所以格外明显,穿宽松的衣服还能遮一遮,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我们住的那个小区老人居多,早上楼下的小广场上总有一群大爷大妈晨练。我每天早上出去买菜,路过小广场,总能感受到一些打量的目光。

一开始我不在意。谁人背后无人说,谁人背后不说人。

但架不住有人直接问。

那天我去小区门口的菜店买菜,碰见住在隔壁单元的齐婶。齐婶六十出头,退休教师,人挺热心,刚搬来的时候给我们送过一碗自己腌的萝卜干。

她看见我,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家那姑娘,是不是……有了?”

我点了点头。这种事瞒不住,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迟早所有人都能看出来。

“她对象呢?”齐婶又问。

“分了。”

齐婶啧啧两声,脸上露出“我就知道”的表情。

“现在的年轻人啊,真是不像话。”她叹了口气,“那你打算咋办?让她生下来?”

“嗯。”

齐婶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最后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了句“有啥难处跟我说”,就拎着菜走了。

我知道她是好意。但她走了以后,我站在菜摊前,还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不只是齐婶。没过两天,楼下遛弯的一个老太太直接拉着我问:“你家闺女是不是还在上学啊?怎么就怀上了?她男人呢?”

我说没有男人。

老太太瞪大了眼睛,像看什么稀奇事一样看着我,嘴里念叨着“作孽啊作孽”,摇着头走了。

顾溪大概也感觉到了。她越来越不爱出门,整天待在屋里,除了去医院产检,几乎不下楼。

有一次产检回来,路过小区广场,正好赶上傍晚人多的时候。几个带孩子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聊天,看见我们走过去,声音明显低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顾溪的肚子上。

顾溪低着头,加快了脚步。

我跟在她后面,经过那群老太太的时候,听见有人小声说了一句:“就是她,才二十岁。”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我转过身,看着那个说话的老太太。

“阿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我闺女是二十岁。她做了错事,但是她自己扛了。您要是觉得这事值得在背后说道,那您就说道。但是下次,别让我听见。”

说完我转身走了。

身后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叽叽喳喳的声音又响起来。我不在乎了。

回到家里,顾溪坐在床边,脸色不太好。

“妈,你刚才跟她们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她们是不是都在说我的闲话?”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

“溪溪,你听妈说。这世上的人,十个有九个是看热闹的。你好的时候他们嫉妒,你不好的时候他们笑话。你要是活在别人的嘴里,那这辈子就别想好过了。”

顾溪低着头不说话。

“你记住,你现在做的事,不丢人。你偷了还是抢了?你害了谁了?你什么都没有。你只是遇到了一个坎,你在迈过去。迈过去的人,比那些只会站在旁边说三道四的人强一百倍。”

顾溪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她使劲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知道了,妈。”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我想起来很多年前的一件事。那时候我还在服装厂上班,车间里有个女工,也是未婚先孕,男方跑了。厂里的人背后嚼舌根嚼得可难听了,什么“破 鞋”“不要脸”,什么难听的话都有。后来那姑娘辞职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我当时也跟着议论过两句。现在想起来,我真想抽自己两个嘴巴。

人就是这样,事情不落到自己头上,永远不知道疼。

现在落到我闺女头上了,我才知道那些话有多伤人。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买菜的时候碰见了齐婶。她看见我,主动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子东西。

“这是我儿媳妇之前怀孕穿的孕妇装,还有几条孕妇裤,都没怎么穿过,你看看你家姑娘能不能用上。”

我接过来一看,衣服叠得整整齐齐的,料子很舒服。

“齐婶,这怎么好意思……”

“拿着吧。”她摆了摆手,“我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闺女这事,搁谁家都不好受。但是当妈的就得给闺女撑着,你做得对。”

我眼眶一热。

“谢谢您。”

“谢啥。”她叹了口气,“我闺女当年也差点出了这样的事,后来及时发现才没出大事。所以我懂你。”

她说完转身走了,背影佝偻着,慢慢走远了。

我拎着那袋衣服站在楼下,早上的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头顶上不知道谁家的鸽子飞过去,带起一阵哨声。

这世上,看笑话的人多,但愿意搭把手的人,也有。

哪怕只有一个两个,也够了。

第七章 远亲近邻

五一过后,我姐来了。

我姐比我大五岁,叫季素芬,嫁到了隔壁市,平时难得回来一趟。她这次是专门来看我的,带着她儿媳妇腌的一坛子酸菜和半袋子新打的小米。

她进门先上下打量了一圈屋子,又盯着顾溪的肚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着我进了厨房,把门关上。

“到底咋回事?你在电话里也不说清楚。”她压低声音问我。

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她听完,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姓邵的一家,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还能咋的?人家不愿意负责,我还能拿刀架人家脖子上?”

“那也太便宜他们了!”我姐的声音高了起来,“二十岁的小姑娘,让他们家儿子糟蹋了,就白糟蹋了?”

“姐,你小声点。”我朝门外看了一眼。

她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怒气还是压不住。

“素芹,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他们不给说法,咱们可以去告他们。这种事现在法律上有规定的,男方得负责。”

“告什么告。”我摇了摇头,“人家孩子也还在读书,没收入,法院判了也执行不了。再说了,溪溪也不想把事情闹大,她现在需要的是安安静静地把孩子生下来。”

我姐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当年你在服装厂跟人干仗的劲头哪去了?”

“那不是一回事。”我说,“那时候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闹翻了天也就那么回事。现在溪溪还小,她还要上学,还要做人,闹大了对她有什么好处?”

我姐不说话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叹了口气。

“也是。这孩子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能因为一时之气毁了。”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跟姐夫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捏了捏,挺厚的,少说有两三千。

“姐,你这是干啥……”

“拿着。”她按住我的手,“我当姨的,没别的本事,这点心意还是得出。你要是跟我客气,就是看不起我。”

我只好收下了。

我姐待了两天,走的时候在门口拉着我的手,眼眶红了。

“素芹,你这个人从小就倔。遇到天大的事都自己扛,从来不跟人说。”她的声音有点哽咽,“但是你要记着,你还有我这个姐。真到了扛不住的时候,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送走我姐,回到屋里,顾溪问我:“大姨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没有。她心疼你还来不及呢。”

顾溪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

“妈,你说我是不是给大家添了太多麻烦了?”

“胡说什么呢。”我在她身边坐下,“谁这辈子没遇到过坎?你大姨当年生你表哥的时候大出血,差点没了命。你二舅年轻的时候做生意赔得精光,在家躺了半年才缓过来。人活着就是这样,一个坎一个坎地过,过了就好了。”

顾溪没说话,但她把头靠在了我肩上。

我搂着她,感受着她肚子上传来的温度。那里头有个小生命正在一点一点长大,是她的孩子,也是我的外孙。

不管这个孩子是怎么来的,他既然来了,就是一条命。

我们季家祖祖辈辈都是本分人,从来没干过伤天害理的事。我季素芹这辈子做过错事,说过错话,但我没害过人,没亏过心。

这一次,也不能。

六月的时候,季向东来了第二次。

这次他是关了店门来的。老赵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就把店暂时关了,贴了张“家中有事,暂停营业”的纸条在卷帘门上。

“你咋把店关了?”我问他。

“关几天没事。”他说,“溪溪快五个月了,我来看看。”

其实我知道,他是不放心。上回走了以后,他隔三差五就打电话问情况,问溪溪吃得好不好,产检结果正不正常,晚上睡得好不好。我说都好,他哦一声,然后就没话了。但过两天又打来问同样的问题。

这次来了以后,他把屋里屋外检查了一遍。水龙头有点漏水,他下楼买了密封圈换上。窗户的纱窗破了个小洞,他用针线缝上了。燃气灶打火不太灵,他拆开鼓捣了半天,竟然修好了。

顾溪坐在沙发上看她爸忙前忙后,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爸,你歇会儿吧。”她说。

“不累。”季向东头也不抬,继续拧他的螺丝。

晚上季向东下厨做了顿饭。他做菜的手艺一般,就会那几个家常菜,但顾溪吃得很香,连添了两碗饭。

吃完饭,季向东坐在阳台上乘凉。我收拾完碗筷,也搬了个小马扎坐过去。

“素芹,”他开口了,“我想了个事。”

“啥事?”

“等溪溪生了,让她回去住吧。”

我愣了一下。

“回去?回哪儿?”

“回家。”他说,“省城这边开销大,房租水电吃喝拉撒,你的工资辞了,我那店三天两头关门,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不如让溪溪回去生,回去坐月子,家里房子虽然不大,但好歹是自己的,不用交租。”

我沉默了。

他说得有道理。省城这边什么都要钱,顾溪现在没有收入,我一个人扛着所有开销,卡里的钱眼看着往下掉。回去的话,至少住不用花钱,吃的也比这边便宜。

“那她上学怎么办?”我问。

“等孩子大点了,你带孩子在老家,让她回来接着念。”他说,“我去跟学校商量,看看能不能再多休一年学。实在不行就转学,转到咱们市里的学校。”

“你说得轻巧。”我摇了摇头,“转学哪那么容易。”

“那就先休学。先把眼前的关过了再说。”

我想了很久,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行,等溪溪生完了,做完月子,我跟她商量商量。”

季向东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在省城待了四天,走的那天顾溪送他到楼下。他站在楼门口,看了顾溪好一会儿,然后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拿着。”

顾溪接过来一看,是一串淡绿色的手串,用细细的绳子穿着,坠子是一颗小小的平安豆。

“你妈怀你的时候,我去庙里求的。”他说,“你戴着。”

顾溪把手串戴上,手腕细白,手串衬得格外好看。

“谢谢爸。”

季向东摆了摆手,拎起包走了。

走出十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大步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眼睛忽然有点发酸。这个男人,一辈子嘴笨,不会说句好听的。但他心里头,什么都装着。

第八章 来者是客

七月中旬,省城热得像蒸笼。

顾溪怀孕已经六个多月了,肚子很明显了。她穿着齐婶送的那几件孕妇装,走在路上,不认识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天下午,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快递——前几天在网上给顾溪买了个孕妇枕。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邵宇。

他一个人来的,穿一件白T恤,牛仔裤,头发剪短了,人看着比几个月前瘦了不少。他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阿姨。”他小声叫了一句。

我堵在门口没动。

“你来干什么?”

“我……我想看看顾溪。”

“看什么看?”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妈上回不是说清楚了吗?两家两清,各不相干。你现在跑来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

“阿姨,我知道我对不起顾溪。我就是……就是想来看看她,跟她说几句话。”

我正要关门,顾溪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妈,让他进来吧。”

我回头看了一眼。顾溪从卧室里走出来了,一只手扶着腰,站在客厅中间。她看着门口,表情很平静。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开了。

邵宇进了门,站在客厅里,看着顾溪。确切地说,是看着顾溪的肚子。他盯着那个圆滚滚的弧度,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震惊,又像是害怕,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你还好吗?”他问了一句,声音发虚。

“挺好的。”顾溪说,“你来有事吗?”

邵宇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暑假打工挣的,不多,就三千块。”他说,“你拿着。”

顾溪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

“你妈知道你过来吗?”我问。

邵宇的肩膀明显僵了一下。

“不知道。”他低声说。

我冷笑了一声。

“你偷偷摸摸跑来送三千块钱,然后呢?回去继续当你妈 的乖儿子,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

邵宇的脸白了一阵红一阵。

“阿姨,我……”

“我不是你阿姨。”我打断他,“你叫我季阿姨也好,叫顾溪妈妈也好,别叫阿姨。”

他噎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顾溪走到茶几前,把那个信封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邵宇,这钱你拿回去吧。”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不缺这三千块。”

“顾溪,我……”

“你听我说完。”她打断了他,“当初你妈来的时候,你站在她旁边,连句话都不敢说。那之后我就想明白了。我不怪你妈,她向着自己儿子,天经地义。但是你——你连一句‘我会负责’都说不出口,你让我怎么信你?”

邵宇站在那里,像被抽了一巴掌。

“我今天让你进来,就是想告诉你,以后不用来了。”顾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这个孩子我自己养,跟你没关系。你继续念你的书,过你的日子,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

“没有可是。”顾溪说,“你走吧。”

邵宇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出来。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了一句“对不起”,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顾溪扶着腰慢慢坐到了沙发上。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低着头,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肩膀在微微发抖。

“后悔让他走?”我问。

她摇摇头。

“妈,你知道吗?他刚才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心里特别平静。”她抬起头看着我,“以前我一想到他就难受,心里堵得慌。但刚才我看见他,突然觉得……他就是个普通人,不坏,但是没担当。我不恨他了,也不怨他了,我就是觉得……算了。”

她用了“算了”这个词。

我忽然意识到,我闺女长大了。

不是那种被迫的长大,是真的从心里头想明白了。她不再指望那个男孩给她什么交代,不再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她要自己扛了。

那天晚上,顾溪睡着以后,我坐在客厅里,把那个装着三千块的信封拿起来看了看。

邵宇把它落下了,走的时候没拿。

我把信封收好,想着下次要是再见到他,还给他。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夜晚。

那时候顾溪刚上初中,有一回考试没考好,回家哭了一晚上。我坐在她床边,跟她说,人这一辈子,有些坑得自己摔进去再爬出来,别人替不了你。

现在想来,我说的是对的。

只不过那时候我说的是考试,现在她面对的是人生。

道理是一样的。

摔进去了,爬出来。

摔得再疼,也得爬出来。

第九章 夏日的脚步

八月,省城热得像火炉。

顾溪怀孕七个月了,肚子大得走路都要扶着腰。她脚开始浮肿,原来的鞋穿不进去了,我去买了双大两码的布鞋给她穿。晚上睡觉的时候腿抽筋,常常半夜疼醒,我就起来给她揉腿,揉到她重新睡着为止。

产检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了两周一次。每次去医院,顾溪都要抽好几管血,查这查那。她血管细,护士扎针的时候总要找好一会儿,有时候扎两三次才能抽出血来。她咬着牙不吭声,但手攥得紧紧的。

我看着心疼,但没办法替她。女人怀孕就是这样,谁也替不了谁。

八月中旬,我做了一个决定:带顾溪回老家。

季向东说得对,省城开销太大了。房租、水电、吃喝、产检,每个月的花销压得我喘不过气来。卡里的钱越来越少,季向东又打了一次钱过来,但我心里清楚,店里的流水就那么多,这钱是他省了又省才挤出来的。

我跟顾溪商量,她想了想,同意了。

“反正我现在也休学了,在哪儿待着都一样。”她说。

搬家那天,我们把省城的东西收拾了一下,能带走的都打包了,带不走的送给了齐婶。齐婶知道我们要走,专门来送了一趟,塞给顾溪两双她自己纳的布鞋,说穿着软和,不挤脚。

“回去好好养着。”她拉着顾溪的手说,“等生了给我报个喜。”

顾溪点了点头。

大巴车载着我们离开了省城。顾溪靠在我肩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沉默了很久。

“妈,我还会回来的吧?”她突然问。

“当然会。”我说,“等孩子生下来,你还要回来念书。”

“我还能念得下去吗?”

“怎么念不下去?”我转过头看着她,“你妈我小学都没毕业,吃了一辈子没文化的亏。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说什么也得念完。”

顾溪没说话,但她的手握住了我的手。

车子开了四个多小时,到了我们老家的县城。季向东在车站等着,看见我们下车,快步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行李。

他的目光落在顾溪的肚子上,愣了一下,但很快移开了。

“热不热?车上有水。”他从兜里掏出一瓶矿泉水递给顾溪。

我们三个人打了个三轮车回家。县城这几年变化挺大,盖了不少新楼,但老城区那边还是老样子,窄窄的巷子,两边是有些年头的居民楼。我们的房子就在其中一栋楼的四楼,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住了快二十年了。

回到家,顾溪进了她的房间。这间屋子从她去上大学以后就没怎么动过,还是老样子。书桌上摆着她高中时候的照片,床头贴着几张褪色的明星海报,书架上全是她以前看的书。

她在床边坐下,手摸着床单上那块洗不掉的墨迹,那是她初三那年不小心把墨水打翻留下的。

“回来了。”她轻轻说了一句。

隔壁的邻居万姨听说我们回来了,晚上端了一盘饺子过来。万姨六十出头,在巷子口开了个小卖部,一个人过日子。她早年丧夫,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到头回不来几次。

“这是荠菜馅的,溪溪小时候最爱吃。”她放下饺子,看了看顾溪的肚子,叹了口气,但什么也没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回来了就好。”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季向东做了红烧排骨,炒了个青菜,又蒸了条鲈鱼——顾溪爱吃的那个。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季向东突然开口了。

“溪溪,回来就安心待着。爸养你。”

顾溪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饭。

我看见她的眼泪掉进了碗里,但她很快用米饭盖住了。

第十章 小巷深处

回到老家以后,日子变得安静了许多。

比起省城那间出租屋,老家的房子虽然旧,但住着踏实。左邻右舍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知根知底。顾溪的事,他们大概也都听说了,但没人当面说什么难听的话。最多就是在巷子里碰见的时候多看我两眼,目光里带着点同情或者好奇。

万姨倒是常来。她一个人过日子,做饭做多了就端过来一些。有时候是一碗红烧肉,有时候是自己蒸的包子。她说是做多了吃不完,但我知道她是特意多做了一点的。

“你别跟我客气。”有一回我道谢,她摆摆手说,“我一个人也吃不了多少,做多了坏了也是可惜。再说了,溪溪现在需要营养。”

顾溪跟万姨也挺亲的。她小时候我和季向东都在外面忙,放学回来家里没人,就先去万姨的小卖部待着,在柜台后面写作业,等我们回来。万姨也不嫌她碍事,有时候还给她塞根冰棍或者一包干脆面。

有一次万姨来送东西,坐在客厅跟顾溪聊天。她看着顾溪的肚子,感慨了一句:“时间过得真快啊。当年你才这么高,在我柜台后面写作业,一转眼你自己都要当妈了。”

顾溪笑了一下。

“万奶奶,你说我能当好一个妈妈吗?”

万姨看了她一眼,认真地说:“能。你妈当年带着你也不容易,她不也把你养得好好的?”

我在厨房里听见这话,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

是啊,我也是二十出头生的顾溪。那时候我和季向东挤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冬天漏风夏天漏雨,顾溪小时候连奶粉都吃不起,喝的都是米汤。后来日子不也慢慢好起来了吗?

人能扛过去,就什么都不怕。

八月下旬,季向东把修理店重新开了起来。关了快半个月,老客户流失了不少,他得一个一个地打电话,告诉人家店又开了,需要修车的可以过来。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回来的时候身上全是机油味,累得连澡都懒得洗就躺在沙发上睡着了。我看着心疼,但也没办法。一家人的开销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他不能不干。

有一天晚上他回来得特别晚,都快十一点了才进门。我给他热了饭,他坐在餐桌前吃着,突然说了一句:“今天接了个大活儿,一辆奥迪发动机大修,能挣小两千。”

“那挺好。”我说。

他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饭。吃完了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我走过去给他捏了捏肩膀,他肩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一样。

“辛苦你了。”我说。

他摆了摆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看着我。

“素芹,你说我们这辈子,是不是就是来还债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说这个。

“还什么债?”

“年轻的时候还房子的债,还完了还孩子的债,等孩子的债还完了,也就老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有时候想想,也不知道这辈子图个啥。”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把孩子养大,看着她好好的,心里就安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也是。”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季向东那些话一直在我脑子里转。

他说得没错,我们这辈子好像确实是在还债。但仔细想想,还债也没什么不好的。人活着不就是为了那点牵挂吗?有了牵挂,才有了奔头。

我转头看了看身边已经睡着的男人。他睡着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在梦里也在发愁。我伸手把他的眉头轻轻揉开,他动了一下,翻了个身,又沉沉地睡了。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前的地板上。巷子里有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我想,等孩子生下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定会的。

第十一章 生产

顾溪的预产期在十月中旬。

越临近预产期,她越紧张。有一天半夜她突然坐起来,推醒我,说肚子疼。我吓了一跳,赶紧穿衣服准备送她去医院,结果她去了趟厕所回来又不疼了。原来是虚惊一场,吃坏了肚子。

医生说这叫假性宫缩,正常的,不用太紧张。

但我知道她是怕。生孩子这种事,谁第一次不怕?我当年生她的时候也怕,怕疼,怕出意外,怕孩子不健康。那种怕,只有当妈的人才能懂。

十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多,顾溪说肚子开始疼了。

这次是真的。

我和季向东赶紧打车送她去县医院。路上顾溪疼得直冒冷汗,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我握着她的手,能感觉到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别怕,妈在呢。”我说。

她点了点头,但嘴唇都咬白了。

到了医院,医生说才开了两指,还得等。顾溪被安排进待产室,我和季向东在外面等着。

走廊里的灯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青。长椅上坐了几个跟我们一样等着的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打瞌睡。季向东坐不住,一会儿站起来走走,一会儿看看产房的门,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走廊里转。

“你能不能坐下?”我说。

他坐下来,没过三分钟又站起来了。

“你当年生溪溪的时候,也这么久吗?”他问我。

“比这还久。从发作到生出来,折腾了十多个小时。”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凌晨一点多,顾溪被推进了产房。护士让我进去陪产,我说好。换了无菌服进去的时候,顾溪躺在产床上,满头大汗,头发湿透了粘在脸上。

“妈……”她看见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妈在呢,别怕。”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我这辈子最难熬的两个小时。顾溪疼得整个身体都在痉挛,她的指甲掐进了我的手心,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我只是一遍一遍地跟她说,深呼吸,用力,快了快了,再坚持一下。

我不知道她听没听进去。她的眼睛紧闭着,脸上的表情痛苦到扭曲。那一刻我恨不能替她疼,但我替不了。

凌晨三点二十分,一声嘹亮的啼哭响彻产房。

“是个女孩,六斤四两,很健康。”护士把孩子托起来给我们看。

那个皱巴巴的、红彤彤的小东西,闭着眼睛张着嘴哇哇大哭,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得见。

顾溪瘫在产床上,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护士把孩子简单擦了一下,包好,放在她胸口。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蛋。

“妈,”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她好丑。”

我笑了,笑出了眼泪。

“你刚生出来的时候比她还丑。”

护士把孩子抱走去做检查,我扶着顾溪回了病房。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季向东站在门口,一张脸煞白煞白的,看见我们出来,他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眼眶先红了。

“怎么样?”他问。

“母女平安。”我说。

他点了点头,转头对着墙壁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转过来。我看见他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湿痕。

“我去给你买点吃的。”他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像在逃一样。

顾溪躺在病床上,累极了,很快就睡着了。我坐在床边看着她,又看看旁边小床里那个刚出生的婴儿。小家伙也睡着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凌晨的光线透过窗帘照进来,淡淡的蓝灰色。

我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辛苦,值了。

什么都值了。

第十二章 新手上路

顾溪给孩子取名叫顾念。

问她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她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听。我说行,反正是你的孩子,你说了算。

坐月子的那一个月,是我和季向东轮流伺候她。老家的规矩,坐月子不能洗头不能洗澡不能出门不能吹风,一大堆不能。顾溪受不了,天天跟我闹,说头上痒得不行。我说痒也得忍着,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守好了落下病根,一辈子的事。

她撇着嘴不乐意,但还是听话了。

万姨隔两天就来一趟,带着自己炖的汤。今天是鲫鱼汤,明天下奶的猪蹄汤,后天是补气血的乌鸡汤。顾溪喝得脸都圆了一圈,万姨还嫌她喝得少。

“多喝点,孩子吃奶呢,你不吃她哪来的奶?”万姨说着又给她碗里舀了一勺。

顾溪苦着脸看着我,我假装没看见。

季向东每天收工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洗手抱外孙女。他抱着孩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年代的调子,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有一回他抱着孩子坐在沙发上,孩子哭了,他手忙脚乱地哄,怎么也哄不好。顾溪说,爸,她可能是饿了。季向东赶紧把孩子递过去,脸上还带着点不好意思。

“这孩子嗓门真大。”他说。

“跟你闺女小时候一样。”我说。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满月那天,我们在家里摆了两桌。来的人不多,除了万姨,还有季向东店里的老赵和他媳妇,对门住了十多年的老邻居霍叔霍婶,还有我姐季素芬,她特地从隔壁市赶过来的。

顾溪抱着孩子出来给大家看。小家伙满月了,不再是刚出生时那个皱巴巴的样子,皮肤白净了,头发也长出来了,黑黑软软的贴在小脑袋上。

“长得像溪溪。”我姐说。

“眼睛像她妈,鼻子嘴巴像溪溪。”万姨凑近了看,啧啧称赞,“是个美人胚子。”

顾溪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脸上的笑容淡淡的,但很真实。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就在半年前,她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被男朋友抛弃了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她抱着自己的孩子,脸上有了当妈的样子。

人都是被逼出来的。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以后,顾溪把孩子哄睡了,坐在床边发呆。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

“妈,我在想,接下来怎么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孩子生了,但我书还没念完。我想回去上学,可是念念怎么办?”

这个问题其实我也一直在想。

“你先安心带孩子。”我说,“等念念大一点,断了奶,我帮你带。你回去上学。”

“可是你一个人带得了吗?”

“你妈我当年不就是一个人把你带大的?你爸那时候在外面修车,成天不着家,我不也过来了?”

顾溪看着我,眼圈有点红。

“妈,我这辈子欠你太多了。”

“说什么傻话。”我揉了揉她的头发,“你是我闺女,什么欠不欠的。等以后念念长大了,你就懂了。”

她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了。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婴儿床上。念念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轻轻的,像一只安静的小猫。

我忽然想起来一个事。

“对了,念念的大名你想好了吗?不能光叫小名啊。”

顾溪想了一会儿。

“顾念安。顾念安。”

我念了一遍。顾念安。念安。挺好听的。

“行,就叫这个。”

第二天,季向东去了派出所,给念念上了户口。户口本上,念念的名字写在顾溪的后面,关系那一栏写着“外孙女”。

季向东拿着新户口本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递给我。

“你看,我们家又多了一口人。”

我接过户口本翻开看了看。从两个人到三个人,从三个人到四个人。

这个家,就这么一点一点地变大了。

第十三章 新的开始

念念满百天的时候,顾溪提出了一个想法。

“妈,我想回去上学。”

她说这话的时候,念念正躺在她怀里吃奶。小家伙吃得很认真,小拳头攥着妈妈的衣领,眼睛半睁半闭的,一脸满足。

我看着她抱着孩子的样子,忽然想起来她刚知道自己怀孕时缩在椅子上哭的样子。那时候她像个受了惊吓的小兔子,现在不一样了。她的眼神稳了,说话的语气也稳了。

“你想好了?”我问。

“想好了。”她说,“我之前跟姜老师联系过,她说下个学期可以复学,跟着下一届的大二一起上。我算了一下,念念现在三个月了,到下学期开学的时候差不多五个月,可以加辅食了。到时候你帮我带着,我去上学。”

“学校那边没问题?”

“姜老师说休学手续都齐全,复学走流程就行。就是……”她顿了顿,“就是要重新读大二,比别人晚了一年。”

“晚一年怕什么。”我说,“你这辈子还长着呢。”

顾溪点了点头。

晚上季向东回来,顾溪把想法跟他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想去就去,家里有我跟你妈。”

就这么一句话,把什么都定下来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顾溪开始为复学做准备。她把以前的专业书翻出来重新看,又跟姜老师通了几个电话,了解了新一届的课程安排。她发现有些课的内容变了,教材也换了,她得自己补上。

白天她带孩子,晚上念念睡了,她就趴在桌前看书。有时候我看着心疼,让她早点睡,她说不困,再看一会儿。

有一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快凌晨一点了,看见她房间的灯还亮着。我推门进去,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摊着一本《宏观经济学》,旁边是一沓做的笔记。

我把她叫醒,让她上床睡。她迷迷糊糊地爬上床,嘴里还嘟囔着:“妈,那个菲利普斯曲线我还没看懂……”

“明天再看。”我把灯关了。

躺在床上,我忽然觉得心里又酸又胀。酸的是她太辛苦了,胀的是——骄傲。

对,就是骄傲。

我季素芹的闺女,从坑里爬出来了。

过完年,正月初八,顾溪要回省城了。

季向东提前一天把她的行李收拾好,塞了满满一个大箱子。新衣服、新鞋、新书包,全是我姐和万姨送的。还有一大包老家的特产,让她带去给同学和老师尝尝。

临走的那天早上,顾溪抱着念念亲了又亲。念念已经五个多月了,会笑了,会咿咿呀呀地叫了。她不知道妈妈要走,只是咯咯地笑着,小手抓着顾溪的头发不撒开。

“念念乖,妈妈去上学,放假了就回来看你。”顾溪的声音有点哽咽。

她把念念递给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下了楼。

我抱着念念站在窗口,看着她上了季向东的三轮车——季向东送她去车站。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远了,拐过巷口就不见了。

念念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

“你妈走了。”我对着一个五个月大的孩子说,“她去念书了。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念念当然听不懂。她只是冲我咧了咧嘴,露出粉色的牙床。

顾溪回到学校以后,一切从头开始。

新班级、新同学、新宿舍。她不再是以前那个躲在出租屋里哭的小姑娘了,但她也不再是更早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学生了。她的生活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课堂上,一半在手机屏幕里——我每天都给她发念念的照片和视频。

她说同学们都知道她的事。有人好奇,有人同情,也有人背后说闲话。但她不在乎了。

“他们爱说什么说什么。”她在电话里跟我说,“我是来念书的,又不是来过日子的。”

她学习比以前更用功了。以前是混个及格就行,现在她每门课都认真对待,期末居然拿了奖学金。钱不多,两千块,她全部转给了我,说是给念念买奶粉的。

我没跟她客气,收下了。我知道她需要这种感觉——自己能挣钱了,能养孩子了,不再是别人的负担了。

暑假的时候她回来了一趟。念念已经快一岁了,会爬了,扶着东西能站一会儿。顾溪进门的时候,念念正坐在客厅的地垫上玩积木。

“念念,看谁回来了?”我说。

念念抬起头,看着门口那个陌生的年轻女人,眨了眨眼睛,然后扭头往我怀里爬。

顾溪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不认识我了。”她说,声音轻轻的。

“正常,五个多月没见了。”我把念念抱起来,指着顾溪对她说,“那是妈妈。妈妈回来了。”

念念盯着顾溪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咯咯笑了,伸出两只小胖手朝她扑过去。

顾溪接过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把脸埋在念念的小肩膀上。我假装去厨房倒水,没看她掉眼泪的样子。

那天晚上,顾溪抱着念念在床上玩,教她叫妈妈。念念嘴巴一张一合,发出的只是“啊啊”的声音,但顾溪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

“妈——妈——”

“啊——啊——”

“不对,是妈——妈——”

“嘛——嘛——”

顾溪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转头看我:“妈你听见了吗?她会叫妈妈了!”

我听见了。

那声“嘛嘛”含混不清,可能根本不是叫妈妈,只是巧合。但我没说破。我看见顾溪脸上那种发着光的笑容,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

“是啊,会叫妈妈了。”我说。

顾溪把念念搂在怀里,亲了又亲。念念被她亲得咯咯直笑,两只小脚丫乱蹬。

季向东坐在客厅里,听着里屋的笑声,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笑啥?”我问他。

“没笑啥。”他收起笑容,假装板着脸,但眼睛里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窗外的蝉鸣一浪高过一浪,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的片头曲。厨房的锅里炖着排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这就是日子。平平常常的,没什么轰轰烈烈,但心里头是暖的。

第十四章 暗流涌动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念念一天天长大,顾溪在学校和老家之间来回奔波,季向东继续修他的车,我继续带我的外孙女。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差。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一直过下去了。

直到念念两岁那年的春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带着念念在小区的空地上玩。念念刚学会走路没多久,摇摇晃晃地追着一只蝴蝶跑,我在后面跟着,生怕她摔了。

一辆车停在小区门口,下来两个人。

一个我认识——方敏。邵宇的妈。另一个我不认识,是个年轻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一身干练的套装,手里拎着公文包,一看就是职业女性。

方敏老了不少。头发虽然还是烫着卷,但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比两年前多了。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径直走过来。

“季女士。”她叫我。

我把念念抱起来,看着她。

“有事?”

“能不能找个地方谈谈?”

“我跟你没什么好谈的。”我转身要走。

“等等。”方敏的声音带了点急,“我这次不是来找麻烦的。我有正事要跟你说。”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她的表情确实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居高临下的倨傲,这次多了些……说不上来,像是疲惫,又像是无奈。

“就在这儿说吧。”我说。

方敏看了看周围,几个带孩子的老太太正在长椅上聊天,时不时往这边瞥一眼。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邵宇今年毕业了。他找了个工作,在外地。”她的声音很低,“走之前他跟我说,想见见孩子。”

我怀里的念念正专心致志地玩我的衣领,对面前这个陌生老太太毫无兴趣。

“见孩子?”我差点被气笑了,“当初是谁说的,两家两清,各不相干?是谁说的,从今往后跟你们邵家没半点关系?这才过了两年,方女士您的记性就这么差了?”

方敏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发作。

“我知道当年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但是……”她深吸一口气,“邵宇这两年一直放不下。毕业前他瘦了十多斤,整宿整宿睡不着。医生说他是抑郁倾向。”

“所以呢?”我冷冷地看着她,“你儿子抑郁了,你就想起我闺女来了?想起这个孩子来了?”

这时候旁边那个年轻女人开口了。她的声音很平稳,带着职业化的客套:“季阿姨您好,我姓戴,是方女士委托的律师。我们今天来不是要跟您争论过去的事情,而是想跟您沟通一下关于孩子的事宜。”

“律师?”我抱紧了念念,“你们想干什么?”

戴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

“这是邵宇先生委托我们起草的一份抚养权确认协议。他的意思是,承认这个孩子是他的女儿,愿意承担相应的抚养义务,并且希望能够定期探视。”

我接过那份文件,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条款,看得我头疼。

“你们邵家到底想干什么?”我盯着方敏,“两年前你们恨不得这个孩子从来没存在过,现在忽然跑来要认孩子?你当我季素芹是三岁小孩?”

方敏的脸色变了又变。她张了张嘴,最终说出来一句话。

“两年前的事,是我的错。”

我愣住了。

方敏这个人,从我第一次见她起,就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她说的每句话都滴水不漏,做的每件事都算计得清清楚楚。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说“是我的错”,我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我当时只想着我儿子的前途,没想过别的。”方敏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两年我想了很多。小宇他……他变了很多。他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我逼他考研他考不上,逼他考公他也考不上。后来我才知道,他一直惦记着那个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居然有一点红。

“季女士,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孩子是无辜的。她总该知道自己爸爸是谁。”

我抱着念念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细软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念念打了个喷嚏,然后咯咯地笑了,完全不知道大人们在说什么。

“这事我做不了主。”我说,“孩子是顾溪的,你们要谈,找她谈去。”

说完我抱着念念转身走了。进门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方敏还站在那里,身边站着那个戴律师,她的身影在小区的空地上显得有点孤单。

晚上我给顾溪打了电话,把事情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认孩子?”顾溪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那个律师是这么说的。他们想让念念认邵宇当爸爸,还说要给抚养费。”

又是沉默。

“溪溪?”我叫她。

“妈,你说我该让他见念念吗?”

“妈不能替你拿这个主意。”我说,“你自己怎么想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不知道。妈,我真的不知道。”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念念已经睡了,小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月光照在她的小脸上,她的睫毛又长又翘,像两把小扇子。

两年了。两年里邵家没露过一次面,没打过一个电话,没给过一分钱。现在念念会走路了,会叫妈妈叫姥姥叫姥爷了,他们忽然跑来说要认孩子。

世上的事,怎么就这么荒唐呢。

第十五章 父亲是谁

顾溪周末回来了一趟。

她现在已经是大三下学期了,课程没那么紧,但实习和毕业论文的事开始压上来。她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精神状态不错。进门先抱念念,念念这次认出她了,甜甜地叫了一声“妈妈”,把她高兴得抱着转了好几圈。

等念念睡了,我们母女俩坐在客厅里,把方敏来的事又说了一遍。

“你怎么想的?”我问她。

顾溪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那份抚养协议。这东西方敏走的时候没带走,留在我这里了。

“其实前段时间邵宇联系过我。”她说。

我愣了一下:“他联系你了?什么时候?”

“大概一个多月前吧。他加我微信,我没通过,他又发短信。说想跟我聊聊。”顾溪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关系的人,“我一开始没理他,后来他发了好几次,我就回了一句,问他有什么事。”

“他怎么说?”

“他说他想见见念念。说他这两年过得不好,说他后悔了,说他想弥补。”顾溪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妈,你说他后悔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那两年最难的时候,我带着念念,你跟我爸陪着我。他在哪儿呢?现在他后悔了,我就得原谅他?”

我没有接话。我知道她不需要我回答。

“我不是恨他。”顾溪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觉得……算了。这个词我现在特别能理解。不是什么原谅不原谅的,就是算了。不想计较了,也不想要什么交代了。就想安安静静过日子。”

“那你打算怎么办?”

顾溪想了想,说:“我见他一面。”

“见邵宇?”

“嗯。”她点了点头,“他说他想看孩子,那就让他看一面。看完以后,把话说清楚。他要给抚养费,随便他,不给也无所谓。但是念念姓顾,是我顾溪的女儿,跟他邵宇没什么关系。”

我看着她的脸,忽然发现她的眼角已经有了一点细纹。她才二十二岁,但眼神里的东西已经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了。

“你确定要见他?”我问。

“确定。”她说,“有些话当面说清楚,以后就不用再纠缠了。”

周末下午,顾溪去见了邵宇。

我没跟着去,在家带念念。季向东本来想跟着去,被顾溪劝住了。她说她自己能处理。

他们在县城一家咖啡店见的面。顾溪回来以后跟我说的。

邵宇比两年前瘦了,精神状态确实不太好,黑眼圈很重。他看见顾溪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说了好几遍。

顾溪没接这个茬。她坐下来,点了一杯水,然后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

邵宇说他毕业了,在省城找了份工作,一个月四千多。他说他想认念念,想给她抚养费,想定期看看她。

顾溪问他:你妈同意吗?

邵宇说,是他妈让他来的。

顾溪说,这个我倒是没想到。

然后顾溪把那杯水喝完,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抚养费,他要给就按法律规定的标准给,她不拦着。探视,她同意他偶尔来看看念念,但必须提前说,而且不能打扰念念的正常生活。最重要的是——念念不改姓,她是顾家的孩子,以后也是。

邵宇全都答应了。

“他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顾溪跟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我以前喜欢他的时候,觉得他什么都好。现在坐在他对面,我忽然发现他其实挺可怜的。他妈把他管得死死的,从小到大事事都替他拿主意,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敢说。当年他妈让他跟我撇清关系,他就撇了。现在他妈让他来认孩子,他又来了。”

她摇了摇头。

“妈,我想起你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说找男人不要看他长得好不好看,家里有没有钱,要看他的肩膀硬不硬。肩膀不硬的男人,靠不住的。”

我点了点头。这话是我说的。当年我跟季向东处对象的时候,我爹不太同意,嫌他家穷,嫌他嘴笨。但我认准了他这个人肩膀硬——能扛事。后来这几十年,他果然从来没让我失望过。

“那念念以后……”我试探着问。

“他要看就看看吧。”顾溪说,“念念慢慢长大了,总会问爸爸是谁。我不想到时候让她觉得我在瞒她什么。她爸爸是什么样的人,她自己看了就知道了。等她长大以后,她自己会判断。”

说到这里,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妈,你说念念长大了会不会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没给她一个完整的家。”

我把她拉过来,搂在怀里。

“傻孩子。”我说,“什么叫完整的家?有你,有姥姥,有姥爷,有太姨奶奶,有万奶奶,这么多人疼她,这个家哪里不完整了?”

顾溪在我怀里哭了一会儿,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

“我去看念念。”

她走进卧室,念念正在午睡,小脸蛋红扑扑的。顾溪在床边蹲下来,轻轻亲了亲女儿的额头。

念念翻了个身,小手无意识地抓了抓,抓住了顾溪的手指。

顾溪就那么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

第十六章 妈的选择

邵宇第一次来看念念,是在五月份的一个周末。

他一个人来的,没带他妈,也没带什么律师。穿了一件普通的格子衬衫,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是给念念买的玩具和衣服。

进门的时候他很紧张,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换鞋,手足无措的样子看起来不像个大学毕业生,倒像个高中男生。

念念正在客厅的地垫上玩积木。她抬头看了看门口这个陌生的叔叔,又低下头继续搭她的积木塔。

“念念,这是……”我卡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是邵叔叔。”

邵宇脸上的表情暗了一瞬,但很快又挤出了笑容。

“念念好。”他蹲下来,从袋子里拿出一个毛绒玩具,是一只粉色的小兔子,“这个送给你。”

念念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邵宇,伸手把兔子接过来,抱在怀里。然后她扭头对我说:“姥姥,积木倒了。”

积木塔确实倒了,念念搭了半天,最后一层没放稳,哗啦一下全塌了。

邵宇赶紧凑过去:“叔叔帮你搭。”

他蹲在地垫上,笨手笨脚地摆弄那些积木。念念在旁边看着,时不时伸出小手指点一下,意思是让他放到那里。邵宇照做了,不一会儿居然搭起了一座比念念搭的还高的塔。

念念开心地拍起了手。

我在厨房里一边准备午饭一边往客厅里瞄。顾溪坐在沙发上,看着邵宇和念念玩,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邵宇待了两个多小时。念念从最初的陌生到慢慢接受了他,虽然还是叫他“叔叔”,但已经愿意让他抱了。邵宇抱着念念的时候,眼眶明显红了。

临走的时候,邵宇站在门口,看了顾溪一眼。

“我下次还能来吗?”

“提前跟我说就行。”顾溪说。

邵宇点了点头,又看了看念念。念念正专心致志地玩那只兔子,没注意他要走。

门关上了。

顾溪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妈,你说我做得对吗?”

“对不对的,时间长了就知道了。”我说,“但至少你给他机会了,也给念念机会了。以后念念问起来,你可以告诉她,她爸爸来看过她。这是事实。”

顾溪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念念睡着以后,顾溪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我端了两杯水过去,递给她一杯。

“想什么呢?”

“想以后。”她喝了一口水,“妈,我明年就毕业了。我想在省城找工作,然后把念念接过去。”

“你一个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忙得过来吗?”

“总会有办法的。”她说,“隔壁班的同学跟我说,她姐在省城开了一家广告公司,正在招人。我想去试试。”

我看着她,她望着远处的夜空,眼神很坚定。

“你爸那边我去说。”我说。

她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妈,谢谢你。”

“又来了。”我摆摆手,“你是我闺女。”

那年初夏,邵宇又来看了两次念念。每次都是一个人来,带一堆东西,待两三个小时就走。念念开始记住他了,有一次他走的时候,念念居然追到门口喊了一声“叔叔再见”。邵宇蹲下来抱了抱她,然后红着眼眶走了。

方敏没有再来过。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但顾溪跟我说,邵宇提过一次,说他妈想来看看孩子,被他拦住了。他说他妈当年做的事情太过分了,没脸来。

顾溪没表态。

关于方敏,我没什么好说的。我不是圣人,做不到既往不咎。但我也不打算拦着念念见她的亲奶奶——只要方敏自己愿意放下身段来,只要她对念念好。但这需要时间,也许很长的时间。

人生在世,有些结解得开,有些解不开。解不开的,就让它在那里搁着吧。时间长了,也许就不重要了。

念念三岁那年,顾溪毕业了。

毕业典礼那天,我和季向东带着念念一起去了省城。念念穿着一条粉色的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手里拿着一朵在学校门口买的小花,说是要送给妈妈。

顾溪穿着学士服站在校门口等我们,老远看见念念,跑过来一把把她抱起来。

“妈妈你穿这个好漂亮!”念念抱着她的脖子,把花插在她学士帽的帽檐上。

顾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季向东站在旁边,掏出手机笨拙地给她们拍照。他不会用智能手机,按了半天快门,最后拍出来一张糊的。我拿过手机帮他拍了一张,画面里顾溪抱着念念站在学校大门口,身后是烫金的校名,阳光照在她们脸上,两个人都在笑。

季向东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好。”他说了一个字。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去吃了顿饭。顾溪说省城的工作已经找好了,就是同学介绍的那家广告公司,试用期三个月,转正后月薪四千。公司附近有家托儿所,她去看过了,环境和老师都不错,可以把念念送过去。

“四千块的工资,托儿所一个月就要一千二,再加上房租……”我帮她算账。

“够的。”顾溪说,“我算过了。实在不够我还可以接点兼职,网上有很多做设计的私活。”

我看着她的脸。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在这座几百万人的城市里要从头开始。但她脸上的表情不是害怕,是笃定。

像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又不太像。她比我强。

“行。”我说,“你说了算。有什么难处跟妈说。”

“知道了。”她给我碗里夹了一块肉,“吃菜。”

季向东一直闷头吃饭,这时候突然冒出来一句:“溪溪,爸每个月给你打一千。”

顾溪愣了一下:“爸,不用——”

“我说用就用。”季向东难得地强硬了一次,“你挣的工资留着给念念用。我这一千,你拿去租个好点的房子。别委屈自己。”

顾溪的眼圈红了,但她忍住了。

“谢谢爸。”

季向东摆了摆手,继续低头吃饭。

窗外的省城华灯初上,车水马龙的声音隐隐传进来。念念坐在宝宝椅上,用小勺子笨拙地舀着碗里的蒸蛋,吃得满嘴都是。顾溪拿纸巾给她擦了擦嘴,她抬头冲妈妈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小白牙。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们母女俩,忽然觉得很踏实。

不是那种一切都好了的踏实——以后的路还长着呢,肯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难题。但就是踏实。就像站在地上的感觉,不管刮风下雨,脚底下是实的。

那就够了。

第十七章 新天地

顾溪在省城安顿下来以后,日子过得很紧凑。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念念做早饭,七点半送去托儿所,然后坐四十分钟地铁去上班。晚上六点下班,再挤地铁去接念念,到家快八点了。

累是累,但她从来没跟我们抱怨过一句。

头一个月发工资的时候,她给我转了一千块钱。我说不要,你自己留着。她说不行,这是给念念的奶粉钱,她爸出的一份她也出了,我也得出。我知道她是在逗我,但还是收下了。就像当年她得奖学金转给我一样,她需要这种“养得起”的感觉。

国庆节我和季向东去省城看她们。顾溪租的房子在南边一个新小区里,合租的三室一厅,她住最小的那间。房间只有十来平米,放了一张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就满了,但收拾得整整齐齐。床头贴着念念在托儿所画的画,全是大红大绿的色块,看不出画的是什么,但念念说那是妈妈。

季向东进屋以后转了一圈,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晚上念念睡了,他在阳台上抽烟——他戒烟五年了,不知道为什么又开始抽了。我跟出去,问他怎么了。

“这屋子太小了。”他说,声音闷闷的,“比当年我们住的城中村还小。”

“她刚起步,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不错了。”

他没接话,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夜风中散开,飘向远处灯火通明的高楼。

过了一会儿,他把烟头掐灭了。

“素芹,咱们把那间修理店卖了。”

我愣住了。

“卖了?那你干啥?”

“隔壁修电器的老田上个月跟我说想盘我的店,我没答应。现在想想,盘给他也行。”他顿了顿,“卖了店的钱,给溪溪付个首付。省城房价现在还行,小户型的首付二三十万,够了。”

“那是你一辈子的营生,你说卖就卖了?”

“什么营生不营生的。”他摆了摆手,“我还能干几年?再熬几年该退休了。早卖晚卖都一样。溪溪现在正是难的时候,咱们帮一把,她就能松快点。”

我说不出话来。这个店他从三十岁干到现在,快二十年了。手上的老茧、腰上的伤、头上的白发,都是这些年趴在车底下磨出来的。现在他说卖就卖了,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你舍不得?”他问我。

“我不是舍不得店。”我说,“我是舍不得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男人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堆在一起,不算好看,但很暖和。

“有啥舍不得的。卖了店我也闲不着,可以给人打零工,还能帮你带念念。”他把烟头丢进垃圾桶里,“就这么定了。”

我扭头看着远处的灯火,眼眶有点热。

这就是季向东。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但是到了关键时候,他比谁都舍得。

过年的时候,顾溪带着念念回来了。我们把卖店的事跟她说了,她当场就哭了。

“爸,那是你一辈子的心血……”

“什么心血不心血的。”季向东低着头不看她,“钱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就是对我最大的回报。”

顾溪哭着抱住了她爸。季向东僵硬地站了一会儿,然后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背,就像小时候那样。

念念站在旁边,仰着头看大人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拉了拉季向东的裤腿:“姥爷,妈妈为什么哭?”

“高兴的。”季向东把念念抱起来,“你妈高兴的。”

那个年过得特别热闹。我姐来了,万姨来了,连隔壁的霍叔霍婶也来串了门。一家人挤在客厅里包饺子,念念在旁边玩面团,弄得满脸都是面粉。

霍婶说:“你们家溪溪是越来越能干了,一个人在外面又上班又带孩子,真不容易。”

我说:“随她妈。”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顾溪抱着念念在沙发上看电视。春节晚会刚开始,主持人穿着大红裙子在台上拜年。念念看得目不转睛,小手跟着音乐拍来拍去。

顾溪突然说:“妈,邵宇过年给我发了个红包。”

“多少?”

“两千。说是给念念的压岁钱。”

“你收了?”

“收了。他爱给就给吧。”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往下说了,注意力回到了电视上。

我看着她的侧脸。她今年二十三岁了,眼角的细纹比去年又深了一点,但整个人的状态反而比去年更松弛了。也许是工作稳定了,也许是念念大了好带了,也许是别的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就是一种感觉。她已经完全站起来了。

年初三,季向东带着念念去巷子口放鞭炮。顾溪站在窗口看着楼下一老一小,嘴角带着笑意。

“妈,”她叫我,“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啥?”

我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她回头看着我,笑了。

“跟我爸说的一样。”

“你爸什么时候说过这么有水平的话了?”

“他说的。”顾溪指了指窗外,“他刚才下去之前说的。”

我走到窗边往下看。季向东正蹲在地上帮念念点一根小烟花,念念捂着耳朵躲得远远的,又忍不住探头去看。烟花噗地一声亮了,金色的火花映在念念脸上,她咯咯地笑起来。

季向东也笑了。隔着四层楼,我都能听见他那个憨厚的笑声。

是啊,图个心安。

这世上最难得的,也就是心安两个字了。

第十八章 时间是个好东西

念念四岁那年,顾溪在省城买了房。

用的是季向东卖店的钱付的首付,贷款三十年,月供两千出头。房子不大,六十多平米的小两居,在南三环外,但好歹是自己的。搬家那天顾溪拍了好多照片发给我,厨房的、卧室的、客厅的,还有念念的房间——墙壁刷成了淡粉色,窗帘上印着小兔子,跟念念在托儿所画的那幅画风格一致。

念念高兴坏了,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跑来跑去,说这是她的城堡。

顾溪在电话里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声音是上扬的,带着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高兴。

“妈,我终于有自己的家了。”

我说好,等周末我跟你爸去看你。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电视机开着,季向东在阳台上浇花——他卖了修理店以后确实闲不住,去一家4S店做了技术顾问,不用亲自钻车底了,工资比以前少点但稳定。他还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茉莉、月季、绿萝,养得不怎么样,但他每天早晚都要浇一遍水,宝贝得不行。

“向东,”我叫他,“溪溪买上房了。”

“我知道。”他头也不回,继续浇他的花,“挺好。”

就两个字。但我看见他浇花的动作停顿了一瞬,然后继续。

这个老东西,高兴也不说出来。

那年夏天,邵宇结婚了。

不是跟顾溪,是跟他在省城认识的一个姑娘。顾溪跟我说的,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一个普通同学的近况。她说邵宇给她发了请柬,问她和念念能不能去。

“你去吗?”我问。

“不去了。”她说,“念念还小,不懂这些。而且他结婚,我去了也尴尬。”

“他那个未婚妻知道念念的事吗?”

“知道。邵宇说他们处对象的时候他就都跟她说了。那姑娘不介意,还说以后可以一起对念念好。”顾溪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妈,你说这世上还真有这么傻的姑娘。”

“傻什么傻。”我说,“人家那叫明白。一个人有没有责任心,不看以前干了什么,看以后怎么做。邵宇要是能把以前的事说清楚,说明他想明白了。”

顾溪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吧。他确实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我问她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以前的邵宇像个没断奶的孩子,什么事都听他妈 的。现在好像有了点自己的主意。

“他换工作了,不在原来那个单位了。跟他妈说想去外企试试,他妈不同意,他没听,自己投简历面试,居然还真过了。”顾溪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以前他要是有这个胆子,也许……”

她没有说完。也许后面的内容,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

时间这个东西很奇妙。它不会让你忘记什么,但它会让你从很多事情里走出来。那些以前觉得天都要塌了的事,慢慢回头看,不过是路上的一个坑。摔进去了疼是真疼,但爬出来了,该走的路还得接着走。

念念五岁那年上了幼儿园中班。顾溪每天接送,忙得脚不沾地,但她从来没迟到过一次。她们公司的同事都说,顾溪是最拼的那个。别人加班她加班,别人请假她从来不请。年终考核,她连续两年拿了优秀,工资涨到了六千多。

有一次她出差,念念放了学没人接,是我和季向东去省城接的。念念在幼儿园门口看见我们,兴奋得直蹦,拉着我的手跟她的小朋友们介绍:“这是我姥姥!这是我姥爷!”

小朋友们齐声喊“姥姥好姥爷好”,把季向东喊得手足无措,站在那里只知道傻笑。

回老家的路上,念念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叽叽喳喳地说幼儿园的事。哪个小朋友不跟她玩了,哪个老师今天表扬她了,中午吃了什么好吃的。

说着说着她忽然安静了。

“姥姥,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为什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来接,我没有?”

车里的空气静了一瞬。季向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我转过头看着念念,她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不是伤心,就是单纯的好奇。

“你有爸爸啊。”我说,“你爸爸工作忙,不能经常来看你。但是他有时候也来看你的,你记得吗?上次带你去公园的那个邵叔叔。”

念念歪着脑袋想了想。

“他是爸爸吗?我一直以为他是叔叔。”

“他是你爸爸。”

念念哦了一声,好像在消化这个信息。然后她又问:“那为什么他不跟妈妈住在一起?”

“因为大人有时候会分开住。”我说,“但是这不影响他们都爱你。”

念念又哦了一声,然后注意力就被窗外的牛群吸引走了,指着窗外大叫“姥姥你看牛!好多牛!”

小孩子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她不明白大人之间那些弯弯绕绕,她只需要知道有人爱她就够了。

到了老家,念念立刻被万姨的小卖部吸引了,拉着姥爷去买冰棍。万姨看见念念,高兴得合不拢嘴,从冰柜里拿了两根雪糕塞给她,又抓了一大把糖果装进她的小口袋里。

“长这么大了!上次见的时候才这么高。”万姨比划着,眼眶有点红,“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真快。一转眼,念念都五岁了。顾溪也从当年那个躲在出租屋里哭的小姑娘,变成了能独当一面的职场妈妈。

晚上念念睡了,我和季向东坐在客厅里。他看他的新闻,我看我的手机。顾溪发了一条朋友圈,是念念画的画——一个大人牵着一个小人,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我和妈妈”。顾溪配的文字是:此生有你,足矣。

我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递给季向东看。他看了一眼,嗯了一声,继续看新闻。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往上翘了翘。

这个老东西。

第十九章 老两口的日常

念念六岁那年,该上小学了。

顾溪省城的房子对口的学校一般,她纠结了很久,最后做了一个决定:让念念回老家上小学。我们县城的实验小学是全县最好的小学,对口的初中也不错。关键是,老家的生活成本低,我和季向东还能帮她带。

“你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不用操心念念。”我在电话里跟她说,“家里有你爸和我,亏不了她。”

顾溪犹豫了很久。让她跟念念分开,她舍不得。但如果不这样做,她一个人在省城既上班又带孩子,实在太累了。而且念念慢慢大了,需要稳定的学习环境,跟着她在省城东奔西跑的也不是个事。

最后还是季向东一句话定了调。

“让念念回来。你周末和节假日回来就行。省城离老家才三百公里,高铁一个多小时就到了。”

于是那年秋天,念念背着新书包进了实验小学一年级的教室。她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新校服,在教室门口跟我挥手再见的时候,脸上没有害怕,只有兴奋。

“姥姥,晚上记得来接我!”

“忘不了。”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送完念念,我一个人往回走。九月的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了。我忽然想起来,六年前的这个时候,我正带着顾溪从省城回老家。那时候顾溪怀着她,前途未卜,我不知道将来会怎样。现在我牵着念念的手送她上学,顾溪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季向东的修理店虽然卖了但他在4S店干得也不错。

日子就是这样,一步一步地走,不知不觉就走了很远。

念念上小学以后,家里一下子热闹了起来。她比她妈小时候活泼多了,嘴也甜,放学回来先跑去找她姥爷,叽叽喳喳地讲学校发生的事。季向东对这个外孙女宠得没边了,她想要什么给什么,我说了他好几次不能这样惯,他嘴上答应,转头又给念念买了一堆零食。

万姨七十多了,身体不如以前了,但精神还好。她的小卖部还在开着,只是进货的事交给了她儿子。念念放学后最爱往万姨的小卖部跑,万姨每次都给她塞点小零食,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着念念在巷子里跟邻居家的小孩跳绳、踢毽子。

有一次我站在巷子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三十年前,也是这条巷子,也是这个位置,是顾溪在那里跳绳、踢毽子。万姨也是这样坐在小卖部门口看着。现在换成了顾溪的女儿,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场景。

万姨老了,我老了,巷子还是那条巷子。

但孩子们长大了。

顾溪每个月回来两到三次。高铁一个多小时,周五晚上回来,周日晚上走。每次回来念念都像过年一样,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倒数。到了周五下午,她放了学就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子口等着,远远看到妈妈的身影,撒腿就跑过去。

“妈妈——”

顾溪蹲下来,张开双臂接住扑过来的念念。两个人抱在一起,笑成一团。

季向东站在阳台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看什么呢?”我在厨房里喊他。

“看溪溪。”他说。

然后他转身进了屋,假装去浇花。我知道他是去擦眼睛了。这个老东西,年纪越大眼泪越不值钱。

邵宇也来看过念念几次。他现在在外企上班,做得还不错,一年能挣二十多万。他结婚了,娶了那个知道他有女儿还愿意嫁给他的姑娘。两人去年生了个儿子,念念有了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

念念对于父亲这件事的认知很坦然。她知道邵宇是她爸爸,也知道爸爸有另一个家。她管邵宇叫爸爸,管他现在的妻子叫阿姨,管他们的儿子叫弟弟。

有一回邵宇带他儿子一起来的,念念跟那个小男孩玩得很好,两个人趴在地垫上搭积木,念念还教他认字。邵宇在旁边看着,表情很复杂,有欣慰,有愧疚,也有说不清的什么。

临走的时候邵宇蹲下来抱了抱念念,说爸爸下次再来看你。念念说好,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跑去找姥爷玩了。

晚上我问念念,你心里难受吗。她歪着头问我,难受什么。我说你爸爸走了。她说不难受啊,爸爸过段时间又会来的。

小孩子的心就像天空,云来了又走,不留痕迹。也许这就是最好的状态了。

顾溪一直没再找对象。我和季向东旁敲侧击地问过几次,她都说没遇到合适的。后来我也不问了。她想找自然会找,不想找,一个人也能过得很好。她现在快三十了,在公司做到了部门主管,手下管着五六个人,收入不错,有房有车,女儿乖巧懂事。她不需要靠男人来证明什么。

有一次她回来,我们母女俩晚上坐在阳台上聊天。我说你现在条件这么好,怎么就不考虑再找一个呢。她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想了很久的话。

“妈,我不是不想找。我现在知道自己要什么了。我要的是一个能站在我旁边的人,不是站在我前面也不是站在我后面。站在前面的人会替我挡风,但也会挡住我的路。站在后面的人让我替他挡风,太累了。我要的是并排走的人。没遇到这样的人之前,我一个人走着也挺好的。”

我看着她月光下的脸,三十岁了,不再是当年那个二十岁的小姑娘。她的眉眼里有了一种东西,叫笃定。

“行。”我说,“你自己觉得好就行。”

她笑了笑,把我的手拿过去握在她的手心里。她的手不像以前那么软了,有了点骨感,握起来很有力。

“妈,你说我这辈子会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听邵宇他妈 的话。”

“你会吗?”

她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不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要是当年我选了另一条路,我现在每天都会想,那个孩子要是生下来是什么样子。我会一辈子做噩梦。现在不一样,我每天醒来看到的都是念念的脸。累是累,但是踏实。”

我握紧了她的手。

季向东从客厅里探出头来:“你们两个还睡不睡了?都快十二点了。”

“来了来了。”我站起来,拍了拍顾溪的肩膀,“去睡吧,明天还得赶高铁。”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冲我笑了一下。

“妈,晚安。”

“晚安。”

第二十章 心安即是家

今年念念八岁了,上了小学二年级。

她的学习成绩不错,老师说她脑子好使,就是有点粗心,考试的时候老把会做的题做错。顾溪说她随我,我当年也是粗心。我不承认,我说我可细心了。季向东在旁边补了一句:“你当年把家里的存折当废纸扔了,还不粗心?”全家都笑了。

那天是个普通的周六。顾溪周五晚上回来的,带了一大包省城的特产,还有给念念买的新书包和新文具。念念一大早就爬起来,拉着她妈去巷子口吃豆腐脑。季向东去公园下棋了,我在家收拾屋子。

门铃响了。

我以为是快递,打开门一看,门外站着的是方敏。

她老了很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手里拎着两袋子东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怯怯的,完全不像八年前那个趾高气扬的女人。

“季……季女士。”她开口了,声音有点发抖,“我能进来吗?”

我犹豫了一下,侧身让她进来了。

方敏进了屋,在沙发上坐下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茶几上。一袋是水果,一袋是给念念买的东西——好像是一套书和几件衣服。

“念念不在家?”她问。

“跟她妈出去吃早饭了。”我给她倒了杯水,“你有什么事吗?”

方敏握着水杯,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我来,是想看看念念。”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也想……也想来跟您说声对不起。”

我不动声色地看着她。

“八年前的事,是我不对。”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我那时候只想着自己的儿子,没想过别人的感受。我做的事情太过分了,这些年我一直……”

她说不下去了。

我看着她,这个八年前在我面前摆出两张纸让我做选择的女人,现在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满脸皱纹,眼眶通红,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选那条路吗?”我开口了。

她摇摇头。

“因为那是我闺女。”我说,“你为了你儿子,做了你觉得对的事。我为了我闺女,也做了我觉得对的事。咱们谁也没比谁高尚。”

方敏的眼泪掉下来了。

“但是有一点你说对了。”我接着说,“孩子是无辜的。念念这些年不缺人疼。她妈、她姥爷、她太姨奶奶、万奶奶,还有这条巷子里的左邻右舍,都把她当宝贝。她没有在怨恨里长大,她过得很好。”

“我知道。”方敏擦了擦眼泪,“小宇跟我说了。他说念念是个好孩子,聪明、懂事、开朗。他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我就知道我当年错了,错得离谱。”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念念的声音。

“姥姥!我们回来了!姥爷也在楼下呢,他说中午要吃红烧肉——”

念念推门进来,看见客厅里坐着的方敏,停住了脚步。顾溪跟在她后面,也愣住了。

念念歪着头看了看方敏,又转头看顾溪。

“妈妈,这个奶奶是谁?”

顾溪看着方敏,方敏也看着她。八年前那个居高临下的女人,和那个坐在椅子上发抖的女孩,隔着茶几对视。

“这是……”顾溪顿了顿,“这是邵宇的妈妈。就是……”

“就是爸爸的妈妈?”念念接过了话头,然后她好像突然明白了什么,“哦,就是那个奶奶。”

那个奶奶。不知道念念是怎么知道这个称呼的。也许是邵宇跟她提过,也许是她自己从哪里听来的。

方敏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看着念念。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念念倒是很大方。她走过去,仰着头看着方敏。

“奶奶好。”她说,“你要不要看我画的画?”

方敏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好……好。”她蹲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奶奶看你画的画。”

念念拉着方敏去了她的房间。门没关,能听见她在里面叽叽喳喳地介绍她画的每一幅画——这是妈妈,这是姥姥,这是姥爷,这是万奶奶,这是我们家的小狗豆豆。

方敏全程只说了一个字:“好。”

顾溪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你没事吧?”我问她。

“没事。”她摇了摇头,然后忽然笑了,“妈,你说时间是不是很神奇的东西。八年前她坐在这个位置,往茶几上放了两张纸。八年后她又坐在这里,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你原谅她了吗?”

顾溪想了想,说:“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她老了,我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姑娘了。看在念念的面子上,我不想计较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太大关系的事。

季向东回来了。他进门看见方敏坐在念念房间里,愣了一下,然后看了我一眼。我冲他摇摇头,示意他别说什么。他会意,换了鞋进了厨房,开始做他的红烧肉。

方敏待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念念一眼。念念冲她挥挥手:“奶奶再见,下次再来。”

方敏用力点了点头,然后快步下了楼。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在楼道拐角处停下来,用手捂住了脸。

顾溪走过来,搂住念念的肩膀。

“念念,你喜欢那个奶奶吗?”

念念想了想,说:“还行吧。她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顾溪没再问了。她蹲下来,帮念念把衣领整了整。

“走,去帮姥爷剥蒜。”

“好!”念念蹦蹦跳跳地跑进了厨房。

顾溪站起来,看了看我。

“妈,我做得对吗?”

“对不对的,”我说,“你自己心里最清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对,我心里清楚。”

吃完饭,念念在客厅里看动画片。季向东在阳台上浇花。我和顾溪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厨房里炖着明天喝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楼下传来巷子里孩子们玩耍的嬉闹声。晚霞从窗户照进来,把客厅映成了一片暖橙色。

这就是日子。

不完美,但真实。

有过坎,但迈过去了。

季向东浇完花回来了,坐在我旁边,拿起遥控器换了台。他看了一会儿电视,突然冒出来一句:“今天的红烧肉好像放多了酱油。”

顾溪笑了:“我觉得正好。”

念念从动画片里抬起头:“姥爷的红烧肉是世界上最好吃的!”

季向东的嘴咧到了耳朵根,但他使劲绷着,不让自己笑出来。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上来一个念头。

人这一辈子,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孩子在闹,老人在笑,锅里有饭,心里有爱。

这就够了。

(完)

人生没有标准答案,只有自己的选择。选了就扛着,扛过去了,就是晴天。

我是「小叶说事」,念念今年八岁了,她管邵宇叫爸爸,管方敏叫奶奶。八年前那两张摆在茶几上的纸,如今都化成了回忆。有人说我心软,不该让邵家人再进这个门。也有人说我做得对,大人的恩怨不该影响孩子。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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