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最讽刺：西门庆得春药前，诗劝“随缘”偏不信

翻开《金瓶梅》第四十九回，开篇第一首诗：

宽性宽怀过几年，人死人生在眼前。 随高随下随缘过，或长或短莫埋怨。 自有自无休叹息，家贫家富总由天。 平生衣禄随缘度，一日清闲一日仙。

大白话翻译过来就是：想开点，别争，顺其自然，能活一天是一天。

这首诗的意思很佛系：人这一辈子，高高低低都是命里带的，你抱怨也没用。不如放宽心，衣禄随缘，清闲度日。

说得挺好。

然后翻开下一页——西门庆花十两银子从一个西域胡僧手里买了一包春药，开心得不得了。

这就是《金瓶梅》最扎心的地方：开篇劝你放下，回头就写你拿起。劝你随缘，转眼就让你贪欢。

一、永福寺偶遇：来得"恰到好处"的胡僧

第四十九回，西门庆的人生正处于巅峰。

他刚接待完状元蔡蕴——这位当年的落魄书生，如今是巡按御史，权势滔天。整个清河县的官员都排队巴结，连上桌喝酒的资格都要争。西门庆作为东道主，风光无量。

蔡御史走了之后，西门庆顺道去永福寺饯行。

永福寺是个破庙，香火不旺，方丈见西门庆来了连忙设宴款待。酒席上，西门庆出外散步，在寺庙后院遇到一个云游僧人——

一个来自西域天竺国密松林齐腰峰寒庭寺的胡僧。

这个胡僧长得什么样？原著里写的是"豹头凹眼，色若紫肝，戴了鸡蜡箍儿，颏下髭须乱拃，头发蓬松"，穿一件肉红色直裰，腰间系着褡裢。长得不像高僧，倒像个江湖术士。

西门庆一看他是"施药济人"的，立刻凑上去问：“你可有滋补的药儿？”

胡僧说：“有。”

西门庆又问：“我请你到我家去，你去不去？”

胡僧说：“去。”

就这样，西门庆把胡僧带回了家。

二、十两银子买的"快乐丸"

进了西门府，胡僧被家中气派的陈设震惊了——“不枉了镇物”。但他很快从褡裢里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个葫芦里装的是口服春药，叫"金枪不倒丸"。另一个是涂抹的膏药。

胡僧叮嘱：一次只能吃一颗，多了要伤身。

西门庆花多少钱买的？十两银子，外加一匹绸缎。

这个价格在当时的清河县是什么概念？普通人家一年到头的花销，也不过三五两银子。十两银子，够买一头好驴，还能余下钱买饲料喂一年。

西门庆掏钱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这么贵的"快乐"，老天爷早就标好了价码。

他更不知道的是，这个胡僧根本不是什么得道高僧——一个出家人，腰里揣着春药到处卖，嘴里说的却是"施药济人"。

讽刺吗？

讽刺。

但更讽刺的还在后面。

三、潘金莲的三颗：贪欢的最后一夜

从第四十九回到第七十九回，这三十回里，西门庆靠着春药"神威"，和王六儿、潘金莲、林太太、贲四娘等人轮番淫乐。

期间他的身体早就出了问题：腰酸腿疼、肾虚发热、腰腿疼痛、小便赤黄……每一次身体报警，他都选择忽略，继续服药继续战。

直到第七十九回。

那是正月的某一天，西门庆先去了王六儿那里，用了一颗胡僧药。完事之后回家，醉醺醺进了潘金莲的房间。

潘金莲等了他很久了。

她从他怀里搜出了剩下的春药——还剩三颗。西门庆平时只吃一颗，嘱咐过潘金莲"不可多用"。但潘金莲哪管这些？她一口气喂了他三颗，然后不管死活地骑上去，“倒浇蜡烛掇弄”。

那一夜，西门庆精尽血出。

第二天，症状全面爆发：虚阳肿胀、发出红瘰、肾囊肿痛、小便困难。找了大夫刘桔斋，吃了五钱药金不但没好，反而"虚阳举发，麈柄如铁，昼夜不倒"。

正月十五，肾囊肿大如球，流脓不止。

正月十六，昏迷过去。

正月十七，午时三刻，西门庆断气身亡，年三十三岁。

四、再看那首诗

西门庆死后，回头再看第四十九回开头那首诗，每一句都像是一记耳光：

“宽性宽怀过几年”——西门庆宽了吗？非也。他贪财、贪权、贪色，十两银子买春药都舍得，一辈子没有宽过。

“随高随下随缘过”——随缘了吗？非也。他要什么就必须得到，武大郎碍事就毒死，李瓶儿嫁过来他要，伙计的老婆他也要，没一样是"随缘"的。

“或长或短莫埋怨”——不埋怨了吗？非也。他顺的时候趾高气扬，失意的时候骂天骂地，从不认命。

“家贫家富总由天”——认命了吗？非也。他拼命往上爬，花钱买官，花钱买人，花钱买春药，以为钱能解决一切。

全诗八个字，西门庆一条都没做到。

而那个花十两银子买来的胡僧，给了他三十颗药丸。西门庆到死，用掉了最后一颗。

开头劝他放下，转头就给他工具让他拿起。

劝他随缘，转头就让他贪欢。

劝他不埋怨，转头就让他送了命。

这不是巧合，是兰陵笑笑生刻意的结构设计。

五、《金瓶梅》的"慈悲心"

很多人以为《金瓶梅》是本"淫书"，其实不是。

它写的是：人的欲望，是怎样一步步把人带向深渊的。

西门庆的悲剧，不是因为他是坏人，而是因为他是普通人——有贪心，有色欲，有占有欲，有侥幸心理。每一个读者都能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

兰陵笑笑生写这首开篇诗，用意非常明显：他在西门庆走向深渊之前，先给了他一句劝。

就像现实生活中，父母在孩子走向歧路之前喊的那句"别去啊"，老师在说教之前先叹的那口气。

可惜西门庆没有听到。

或者听到了，听不进去。

这是《金瓶梅》最深沉的地方：它不是审判西门庆，而是在他死之前，给他一个回头的机会。

他没回头。

作者也早就知道他不会回头。

所以诗还是写了，人还是死了，悲剧还是发生了。

这才是最大的讽刺——劝人放下执念的书，自己要先写出一个放不下执念的人，用他的死来证明执念的可悲。

六、尾声

西门庆死后，潘金莲被武松剖腹剜心。

李瓶儿先他而死，蒋竹山被逐，吴月娘生下遗腹子孝哥，后来出家为僧。

热闹非凡的西门府，轰然倒塌。

而那个卖药的胡僧呢？

原著里写，他离开西门庆家之后，“飘然而去，不知所终”。

就像他从未来过一样。

留下的只有那三十颗春药，和第四十九回开篇那句——

“宽性宽怀过几年，人死人生在眼前。”

人啊，还是要听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