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仲淹：一个“先忧后乐”的理想主义者，如何被现实打回原形

卷首:公元1043年九月，开封。宋仁宗召见范仲淹，问：“卿有何策，可以安天下？”五十四岁的范仲淹站在殿上，条陈十事，从整顿吏治到发展农业，从减轻徭役到强化军备。宋仁宗大喜，命他推行新政。那一年，范仲淹被任命为参知政事。他以为，他的“先忧后乐”终于可以实现了。他不知道，他的新政，不到一年就被推翻了；他的理想，一辈子都没实现。可他说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却成了一千多年来中国读书人的精神坐标。

庆历新政，北宋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改革尝试。范仲淹、富弼、欧阳修、韩琦——一群理想主义者，在宋仁宗的支持下，试图用一套全新的制度解决北宋的“积贫积弱”。可他们推行不到一年，就因触动了太多既得利益者的奶酪，被保守派反攻倒算。范仲淹被贬出京，新政宣告失败。可庆历新政的失败，并没有终结改革的呼声。二十多年后，另一个人，将接过范仲淹的火炬，发起一场更猛烈、更持久的变法——那个人叫王安石。1 序章·北宋的病症

北宋立国近百年，承平日久，可病根也越埋越深。

冗官：科举取士越来越多，恩荫制度让官员子弟不学无术也能当官。官员数量膨胀，行政效率低下。

冗兵：宋朝实行募兵制，士兵越招越多，可战斗力越来越弱。禁军人数从太祖时的二十万增加到仁宗时的八十余万，军费占财政支出的八成以上。

冗费：养官养兵，花钱如流水。每年还要给辽国三十万岁币，给西夏岁赐。财政入不敷出，“积贫积弱”的格局初步形成。

外患：辽国虎视眈眈，西夏蠢蠢欲动。宋军在西北三战三败，颜面扫地。

改革，已经到了不得不改的地步。谁来改？范仲淹。

第一章·范仲淹其人

范仲淹，字希文，苏州吴县人。他两岁丧父，随母改嫁，少年时寄人篱下，在长白山醴泉寺读书，“断齑画粥”——把粥冻成块，划成几份，就着咸菜吃。二十三岁那年，他得知身世，告别继父，独自前往应天府书院求学。他贫寒到“五年未尝解衣就寝”，夜以继日地苦读。

大中祥符八年（1015年），二十七岁的范仲淹考中进士，从此踏入仕途。他历任地方官，每到一处都兴修水利、发展教育、减轻赋税，深得百姓爱戴。他敢于直言，曾多次上书批评朝政，甚至因反对仁宗废后而被贬官。他“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从不计较个人得失。

康定元年（1040年），西夏李元昊大举入侵，宋军三战三败。范仲淹被派往西北前线，与韩琦一同主持军务。他到任后，修筑堡寨、训练士兵、团结边民，采取“坚壁清野、以守代攻”的策略，逐渐稳住了西北战局。范仲淹在西北的政绩，让宋仁宗看到了他的能力。庆历三年（1043年），范仲淹被召回京城，任命为参知政事，主持改革。

第二章·条陈十事

庆历三年九月，范仲淹向宋仁宗上《答手诏条陈十事》，系统阐述他的改革方案：

第一，明黜陟。 改革官员考核制度，严格按政绩升迁，废除“论资排辈”。打破官员的“铁饭碗”。

第二，抑侥幸。 限制恩荫制度，减少官员子弟不劳而获的特权。

第三，精贡举。 改革科举考试，重实务轻诗赋，选拔真正有用的人才。

第四，择官长。 加强对地方官的考察与选拔，强调“德才兼备”。

第五，均公田。 给官员分配职田，解决俸禄问题，减少贪污。

第六，厚农桑。 减轻徭役，兴修水利，发展农业生产。

第七，修武备。 恢复府兵制，加强军事训练。

第八，减徭役。 合并州县，裁减冗员，减轻百姓负担。

第九，覃恩信。 落实朝廷的惠民政策，避免“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第十，重命令。 严明法令，确保政令畅通。

宋仁宗看后大为赞赏，采纳了这些建议。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就此拉开序幕。范仲淹与富弼、欧阳修、韩琦等人团结一心，大刀阔斧地推行改革，一批庸官被罢免，一批贤才得到提拔，朝野上下焕然一新。

第三章·新政的阻力

范仲淹的改革，触碰了太多人的利益。

冗官被裁，怨声载道。 官员们把范仲淹叫做“范党头”，说他“拉帮结派、排斥异己”。那些被他罢免的官员，四处散布流言，说他“架空皇帝、专权跋扈”。

恩荫被限，权贵不满。 那些靠祖上荫庇当官的人，最恨范仲淹“断人前程”。他们说：“改革可以，但不能断了我们的后路。”

守旧派反扑，舆论转向。 以夏竦为首的保守派，抓住新政执行中的一些问题，大肆攻击改革。他们甚至编造谣言，说范仲淹、富弼、欧阳修等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皇帝动摇。 宋仁宗看到朝中乱成一团，开始害怕了。他怕改革动摇国本，怕朋党之祸重演。在守旧派的压力下，仁宗的态度逐渐软化。庆历五年（1045年）正月，范仲淹被罢去参知政事之职，外放为邠州知州。富弼、欧阳修、韩琦等人也被相继贬出京城。

庆历新政，只推行了一年多，就宣告失败。

终章·先天下之忧而忧

范仲淹离开京城后，再也没有回到权力中心。他先后在邠州、邓州、杭州、青州等地做官，每到一处，都造福一方。

庆历六年（1046年），范仲淹在邓州任上，应好友滕子京之邀，写下了千古名篇《岳阳楼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居庙堂之高则忧其民，处江湖之远则忧其君。是进亦忧，退亦忧。然则何时而乐耶？其必曰‘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乎！”

这是他一生的写照，也是一千多年来中国读书人的精神坐标。范仲淹不是一个成功的改革家，可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用一生的失意，换来了一句话的永恒。

皇祐四年（1052年），范仲淹在徐州病逝，终年六十四岁。他死的时候，家无余财，连丧葬费用都是朋友凑的。他做了一辈子官，到头来连棺材都买不起。可他留下的那句话，比他做过的任何官都大；他留下的人品，比他推行的任何政都长久。

下期预告:

范仲淹死了，庆历新政也宣告失败。可改革的声音，并没有消失。二十年后，一个更有野心、更不留情面的人，将接过范仲淹的火炬。他要解决的问题更大——不止是冗官冗兵，而是北宋的整个体制。他要挑战的对手更强——不止是保守派大臣，而是“祖宗之法”本身。他的名字，叫王安石。下一期，我们将讲述《王安石变法：理想主义者的孤注一掷》。敬请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