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线调研丨卫星零件一站购齐 记者探秘“天选”超市

多年前，提到卫星，大家可能觉得离我们的日常生活比较远，是高精尖的大国重器。但这两年随着技术越来越成熟，卫星的应用场景也越来越丰富，商业航天公司如雨后春笋冒出来。

可热闹背后也藏着烦心事：造卫星的企业不知道去哪买配件，卖配件的企业想接单却摸不着门路，可以说是供需两头堵。

怎么把遥不可及的航天零部件，变成能一站式挑选的商品？来看记者的一线调研。

特殊超市 打破供需两头堵的难题

在杭州云栖小镇，有一家特殊的超市，它是以我国第一颗人造地球卫星——“东方红”来命名的。

总台央视记者 陶嘉树：在这家东方红天选超市，货架上摆放的不是零食，不是日用品，而是太阳翼、激光终端、电推进。这些国之重器，现在正在像普通商品一样摆在货架上、展台上供人选购。在这家超市选购的这些产品足以攒出一颗商业卫星。

中国空间技术研究院杭州中心副主任 桑毅：就像我们家里买辆车，车有底盘、有动力总成、有电控，我们这也是。一颗卫星把它拆解开，大概有七大类的分系统，每一个分系统的每一款产品都进行了上架，便于用户在这一站式挑选和购齐。

早上九点，超市开门了，接待的第一批客人中，有一位是浙江一家微小卫星公司的负责人，他叫关裕中，他们研制的卫星用于遥感、通信以及科学实验等领域。

关裕中和记者聊起以前造卫星采购零部件的经历，他说他没少吃苦头。让他印象最深的，是一次采购模拟太阳敏感器的经历。

浙江众星志连科技有限公司联合创始人 关裕中：原来我们采购的太阳敏感器，做环境试验都是好的，在地面上都是没有问题的，真正到了发射场，出现了问题。

关裕中说，当时市面上供应商良莠不齐，很多产品根本没有在轨验证的经历——他们花在筛选上的精力，甚至远远大于卫星研制本身。像他这样“跑断腿”的买方不在少数。

而另一头，有技术的小企业想卖东西，同样敲不开门。去年4月，承担载人航天、探月探火等国家重大任务的中国航天科技集团五院，在杭州云栖小镇开了一家东方红天选超市。东方红超市的桑毅说，开超市就是为了解决“两头堵”的问题。

桑毅：以前对于这种卫星上的产品都是分散在很多个单位，每个单位都研制一两样，如果用户想采购，需要全国各地去跑，效率太低了。

关裕中：在航天这么复杂的一个系统里面，它能够那么整齐地罗列出来，让我感到很震撼，这在过去是很难想象。

“前店后厂”所带来的生产线变革

卫星制造企业的采购问题解决了，可货架上的这些航天产品，过去都是像手工艺品一样一件一件打磨的。如今订单多了，生产企业怎么能做到保质保量批量生产？

东方红天选超市采用前店后厂的模式。这个超市的周围一共有七个厂房，客户在超市完成产品选购后，可以直接到厂房产线上去看一看自己想要的产品。

关裕中：像柔性太阳翼帆板、激光星间通讯终端，我们都可能会采购。

关裕中提到的太阳翼、激光终端，就在超市周围的厂房里制造。走进激光终端的生产厂房，负责人告诉记者，以前他们在研究所里做这个产品的时候，一年只有几十台的量，现在年产一千台。

杭州航天东方红激光通信有限公司‌产品经理 夏方园：以前激光终端是手工制作的，现在我们瞄向货架化、通用化的产品。

有了超市之后，关裕中算了一笔账：过去一颗小卫星从立项到出厂要12到18个月，现在10个月左右就能完成。超市不仅解决了买方的问题，供应商也在这里找到了出路。

杭州高谱成像技术有限公司总经理 马强：我们甚至不需要自己去找，而是等着客户来主动找。我们上架超市应该是2025年的上半年，在下半年的时候，第一个用户就已经在对接了。

一年下来，这家超市800多家单位到访，成交额突破30亿元。对于关裕中这样的买方，对于马强这样的卖方，这间不大的展厅，终于让航天产业的两头碰到了一起。

杭州华宇航天科技有限公司董事长 高波：原来单件小批量试制，实际上这两年产量基本上是井喷式的。2024年这个基地开始运行，当年的任务还没有上两位数，去年达到了近百台，今年我们上半年的交付任务就接近200台。

过去应用在空间站上的柔性太阳翼，现在成了低轨星座的标配。以前太阳翼是按型号定制，现在可以提前备产备货。

杭州航天东方红能源系统有限公司副总经理 马腾：我们建了一个很大的立体库，只要用户把规范定好，我们提前把产品备好产，保证有充足的资源去不停地投产、备产。

关裕中：在我们这个科技行业里面，它一定是“快鱼吃慢鱼”，不是“大鱼吃小鱼”的。东方红天选超市的建立，带来了我们这个行业的高效率提升。

定标准 搭平台 航天产业化稳步前行

采购省事了、产能提上来了，这些看得见的变化背后，是整个航天行业的深层转变。

过去航天体系相对神秘，主要为国家重大任务服务，如今商业航天蓬勃发展，行业开始敞开大门做产业。

产业化发展之后，行业标准怎么统一、产业生态怎么搭建？

深度参与东方红天选超市运营的桑毅告诉记者，把曾经主要服务于国家重大工程的产品摆上货架，这件事本身，放在几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桑毅：中国航天履行的是国家的任务和使命，我们做的是大国重器。但现在随着商业航天的崛起，我们要干的叫航天产业。这个产业就不能是封闭的，必须是开放的，所以这个超市就体现了这种开放融合的心态。

桑毅说，超市开张一年多，变化不只是超市自己。所在的云栖小镇，如今已集聚商业航天核心企业60余家、生态企业300余家，本地零部件采购比例高达80%。在超市里，“国家队”的产品和民企产品同台展示、同台比拼。

桑毅：别人能够通过这个超市来了解我们各类各样的产品，把一些传统的壁垒打破了。

桑毅觉得，开放不仅体现在谁的产品能摆上来，更要体现在行业规则上。过去商业航天没有独立的标准，接口不统一、质量参差不齐。今年4月，国家航天局发布了商业航天标准体系1.0版。与此同时，桑毅所在的团队也在推动超市升级为国家级供需对接平台。

关裕中：过去我们各做各的、各有各的标准，如果未来能有标准的定义和定义的接口，那我们采购配件就变得更简单了。

“十五五”规划纲要已将航空航天列为战略性新兴产业。去年，我国商业航天发射占到了全国发射总量的半壁江山，300多颗商业卫星被送入预定轨道。

国家航天局商业航天司司长 胡宜槐：把1.0的标准体系印发，主要是考虑如何规范商业航天的发展，如何促进商业航天发展，如何把航天作为一个产业来进入到快速发展道路上。我们继承了我国航天70年的宝贵经验，把它按照市场化、商业化的发展进行了转化。

调研结束前，超市又迎来了一批访客。这间不大的展厅里，每天都有新的供需在对接，新的合作在落地。从“十五五”的顶层设计，到一间超市的具体实践，中国航天的产业化，正在迈出实实在在的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