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严振国,今年二十六岁,当了八年兵,刚刚退伍。
师长说要给我介绍对象的时候,我以为顶多是个医院的护士或者哪个连队的女兵。谁知道他直接把二十七岁的女团长林雪茹领到了我跟前。
我当场就愣住了——这么年轻的团长,还是女的,在整个军区都找不出第二个。我当时脑子一热,脱口而出说了句“高攀不上”。结果这位女团长当场就不乐意了,瞪着我冷冷丢下一句:“让你娶就娶,哪那么多废话。”
那一瞬间,整个师长办公室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第一章
我叫严振国,老家是北方一个小县城的。爹是修自行车的,妈在街道办扫大街,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在上高中。说白了,我们家就是最普通的那种老百姓家庭,祖上三代没出过当官的,也没出过有钱人。
我十八岁那年高中毕业,成绩一般,考不上什么好大学。爹说,要不你去当兵吧,当兵出来好歹有条出路。我觉得也是这么个理儿,就报名参了军。
这一当就是八年。
说实话,我在部队表现不算特别拔尖,但也绝对不差。体能中上,枪法准头不错,最主要的是我能吃苦,啥脏活累活都干,从不挑三拣四。第三年当上了班长,第五年提了士官。要不是家里实在困难,妹妹上大学需要人照顾,我其实还想继续干下去。
但人不能光想着自己。
妹妹严小梅比我小八岁,去年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爹的身体这两年越来越差,膝盖骨质增生,走路都费劲,修车摊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妈扫大街那点工资,一个月到手才两千出头。我要是不回去撑着,这个家真就转不动了。
所以今年士官期满,我就打了退伍报告。
师长姓周,叫周卫国,五十出头,在军区干了快三十年。他是个实在人,对我们这些士官一直挺照顾。知道我家里情况后,专门找我谈过两次话,问我要不要再考虑考虑。我说师长,我考虑清楚了,家里实在离不开人。
周师长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行,既然你想好了,我也不拦你。不过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
我当时没多想,就说师长您讲。
周师长沉吟了一下,说:“振国,你在部队这几年,人品我信得过。我这有个对象想介绍给你,你见见?”
我一听这话,心里其实挺高兴的。当兵八年,处过两个对象都吹了,人家姑娘等不起。现在二十六了,在我们老家那地方,这个年纪还没结婚的男的,都快成大龄青年了。师长能给我介绍对象,那是看得起我。
我赶紧说:“谢谢师长,那我肯定见。”
周师长点了点头,拿起桌上的座机打了个电话。他说:“雪茹,你过来一趟。”
我当时也没在意这个名字,坐在那儿心里还在琢磨,师长介绍的会是后勤的女兵呢,还是卫生队的护士?听说卫生队有个姓刘的护士不错,圆圆脸,说话挺温柔的。
正想着呢,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进来。”周师长说。
门一推开,我扭头看过去,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进来的不是护士,也不是普通女兵。进来的是一个穿着笔挺军装、肩上扛着两杠一星的女人。她个头大概一米六五左右,身材匀称,短发齐耳,脸上没施粉黛,眉眼之间透着一股子英气。
两杠一星,那是少校军衔。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在部队待了八年,军衔我还能不认识?少校,放在作战部队,至少也是副团级起步。再一看她胸前的姓名牌——林雪茹。
周师长笑着说:“介绍一下,这位是林雪茹,咱们军区直属通信团的团长。雪茹,这是严振国,我刚跟你提过的。”
林雪茹看了我一眼,目光很平静,就像看一个普通士兵一样。她冲我点了点头,说了句:“你好。”
我蹭地站起来,啪地立正敬了个礼:“首长好!”
林雪茹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说:“不用这么正式,坐吧。”
我放下手,但身子还是绷得笔直。开玩笑,这可是团长啊,正团级干部,虽然通信团不是一线作战部队,但那也是实打实的团长。我当了八年兵,见过最大的官就是师长,平时跟团长说话的机会都少,更别说这么面对面坐着了。
周师长看我紧张成那样,笑着说:“振国,放松点。今天不谈工作,就当是私下见面。”
我嘴上说好,屁股挨着椅子边坐下,后背还是绷得跟块铁板似的。
心里翻江倒海。
师长刚才说给我介绍对象,然后就把这位林团长叫来了。这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但问题是,这怎么可能呢?
人家是团长,二十七岁就当上了团长,什么概念?这意味着她要么能力超群,要么背景过硬,要么两者兼有。这样的女人,什么样的对象找不到?怎么可能会跟我一个刚退伍的士官扯上关系?
我下意识地打量了一下林雪茹。她坐在周师长旁边的沙发上,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一举一动都带着军人特有的利落劲儿。长得不算那种惊艳的好看,但五官端正,眉眼清秀,尤其是那双眼睛,又亮又沉静,看人的时候让人有点不敢对视。
她也在看我,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但还算和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周师长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也不急着说话。我坐在那儿,手心都开始冒汗了。
最后还是林雪茹先开了口。她看着我,直接问道:“严振国,我听周师长说,你当了八年兵?”
“报告首长,是!”我条件反射地又要站起来。
林雪茹皱了皱眉,伸手往下压了压:“坐着说话,别动不动就起立。你已经办了退伍手续,现在不是我的兵。”
我这才重新坐稳,但声音还是带着点紧张:“是,八年。第三年当的班长,第五年提的士官。”
林雪茹点了点头,又问:“家里还有什么人?”
“爹妈,还有一个妹妹,今年刚上大学。”
“听说你退伍是因为家里困难?”
我愣了一下,看了周师长一眼。周师长冲我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实话实说就行。
我咬了咬牙,说:“是。我爹身体不好,修自行车挣不了几个钱。我妈扫大街,一个月就两千来块。妹妹上大学要花钱,家里实在撑不住了,我得回去。”
这话说出来,我心里其实挺不是滋味的。在部队八年,我从没觉得自己家穷是一件丢人的事,但当着一个团长的面这么说,还是忍不住有点发虚。
林雪茹听完,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端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那气氛,说实话,尴尬得我脚趾头都在抠鞋底。
周师长这时候放下茶杯,笑呵呵地说:“振国,你也别紧张,实话跟你说吧。雪茹呢,是我老战友的女儿,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的。这些年光顾着工作,个人问题一直没解决。我看你小伙子踏实本分,就想撮合撮合你们俩。”
这话一挑明,我脑子彻底乱了。
周师长继续笑着说:“不过这事儿呢,主要还是看你们自己的意思。今天就是先见个面,认识认识。以后能不能处到一块儿,还得看缘分。”
他说完看了看林雪茹,又看了看我,那意思是“你们俩倒是说句话啊”。
林雪茹放下水杯,抬头看着我,目光很直接,不带什么弯弯绕。她说:“严振国,我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二十七岁,通信团团长。平时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我不图什么家世背景,就图个人品。周师长说你为人踏实可靠,我才愿意见这一面。”
她说话的语气跟下达命令似的,干脆利落,不带什么感情色彩。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这事儿太离谱了。
人家是团长,正团级干部,二十七岁,前途无量。我呢?刚退伍的士官,家里穷得叮当响,回去连个正经工作都还没着落。这哪里是门当户对?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砸我脑袋上,我都不敢张嘴接。
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林团长,我......”
“叫我林雪茹就行。”她打断我。
“林......同志。”我还是没敢直呼其名,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找什么说辞,“这个事儿吧,我觉得师长可能没跟您说清楚。我家的情况,刚才我也说了,确实挺困难的。我回去以后,得先找工作,得供妹妹上学,得给爹看病。说实话,我连自己都顾不上,真不敢耽误您。”
这话我说得诚恳,也是真心话。人家条件这么好,我要是打肿脸充胖子,那不是害人吗?
林雪茹听完,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变化。她挑了挑眉毛,说:“你的意思是,你瞧不上我?”
我吓了一跳,赶紧摆手:“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自己配不上您。您看您是团长,我就是个大头兵,这差距也太大了。我高攀不上。”
最后那四个字一出口,我就知道坏了。
林雪茹的脸色当场就变了。她原本还算客气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那目光跟刀子似的,扎得我头皮发麻。
办公室里气氛骤降。
周师长也愣了,估计没想到我会来这么一句。他张了张嘴,刚想打圆场,林雪茹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严振国,让你娶就娶,哪那么多废话。”
这话一出,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嘀嗒声。
我整个人僵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师长的茶杯举在半空中,愣是没送到嘴边。
林雪茹说完这句话,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军装的衣领,对周师长说:“周叔叔,人我见了,行。”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目光依然冷冰冰的:“严振国,你回去考虑考虑。别跟我说什么高攀不高攀的,我林雪茹挑人,从来不看那些虚的。”
说完,她冲周师长点了点头,转身就走出了办公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跟踩在我心口上似的。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我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儿一样,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师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说:“振国啊,你说你,何必呢?”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师长起身走过来,坐到我旁边的沙发上,压低声音说:“我跟你说句实在话,雪茹这姑娘,能力强,心气儿也高。她这些年,多少人来提亲,她一个都没看上。我这次是真心想撮合你们俩,你可别犯傻。”
我苦笑了一下:“师长,不是我犯傻,是这事儿它就不对劲啊。她条件那么好,怎么就偏偏看上我了?”
周师长沉默了一会儿,说:“雪茹的情况,比你想象的要复杂一些。她在部队这些年,得罪过一些人。以后她的路,不一定好走。她需要一个踏实可靠的人在身边,跟她一起扛。”
我听出了周师长话里有话,但当时也没多想。满脑子都是林雪茹那句“让你娶就娶”,那语气、那眼神,跟下作战命令似的。
我在部队待了八年,什么样的领导没见过?但这种拿终身大事当军令一样下达的,还真是头一回遇见。
周师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振国,这事儿我不勉强你。你自己好好想想,想清楚了给我答复。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机会难得,别等错过了再后悔。”
我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跟周师长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走出师长办公室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部队大院里路灯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水泥路上。有几个兵列队从我身边跑过,整齐的脚步声在暮色里格外响亮。
我站在师部大楼门口,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那种闷闷的感觉还是散不掉。
这都什么事儿啊?
## 第二章
回到宿舍,几个战友正围在一起打牌。见我进来,班长李国强抬头问道:“振国,师长找你干啥?还单独谈这么久?”
我一屁股坐到床上,把帽子摘下来往旁边一扔,叹了口气说:“别提了。”
“咋了?”李国强放下牌,凑过来,“师长为难你了?”
我摇了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刚才的事儿说了。
话刚说完,整个宿舍直接炸了锅。
“啥玩意儿?”李国强瞪大了眼珠子,“你说师长把林团长介绍给你当对象?”
“我靠,振国你小子走狗屎运了吧!”三班的老周直接蹦了起来,“林雪茹啊,那是咱军区出了名的冰美人,多少人眼巴巴盯着呢,师长竟然把她介绍给你?”
“就是啊,我听人说林团长家里可不简单,她爹以前是军区副参谋长,现在退了但人脉还在。她妈好像是省里哪个部门的处长。这样的家庭,你一个士官......”
老周话说了一半,被李国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宿舍里安静了几秒,大家都意识到这话不太对劲。
李国强坐到我旁边,递了根烟过来,语气认真起来:“振国,这事儿你咋想的?”
我接过烟,没点,在手里来回搓着:“我能咋想?人家是团长,我刚退伍,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我就算有心,这差距也太大了。”
“那你拒绝了?”
“算是吧。我说了句高攀不上,结果......”我苦笑了一下,“林团长当场就不乐意了,说让我娶就娶,别废话。”
“我的天!”老周又激动起来,“这不是看上你了吗?你还不赶紧答应?”
李国强倒没跟着起哄,他抽了口烟,眯着眼睛想了想,说:“振国,这事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我扭头看他。
李国强压低声音说:“林团长在军区的情况,我听说过一些。她确实能力强,但做事太直,不懂圆滑,得罪了不少人。去年有个后勤部的领导,因为物资调配的事被她当场顶了回去,那人在会议室里脸都绿了。后来那人在背地里放过话,说要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周师长说的那句“她得罪过一些人”。
李国强继续说:“通信团现在正在搞装备升级,涉及一大笔经费。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呢。林团长在这个位置上,挡了不少人的路。我听说有人想把她调走,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所以呢?”我问。
“所以我琢磨着,师长给你介绍林团长,这里头不光是你俩的事。”李国强弹了弹烟灰,“林团长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身边,帮她分担一些压力。你在部队八年,人品师长看在眼里。他是觉得你靠得住。”
我沉默了。
说实话,当李国强把话说开之后,我心里反而更乱了。原本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相亲,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那照你这么说,我就是个工具人呗?”我闷声问。
李国强摇了摇头:“也不能这么说。师长是真心为你考虑,林团长那边呢,也未必没有诚意。你要知道,像林团长那样的女人,对婚姻是很慎重的。她要是不认可你的人品,天王老子来说都没用。”
老周在旁边插嘴:“那振国你还犹豫啥?林团长长得不错,又有本事,家里条件还好。你娶了她,直接少奋斗二十年!”
李国强瞪了他一眼:“你闭嘴吧,越说越离谱。”
我靠在被子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发呆。灯管嗡嗡响,像一群蚊子在耳边飞。
这时候,手机响了。我掏出来一看,是妹妹严小梅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小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哥,你退伍手续办完了吗?”
“办完了,这两天收拾收拾就回去。”
“太好了!哥,我跟你说个事儿。爹的腿这两天又疼得厉害了,走路都拄上拐了。他不让我告诉你,怕你担心。但我寻思你还是早点回来吧,我开学前想多陪陪爹妈。”
我心里一沉。爹的膝盖骨质增生已经好几年了,以前贴点膏药还能对付,现在连拐都用上了,说明情况越来越严重。
“行,我知道了。我后天就动身回去。”我说。
“好嘞哥,那我挂了啊,还得去给妈送饭呢。”
挂了电话,宿舍里的几个人都看着我。
李国强问:“你爹的病又重了?”
我点了点头,从床上坐起来,把那根烟叼在嘴上,点着了:“是啊,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我妈那边身体也不太好,扫大街那活累人,她的腰一直有问题。妹妹马上开学了,学费虽然申请了助学贷款,但生活费啥的也得花不少。”
老周叹了口气:“你家这情况,确实不太适合......”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谁都懂。林雪茹那边是一团乱麻,我家这边也是一地鸡毛,这种情况下谈婚论嫁,不是添乱吗?
李国强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想了,先回去把家里的事安顿好。至于林团长那边,你可以先不急着答复,等家里情况稳定了再说。”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清楚,什么“等稳定了再说”,其实就是变相拒绝。人家林雪茹是团长,身边从来不缺追求者,凭什么等我一个穷退伍兵?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林雪茹那张冷冰冰的脸,一会儿是爹拄着拐杖的样子,一会儿又是妹妹在电话里小心翼翼的语气。
凌晨两点多,我索性不睡了,爬起来收拾行李。其实也没啥好收拾的,当兵八年,攒下的家当就一个迷彩背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些证件材料,再加上战友们送的一些小物件,塞满了一个包还剩点空间。
我把背包拉链拉上,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
就这样回家吧,把这些事儿都忘掉。找个工作,照顾爹妈,供妹妹上学,日子慢慢过,总会好起来的。
至于林雪茹,就当是一场不切实际的梦好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各个部门办完最后的退伍手续,挨个跟战友们道别。大家伙儿凑了一桌,在营区外面的小饭馆里喝了顿散伙酒。
饭桌上,没人再提林雪茹的事。大家聊的都是以前训练的事,谁出了什么洋相,谁挨了班长多少脚踹。这些事说起来没完没了,笑一阵喝一杯,喝高了又抱在一起哭。
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我把最好的年纪留在了部队,走的时候除了背包里那点东西,就剩下这些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了。
李国强把我送到车站,临上车的时候,他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我手里。
“这是啥?”我低头一看,里面是一沓钱。
“兄弟们凑的,不多,五千来块。你拿回去给老爷子看病。”
我连忙推回去:“这怎么行,你们的津贴也不多,我不能要。”
李国强板着脸把信封硬塞进我口袋:“拿着,别废话。这些年你帮兄弟们多少忙,大家心里都有数。你现在有难处,我们不帮谁帮?”
我喉头发哽,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客气话。
上了火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绿皮火车咣当咣当地开动了,窗外的军营渐行渐远,远处的训练场上还能看到几队士兵在跑步。
我靠在座位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电话,也没有未读短信。
林雪茹,应该已经忘了我这个人吧。
## 第三章
火车到站是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背着包走出车站,一股北方小城特有的煤烟味扑面而来。早上有点凉,我紧了紧外套的领口,在路边拦了一辆三轮车。
“师傅,去城西修车铺那边,多少钱?”
“城西修车铺?是老严家那个铺子不?”三轮车师傅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操着一口本地话。
“对,就是那个。”
“你是老严家小子吧?当兵回来了?”大叔上下打量我一眼,“上车吧,八块钱。”
三轮车突突突地穿过清晨的街道。小县城变化不大,路两边的店铺还是老样子,早点摊冒着白汽,卖豆腐脑的大娘已经在出摊了。空气里混着炸油条的香味和煤炉子的烟味,熟悉得让人鼻酸。
车子拐进修车铺所在的那条巷子,远远地我就看见爹的铺子开了门。卷帘门只拉上去一半,门口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的链条断了,另一辆的车胎瘪了。
我付了车钱,背着包走过去,弯下腰钻进了铺子。
爹正蹲在地上扒自行车胎,一条腿上绑着护膝,旁边放着一根旧得发亮的木头拐杖。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脸颊凹进去,手上的青筋凸得老高。
“爹。”我叫了一声。
爹抬起头来,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他扔掉手里的撬棍,撑着旁边的凳子站起来,拄着拐走过来,上下打量我:“回来了?咋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让你妈去车站接你。”
“接啥接,我又不是不认识路。”我把背包放下,看了看铺子里,“最近生意咋样?”
“凑合吧,一天能修个七八辆车,够吃饭的。”爹说着又蹲下去,继续扒那条车胎。
我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看着爹干活。他的手艺还在,但动作明显比以前慢了,手上的劲儿也不如从前。扒个外胎要使好几次劲儿,额头上都冒汗了。
“爹,我来吧。”我起身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撬棍,三两下就把外胎扒了下来。
爹在旁边坐着喘气,看着我干活,眼里带着点笑意:“还行,没把手艺忘干净。你在部队不是开车的吗?修车的手艺还记得?”
“这玩意儿跟骑自行车一样,学会了就忘不了。”我边干边说,“爹,你这腿,去医院看了没有?”
“看了,没啥用。医生说要做手术,得好几万。我想着先吃点药对付着,等小梅毕了业再说。”
“别等小梅毕业了,你这家当再拖下去,回头连路都走不了了。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抬起头,看着爹,“我在部队攒了点钱,加上退伍费,先紧着你的腿看病。”
爹摆了摆手:“你的钱留着自己娶媳妇用。我这老骨头了,拖一天算一天。”
我心里一酸,低下头继续干活,没让爹看见我眼圈红了。
中午妈从街道办回来,看见我站在修车铺门口,手里端着的饭盒差点掉地上。她快步走过来,一只手抓住我的胳膊,另一只手在我脸上摸了摸:“瘦了,也黑了。在部队没受委屈吧?”
“妈,我都多大了,还能受啥委屈。”我把她的手拿下来握着,笑着说,“倒是你,手咋这么凉?多穿点衣服。”
妈抹了抹眼睛,笑着说:“没事没事,回来就好。等着,妈去给你做饭。”
中午一顿饭,妈做了四个菜,有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和酸菜炖粉条。妹妹小梅从同学家跑回来,一进门就扑上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哥!你终于回来了!”小梅搂着我的脖子又蹦又跳,“以后就有人帮我撑腰了,看谁还敢欺负我!”
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谁敢欺负你?你这丫头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一家人围着小方桌吃饭,我注意到妈的腰确实不好了,坐下来的时候要用手撑着膝盖,起来夹菜的时候也费劲。爹的腿就不用说了,吃顿饭的工夫,换了三个姿势,怎么坐都不舒服。
我心里盘算着,退伍费加上这些年的积蓄,拢共不到十万块。爹做手术得五万打底,妈的腰也得看,小梅上大学一年怎么也得花两三万。这点钱根本不够花。
吃完饭,我帮着妈收拾碗筷,小梅在旁边擦桌子。爹拄着拐杖走出院子,在门口的躺椅上坐下晒起了太阳。秋天的太阳不烈,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我洗完碗出来,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爹旁边,点了根烟递给他。爹接过烟,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巷子外面来来往往的人。
“振国啊,”爹吐出烟圈,慢悠悠地说,“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一下。”
“啥事?”
爹犹豫了一下,说:“你当兵这几年,你大姨给你说过好几回亲。年前她给介绍了一个姑娘,是咱们县医院的护士,叫刘春燕。那姑娘来过咱家一回,人不错,嘴甜,也不嫌弃咱家穷。你大姨的意思是,你要是愿意,等你回来就见见。”
我夹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这算是相亲吗?我突然想到林雪茹,那个在师长办公室里冷着脸说“让你娶就娶”的女人。才过了一天多,竟然觉得那事儿好像已经很久了。
“爹,我刚回来,先不想这些。”
“二十五六的人了,该想了。”爹难得在婚事上这么坚持,“你大姨说了,人家姑娘一直等着呢。你要是再拖,人家可就找别人了。”
妈也端了杯水出来,在旁边坐下:“振国,你爹说得对。咱家条件不好,有姑娘愿意跟咱,是咱的福气。你要是挑三拣四的,以后更难找。”
我掐灭了烟头,低头看着地上砖缝里的青苔,心里乱得很。
不是我不愿意相亲。结了婚有人一起分担,爹妈也高兴,我也踏实。但问题是,我脑子里总不自觉地闪过林雪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
我知道这不现实。人家是团长,跟我差了十万八千里。但那个念头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想想吧。”我说。
爹妈对视一眼,没再逼我。
下午我去街上转了转,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工作。县城的就业机会不多,工厂招工的大多是流水线,一个月两千块左右。好一点的是开货车,但要自己先垫油钱,还得有路子拉活。
转了一圈,唯一靠谱的是一个建材店招搬运工,按天结算,一天一百二。我站在店门口看了半天,心里盘算着——一天一百二,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也就三千六,爹的手术费遥遥无期。
晚上回到家,小梅在屋里写作业,爹妈在院子里乘凉。我一个人爬上屋顶,坐在瓦片上,看着满天星星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清冷的女声传来:“严振国,是我。”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是林雪茹。
“林......林团长?”我声音都有点发颤。
“我说了,叫我林雪茹。”她的语气还是那么直接,“你到家了?”
“到了,今天早上到的。”
“家里情况怎么样?”
“还......还好。”我不知道她问这个干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说:“我后天去你们县城出差。中午十二点,县招待所对面的饭店,我请你吃饭。”
这不是商量的语气,这是命令。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好。”
“别迟到。”她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屋顶上,愣了好半天。
林雪茹要来我们县城?还说要请我吃饭?她一个军区通信团的团长,跑我们这破县城出什么差?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白天大姨那边要给我介绍护士,晚上林雪茹就打电话说要过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从屋顶上下来,进屋的时候妈正在铺床单。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问:“咋了?脸色咋这么难看?”
“没事,妈。后天有个朋友过来,我中午不在家吃了。”
“朋友?当兵认识的?”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钻进自己的小屋,把门关上了。
躺在床上,我又把林雪茹的电话翻出来看了一遍。通话时长一分四十秒,她的每一个字我都能背下来。
不对,她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的?肯定是周师长告诉她的。
我盯着天花板上那条裂缝,翻来覆去地想着。林雪茹大老远跑过来,到底想干什么?难道就因为我在办公室里说了那句“高攀不上”,她不乐意了,非得当面跟我掰扯清楚?
可掰扯清楚了又能怎样呢?她当她的团长,我修我的自行车,咱俩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去了县医院。挂了骨科的号,想让医生给爹的腿再做个检查,看看到底能不能拖。
骨科的诊室在二楼,我拿着挂号单上去,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等叫号。
这时候,一个穿着护士服的姑娘端着托盘从我面前走过去。她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你好,请问你找谁?”姑娘问。
“我挂了骨科的号,等我爹来看腿的。”我说。
姑娘哦了一声,正要走,又回过头,仔细打量了我一下:“你是严振国吧?”
我一愣:“你认识我?”
姑娘脸微微红了一下,说:“我是刘春燕。你大姨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我一下子反应过来了。这就是大姨要给我介绍的那个护士,刘春燕。
说实话,第一眼看到刘春燕,印象不错。她长得不算漂亮,但很耐看,圆圆的脸,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个子不高,穿着白色的护士服,整个人干干净净的,透着一股子温柔劲儿。
“你好你好。”我赶紧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刘春燕倒比我大方,笑着问我:“你退伍回来了?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刚到家。”
“是带你爹来看腿的吧?我听说你爹的膝盖一直不好。”她说话很自然,一点也不扭捏,“骨科今天人多,得等一会儿。要不你先去一楼大厅坐坐,等叫到号了我去叫你?”
我连忙说:“不用麻烦你,我在这儿等着就行。”
刘春燕也没坚持,说:“那你等着,我先去忙。中午有时间的话,咱们一起吃个饭?”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这么主动。犹豫的工夫,她已经笑着说:“别多想,就是吃个便饭。你大姨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一直挺好奇的。”
说完她就端着托盘走了,护士服的衣角在走廊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
我在长椅上坐下,旁边的老大爷凑过来问:“那是你对象啊?”
我摇了摇头:“不是,刚认识的。”
“刚认识人家姑娘就请你吃饭?”老大爷嘿嘿笑了两声,“小伙子,有福气啊。”
我只能干笑两声,心里却在想另一个事——明天林雪茹就要来了。这位护士姑娘今天请我吃饭,这时间点卡得可真够巧的。
## 第四章
等了快一个小时,终于轮到我爹的号了。我进去把爹的情况跟医生说了,医生调出之前拍的片子看了看,说骨质增生已经比较严重了,关节间隙明显变窄,保守治疗效果不大,建议尽快手术。
“手术费用大概多少?”我问。
医生在单子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地说:“关节置换的话,单侧五万左右,住院加康复还得两万。两侧都做的话,准备十万比较稳妥。”
十万。
这个数字砸在我心里,沉甸甸的。
谢过医生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十万块钱,对有些家庭来说不算什么,但对我家来说,就是一座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大山。
正出着神,刘春燕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严振国,你爹的腿怎么样了?”
我回过神来,苦笑了一下:“得做手术,十万块。”
刘春燕皱了皱眉,说:“别太担心了,总有办法的。对了,我下班了,咱俩去吃饭吧,医院食堂就行,我请你。”
我推辞不过,就跟着她去了医院食堂。食堂不大,几张桌子,菜色也简单。刘春燕打了两份饭,一荤一素,外加两碗蛋花汤。
坐下之后,刘春燕边吃边说:“你大姨说你在部队是开车的?”
“嗯,当了几年驾驶员。”
“那技术肯定不错。回来打算干啥?”
“还没想好。去街上转了一圈,没啥合适的工作。”我老实回答。
刘春燕放下筷子,认真地说:“你要是会开车的话,我倒是知道一个地方。县运输公司在招司机,开长途货车,一个月底薪三千五,加上提成能到五六千。不过就是辛苦,经常要熬夜跑长途。”
我心里一动。五六千的月收入,在县城算不错了,省着点花,一年也能攒下几万块。
“谢谢你,我去问问。”
刘春燕笑了笑,露出那两个浅浅的酒窝:“不用谢,都是一个县的,能帮就帮一把。再说了,你大姨跟我妈是多年的老朋友,咱俩也算是......”
她说到这儿,声音小了下去,脸微微红了一下。
我赶紧低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刘春燕送我到医院门口。临别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这是运输公司队长的电话。你要是想去,就说是我介绍的,他能给你安排个好点的线路。”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座机号码和一个人的名字。字迹圆圆的,跟她这个人一样,温温柔柔的。
“谢谢你,刘护士。”我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刘春燕笑着摆摆手:“别叫我刘护士,生分得很。叫我春燕就行。”
说完她就转身跑进了医院大楼,白色的护士服在人群中晃了晃,很快就不见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攥着那张纸条,心里不是滋味。刘春燕是个好姑娘,温柔、善良、实诚,没有任何弯弯绕。跟她在一起待着很舒服,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一样。
可问题就在于,我心里还住着另一个影子。
那个冷冰冰的、说话跟下命令似的、让我完全摸不透的女人。
我回到家,把医生的诊断跟爹妈说了。妈听完眼圈就红了,爹倒是一脸不在乎,摆着手说:“不做不做,十万块钱,够小梅上完大学了。我这腿将就着还能走,不碍事。”
“爹,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我说。
爹抬头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透着心疼:“振国,爹知道你孝顺。但你不能把命都搭在家里头。你还年轻,得给自己攒点钱,将来娶媳妇用。我跟你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不指望什么。”
我没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站在院子里,阳光白花花的,晒在水泥地上冒着一层热气。
明天林雪茹要来。今天刘春燕请我吃了饭。工作的事还没着落,爹的腿又要十万块。
所有的事情搅和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
晚上,我给李国强打了个电话。他接起来就问:“咋了振国?”
我把家里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包括爹的腿、运输公司的工作、还有刘春燕。说到最后,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林雪茹打电话说要来的事也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李国强说:“振国,你小子到底是走桃花运了还是撞邪了?这才回去两天,怎么事儿全赶一块儿了?”
“我也不知道。”我叹了口气,“你说林团长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国强想了想,说:“我觉得吧,林团长那人是认真的。她那种性格,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要是对你没意思,根本不会给你打那个电话,更不会大老远跑去找你。”
“可是我配不上人家啊。”
“配不配的,不是你说了算的,也不是旁人说了算的。是她自己说了算。”李国强的语气严肃起来,“振国,我给你个建议。明天见了林团长,你别藏着掖着,也别跟她打哑谜。你把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摊开了说,让她看清楚你是什么样的家境、什么样的负担。她要是听完还愿意,那说明她是真心实意的。她要是听完犹豫了,那也好,你就不用再惦记了。”
我琢磨了一下他的话,觉得有道理。
“那刘护士那边呢?”
李国强笑了:“你小子还真当自己是香饽饽了?一个还没定呢,就操心起另一个了。你先跟林团长把话说清楚,再看下一步怎么走。别两头都抓着,最后鸡飞蛋打。”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看着夜空发呆。星星很亮,北方的秋夜凉得很快,空气里有股子干草和煤烟的味道。
明天,林雪茹就要来了。
这个说话跟下命令一样的女人,到底会跟我说什么呢?
##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比平时早。洗漱完毕,换了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夹克。妈看了我一眼,问:“今天要出去?”
“嗯,有个朋友过来,中午不在家吃了。”
妈没多问,只是嘱咐了一句:“少喝酒。”
我出了门,没直接去招待所,而是先去了县运输公司。按刘春燕给的纸条,找到了那位姓王的队长。
王队长四十来岁,大嗓门,说话跟吵架似的。他看了我一眼,问:“会开大货吗?几年驾龄?”
“在部队开了五年车,大货小车都开过。”
“退伍兵?”王队长上下打量我,“行,底子应该没问题。春燕介绍的人,我信得过。这样吧,先跟车跑两趟,熟悉熟悉线路,给你算实习工资。过了实习期就正式上岗,底薪三千五加提成,一个月拿到手五六千没问题。”
我问了具体的工作时间,王队长说跑长途的话,一趟要两三天,一个月跑十来趟。辛苦是真辛苦,但挣钱也确实不少。
从运输公司出来,我看时间还早,又在街上转了一圈。路过一家建材店的时候,看到门口贴着招聘搬运工的广告。我记下了电话,想着万一运输公司的活干不了,这也是一条后路。
快中午的时候,我去了县招待所对面的那家饭店。这是我们县城最好的饭店了,名字叫“聚贤楼”,三层楼,门口挂着红灯笼,看着挺气派。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十一点四十五的时候,一辆军用吉普车从街角拐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了饭店门口。
车门打开,林雪茹走了下来。
她今天没穿军装,换了便服。浅灰色的风衣,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平底皮鞋,整个人看着比穿军装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但那股子利落劲儿还是一点没变。
她看见我,点了点头,很自然地走了过来:“到了多久了?”
“刚到一会儿。”我说。
她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大概两秒钟,没说什么,推门进了饭店。我跟在后面,感觉自己像个跟班。
饭店的服务员迎上来,林雪茹直接说:“订了包间,姓林的。”
服务员查了一下,领着我们上了二楼。包间不大,一张圆桌,几 把椅子,窗帘是暗红色的,光线有点暗。林雪茹在靠窗的位子坐下,我隔了她一个座位也坐下了。
服务员拿来菜单,林雪茹翻了翻,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又问我要不要喝酒。我说不喝,她就让服务员上了壶茶。
茶水倒上之后,包间里安静下来。窗户外面传来街上的嘈杂声,喇叭声、叫卖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我端着茶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林雪茹也不着急,慢慢地喝着茶,目光落在窗外的街景上,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菜上来了。一碟红烧排骨,一碟青椒炒肉,一碟酸辣土豆丝,再加一盆番茄蛋汤。
林雪茹拿起筷子,说了句:“吃吧。”
我应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菜,味同嚼蜡地嚼着。心里的问题堵在嗓子眼,想问又不敢问。
最后还是林雪茹先开了口。她放下筷子,看着我,目光跟上次在办公室里一样,直接而冷静:“严振国,上次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筷子一顿,红烧排骨差点掉桌上。我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按李国强说的,把话摊开了说。
“林团长——”
“我说了,叫我林雪茹。”她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
“林雪茹同志。”我还是加了个称呼,硬着头皮说下去,“我家的情况,上次在师长办公室我没来得及说清楚。我今天想跟你好好说说。”
林雪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目光像一汪深潭,看不出深浅。
我把爹的腿病、妈的身体、妹妹上学的事,还有家里的经济状况,一股脑儿全说了。说到爹做手术要十万块钱的时候,我的声音低了下去,那种无力感从心里一直蔓延到嗓子眼。
“就是这样。”我说完,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已经凉了,“我家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我不是觉得自己配不上你才说高攀不起的,我是真的怕拖累你。你条件这么好,没必要往我这个坑里跳。”
我说完这些话,包间里又安静了。窗外有辆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过去,震得窗户玻璃嗡嗡响。
林雪茹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我说:“说完了?”
“说完了。”
“那你听我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第一,我找对象,不看家世,不看钱。我林雪茹自己能挣钱,不指望别人养。第二,你家里有困难,我可以帮忙。你爹的手术费,你 妹妹的学费,只要咱俩定下来了,这些都不是问题。”
我愣住了。
她继续说,语气依然冷静:“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林雪茹看人,从来不看表面那些虚的。周师长说你在部队八年,从未犯过原则性错误,为人踏实,重情重义,是个可以托付的人。我信周师长,也信自己的眼光。”
她顿了顿,那双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严振国,你听好了。我今年二十七岁了,在这个位置上待了两年。你知道这两年我经历了什么吗?部队里的复杂程度,远超你的想象。我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在身边,能让我在累的时候,不用还绷着那根弦。”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疲惫,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看得真真切切。
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突然也松了一点。
“可是......”我张了张嘴,“咱俩差得太多了。你是团长,我是退伍兵。你的朋友圈子里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我跟他们能有什么共同语言?”
林雪茹哼了一声,脸上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表情——那是一种带着点嘲讽的笑:“你以为我在乎那些?那些人的嘴脸,看多了腻歪得很。面上跟你笑呵呵握手,背地里巴不得你赶紧倒霉。跟他们打交道,比跟敌人打仗还累。”
她重新端起茶杯,看着我:“严振国,我就问你一句。你对我的个人,有没有好感?别扯那些什么配不配的。”
我被她问得一下子噎住了。
说实话,我对林雪茹是什么感觉?第一次见面,只觉得震撼和不可思议。后来接到她的电话,心里又紧张又有点期待。今天看她穿着便服走进饭店,心跳确实快了好几拍。
但这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是敢不敢喜欢的问题。
“你犹豫什么?”林雪茹皱了皱眉,“一个大男人,说话能不能痛快点?”
她的语气又带上了那种下命令的味道。我不知怎么的,心里那股倔劲儿突然上来了。
“林团长,你什么都是下命令的语气,连找对象都是‘让你娶就娶’。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我不是你的兵,你不能什么都用命令的方式来。”
林雪茹明显愣住了。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直接地反驳她。
包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雪茹的表情慢慢柔和了下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茶杯的手,那只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不像一个军人的手,倒更像一个弹钢琴的人的手。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低沉,“我在部队待久了,习惯了命令式的沟通方式。这一点,我改。”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种我没见过的神色——不是冷,不是硬,而是一种认真的、带着点笨拙的诚恳。
“严振国,我不是在命令你。我只是......不擅长用别的方式表达。”
我坐在那儿,突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有点过分。人家千里迢迢跑过来,摆明了是有诚意的。我一个大男人,却在沟通方式上斤斤计较。
“对不起,我说话太冲了。”我低下头。
“不用道歉,你说得对。”林雪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的碗里,“先吃饭,菜凉了。”
我看了看碗里的那块排骨,又看了看她。她已经开始自顾自地吃了起来,吃相干净利落,不扭捏也不做作。
我也拿起了筷子。
接下来的饭,气氛轻松了一些。林雪茹问了我一些退伍后的事情,我告诉她运输公司的工作基本有着落了,爹的腿我也在想办法。她听完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吃到最后,她突然开口说:“你爹的手术,我认识省城医院的一个骨科主任,技术很好。你要是愿意的话,我可以帮忙联系。”
“不用了,我自己能想办法。”这话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我这是在拒绝别人的好意,还是在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林雪茹看了我一眼,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随你。”
吃完饭,林雪茹起身结账。我抢着要付,她一个眼神就把我瞪回去了。那个眼神我太熟悉了,跟部队里连长瞪新兵的眼神一模一样——别废话,老实待着。
出了饭店,军用吉普车还停在门口。司机是个年轻的士兵,看见林雪茹出来,赶紧立正敬礼。
林雪茹回了个礼,然后转过身看着我。秋风把她的短发吹得有点乱,她抬手理了理,目光落在我脸上。
“严振国,我今天跟你说的话,你好好考虑。我给你时间,不催你。想好了给我打电话。”
她说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很简洁,只有“林雪茹”三个字和一串手机号码,没有任何头衔。
我接过名片,点了点头。
林雪茹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间,我听到她说了一句:“开车。”
吉普车发动,缓缓驶出了招待所的大院,拐上街道,很快消失在车流中。
我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这时候,手机响了。是家里打来的。
“振国,你在哪儿呢?大姨来了,带了个姑娘,说是县医院的护士,叫刘春燕。你赶紧回来一趟。”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压不住的喜悦。
我抬头看了看天,阳光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这是真要赶尽杀绝啊。
## 第六章
我回到家的时候,大姨正坐在堂屋里跟我妈聊得火热。她身边坐着一个穿碎花裙子的姑娘,正是刘春燕。
刘春燕今天没穿护士服,换了条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头发也放下来了,扎了个低马尾,看着比昨天在医院里温柔了不少。看见我进来,她站起来笑了笑,露出那两个浅浅的酒窝。
“严振国,又见面了。”
大姨看看她,又看看我,眼睛笑成了一条缝:“哟,你俩认识啊?那就更好了,省得我介绍了。”
我妈在旁边也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招呼刘春燕吃水果。爹坐在门口的躺椅上,虽然没说什么,但脸上也带着笑,看着精神比平时好不少。
我在刘春燕对面坐下,大姨就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说刘春燕是县医院的正式护士,铁饭碗,一个月工资三千多,人老实本分,会做饭会持家。说她爹在县粮食局上班,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也算是个正经单位。说她妈在街道办当会计,为人特别和气。
大姨每说一句,我妈就点一下头,脸上的笑容就更深一分。
刘春燕坐在那儿,偶尔低头笑一笑,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目光温柔又坦荡。她给人的感觉就是那种特别让人安心的姑娘,不张扬、不做作、不端着,像一杯温水,喝下去胃里都是暖的。
可我心里那锅水,还在为另一个女人翻腾着。
大姨说完了刘春燕的情况,又转过头来夸我。说我在部队八年,退伍费好几万,又会开车又有手艺,娶了媳妇肯定能把日子过好。她还特意强调了我的人品,说什么“咱家振国从小就老实,从来不跟人打架,对爹妈也孝顺”。
这话不假,但从大姨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像是在推销商品。
聊了大概半个小时,大姨拉着我妈去了厨房,说是要帮忙择菜。堂屋里只剩下我和刘春燕两个人。
安静了几秒钟,刘春燕先开口了:“你今天去运输公司了吗?”
“去了,王队长说要我了,先跟车实习。”
“那太好了!”刘春燕眼睛一亮,“王队长人很好,就是嗓门大。你跟着他好好干,工资不会少的。”
“谢谢你帮我介绍。”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刘春燕摆摆手,笑着说:“别老谢来谢去的,听着生分。对了,你爹的腿,你后来找医生问了吗?”
“问了,要十万块。”我叹了口气,“慢慢攒吧。”
刘春燕沉默了一下,咬了咬嘴唇,似乎在犹豫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攒了两年多的工资,有三万多块。虽然不是很多,但你要是急用的话......”
我连忙打断她:“春燕,你的心意我领了,但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
刘春燕没再坚持,但看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心疼。那种目光让我心里发酸——一个刚认识两天的姑娘,能为你拿出全部积蓄,这份情谊重得让人不知如何承受。
吃过午饭,大姨和刘春燕告辞了。临走的时候,大姨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振国,你觉得这姑娘咋样?”
“挺好的。”我如实说。
“那你还犹豫啥?赶紧定下来啊!人家姑娘对你可上心了,我听她妈说,她昨天在医院食堂请你吃饭来着?这姑娘平时可矜持了,能主动请你吃饭,说明是真对你有意思。”
大姨眉飞色舞地说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
我只能应付着说再想想,把大姨送出了门。她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叮嘱一句:“振国,我跟你说,这姑娘你可别错过了。咱家这条件,能找着这样的,是烧高香了!”
送走了客人,我回到院子里,爹妈还在堂屋里聊。我听见妈说:“春燕这姑娘真不错,长得也周正,性子也好。咱振国要是能娶了她,我这心里的大石头就落地了。”
爹嗯了一声,说:“看振国自己的意思吧。这孩子心里有事,你没看出来?”
我心里一紧,赶紧回了自己的屋,把门关上了。
从口袋里掏出林雪茹给的那张名片,白底黑字,简洁得不能再简洁。“林雪茹”三个字是印刷体,后面跟着那串手写的手机号,字迹工整有力,跟她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
我把名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什么也没有。
躺在床上,我把这两天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一边是林雪茹。军官,团长,背景深厚,前途无量。性格强势,说话直接,不善表达感情,但今天在饭桌上,她放下身段说出那句“我不擅长用别的方式表达”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她是认真的。她说她需要一个可以信任的人,能在她累的时候不用绷着那根弦。这话说的诚恳,也透着不易察觉的脆弱。
可她的世界太遥远了。部队、领导、关系网,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就像另一个星球的事。我就是一个修自行车师傅的儿子,从小在煤烟味儿里长大,跟她那种部队大院里出来的子女,从根上就不是一类人。
另一边是刘春燕。护士,家境普通但稳定,性格温柔善良。跟她在一起,我觉得自在,不用绷着,不用装样子。她给我介绍工作,愿意拿出积蓄帮我爹治病,这份情谊实实在在,一点虚的都没有。
如果要过日子,刘春燕显然更合适。
可问题在于,心这东西,它不讲道理。
我把林雪茹的名片放到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她今天穿风衣走下吉普车的样子,风吹乱她的短发,她抬手理了理,那个动作在脑子里反复回放,怎么也挥不掉。
晚饭的时候,妈问我:“振国,今天中午跟哪个朋友吃饭了?”
“部队的战友,路过咱们县,就一起吃了个饭。”我含糊地说。
妈哦了一声,没追问,只是夹了块肉到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吃完饭,我帮妈洗碗。她站在水池边刷锅,我在旁边擦碗。沉默了一会儿,妈突然开口:“振国,你心里是不是有人了?”
我擦碗的动作停了一下。
妈没看我,继续刷着锅,语气很平静:“你是我生的,你心里想什么,我能看不出来?你今天回来之后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大姨带春燕来,你也没怎么看人家姑娘。你眼睛里有别的人。”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妈叹了口气,把锅刷干净,拿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我:“振国,妈不逼你。你自己掂量清楚就行。不过有一点我得提醒你,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要是看上了什么不切实际的人,到头来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妈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了我最疼的地方。
“妈,我知道。”我低声说。
夜里,我躺在吱嘎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枕头底下那张名片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我辗转反侧。
凌晨一点多,我坐起来,摸出手机,翻到林雪茹的号码。短信编辑栏里,光标一闪一闪的,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
最后,我发了一条短信出去,只有四个字:“我想好了。”
发完之后,心跳得厉害,跟当年第一次跳伞似的,整个人又紧张又亢奋。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过了大概两分钟,又亮了。
林雪茹的回复只有一个字:“说。”
简洁,干脆,跟她的风格一脉相承。
我看着那个字,深吸了一口气,拨通了她的电话。
铃声响了两下,接通了。电话那头传来林雪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严振国,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我一看时间,凌晨一点二十。刚才只顾着自己,完全没考虑她是不是睡了。
“对不起,我忘了时间。要不明天再打?”
“别废话,都醒了还明天干什么。”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利落,“说吧,想好了什么?”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林团长——”
“叫我林雪茹。”
“林雪茹。”我闭了闭眼,声音有点发涩,“我想跟你说,我这边的情况你都看到了。我家里困难,刚退伍连份正经工作都没有,爹要做手术要十万块,妹妹上学也等着钱。你条件那么好,跟我在一起,只会拖累你。”
电话那头没说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最想说的话挤了出来:“但是我这个人,有个毛病。一旦认准了的事,就不想撒手。你对我是真心的,我感觉到了。你要是不嫌弃我,咱俩就处着试试。我会拼命工作,拼命挣钱,不拖你的后腿。等我站稳了,我光明正大地娶你。”
这番话说得磕磕绊绊的,一点都不像表白,更像是下保证书。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安静到我都开始怀疑是不是信号断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电流声盖过去。
林雪茹在笑。
不是嘲讽的笑,也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我从未听过的,带着温度的、有点软的笑声。
“严振国,”她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你知道我等你这几句话等了多久吗?”
我愣住了。
“从周师长办公室那天到现在,整整三天。我就等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顾虑扔掉,跟我说一句痛快的。你倒好,磨磨唧唧到现在,还挑了个凌晨一点的时间。”她的语气里带着责备,但我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那是种松了口气的轻快。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试探着问。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她反问。
我喉咙发紧,说了句这辈子最实在的话:“我会好好对你的。”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下。然后林雪茹说:“行,我记住了。严振国,你要是做不到,看我怎么收拾你。”
还是那种命令式的语气,但这回我听着,心里暖烘烘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心跳得咚咚的。窗外有只猫叫了一声,我听见爹在隔壁屋里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下。
躺回床上,我把枕头底下的名片又摸出来看了一遍。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那张白色的小卡片染成了浅银色。
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 第七章
第二天一早,我在饭桌上把林雪茹的事跟爹妈说了。
不是全部,只说了个大概。我说在部队的时候,师长给我介绍了个对象,是个女军官,条件不错,我俩昨天通过电话了,决定处着试试。
妈听完,筷子停在半空中,好半天没动。
爹倒是镇静,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问:“多大年纪了?家里干啥的?”
“二十七,比我大一岁。她爹以前也是部队的,退休了。她妈在省里上班。”我尽量说得平淡一些。
妈放下筷子,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女军官?那她级别应该不低吧?能看上咱家?”
“妈,人家看的是人品,不是家世。”我夹了口咸菜,嚼得嘎嘣响。
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叫什么名字?”
“林雪茹。”
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我看得出来,他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什么。那是一个在底层活了大半辈子的老实人的本能警觉——天上不会掉馅饼,掉下来的多半是铁饼。
吃完饭,我出门去运输公司报到。王队长让我先跟老司机张师傅的车跑一趟短途,熟悉熟悉路线和流程。张师傅四十多岁,开了二十年大货车,脸被柴油烟熏得黑红黑红的,说话也是大嗓门。
“新来的?叫啥?”
“严振国,张师傅您多关照。”
“少整这虚头巴脑的。会开车不?上去试试。”张师傅一拍驾驶室的门。
我上了车,打火,挂挡,松手刹,一气呵成。大货车起步稳当,张师傅坐在副驾驶上点了点头:“行,确实开过,不是新手。走吧,今天去隔壁县城拉一车化肥,来回三百公里。”
路上张师傅话很多,从油价上涨聊到哪个加油站缺斤短两,从哪段路有交警查车聊到哪家路边的饭店实惠。我听得多,说得少,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数时候专心开车。
到了隔壁县城的化肥厂,装车花了两个多小时。张师傅拿个小本子记着什么,我凑过去一看,是油耗、里程、装货时间这些数据。
“干这行,不能光会开车,还得会算账。”张师傅说,“油耗、过路费、装卸费,这些都要算清楚。多花一分钱,就少挣一分钱。”
我认真地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
回程的路上,我开车,张师傅在旁边打起了瞌睡。车窗外是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庄稼收了,地里的麦茬还竖着,远远看去像一片黄色的绒毛。天很高很蓝,有几只鸟在天上飞。
下午五点回到了县运输公司,王队长看了张师傅记的本子,点了点头:“行,严振国,你先跑几趟短途,等熟悉了给你排长途。好好干。”
从运输公司出来,我在路边买了两个烧饼,一边啃一边往家走。路过县医院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骨科在二楼,我上去的时候,正好碰见刘春燕从病房里出来。她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迎了上来。
“严振国,你怎么来了?你爹今天没来医院啊。”
“我来找你。”我有点不太自然地说。
刘春燕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我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不是她想听的。
“有空吗?说几句话。”我问。
“行,去那边。”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边。
我们走到窗边,外面是医院的后院,几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深吸了一口气,说:“春燕,谢谢你昨天去看我爹妈,也谢谢你帮我介绍工作。你是个好姑娘,特别好。”
刘春燕的脸色白了一点,但她还是保持着微笑:“是不是接下来要说‘但是’了?”
我低下头,心里很不是滋味:“是我的问题。我在部队的时候,认识了一个人。她前两天来找我了,我......我答应跟她试试。”
刘春燕沉默了好一会儿。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发出吱呀的声音。
“是个什么样的人?”她问,声音很轻。
“一个女军官。比我大一岁。”我说。
刘春燕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窗外,把后脑勺对着我。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但很快又稳住了。
“女军官啊,”她的声音有点哑,“是比我这小护士强多了。”
“不是这个意思。”我连忙说,“春燕,我跟你没缘分,不是因为你不好,是因为——”
“是因为你来晚了。”她打断我,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眶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是不是?”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刘春燕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擦了擦眼角,笑了笑:“行,我知道了。严振国,祝你幸福。”
说完,她转身走了。护士服的衣角在走廊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跟上次一样。但这一次,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沉甸甸的,像压了块石头。
回到家,天已经擦黑了。院子里亮着灯,妈正在晾衣服,爹坐在门口的躺椅上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戏曲,爹闭着眼睛,跟着哼哼。
“回来了?”妈问。
“嗯,今天跟车跑了一趟,挺顺利的。”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爹旁边。收音机里锣鼓喧天,唱的是《打金枝》。
爹睁开一只眼看了我一下,问:“有心事?”
爹的眼睛虽然浑浊,但看事明白着呢。我在心里琢磨了一下,决定跟爹说实话。
“爹,那个女军官的事,我没跟你说全。”
爹把收音机声音调小了,坐起来一点,拿出根烟叼上:“说吧。”
我把林雪茹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她的职务、她的背景、周师长的撮合、她说的话、她的态度,还有我昨天凌晨给她打的那个电话。
爹听完,烟抽了半根,没说话。
妈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坐了过来,听完了整个过程,脸色阴晴不定。
“振国,”爹开口了,声音低沉,“你觉得这事靠谱吗?”
“我觉得靠谱。”我认真地说,“林雪茹不是那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她说话做事,都干净利落。她要是不认可我,根本不会大老远跑来咱们县城。”
爹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觉得她图你啥?”
这个问题很现实,也很扎心。
“我也问过自己。”我老实说,“我觉得她图的不是物质上的东西。她自己在部队干得好好的,家里条件也不差。她图的是我这个人。她说她需要一个能信任的人在身边。”
爹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叹了口气:“振国,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的人不少。你说的情况,爹理解不了,也不想瞎评论。但是有一点爹得提醒你——你跟这个林团长,不在一个层次上。将来真在一起了,她的人脉、她的圈子、她的生活方式,你能适应吗?她在部队说一不二,回到家能跟你过普通日子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爹,这些我都想过。但我觉得,过日子是两个人的事。只要彼此真心,什么槛都能迈过去。”
爹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神色:“那行,你自己拿主意。但是振国,爹跟你说句实在话。你跟那个林团长,要是真成了,那就好好过。要是成不了,也别太难过。咱老百姓过日子,踏实最重要。”
妈在旁边开口了,语气比爹冲一些:“振国,不是妈说你。刘护士多好的姑娘,你要不找她,那就真是瞎了眼。人家踏实本分,跟你门当户对的。你这个女军官,听起来就不像是能过日子的主儿。到时候人家嫌咱家穷,嫌你爹修自行车丢人,你怎么办?”
“妈,她不是那种人。”我反驳道。
“你怎么知道她不是?”妈越说越激动,“你才认识她几天?能看出什么来?”
爹抬手拦住了妈:“行了行了,振国是大人了,他自己会判断。你别在这儿嚷嚷。”
妈哼了一声,站起身来:“我这不是为他好?他要是一门心思往火坑里跳,我这个当妈的还不能说了?”
说完妈甩手进了屋,把门摔得砰砰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收音机里的戏已经唱完了,变成了一段广告,推销什么风湿膏药。
爹靠在躺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悠悠地说了句:“你妈是心疼你。她怕你吃亏。”
“我知道。”我低声说。
“不过话说回来,”爹又点了一根烟,“你要是真有那个心,就去试试。试过了,不管成不成,你都不后悔。爹当年就是太胆小了,一辈子窝在这个修车铺里,哪儿也没去过,什么也没干成。你别学爹。”
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但我听出了一种藏得很深的遗憾。这个修了一辈子自行车的老人,也有过不甘心的时刻吧。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了正式的工作。短途跟车跑了三趟之后,王队长给我排了长途线路。从县城到省城,单程六百公里,一来一回要三天。路况复杂,有山路,有夜路,对体力和精力都是考验。
我跑了两趟长途,人瘦了一圈,脸也晒黑了不少。但每次回到公司,王队长看了里程表和油耗数据,都满意地点点头。第一个月的工资发下来,底薪加提成一共五千二。我把钱数了两遍,心里盘算着——这样干下去,一年能攒五六万,爹的手术费再攒一年就差不多了。
这期间,我和林雪茹保持着电话联系。她工作忙,经常加班到深夜。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有时能听到她那边还在翻文件,声音沙沙的。她说想我,但语气还是那么淡淡的,像是汇报工作一样。
有一次她在电话里突然说:“严振国,我下周三要去省军区开会,大概要待两天。你离省城多远?”
“开车的话,三百公里左右。”我说。
“那不远。”她顿了顿,“你方便来吗?”
我心里一热,说:“我去。”
“好,到了给我打电话。”她说完就挂了,干脆利落。
我算了算日子,下周三是月中,我跟王队长请了两天假。王队长问我去干啥,我说去省城见个人。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只是说了句“路上注意安全”。
周三一早,我换了身干净衣服,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车子在路上晃晃悠悠走了四个多小时,到省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省城比我们县城大得多,到处都是高楼大厦,街上人多车多,热闹得让人有点晕。我按林雪茹给的地址,找到了省军区招待所。那是一片安静的大院,门口有哨兵站岗,外人进不去。
我站在门口给她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我到了,在军区招待所门口。”我说。
“看到了。”
我愣了一下,抬头四处张望,看见林雪茹从招待所大楼里走了出来。她还是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步伐又快又稳,走到岗亭那儿跟哨兵说了什么,然后冲我招了招手。
我跟在她身后走进了招待所大院。院子里种着整整齐齐的松树,路上铺着青石板,安静得能听见鸟叫。跟外面喧嚣的街道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林雪茹带我进了招待所的餐厅。这时候已经过了饭点,餐厅里没什么人。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她给我打了一份饭,自己端了杯茶在旁边看着我吃。
“你瘦了。”她打量着我,眉头微皱。
“跑长途,确实累点。但能挣钱。”我边吃边说。
“一个月挣多少?”
“这个月发了五千二。”
林雪茹点了点头,没发表意见。她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慢慢地转着茶杯,目光落在我身上。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头扒了两口饭。
“严振国,”她突然开口,“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我抬起头。
“跟我在一起。如果当初你选了那个护士,现在日子应该轻松得多,不用这么拼命跑长途。”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我从她微微收紧的手指看出,她其实有点紧张。
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不后悔。我跑长途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爹的腿,为了这个家。跟你没关系,是我自己应该做的。你不需要因为这个有负担。”
林雪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我看得很清楚——她笑了。不是在电话里听到的那种笑,而是真真切切的,在脸上绽开的笑。
“严振国,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个优点。说话实在,不花哨。”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喜欢。”
“林团长,”我说,“你刚才叫我什么?严振国。你都答应当我女朋友了,能不能叫亲密一点?”
林雪茹白了我一眼:“不叫严振国叫什么?叫你振国?”
“振国就挺好。”我笑了。
她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轻声吐出两个字:“振国。”
那个瞬间,我觉得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甜言蜜语都好听。
吃完饭,林雪茹下午还有个会。她说晚上有空,让我在附近找个地方住下,等她电话。我出了招待所,在附近找了家便宜的小旅馆,五十块一晚,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
下午我在省城街上转了转。路过一家金店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半天橱窗里的戒指。最便宜的一对银戒指,也要好几百。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先生想看看什么?”导购小姐笑着迎上来。
“戒指,简单点的就行。”我说。
导购小姐拿出几款给我挑。我看了一圈,选了一对款式最简单的银戒指,里面可以刻字。我想了想,让师傅在女戒内侧刻了一个“茹”字,男戒内侧刻了一个“国”字。
一对戒指,花了六百八十块。这对别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我来说,是一个月工资的十分之一还要多。我把戒指盒小心地揣进兜里,心想晚上见到林雪茹的时候送给她。
傍晚六点,林雪茹打来电话,说会开完了,让我去招待所门口等她。我到了之后,她已经换了便装,穿着一件米色的开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牛仔裤,脚上还是一双平底鞋。这样的打扮让她看起来柔和了不少,不像穿军装时那么有距离感。
“走吧,我带你吃饭。”她说。
“你不去食堂吃?”
“天天吃食堂,腻了。今晚请你吃点好的。”她领着我在街上走,最后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里的一家小馆子。馆子不大,七八张桌子,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老省城的黑白照片。
“这家店的酱骨头是一绝,我小时候我爹常带我来。”林雪茹坐下之后,熟练地点了几个菜。
菜上来之后,我尝了一口酱骨头,确实好吃,肉酥烂入味,酱香浓郁。我吃得满嘴油,抬头看见林雪茹正看着我,嘴角含着笑意。
“你笑什么?”我问。
“笑你吃东西的样子,像只饿了好几天的猫。”她递过来一张纸巾,“擦擦嘴。”
我接过纸巾擦了擦,然后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盒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林雪茹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给你的。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她打开盒子,看到了那对银戒指。灯光下,银色的戒面反射着温柔的光泽。她拿起女戒,翻过来看到了内侧刻着的“茹”字。
我以为她会说什么客气话,或者嘲笑戒指太便宜。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戒指拿起来,慢慢套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她的手指修长白皙,银戒指戴上去刚刚好,不大不小。
“你怎么知道我手指的尺寸?”她看着手上的戒指,轻声问。
“刚才在招待所餐厅,你转茶杯的时候我偷偷看了几眼,大概估的。”我说。
林雪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一贯冷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着光。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另一个男戒,拉过我的左手,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
“严振国,”她握着我的手,声音有点哑,“你这个人,有时候笨得要死,有时候又让人感动得不行。”
“这就感动了?你也太好哄了。”我笑着说。
她瞪了我一眼,但手上的力道却紧了几分。
吃完饭从小馆子出来,天已经全黑了。省城的夜晚比县城亮堂得多,霓虹灯把街道染成了五颜六色。林雪茹提议在附近走走,我就陪着她慢慢逛。
走到一处僻静的小公园,林雪茹在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我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
“振国,”她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爸妈想见见你。”
我身体僵了一下。
“他们知道我的事了,说想看看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转过头看着我,“你愿意去吗?”
说实话,我当时心跳得厉害。见家长,意味着这事儿更正式了。而她爸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完全没底。她爹是退伍的副参谋长,她妈是省里的处长,这样的家庭,会怎么看我这个修车师傅的儿子?
“怎么,害怕了?”林雪茹挑了挑眉毛。
“怕倒不至于。”我稳了稳心神,“但确实有点紧张。你爸妈喜欢什么样的?”
林雪茹想了想,说:“我爹喜欢实在人,别整虚的。我妈......我妈比较挑剔,但最在乎的是人品。你去了该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刻意装。”
“行,什么时候?”
“下个月吧,等他们都回省城的时候。我提前通知你。”
我点了点头,心里开始盘算到时候穿什么衣服、带什么礼物。这些事我以前从来没想过,突然之间就摆到了面前。
林雪茹靠过来一点,把头轻轻靠在了我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我的脖子,有点痒,带着一股淡淡的洗发水的味道。我坐得笔直,一动不敢动。
“严振国,”她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柔软,“你说,咱俩能走到最后吗?”
这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不确定的样子。那个在部队里说一不二的女团长,此刻像所有恋爱中的女人一样,问出了这个问题。
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戴着银戒指的手,用力握了握:“能。只要你不松手,我就不会松手。”
林雪茹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往我肩膀上又靠了靠。
月光洒在小公园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有人在拉二胡,曲子听不太真切,像是《二泉映月》。那种凄美婉转的调子,在秋夜里飘得很远,很远。
## 第八章
接下来一个月,我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节奏。
工作上,长途线路越跑越熟,油耗和时效都比以前好了不少。王队长专门在早会上表扬了我,还给我加了底薪,提到三千八。加上提成,我上个月拿到手六千三。这在县城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收入了。
我把大部分钱都存了起来,留了一些给爹买了进口的关节营养药,给妈买了一条厚实的护腰带。妹妹小梅开学前,我又给她卡里打了三千块生活费。
小梅收到钱的时候给我打了电话,在电话那头哭得稀里哗啦的,说哥你太辛苦了,等我毕业了一定好好孝敬你。我笑着说没事,你在学校好好的就行,别省着吃,多补充营养。
爹的腿吃了药之后,疼得没那么厉害了,但还是不能走太久。我把剩下的存折拿给他看,说再攒几个月就够手术费了。爹没说话,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的老茧硌得我肩膀生疼。
这段时间,我和林雪茹的电话联系变得规律起来。每天晚上十点,她会准时打来电话,或者我打过去。通话时间不长,十几分钟,聊聊各自的一天,说说彼此遇到的琐事。
她的工作越来越忙,通信团正在进行装备升级改造,涉及大量技术协调和经费审批。她说有些事情让她很头疼,但具体是什么,她不愿意多说,只是偶尔在电话里叹口气,那声叹息很短,很快就收了回去。
有一次,她罕见地主动提起了工作上的烦心事:“振国,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觉得累了。不是身体累,是心累。那些弯弯绕绕的人情世故,那些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嘴脸,我真的应付不来。”
我听着心疼,但帮不上什么忙,只能说:“你要是实在受不了了,就退伍吧。咱俩一起找个地方,开个小店,过普通日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林雪茹轻轻笑了一声:“你说得倒轻巧。我这辈子,怕是离不开部队了。”
她的语气里有无奈,也有一种认命般的释然。
终于,见家长的日子到了。
林雪茹提前两天打来电话,说她爸妈这周末都在省城的家里,让我周六中午过去。她给了我一个地址,是省城一个叫“锦绣花园”的小区。
周六一早,我坐了最早一班去省城的长途汽车。车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子,怀里的背包里装着带给林雪茹父母的礼物——给林父的是两瓶老家特产的老白干和一条好烟,给林母的是一盒高档茶叶和一条羊绒围巾。这些东西花了我两千多块,但我没犹豫,该花的钱一分都不能省。
到了省城,按地址找到锦绣花园。这是一个老牌高档小区,门禁森严,保安看我背着个大包,盘问了好一会儿才放我进去。小区里的绿化很好,楼与楼之间种着高大的银杏树,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
林雪茹家在五栋十二楼。我站在门口,深吸了几口气,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林雪茹站在门口。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裙,整个人看起来温婉了不少。她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小声说:“来了?紧张不?”
“还行。”我嘴上这么说,手心全是汗。
进了门,玄关很大,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客厅宽敞明亮,实木家具擦得锃亮,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旁边还放着一本摊开的《孙子兵法》。看得出来,这是个有讲究的人家。
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左边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魁梧,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坐姿端正,一看就是当兵出身。右边的女人看起来年轻一些,保养得很好,穿着一身素色的套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温文中带着审视。
“爸,妈,这是严振国。”林雪茹把我领到沙发前。
我赶紧放下背包,立正站好,对着二老鞠了一躬:“叔叔好,阿姨好。”
林父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锐利但不算刻薄。他点了点头,声音中气十足:“坐吧。”
我在侧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后背绷得笔直。林雪茹在我旁边坐下,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给我打气。
林母推了推眼镜,率先开口了:“小严,听雪茹说,你刚退伍?”
“是的,阿姨。今年刚退伍,现在在老家县城跑长途运输。”
“你爹妈身体还好吗?”林母又问,语气平淡,像是在例行公事。
“我爹腿不太好,骨质增生,需要做手术。我妈身体还行,就是在街道办扫大街,腰有点问题。”
我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藏着掖着。家是什么样就是什么样,没必要打肿脸充胖子。林雪茹说过,她妈最在乎人品,那我就用人品说话,不装,不演。
林母听完,转头看了林父一眼。林父正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大概是在看我手上的茧子和冻疮的痕迹。
“小严,你在部队是干什么的?”林父问。
“报告首长,在部队是驾驶员,当了五年兵。”
林父摆了摆手:“在家里不用叫首长,叫叔叔就行。开车的是吧?你们师长,周卫国,跟我认识多年了。他说你为人踏实,肯吃苦。”
“周师长过奖了。”我谦逊地说。
林父喝了口茶,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突然问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问题:“小严,你觉得你跟我女儿,合适吗?”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雪茹皱起眉头,刚要开口,林母一个眼神把她压了回去。显然,这是老两口提前商量好的问题,就是想看看我怎么接。
我沉默了几秒钟,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然后我抬起头,看着林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叔叔,说实话,从条件上看,我跟雪茹确实不太合适。她条件好,前途无量。我刚退伍,家里还有困难。但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不能光看条件。我看重的是她的为人,她看重的是我的人品。外在的东西慢慢都会有,但人品这东西,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会用一辈子对雪茹好,不让她受委屈。”
林父林母对视了一眼。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比我在部队跑五公里还漫长。
然后林父忽然笑了,中气十足的笑声在客厅里回荡:“好小子,说话实在,不虚头巴脑。比你之前那几个拐弯抹角的强多了。”
林母的表情也缓和了不少,但还是带着审视。她给我倒了杯茶,说:“小严,阿姨说话直,你别介意。你们家的情况,确实跟我们雪茹差得挺多。但是你这个人,目前看起来还算老实。阿姨就是想问问你,将来你们要是真在一起了,你能保证不让雪茹受委屈吗?”
“阿姨,这个您放心。我这个人没什么大本事,但有一点我敢保证——雪茹跟我在一起,我不会让她受一丁点委屈。她跟着我,能过踏实日子。”
林雪茹在旁边别过头去,但我还是看到了她眼眶红了。
午饭是在家里吃的,林母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排骨汤......林母的手艺很好,不输外面的馆子。林父开了瓶好酒,跟我喝了两杯,聊起了部队的事。
林父说当年他当兵的时候,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冬天拉练,棉裤冻成了冰棍,腿都打不了弯。说起这些往事,他的眼睛里闪着光,整个人都年轻了十岁。我一听,这些训练科目我在部队也经历过,说起来头头是道,林父听得频频点头。
“不错不错,现在的年轻人,能吃苦的不多了。”林父拍着我的肩膀说。
吃完饭,林雪茹帮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在我耳边轻声说了句:“你表现得很好,我妈刚才在厨房跟我说,你这个人实在,比那些油嘴滑舌的强。”
我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临走的时候,林父亲自送我到门口,握着我的手说:“小严,周卫国没看错你。你是个好小伙子,我闺女交给你,我放心。”
林母站在后面,也冲我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说了句:“小严,下次来不用带东西,人来了就行。”
这句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
林雪茹送我到小区门口,秋风吹过来,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像一场金色的雪。她站在树下,帮我把衣领翻了翻,嗔怪道:“你看你,天这么凉了,也不多穿点。”
“我不冷。”我看着她,心里暖烘烘的,“你爸妈这关,我算是过了吧?”
“过了,你表现得很棒。”她微微踮起脚,在我脸上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很轻,像一片银杏叶落在我脸上。
我愣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脸一下子烧了起来。林雪茹看着我的窘样,终于笑了起来。不是那种克制的微笑,而是真正开心的、笑出声来的笑。
“严振国,我发现你真的很好玩。”她说。
“林团长,你这算不算偷袭?”我摸了摸脸,也跟着笑了。
“不算,这是正式的奖励。”她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我,“振国,等我忙完这一阵,我跟你回一趟老家,见见你爹妈。”
我点了点头,又想起了什么,说:“对了,我爹的腿,手术的事我钱快攒够了。等做完了手术,我爹能走路了,我想让他在家享享清福,别再去修车铺了。”
“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安排。”林雪茹说。
坐上回县城的车,我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心里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爹的手术,女朋友的认可,工作的稳定,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 第九章
回到县城不久,林雪茹就兑现了她的承诺。
那天傍晚,我刚跑完一趟长途回来,灰头土脸地走进院子,就看见她正坐在堂屋里和我妈聊天。我妈笑着直抹眼泪,爹在门口坐着,破天荒地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你怎么来了?”我又惊又喜。
“怎么,不欢迎?”林雪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她还是那么利落,但眼神柔和了许多。
“欢迎,当然欢迎。”我放下背包,去洗了把脸。
我妈拉我到厨房,小声说:“这姑娘,真不错。一点架子都没有,还给我带了条围巾,给你爹带了药酒。比春燕也不差。”
我一听乐了:“妈,你不是不同意吗?”
“谁说我不同意了?我那是考验她。刚才她帮我摘菜,我说振国这孩子命苦,从小没享过福。她说,阿姨,以后我让他享福。你听听,这姑娘说话多让人心里暖和。”妈的声音满是欣慰。
那顿饭,是在我家院子里吃的。妈做了拿手的小鸡炖蘑菇,林雪茹居然会包饺子,和我爹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忙活了一下午。我从来没见过爹笑得那么开心过。
吃饭的时候,林雪茹给爹妈各敬了一杯酒。敬完酒,她突然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到桌上。
“叔叔,阿姨,这里有两万块钱。”
“闺女,这什么意思?”爹愣住了。
“叔叔,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振国跟我说了您腿的事,我跟省医院的骨科主任打过招呼了,床位也安排好了。这钱,加上振国攒的,够您做手术了。”
爹沉默了,半晌才说:“这钱,我不能要。”
“叔叔,您听我说。”林雪茹攥着我的手,认真地说,“我跟振国的事,是认真的。我不是外人,以后更不是。您的手术不能再拖了。您要是不收这钱,就是没把我当自家人。”
爹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声音有点发颤:“好闺女,你这心意,叔领了。这钱算叔借你的,等腿好了,叔继续修车,一分不少还你。”
“行。”林雪茹笑了。
那天晚上,我和林雪茹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初冬的夜空格外清朗,星星像碎银一样洒满了天幕。
我问她钱哪来的,她说:“我自己攒的。我的工资不低,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振国,你爹就是我爹,我不能看着他受苦。”
我握紧她的手:“谢谢你,雪茹。”
“谢什么。”她靠在我肩上,“当初是谁说的,要光明正大娶我?我可记着呢。”
“我也记着呢。”我轻声说。
## 第十章
爹的手术很顺利。
省城医院的骨科主任亲自操刀,术后恢复得比预想的还好。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出院那天,爹拄着拐杖能自己走了,虽然还不太利索,但跟之前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林闺女,谢谢你。”爹拉着林雪茹的手,老泪纵横。
“叔叔,别这么说。您好好养着,等您腿好了,我陪您去公园散步。”林雪茹帮爹擦了擦眼泪,声音温柔。
妈在一旁抹着眼泪说:“振国能有你这样的对象,是我们老严家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回到县城后,运输公司那边来了好消息。王队长升了职,推荐我当了副队长,工资涨了不少,一个月到手能有八千多。我终于攒够了钱,在县城买了一套小两居,付了首付。
妹妹小梅考上了研究生,拿到了全额奖学金,不需要再花家里的钱了。
一切都在变好。
## 第十一章
第二年春天,我和林雪茹领了结婚证。
没有大办,只是在县城的小饭店摆了几桌。来的都是自家人——我爹妈、小梅、大姨,还有几个关系近的亲戚。林雪茹的爸妈也来了,林父亲自带了一箱好酒,跟我爹喝得满脸通红。
周师长专门从部队赶来,坐在上席,端着酒杯站起来说:“今天,我这媒人也说两句。当初在办公室,我看出这俩孩子能成。振国实在,雪茹踏实。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战友李国强也来了,喝高了之后搂着我的脖子说:“振国,你小子命真好。林团长这样的女人,多少人眼馋,最后让你小子捡了便宜。”
我笑着推开他:“什么叫捡便宜?这是真心换真心。”
结婚后,林雪茹依然很忙,但只要休假就会回县城。她跟我妈学着做菜,陪爹去公园散步,跟小梅视频聊天,很快融入了我的家庭。
有一次,我在厨房洗碗,她从后面抱住我,把脸贴在我背上。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真的很踏实。”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
我转过身,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睛,说:“林团长,你这是要哭?”
“谁哭了?”她瞪了我一眼,但眼眶确实红了,“我只是在想,当初在你面前说‘让你娶就娶’,是不是太霸道了?”
“那可不。”我笑着说,“我当时腿都软了。心想这女人太厉害了,以后跟她过日子,还不被管得死死的?”
“那你现在觉得呢?”
“现在觉得,被管着也挺好的。”我把她搂进怀里,“雪茹,谢谢你当初没放弃我。也谢谢我自己,在凌晨一点给你打了那个电话。”
林雪茹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了。
窗外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了新芽,春天的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
我想起退伍那天在师长办公室,那个冷着脸说“让你娶就娶”的女团长。想起她大老远跑来县城请我吃饭,在包间里笨拙地说“我只是不擅长用别的方式表达”。想起她在银杏树下踮起脚亲我的脸,想起她在医院帮我爹擦眼泪,想起她说“以后我让你享福”。
这些画面像放电影一样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
我严振国,当了八年兵,退伍的时候以为自己的人生就这样了——找个普通工作,攒钱给爹治病,凑合着过一辈子。
但老天爷给我安排了一个团长。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团长,而是一个愿意放下身段、笨拙地学着爱一个人的女人。
后来的日子,平淡而温暖。
我继续在运输公司干,后来升了队长。林雪茹在部队又干了几年,调到了机关,工作比当团长时轻松了一些,能经常回家。爹的腿养好了,扔了拐杖,每天去公园遛弯,跟一帮老头下象棋。妈办了退休,在家养花种菜,时不时给邻居们炫耀她的团长儿媳妇。
小梅研究生毕业后留在了省城工作,找了个靠谱的男朋友,日子过得也不错。
有一年过年,全家聚在一起。林雪茹在厨房帮妈包饺子,我跟爹在客厅看电视。爹突然压低声音问我:“振国,你当初怎么就敢追人家团长的?”
我想了想,笑着说:“爹,不是我追的她。是她命令我娶的。”
爹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厨房里的林雪茹,她探出头来,白了我一眼:“又在说我的坏话?”
“没有没有,夸你呢。”我赶紧摆手。
林雪茹哼了一声,把头缩回去了。但我看见她转身的时候,嘴角分明是翘着的。
夜深了,窗外下起了雪。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雪花纷纷扬扬的,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压弯了。
我站在窗前看雪,林雪茹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茶。茶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铁观音,香气清冽。她自己端着一杯白开水,站在我旁边,跟我一起看雪。
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就这样安安静静地站了很久。
良久,她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让你娶就娶。”
我愣住了,扭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笑意,那笑意里有当年在师长办公室里的强势,也有这些年的温柔和依赖。
“你这是在回味当年?”我笑着说。
“不行吗?”她反问。
“行,当然行。林团长说的话,永远都行。”
她白了我一眼,但下一秒,她把手伸过来,跟我十指相扣。
银戒指在台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我那枚刻着“国”字,她那枚刻着“茹”字。戴了这几年,戒面磨得有点花了,但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就像我们俩,经历了这么多,感情不但没被磨掉,反而越来越清晰。
窗外雪越下越大,把整个县城都裹进了一片洁白里。
屋里暖融融的,茶冒着热气,身边站着此生最爱的人。
这大概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不是锦衣玉食,而是两个人,一颗心,踏踏实实地走完这一辈子。
我握紧了她的手。
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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