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康熙五十四年,准噶尔部的汗帐外,北风卷着沙砾抽在牛皮帐篷上,发出闷雷似的响声。噶尔丹躺在虎皮榻上,曾经魁梧的身躯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只有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还残留着一丝不肯熄灭的光。
蓝齐儿跪在榻边,用湿帕子替他擦拭额头上不断渗出的冷汗。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似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眉宇间一道极细的纹路,那是几十年风霜刻下的痕迹。她今年四十五岁,来草原已经整整二十八年。二十八年,足够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变成鬓边染霜的妇人,也足够她把京城里那些繁华旧梦一点一点碾碎,撒进草原的风里。
“蓝齐儿。”噶尔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他抬起枯瘦的手,覆上她的手背。那只手曾经拉开过三百石的强弓,如今却连握住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大汗歇着吧,别说话了。”蓝齐儿垂着眼,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拭他的额头。
“不说……就来不及了。”噶尔丹喘了一口气,胸腔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声音,嘴角却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某种蓝齐儿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盯着她的脸看了很久,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她的下颌,最后落在那双和他朝夕相对了二十八年的手上。那双手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嫩得像豆腐一样的京城格格的手了,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草汁和奶渍。
“有一件事,我瞒了你二十八年。”他说。
蓝齐儿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擦拭的动作,平静得连眼皮都没抬。“什么事要瞒我二十八年?”
“康熙……你皇阿玛,当年把你送来和亲,他从来就没想过要接你回去。”
帐外的风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原上横冲直撞。蓝齐儿的手彻底停住了,湿帕子从她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看着噶尔丹,没有说话,也没有哭。她的表情甚至称得上平静,只是那种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极缓慢的、不可逆转的方式碎裂开来,碎得无声无息。
“你说什么?”她问,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噶尔丹的喘息更重了,每一下都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部挤出来。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回光返照。“我说……康熙从来没想过接你回去。当年签的盟约里,有一条密约,是康熙亲自加上去的。无论何种情形,蓝齐格格永留草原,不得归京。我亲眼看过那份密约,上面盖着他的御印。”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蓝齐儿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极细微的,像一根琴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因为我需要你恨他。”噶尔丹咳了两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你恨他,才会把心留在我这里。你要是知道他从来没想过接你回去,你就会连恨都懒得恨了——一个彻底死了心的人,我留不住。”
蓝齐儿慢慢地站起身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发出咯吱的轻响。她走到帐门口,掀开厚重的毡帘,外面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枯黄的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天边堆着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她就那样站着,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草原上的旗。
过了很久,久到噶尔丹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背对着他,轻声说了一句:“他知道。”
噶尔丹没听清:“什么?”
“他知道你不会告诉我。”蓝齐儿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泪水,只是眼眶红得像被风沙磨过,“我皇阿玛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你会拿这条密约来拿捏我,知道你会让我恨他,知道你会在临死前告诉我真相——他把你也算计进去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说不上是苦涩还是释然,或许两种都有。“他连你临死前会良心发现都算到了。可我偏不恨他。”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远在天边的人,太累了。”蓝齐儿走回榻边,重新跪下来,捡起地上的湿帕子,在铜盆里浸了浸,拧干,继续替噶尔丹擦拭额头的冷汗,动作和之前一模一样,轻柔而仔细,“我恨了他二十八年,够了。剩下的日子,我想轻松一点。”
噶尔丹看着她,眼睛里那点亮光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像是风中的残烛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蓝齐儿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擦着,直到那只覆在她手背上的手彻底失去了温度,她才停下来,把帕子叠好放在铜盆边沿,然后伸手合上了噶尔丹的眼皮。
她坐在榻边,就那样坐了一整夜。
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传来的狼嚎,一声接一声,悠长而苍凉。帐内的炭火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四十五岁的蓝齐儿坐在死去的丈夫身边,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这二十八年的草原风霜,而是十七岁那年离开京城时,皇阿玛站在城楼上目送她的样子。
那天的风也很大,吹得她的轿帘哗哗作响。她掀开帘子回头看,看见皇阿玛站在德胜门的城楼上,明黄色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距离太远了,但她总觉得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后来她一直在猜皇阿玛说的是什么。她猜了很多年,猜过“阿玛对不起你”,猜过“你要好好的”,猜过“朕会接你回来”。现在她忽然明白了。
他说的也许是——“恨朕吧,恨朕你才能活下去。”
蓝齐儿不知道这个猜测对不对,她这辈子大概也不会知道了。但她清楚地记得另一件事,那是和亲之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她躲在乾清宫的暖阁外,听见皇阿玛在里头砸了一个茶盏。碎瓷片溅到门槛外面,有一片就落在她脚边,她捡起来藏进了袖子里。
那片碎瓷后来跟着她从京城到了草原,二十八年了,她搬过无数次帐篷,换过无数个住处,那片碎瓷始终被她用一块红绸子包着,压在妆奁最底下。她从来没有打开看过,但她知道它在。
天快亮的时候,蓝齐儿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她走到妆奁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摸出那个红绸布包。布包不大,托在掌心里轻飘飘的,她解开绸布,露出里面那片碎瓷。
瓷片不大,半个巴掌大小,边缘锋利,釉面上有一小截青花的纹样,像是龙爪的一角。她翻过来,看见瓷片背面有一道干涸了二十八年的暗褐色痕迹——那是她当年捏得太紧,被瓷片割破手指留下的血。
她把瓷片重新包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
噶尔丹的葬礼办得很草率,准噶尔部那时候已经是强弩之末,清军压境,部众四散,连一口像样的棺木都凑不出来。蓝齐儿亲手把噶尔丹葬在了科布多河边的一处高地上,坟头朝着东方——那是京城的方向,也是她回不去的方向。
下葬那天,来送葬的人寥寥无几,除了几个噶尔丹的老部下,就只有蓝齐儿身边一个跟了她二十多年的老嬷嬷。嬷嬷姓孙,是当年从京城跟来的陪嫁宫女,如今年纪比蓝齐儿还大几岁,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但手脚依然利索。
“格格,接下来怎么办?”孙嬷嬷扶着蓝齐儿从坟地往回走,低声问道。她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被草原的风磨糙了。
蓝齐儿没有回答,只是抬头看了看东方天际线上隐约可见的雪山。那座山叫博格达峰,她刚来草原的时候,每天都对着那座山发呆,想象山的那一边就是京城,就是她回不去的家。后来她不看了,因为她发现看也没用,山不会变小,京城也不会变近。
“回帐里收拾东西吧。”她说,“能带的带上,不能带的烧了。”
孙嬷嬷应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格格,咱们去哪儿?”
蓝齐儿停下脚步,风吹起她的头发,几缕灰白的发丝扫过她的脸颊。她想了想,说:“往东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她没有说“回京城”,因为她知道回不去了。那份密约就像一道无形的墙,比草原上任何一座雪山都更高、更不可逾越。康熙用一行字把她钉在了这片土地上,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唯独不能见的是京城那片天。
但她还是想往东走。哪怕只是离京城近一点,近一步也行。
当天晚上,蓝齐儿带着孙嬷嬷和两个老仆,赶着一辆破旧的马车,离开了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大营。车上装的东西很少,几包衣裳,一点干粮,一袋茶叶,还有噶尔丹留给她的一把弯刀和一块刻着狼头的铜符。那块铜符是噶尔丹的汗令,凭它可以调动准噶尔残部,但蓝齐儿知道,这块铜符现在已经和废铁没什么两样了。
她把它带上,不是因为有用,只是因为噶尔丹临死前把它塞进她手里,攥得死紧,她掰不开,也不想掰开。
马车在草原上走了三天三夜,沿途经过的部落营地大多已经人去帐空,只剩下烧焦的木桩和被风吹散的灰烬。清军的铁骑像梳子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梳过,梳走了人口、牲畜和粮食,留下的是遍地的荒芜和寂静。
第四天傍晚,她们在一处废弃的冬窝子里歇脚。那是一个用石块垒成的半地穴式窝棚,顶上的毡片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几根椽子横七竖八地搭在上面,在风中吱呀作响。
蓝齐儿坐在石头上,看着孙嬷嬷生火煮茶。火光映在老人脸上,把那些深深浅浅的皱纹照得像干涸的河床。蓝齐儿忽然想起,孙嬷嬷当年出宫的时候才二十出头,是她身边最伶俐的宫女,绣得一手好花,唱得一嗓子好曲。如今她的手指已经伸不直了,关节粗大得像老树根,全是这么多年挤马奶、揉皮子、捡牛粪磨出来的。
“嬷嬷。”蓝齐儿叫了她一声。
“哎。”孙嬷嬷头也不抬地应着,手里还在掰茶砖。茶砖硬得像石头,她得用刀背一块一块地敲下来。
“你后悔跟我来草原吗?”
孙嬷嬷的手停了一下,随即继续掰茶,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格格这话说的,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来了就是来了,回不去了就是回不去了,后悔有什么用?”
蓝齐儿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嬷嬷,其实比自己通透得多。她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抱怨“凭什么”,她就只是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把日子过下去。
茶煮好了,孙嬷嬷倒了一碗递给她。蓝齐儿接过来,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里掺了炒面,味道很怪,但在这荒郊野地里,有一口热乎的东西下肚,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格格,”孙嬷嬷自己也倒了一碗,挨着她坐下,两个人肩并肩地烤火,“老奴有句话,憋了好些年了,不知道当不当讲。”
“你说。”
“你额娘——荣妃娘娘,她当年要是知道你来了草原就再也回不去了,不知道得心疼成什么样。”
蓝齐儿端碗的手微微一颤,几滴茶汤溅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烫得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荣妃。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了。
她的额娘是康熙的荣妃马佳氏,出身不算顶高,但也是满洲正黄旗的格格,年轻的时候颇得圣宠,一连生了五个儿女。可是活下来的,只有蓝齐儿一个。另外四个孩子,两个没满月就夭折了,一个养到三岁死于天花,还有一个胎死腹中。
宫里头的人都说荣妃命硬,克子。这些话当然不敢当着荣妃的面说,但那些眼神、那些窃窃私语,比当面说出来还让人难受。荣妃从那以后就开始吃斋念佛,把寝殿变成了佛堂,整天对着菩萨念经,说是要给死去的孩子们超度,要保佑蓝齐儿平安长大。
蓝齐儿记得,小时候每次去给额娘请安,额娘都要把她从头到脚摸一遍,摸她的脸,摸她的手,摸她的胳膊和腿,像是要确认她还活着、还是完整的。摸完了,额娘就把她搂在怀里,搂得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蓝齐儿,你要好好的。”额娘每次都这样说,声音闷闷的,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那时候她不懂,只觉得额娘的怀抱很暖,也很让人窒息。后来她懂了,额娘不是在抱她,是在用尽全力留住她,好像一松手,她就会像那四个孩子一样消失不见。
康熙二十六年,蓝齐儿十七岁,被指婚给准噶尔部的大汗噶尔丹。消息传下来的时候,荣妃正在佛堂念经,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佛珠啪的一声断了,一百零八颗珠子滚了一地,叮叮当当地四散开来,滚进了柜子底下、桌腿旁边、门槛缝里。
宫女们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捡珠子,荣妃却一动不动地跪在蒲团上,面朝菩萨,背对着所有人。过了很久,她才开口说了一句话:“我的孩子,一个都不剩了。”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在场所有人后脊梁发凉。
蓝齐儿知道消息的时候,正在御花园里和几个姐妹放风筝。传旨的太监走后,姐妹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说话。蓝齐儿把风筝线塞给旁边的一个小宫女,转身就往荣妃的寝殿跑。
她跑到半路就停下来了。她不知道自己去了能说什么,额娘又能说什么。圣旨已下,谁也改不了。更何况她心里清楚,皇阿玛把她嫁给噶尔丹,不是为了让她幸福,是为了让噶尔丹暂时安分下来,给朝廷争取时间。
她是一颗棋子,和宫里所有的公主格格一样。区别只在于,有的棋子落在棋盘中间,有的落在边角。她落的地方,叫草原。
出发前三天,荣妃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谁也不见。蓝齐儿在门外站了一整夜,只听见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木鱼声,时快时慢,有时候会突然停下来,停很久,然后又重新响起,像是敲木鱼的人中途哭了一场,哭完了抹干眼泪继续敲。
临走那天,荣妃终于出来了。她穿了一身素色的旗袍,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子,脸上没有化妆,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看起来老了十岁。她走到蓝齐儿面前,没有哭,也没有抱她,只是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子,套在了蓝齐儿的手腕上。
镯子是和田青白玉的,水头不算顶好,但温润细腻,戴在腕上像缠了一圈月光。蓝齐儿认得这只镯子,这是额娘出嫁时她自己的额娘给的,是马佳氏家传的东西。
“戴着。”荣妃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草原风大,别吹坏了身子。”
蓝齐儿跪下来给额娘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额头触地,她都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磕完头她站起来,转身就走,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轿子出了德胜门,她才敢掀开轿帘往后看。她以为会看到额娘站在城门口目送她,但是没有。城门下站满了送行的官员和侍卫,唯独没有荣妃的身影。
后来孙嬷嬷告诉她,荣妃那天其实去了,但她没有站在城门口,而是独自一个人爬上了德胜门的城楼,站在最顶层的箭垛后面,一直目送着和亲的队伍消失在官道的尽头。她没有挥手,没有哭喊,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子钉在那里。
孙嬷嬷说,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荣妃的嘴在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念叨什么。风太大,听不清楚,只能看见她的嘴唇一张一合,一张一合,反反复复就是那三个字。
蓝齐儿问是哪三个字。
孙嬷嬷沉默了很久,才说:“好好的。”
“好好的,好好的,好好的……”
蓝齐儿当时没哭,她觉得自己已经不会哭了。十七岁的她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把那只玉镯贴在脸上,玉质冰凉,贴在皮肤上像额娘的手指。
从京城到草原,和亲的队伍走了整整四个月。一路上蓝齐儿几乎没有说过话,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坐在轿子里发呆,偶尔会掀开轿帘看看外面的风景。风景从麦田变成了戈壁,从戈壁变成了草原,越走越荒凉,越走越空旷,像是从人间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她到草原的那天,噶尔丹亲自率众出迎三百里。他骑着一匹漆黑的骏马,身穿宝蓝色锦袍,腰悬弯刀,身形魁梧得像一座移动的山。他在马上朝她伸出手,笑容爽朗,露出一口白牙。
“我的格格,草原欢迎你。”
蓝齐儿把手递给他,他的手很大,粗糙得像砂石,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他轻轻一拉就把她拉上了马背,让她侧坐在自己身前,然后策马狂奔,朝着远处星罗棋布的帐篷跑去。
风灌进她的口鼻,带着青草和牲畜的气味,和京城的风完全不一样。京城的風是拘谨的、克制的,被重重宫墙挡得七零八落。草原的风是放肆的、野蛮的,从四面八方涌来,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要把你灌个透。
她闭上眼睛,心想,这就是她以后的家了。
最初的日子其实不算太坏。噶尔丹对她很好,好得超出了她的预期。他不像她想象中那些粗鲁野蛮的蒙古人,他读过书,会说汉话,甚至能背上几首唐诗宋词。他带她骑马,教她射箭,给她猎最好的狐狸皮做袍子,把帐中最大的那颗夜明珠送给她当弹珠玩。
蓝齐儿有时候会想,如果她不是被强迫嫁过来的,也许她真的会爱上这个男人。
但“如果”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残忍的词。
她始终觉得自己是一个客人,一个被强行邀请到别人家做客、却被告知永远不能回家的客人。噶尔丹对她再好,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她每天都在等,等朝廷平定三藩、收复台湾、腾出手来对付准噶尔,等皇阿玛派大军压境、迫使噶尔丹交出自己。
她等了五年,等来了乌兰布通之战。清军与准噶尔军在乌兰布通激战三日,双方死伤惨重,最终以和谈收场。消息传来的时候,蓝齐儿激动得浑身发抖,她以为和谈的条件里一定有让她归京的条款。她甚至开始收拾行李,把那些草原上攒下的东西一件一件装进箱子里。
但是和谈的使者来了又走,没有人提起她。
她又等了十年,等来了昭莫多之战。康熙御驾亲征,清军大破准噶尔主力,噶尔丹仅率数十骑逃脱。蓝齐儿再次燃起希望,她给康熙写了一封长信,字字泣血,恳求皇阿玛接她回去。信交给了清军的信使,信使答应一定亲手呈交皇上。
然后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她不知道的是,那封信根本就没有送到康熙手里。康熙身边的大臣们一致认为,蓝齐格格是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接回来只会让朝廷颜面无光,更何况噶尔丹未死,接回蓝齐儿无异于给准噶尔残余势力留下口实。那封信在半路上就被截了下来,塞进了军机处的废纸堆里。
再后来她又等了十三年,等到噶尔丹众叛亲离、走投无路,等到他已经病入膏肓、形销骨立,等到她自己也从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变成了四十五岁的妇人,两鬓斑白,眼角生纹,月事已断,再也生不出孩子了。
她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没有人会来接她。她不是一个被暂时寄存在草原上的人质,她就是草原上的人了。从她离开京城的那天起,她就已经从皇家的玉牒上被一笔勾销了。
这个道理她用了二十八年才想明白,而噶尔丹临死前说的那个秘密,不过是给这个早就想明白的道理盖了一个章。
现在,那个章也盖上了。
冬窝子里的火光渐渐暗了下去,蓝齐儿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把碗递给孙嬷嬷。夜已经深了,头顶的椽子缝里漏下几点星光,冷冽而明亮。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短促而凄厉,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
“格格,睡吧。”孙嬷嬷铺好了一张旧毯子,拍了拍上面的灰,“明儿还要赶路。”
蓝齐儿点点头,躺了下来。毯子很薄,地上的凉气透过毯子渗进骨头缝里,但她早就习惯了。草原上的夜晚从来都是冷的,一年四季都是,夏天也不过是白天热晚上冷,温差大得离谱。她刚来的那几年,每晚都被冻得睡不着觉,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想念京城里暖烘烘的火炕和熏笼。
后来她学会了把烧热的石头用布包起来塞进被窝,学会了喝马奶酒暖身子,学会了像草原上的女人一样,用自己的体温捂热被窝。学会的那一刻,她哭了一场。因为她意识到,她已经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照顾的京城格格了。
半梦半醒之间,蓝齐儿做了一个梦。梦里她回到了十七岁,穿着那件绣了并蒂莲的粉色旗袍,站在御花园的荷花池边。池子里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相间,亭亭玉立。她手里拿着一只蝴蝶风筝,风筝线绷得笔直,蝴蝶在高高的天上翻飞,翅膀被阳光照得透亮。
额娘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一把团扇,一下一下地替她扇风。额娘的手腕上戴着那只青白玉镯子,镯子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额娘,风筝飞得好高。”她仰着头说。
“嗯。”额娘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三月的风。
“额娘,你说风筝线会不会断?”
额娘没有回答。
她回过头去,身后空无一人。荷花池不见了,御花园不见了,只有一望无际的枯黄草原和铅灰色的天空。风筝线断了,蝴蝶风筝被风吹得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融进了云层里。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只青白玉镯子碎成了三段,散落在脚边的草丛里。
蓝齐儿猛然惊醒,额头上全是冷汗。她下意识地去摸手腕——镯子还在,完整地贴着她的皮肤,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她长出一口气,翻了个身,却发现身边的孙嬷嬷不见了。
她坐起来,借着炭火的余光四处张望,看见孙嬷嬷站在冬窝子外面,背对着她,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老人的身影在星光下显得格外瘦小,风吹起她的白发,像一把散开的银丝。
“嬷嬷?”蓝齐儿叫了一声。
孙嬷嬷转过身来,脸上有一种蓝齐儿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或者两者兼有。她走回来,在蓝齐儿身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塞进蓝齐儿手里。
布包沉甸甸的,蓝齐儿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做工粗糙,花纹拙朴,一看就不是宫里的东西。银镯子下面压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用端正的簪花小楷写着四个字:蓝齐亲启。
蓝齐儿认得那字迹。那是荣妃的字。
她的手开始发抖,抖得信纸哗哗作响。“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东西?”
“出京前,荣妃娘娘悄悄交给老奴的。”孙嬷嬷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娘娘吩咐,要是格格在草原上过得不好,就把这封信给格格看。要是过得好,就永远别拿出来。老奴等了二十八年,不知道格格算过得好还是不好。今晚老奴想明白了,不管好不好,格格都该看看这封信了。”
蓝齐儿盯着那封信,迟迟没有拆开。她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捏得指节发白。炭火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几点火星溅起来,又落下去,消失在黑暗里。
“嬷嬷,”她的声音发干,“你帮我拆吧,我手抖得厉害。”
孙嬷嬷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递回给蓝齐儿。信纸只有薄薄一页,上面的字迹有些潦草,墨迹也洇了几处,显然是在仓促中写就的。
蓝齐儿就着微弱的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下去。
“蓝齐儿吾儿: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额娘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要哭。
额娘这辈子生了五个孩子,四个都没留住,就剩你一个。你小的时候,额娘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一遍一遍地起来摸你的鼻息,怕你也像他们一样,悄悄地就走了。后来你长大了,长得那么好看,那么鲜活,额娘以为菩萨终于开恩了,把你留给我了。
可是菩萨把你留给了我,皇上却把你送走了。
你走的那天,额娘没有去送你,不是不想送,是不敢送。额娘怕自己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连累了你,也连累了马佳氏。额娘这一辈子,为了马佳氏活了四十年,为了皇上活了二十年,只有你是额娘为自己活的。现在你走了,额娘就没什么好活的了。
这封信是额娘在佛堂里写的,写了好几遍,每一遍都哭得写不下去。你奶娘说,额娘不该写这样的信,不吉利。但额娘觉得,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机会说了。
蓝齐儿,额娘知道你一个人在草原上一定很苦。你要是想回来,就想法子回来。你要是不想回来,或者回不来,就好好地在那边过日子。草原上的风大,多穿几件衣裳,别着了风寒。你从小就有手脚冰凉的毛病,记得每晚用热水泡脚,别嫌麻烦。
这对银镯子是额娘用自己的私房银子打的,样子不好看,你别嫌弃。额娘听说草原上的女人都喜欢戴银器,你戴着,就当是额娘陪在你身边。
记住,不管你在哪里,额娘都在菩萨跟前替你念经。菩萨会保佑你的。
好好的。
额娘字”
信的最后,那张纸上有一小片水渍洇开的痕迹,把“好好的”三个字洇得有些模糊。蓝齐儿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那是额娘的眼泪。二十八年前的一滴眼泪,穿过时光和距离,穿过宫墙和草原,穿过了生和死,落在这一页薄纸上,落在了她的掌心里。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她没有。她的眼眶干涩得像这草原上的风,一点水分都挤不出来。她把信纸贴在脸上,就像当年把玉镯贴在脸上一样。纸张已经脆了,边缘卷曲,触碰皮肤时有轻微的刺痛感。
然后她做了一件连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把信纸放在炭火上,看着火苗舔上纸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变成灰烬。
“格格!”孙嬷嬷惊呼一声,伸手想抢,被蓝齐儿拦住了。
“我都记住了。”蓝齐儿看着最后一角信纸化为灰烬,声音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每一个字都记住了。”
她拿起那对银镯子,一只套在左手上,一只套在右手上。镯子有些大,晃荡晃荡的,和那只青白玉镯碰在一起,发出叮叮的脆响,像是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敲钟。
天快亮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极淡的鱼肚白。蓝齐儿站起身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土,对孙嬷嬷说:“走吧,该赶路了。”
孙嬷嬷看了看东方,犹豫了一下:“格格,咱们往东走,到底是去哪儿?”
蓝齐儿也看了看东方,那里有雪山,有戈壁,有万里长城,有京城。京城里有红墙黄瓦的紫禁城,紫禁城里有一座佛堂,佛堂里曾经住着一个女人,用二十八年的时间把她念进了经里,念进了命里。
“往东走。”她说,“去看看雪山的另一边是什么。”
其实她知道,雪山的另一边还是草原,草原的尽头还是山。但她就是想走走看,哪怕只是离京城近一步,哪怕只是让自己的影子往东方多倾斜一寸。
马车重新上路,车轮碾过枯草和砂砾,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蓝齐儿坐在车辕上,手里握着缰绳,腕上的三只镯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晃动。玉的青白,银的暗沉,三只镯子交织在一起,像是把她生命中的两段时光拧成了一条绳。
晨光渐亮,草原上起了薄雾,雾中隐约能看到远处有牧人赶着羊群经过,羊群的叫声此起彼伏,像是大地在轻轻哼唱。蓝齐儿看着那牧人,忽然想起了噶尔丹。
她还记得噶尔丹临死前的样子,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的瞬间。她当时觉得自己应该难过,毕竟这个男人和她同床共枕了二十八年,毕竟他给了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虽然那个地方不是家,但至少是个窝。
可她发现自己并不难过,或者说,那种感觉不叫难过。那是一种巨大的、空洞的疲惫,像是走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却发现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更远的路。
噶尔丹瞒了她二十八年,她用二十八年的时间恨了一个不该恨的人。到头来,恨也恨错了,爱也爱错了,什么都不对了。
不过没关系。她这辈子对错的事情太多了,不在乎多这一件。
马车继续向东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小队人马。蓝齐儿勒住马,眯起眼睛看去。来人大约有七八个,都骑着马,为首的那个身穿青色长袍,头戴暖帽,看打扮像是个汉人文官。
那队人马在距离她十丈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文官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快步走上前来,在马车前站定,拱手作揖。
“敢问可是蓝齐格格?”
蓝齐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听人这样叫她了,草原上的人都叫她“大汗的福晋”或者“大福晋”,没有人叫她“格格”。这两个字从耳边滑过,像是有人在她的旧伤疤上轻轻按了一下。
“你是何人?”孙嬷嬷警惕地挡在蓝齐儿身前。
“下官礼部主事何远图,奉旨出使准噶尔,在此偶遇格格,实属意外。”那文官抬起头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神情恭敬,但眼睛里有一种官场老吏特有的精明和审慎。
“奉旨?”蓝齐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奉谁的旨?”
“自然是奉皇上的旨。”何远图微微一笑,“皇上听闻噶尔丹已死,特命下官前来吊唁,并接洽善后事宜。”
蓝齐儿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让何远图有些莫名其妙,也让孙嬷嬷吓了一跳——她已经很久没见过格格这样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
“何大人,”蓝齐儿收起笑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你跟我说实话,皇上派你来,有没有提到我?”
何远图的表情微微一僵,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格格这话从何说起,您是皇上金枝玉叶的掌上明珠……”
“行了。”蓝齐儿打断他,“何大人,我在草原上生活了二十八年,已经不太习惯听官场上的客套话了。你就告诉我,皇上有没有一条旨意,是关于我的?”
何远图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他垂下眼睛,轻声说道:“下官临行前,皇上确实没有提及格格。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荣妃娘娘三个月前薨了。”何远图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吹散了一样,“娘娘临终前,托人给下官带了一句话。”
蓝齐儿坐在车辕上,一动不动。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但她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只有那一个字——薨。她额娘死了,三个月前就死了,死在深宫的佛堂里,死在菩萨的眼皮底下,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丈夫,没有女儿,只有一盏青灯和一尊泥塑的佛像。
“什么话?”她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何远图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荣妃娘娘说,她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有去城门口送您。她说,她应该去的,哪怕被皇上责罚,哪怕被人笑话,她也应该去的。她让下官如果有机会见到格格,替她转告格格——‘额娘对不住你’。”
蓝齐儿闭上了眼睛。她感觉自己的眼眶终于湿了,二十八年来第一次,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被草原的风一吹,凉得像冰。
她没有去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身后的孙嬷嬷已经泣不成声,苍老的哭声混在风声里,像是草原上另一个版本的呼麦,低沉、悠长、撕心裂肺。
何远图站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他见过很多生死离别,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早就学会了不动声色。但此刻他面前的这个女人,让他所有官场上的技巧都失效了。她不是金枝玉叶的格格,也不是准噶尔的大福晋,她只是一个失去了额娘的女儿,而这份失去,迟到了整整三个月。
过了很久,蓝齐儿睁开眼睛,用袖子擦干了脸上的泪水。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三只镯子——青白玉的是额娘给的,两只银的也是额娘给的。额娘给了她三只镯子,像是把一生的思念分成了三份,套在了她的手上。
“何大人,”她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你回去复命的时候,能不能替我带一封信回去?”
何远图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下官定当效劳。”
蓝齐儿从马车里翻出纸笔。纸是粗劣的草纸,笔是一支秃了毛的羊毫,墨是孙嬷嬷用锅底灰调水凑合出来的,写在纸上洇得一塌糊涂。但她不在乎,她就着车辕上的木板,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
“皇阿玛圣安:
女儿在草原上给您写信。
噶尔丹死了,草原上的风还是那么大,和女儿来的时候一样。女儿在草原上生活了二十八年,学会了骑马、放羊、挤奶、揉皮子,学会了一切草原女人该会的东西,但始终没有学会不想家。
何大人告诉女儿,额娘薨了。女儿不知道说什么好。
女儿以前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皇阿玛为什么不接女儿回去。女儿想过很多种理由,想过朝局,想过盟约,想过各种各样女儿懂或不懂的大道理。想了很多年,想到最后不想了。
后来噶尔丹临死前告诉女儿,当年有一份密约,皇阿玛在上头加了八个字:蓝齐格格,永留草原。他说皇阿玛从来没想过接女儿回去。女儿当时很难过,但后来想通了。
皇阿玛有皇阿玛的难处。女儿不恨皇阿玛,真的。
女儿这辈子,做过皇阿玛的掌上明珠,做过噶尔丹的大福晋,做过准噶尔的国母。这些身份一个比一个响亮,但没有一个是女儿自己选的。女儿唯一自己选的事,就是现在——女儿决定往东走,走到哪儿算哪儿。也许有一天会走到京城,也许永远不会。
额娘不在了,女儿在京城也没有什么牵挂了。女儿只想告诉皇阿玛一件事:女儿在草原上挺好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饿不着也冻不着。皇阿玛不必挂念。
最后,女儿有一个小小的请求。额娘生前信佛,女儿想请皇阿玛在额娘的佛堂里替女儿供一盏长明灯。不用太好的油,普通的就行。灯芯不要太粗,细一点经得住燃。女儿在草原上,能看见。
恭请圣安。
女儿蓝齐儿叩上”
她把信封好,交给何远图。何远图双手接过,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格格放心,下官回京后一定亲手呈交皇上。”
蓝齐儿点了点头,重新拿起缰绳。“何大人,告辞了。”
“格格要去哪里?”何远图忍不住问道。
蓝齐儿扬起马鞭,朝东方指了指,然后轻轻一抖缰绳,马儿迈开了蹄子。车轮重新滚动起来,吱呀呀地碾过草原,在枯黄的草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何远图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破旧的马车越走越远。晨雾已经完全散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得草原一片金黄。马车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和那个十七岁离开京城的轿子一样,融进了天地的尽头。
孙嬷嬷坐在蓝齐儿身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问道:“格格,咱们现在往哪儿去?”
蓝齐儿没有马上回答。她的目光越过茫茫草原,越过远处的雪山,越过那些看不见的关隘和城池,落在一个她永远也到不了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城,城墙是灰色的,城门是朱红色的,城门后面有一条长长的御道,御道的尽头是一座宫殿,宫殿深处有一间佛堂。
佛堂里,有一盏灯。
“往前走。”她说,“额娘在菩萨跟前替我点了灯,我得让她看见,我还好好的。”
马车继续向东,三只镯子在晨光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像是在和风对话,也像是在对远处那座看不见的城,轻轻道别。
太阳升起来了,草原上的温度开始回升,地面的霜冻化为水汽,升起一层薄薄的白色烟雾。蓝齐儿和孙嬷嬷的马车就在这层薄雾中穿行,像是走在一幅褪了色的画卷里。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座小镇。蓝齐儿在草原上生活了这么多年,对这一带的地理还算熟悉——这里应该是科布多城的外围,再往东走就是清军的驻地了。
镇上不大,一条土街贯穿东西,街两边稀稀拉拉地排着十几间土坯房和毡帐,有一家粮铺、一家铁匠铺、一家药铺,还有一间歪歪斜斜的酒馆,门口拴着几匹瘦马。镇上的居民大多是蒙古人和汉人混居,穿着打扮也是蒙汉掺杂,有人穿袍子,有人穿短褐,说话的时候蒙古话和汉话夹杂着来,听起来像一锅乱炖。
蓝齐儿把马车停在了酒馆门口,让孙嬷嬷在车上等着,自己跳下车走了进去。
酒馆里面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烧刀子和羊膻味混合的气息。几个牧民模样的汉子坐在角落里喝酒,见进来一个穿着蒙古袍子的汉人女子,都好奇地抬起头来打量。蓝齐儿没理会那些目光,径直走到柜台前。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人,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下巴的刀疤,看起来颇为狰狞,但说话的语气倒还算和气。“这位福晋,要点什么?”
“一壶奶茶,两张馕饼。再问您打听个事。”蓝齐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
掌柜的看了一眼银子,没急着收,先给她倒了碗奶茶,又拿了两张馕饼放在碟子里推过来。“您问。”
“从这儿往东,最近的清军大营在哪儿?”
掌柜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您打听清军大营做什么?这兵荒马乱的,一个女人家往军营跑,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我找个人。”蓝齐儿说,“找一个叫张兆麟的参将。您听说过吗?”
掌柜的眉头皱了起来,似乎在回忆。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参将我倒认识几个,不过都不姓张。您说的这个张兆麟,是哪个旗的?”
“镶黄旗汉军。”
掌柜的又想了想,还是摇头。“镶黄旗的驻地在更东边,离这儿少说也有十天路程。不过——”他话锋一转,“您要是想打听消息,可以去找镇东头的刘半仙。这老家伙是个算命的,但消息灵通得很,方圆百里的兵事调动,没有他不知道的。”
蓝齐儿道了谢,把奶茶喝了,馕饼掰了一半吃了,剩下的一半用布包好揣进怀里,准备带回去给孙嬷嬷。她走出酒馆,正要上车,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个骑着栗色马的蒙古少年飞奔而来,在酒馆门口勒住马,翻身跳下来,气喘吁吁地冲进酒馆,用蒙古话大声喊了几句什么。酒馆里那几个喝酒的牧民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脸色大变,纷纷扔下酒钱往外跑。
蓝齐儿听不懂全部的蒙古话,但她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清军”、“博尔济吉特”、“杀过来了”。
她心头一紧,拉住那少年的袖子,用半生不熟的蒙古话问他:“博尔济吉特?哪个博尔济吉特?”
少年用汉语回了一句,吐字不清,但蓝齐儿听明白了。“策凌部!策凌部的人,说是来给噶尔丹报仇的!”
策凌部。蓝齐儿的心沉了下去。策凌是噶尔丹的侄子,当年噶尔丹和清军交战的时候,策凌就是噶尔丹麾下最凶悍的猛将,号称“草原之狼”。后来噶尔丹兵败,策凌率残部退入阿尔泰山深处,清军几次进剿都没能斩草除根。如今噶尔丹一死,策凌果然冒出来了,打着“报仇”的旗号,不过是想趁机收拢准噶尔残部,重振旗鼓罢了。
但问题是,她现在身上带着噶尔丹的铜符。
这块铜符在策凌眼里,就是号令准噶尔残部的信物。谁拿到铜符,谁就能名正言顺地继承噶尔丹的汗位。策凌要的是汗位,他要找到她,拿到铜符——或者更干脆一点,杀掉她,抢走铜符。
蓝齐儿三步并作两步跳上马车,一抖缰绳就要走。但她还没来得及甩鞭子,镇子东头就传来了震天的喊杀声和马蹄声。一队黑压压的骑兵冲进了镇子,约莫有两三百人,打着蓝色的狼头旗——那是策凌部的标志。
“格格!”孙嬷嬷吓得脸都白了。
蓝齐儿咬了咬牙,猛地一拽缰绳,把马车调了个头,朝镇子西边冲去。马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得快要散架,车厢里的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蓝齐儿拼命抽着马鞭,但那匹马太老了,跑不快,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一支羽箭嗖地从她耳边掠过,钉在了车厢的木板上,箭尾的羽毛还在微微颤抖。蓝齐儿回头看了一眼,追兵已经追到了百步之内,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子的壮汉,手挽强弓,正在搭第二支箭。
她把缰绳塞给孙嬷嬷,转身从车厢里翻出噶尔丹留给她的那把弯刀。刀身不长,但很沉,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抽出来的时候刀刃和刀鞘摩擦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她握刀的手有些抖,她这辈子从来没有拿刀对着活人,但她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第二支箭射了过来,这次离她的肩膀只有一寸之遥。她甚至能感受到箭矢掠过时带起的风声。
就在这时,镇子北面忽然响起了另一种号角声——短促而嘹亮,那是清军的号角。
一队清军骑兵从北边的山坳里冲了出来,大概有百来号人,打着正黄旗的旗帜,为首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领,面容英朗,身姿挺拔,手持一杆长枪,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清军骑兵如一把尖刀般插入追兵的侧翼,瞬间就把策凌部的人马冲散了。
络腮胡子大骂一声,调转马头迎战清军。两支骑兵在镇子西边的空地上绞杀在一起,刀枪碰撞声、马蹄声、嘶吼声和惨叫声响成一片,尘土飞扬,血光迸现。
蓝齐儿的马车终于停了下来,那匹老马跑不动了,嘴里吐着白沫,四条腿直打颤。她跳下车,把孙嬷嬷从车辕上扶下来,两个人躲到路边的一堆草垛后面,透过草垛的缝隙紧张地观望着战局。
清军人数虽少,但训练有素,阵型严整,很快就占了上风。那年轻将领更是骁勇异常,一杆长枪使得出神入化,连挑了三个策凌部的骑兵。络腮胡子见势不妙,吹了一声口哨,带着残部朝西边逃窜而去。
战斗结束了,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几十具尸体,伤者的马在地上哀鸣挣扎。清军士兵开始打扫战场,救助伤员,收拢战马。那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把长枪交给亲兵,大步朝蓝齐儿藏身的草垛走过来。
蓝齐儿从草垛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他微微点了一下头。“多谢将军救命之恩。”
年轻将领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有些惊讶。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小镇上,突然冒出一个穿着蒙古袍子、说着一口流利汉话的中年妇人,手腕上戴着三只镯子,腰间还挂着一把弯刀,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奇怪。
“在下张兆麟,镶黄旗汉军参将。”他拱手施礼,声音沉稳,带着一股子军人特有的干练劲儿,“敢问夫人是——”
蓝齐儿愣住了。张兆麟?她刚才在酒馆里打听的那个张兆麟?
“你叫张兆麟?”她不由自主地重复了一遍。
张兆麟微微挑眉:“夫人听说过在下?”
蓝齐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眼前这个年轻将领,面容英朗,眉宇间带着一股子正气,但眼角已经有了些细纹,显然也是经历过风霜的人。他的铠甲上有好几处刀痕,旧伤叠着新伤,看起来是个实打实在战场上拼出来的军官。
蓝齐儿在记忆里翻找了很久,终于从脑海深处挖出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京城,春天,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站在宫门口,手里捧着一只受伤的鸽子。
那是她十四岁那年的事了。她在御花园里捡到一只撞在假山上的信鸽,鸽子的翅膀折了,扑腾着飞不起来。她抱着鸽子跑到宫门口,想找个太监帮忙,正好撞见一个少年在门口等人。少年看见她怀里的鸽子,说他会接骨,以前在老家养过鸽子。她将信将疑地把鸽子递给他,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鸽子的翅膀接好了,然后用两根小木棍和一根布条固定住,手法干净利落。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张兆麟,是跟着他爹进京述职的。他爹是甘肃提督张勇。
蓝齐儿记得自己当时还想,这个少年手脚真利索,说话也不卑不亢的,不像宫里那些人,见着她就低眉顺眼、大气都不敢出。后来她还想过要不要跟皇阿玛说说,把这个少年留在京城,但又觉得不妥,就没提。
那之后她就再也没见过他。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那个会接骨头的少年,竟然变成了眼前的参将,还在草原上救了她一命。
“张将军,”蓝齐儿忽然开口,“你还记得三十一年前,在紫禁城的宫门口,你接过一只鸽子的翅膀吗?”
张兆麟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他瞪大了眼睛,盯着蓝齐儿的脸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在心里默默比对着什么。然后他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您是——蓝齐格格?”
蓝齐儿没有否认,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张兆麟跪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周围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都不明所以地看了过来,不明白自家参将怎么忽然对一个蒙古打扮的女人行此大礼。
“将军请起。”蓝齐儿说,“这里是战场,不是紫禁城,不必多礼。”
张兆麟站起身来,脸上的表情复杂得难以形容。他看着蓝齐儿,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说出一句话来:“格格,您怎么……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说来话长。”蓝齐儿苦笑了一下,“噶尔丹死了,部众散了,策凌的人要杀我,我就逃出来了。”
张兆麟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说:“格格,此地不宜久留。策凌的人随时可能杀个回马枪。您跟我回大营,到了营里再说。”
蓝齐儿犹豫了一下。按照那份密约,她是不能回清军大营的——准确地说,她不能进入任何清军控制的区域。但眼下这个状况,她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策凌的人已经盯上她了,带着孙嬷嬷和两个老仆继续在草原上游荡,无异于自寻死路。
“好吧。”她说,“麻烦张将军了。”
张兆麟安排了辆马车,让几个亲兵护送蓝齐儿和孙嬷嬷先走,自己留在后面断后。马车比蓝齐儿原来那辆破车宽敞多了,车厢里还铺了层毡垫,坐上去软软的。孙嬷嬷蜷在角落里,惊魂未定,嘴里不停地念着佛。
蓝齐儿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后看,看见张兆麟骑在马上,身姿笔直,正在指挥士兵们处理善后。阳光照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她忽然觉得,这个当年在宫门口接鸽子的少年,好像也没变太多。还是那种沉沉稳稳、不卑不亢的劲儿,只是眉眼间多了些风霜,多了些时间打磨过的痕迹。
清军大营驻扎在科布多城以东三十里的一处河谷里,地势平坦,水源充足,营帐排列得整整齐齐,旌旗猎猎,哨兵林立,一看就是精锐之师。张兆麟把蓝齐儿安排在一座独立的帐篷里,不大,但干净整洁,床铺桌椅一应俱全,甚至还备了一个小小的炭火盆。
“格格先在这里歇息,有什么需要随时吩咐外面的亲兵。”张兆麟站在帐篷门口,没有进来,“末将还要去向将军禀报军情,晚些时候再来给格格请安。”
“张将军。”蓝齐儿叫住他。
“格格有何吩咐?”
“我的身份……能不能先不要声张?”
张兆麟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末将明白。格格放心,除了末将之外,营中无人知晓格格的来历。末将会对外说,格格是末将在路上救下的一位汉商遗孀,夫家姓葛,从科布多城逃难出来的。”
蓝齐儿微微颔首。她忽然想到另一件事,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张将军,你这些年……可曾听说过有关我的消息?”
张兆麟的表情微微一僵,眼神闪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末将常年在西北戍边,京城的消息并不灵通。不过末将确实听说过一些……关于格格的消息。”
“什么消息?”
“末将听说,当年和亲的时候,朝廷和准噶尔签的盟约里,有一条密约。”张兆麟的声音压得很低,“密约的内容,末将不知详情,只知道……格格似乎是不能回京的。”
蓝齐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留下的涟漪。“你听说的没错。我皇阿玛亲笔加了八个字——蓝齐格格,永留草原。”
张兆麟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刀柄,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蓝齐儿一眼,拱手告辞。
帐篷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蓝齐儿在床沿上坐下,低头看着手腕上的三只镯子。玉镯温润,银镯朴素,三只镯子挤在一起,像三代女人的命,一层叠一层,叠成了一串解不开的结。
孙嬷嬷铺好床铺,又去打了盆热水,伺候蓝齐儿洗脸泡脚。蓝齐儿的脚浸在热水里,脚底板上的老茧被热水一泡,隐隐发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这双脚早已不是当年在御花园里踩莲步的那双脚了,脚趾变了形,脚底全是厚厚的茧子,脚踝上还有一道被马镫磨出来的疤。这是一双草原女人的脚,跋涉过风雪,踩过牛粪,蹬过马镫,走过漫无边际的荒原。
“嬷嬷,”她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孙嬷嬷正在往盆里添热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老奴这辈子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大道理。老奴就图个心安。到了晚上躺下来,心里不亏欠谁,觉就睡得踏实。”
“那你睡得踏实吗?”
“踏实。”孙嬷嬷回答得很快,然后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有时候会梦见宫里的事,梦见荣妃娘娘还在佛堂里念经,梦见格格还是十七岁的样子,在御花园里放风筝。梦见醒了,心里就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蓝齐儿没有接话,她把脚从热水里抬起来,孙嬷嬷赶紧拿布巾给她擦干。然后她躺到床上,盖上被子,闭上眼睛。
她其实也经常做那些梦。梦里她永远是十七岁,永远在离开京城的前一天。梦里额娘的手很暖,皇阿玛的笑很淡,御花园里的荷花开得很好。然后她醒来,发现自己躺在草原上的帐篷里,外面的风声像狼嚎一样,一切温暖的东西都消失了。
但今晚她没有做那个梦。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终于不用再逃命了,她睡得很沉,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蓝齐儿是被帐篷外的说话声吵醒的。她睁开眼,看见孙嬷嬷正在和一个年轻的清军士兵说着什么,那士兵手里端着一个食盒,脸涨得通红,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了?”蓝齐儿坐起来问道。
“葛夫人,”孙嬷嬷在外面人面前改了口,“张将军派人送早膳来了。”
士兵把食盒递进来,行了个礼就匆匆走了。孙嬷嬷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一碟酱菜和一小块卤牛肉。这在军营里已经是相当不错的伙食了。
蓝齐儿看着这碗小米粥,忽然有些恍惚。她已经很久没有喝过小米粥了。草原上不产小米,她喝了二十八年的奶茶、马奶酒和酥油茶,几乎忘了小米粥是什么味道。
她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粥熬得很烂,米粒都煮化了,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米香。她慢慢地喝着,一口接一口,像是要把二十八年来缺失的小米粥全部补回来似的。
喝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把碗放回桌上,低下头,肩膀轻轻耸动。
孙嬷嬷吓了一跳,赶紧走过来。“格格,怎么了?粥不好喝?”
蓝齐儿摇了摇头,抬起脸来,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好喝。太好喝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和我额娘熬的一模一样。”
她额娘荣妃,在她小的时候,每天早上都会亲自下厨给她熬一碗小米粥。宫里有御膳房,什么山珍海味都有,但荣妃坚持要自己熬,说她熬的粥比御厨熬的香。蓝齐儿那时候还嫌额娘多事,觉得喝粥哪里喝不出区别。现在她知道了,区别就是额娘会在粥里加一小勺蜂蜜,不多不少,刚好让粥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喝进嘴里不觉得甜,咽下去之后舌尖上才慢慢泛起一点回甘。
这碗粥里没有蜂蜜,但它就是让她想起了额娘。也许不是因为粥的味道,而是因为这是她回到清军大营后的第一顿早饭,是她重新靠近“家”这个字之后,吃到的第一口熟悉的味道。
吃完早饭,蓝齐儿走出帐篷,想看看周围的环境。帐外阳光正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营地里士兵们正在操练,队列整齐,喊杀声震天。远处有炊烟升起,是伙头军在准备午膳。更远的地方,雪山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清晰,峰顶的白雪被阳光照得发亮。
蓝齐儿站在帐篷门口看了很久,忽然感觉自己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身后是草原,是二十八年的风霜雨雪、悲欢离合。身前是清军大营,是汉话、汉字、汉食,是一切她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东西。
她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了。草原不是她的家,清军大营也不是。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草,风往哪儿吹,她就往哪儿飘,落到哪儿算哪儿。
“葛夫人,早。”张兆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蓝齐儿转过身,看见他换了一身便装,青色的棉布长袍,腰间系着一条深蓝色的腰带,看起来少了些军人的凌厉,多了些文人的儒雅。他的手里提着一只篮子,篮子里不知道装了什么,用一块蓝布盖着。
“张将军早。”蓝齐儿微微颔首。
“末将给夫人带了点东西。”张兆麟把篮子递过来,“一些茶叶和红糖,还有几本书。军营里没什么好东西,夫人将就着用。”
蓝齐儿接过篮子,掀开蓝布看了看,里面果然有两罐茶叶、一包红糖,还有三本书——一本《诗经》,一本《史记》,一本《水经注》。书都很旧了,封面磨得起了毛,显然是被翻过很多遍的。
“这些书是将军自己的?”蓝齐儿问道。
“是,末将出征时随身带的,解闷用的。”张兆麟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末将书读得不多,这几本翻来覆去地看,都能背下来了。想着夫人在这里无事可做,或许想看看书打发时间。”
蓝齐儿的手指轻轻抚过《诗经》的封面,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曾经也是读过这些书的,在紫禁城的上书房里,和几个兄弟姊妹一起,跟着翰林院的师傅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那时候她背得比谁都好,师傅常常夸她聪慧。后来到了草原上,她就再也没摸过书了。草原上的人不读书,他们读的是风向,读的是草色,读的是牲畜的粪便和蹄印。
“多谢张将军。”她说,声音里有了一丝温度,“这些书比什么都好。”
张兆麟看着她的眼神忽然变得柔和了些,像是某个角度让他想起了什么。但他很快就收回了目光,换上了那副沉稳持重的表情。
“还有一件事,”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递了过来,“昨夜驿站送来的八百里加急文书里夹了一封私人信函,是……是吏部侍郎阿灵阿大人写给末将的。信中提到了一些京城的事务,其中有一段,末将觉得夫人应该看看。”
蓝齐儿接过信,展开来。张兆麟指了其中一段给她看。那一段写的是——
“荣妃娘娘薨后,皇上辍朝三日,亲撰祭文,命内务府以贵妃礼厚葬于景陵妃园寝。娘娘生前所居之延禧宫佛堂,皇上命保留原样,任何人不得擅动。宫中传闻,皇上曾夜半独至佛堂,坐至天明,口中喃喃自语,侍从隐约听得有‘蓝’字,余皆不可辨。”
蓝齐儿把这段文字读了三遍。读完之后,她把信还给张兆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多谢张将军告知。”她说。
张兆麟接过信,欲言又止。他其实想问她——格格,您恨皇上吗?但他没有问出口,因为他知道这个问题太蠢了。恨又怎样,不恨又怎样,那个坐在紫禁城里的男人,是她父亲,是皇帝,是天下之主。恨他,她没那个资格。不恨他,她也做不到。
蓝齐儿转身走回帐篷,掀帘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张将军,”她背对着他说,“你当年接的那只鸽子,后来飞走了吗?”
张兆麟愣了一下,随即答道:“飞走了。伤好了之后,末将把它放了。它朝北飞走了。”
“朝北?”蓝齐儿轻轻笑了一声,“那它可飞错方向了。京城在它的南边。”
她说完就进了帐篷,帘子在她身后落下,隔开了外面的阳光和张兆麟的目光。张兆麟站在原地,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她那句轻飘飘的话——京城在它的南边。他忽然觉得,那只鸽子也许不是飞错了方向,它是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所以干脆朝反方向飞,飞得越远越好。
接下来的几天,蓝齐儿就在清军大营里住了下来。张兆麟给她安排的帐篷在营地的最深处,紧挨着他的中军帐,出入都有亲兵护卫,普通的士兵根本靠近不了。蓝齐儿很少出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帐篷里看书、喝茶,或者在营区边缘的河边散步。
她开始重新读《诗经》。那些曾经背得滚瓜烂熟的句子,隔了二十八年的光阴再读,滋味完全不一样了。读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的时候,她合上书,望着帐篷顶发了很久的呆。二十八年前她离开京城的时候,正是杨柳依依的春天,御河边的柳树绿得像一团团烟雾。如今她想回去,却已经是雨雪霏霏了——不是季节上的雨雪,是她心里的。
她在这里待了五天。这五天里,张兆麟每天都会来给她请安,有时候带些新鲜瓜果,有时候带些京城的消息,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在帐篷外站一会儿,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然后就走了。他的态度始终恭敬而克制,保持在“参将对格格”的分寸上,从不越雷池一步。
蓝齐儿看得出来,这个男人心里有事。但他不说,她也不问。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有些话烂在肚子里也不会说出来,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
第六天下午,营地里忽然响起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声。蓝齐儿放下书,走到帐篷门口往外看,看见士兵们正在紧急集合,传令兵骑着马在各营之间飞奔,气氛明显比平时紧张了许多。
孙嬷嬷去打听了消息回来,脸色煞白。“格格,不好了。策凌部的人朝这边来了,说是前锋已经到了三十里外,人马比上次多了好几倍!”
蓝齐儿的心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她转身走回帐篷,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块铜符,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铜符不大,半个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颗狼头,背面刻着几行她不认识的蒙古文字。就是这块小小的铜符,让她成了策凌的眼中钉。只要她把它交出去,也许策凌就会放过她。
但她不能交。不是因为贪恋什么汗位的号令权,而是因为这是噶尔丹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那个男人瞒了她二十八年,坑了她一辈子,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把这块铜符塞进她手里,攥得那么紧,紧得她掰不开。她没有掰开,她把它留下了。留下它,不是纪念噶尔丹,是纪念她自己这二十八年的岁月——那些岁月虽然苦,但毕竟是她的。
一个小时后,张兆麟来了,全身披挂,甲胄鲜明,脸上的表情比平时凝重了许多。
“格格,”他站在帐篷门口,拱手行礼,“策凌部大举来犯,前锋已距大营不足二十里。末将军务在身,须即刻率部迎战,恐怕无暇照料格格了。末将已安排了一队亲兵,护送格格往东撤退,到乌兰固木城暂避。那里城防坚固,粮草充足,可保格格无虞。”
蓝齐儿看着他,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这场战斗的严峻。策凌这次是倾巢而出,兵力恐怕远超清军。张兆麟说让她撤,是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有必胜的把握。
“张将军,”她说,“如果我留下来呢?”
张兆麟断然摇头。“格格万金之躯,岂能涉险。请格格即刻动身,末将亲自送格格出营。”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蓝齐儿知道再争也没用。她点了点头,和孙嬷嬷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东西,跟着张兆麟出了帐篷。营地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士兵们跑来跑去,马嘶人喊,一片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张兆麟带着她穿过营地,一直送到东边的营门口,那里已经停好了一辆马车和一队二十人的护卫骑兵。
“格格保重。”张兆麟拱手告别,然后压低声音加了一句,“若末将此次能全身而退,定去乌兰固木拜见格格。若末将回不来了……请格格一定好好活着。”
蓝齐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军人的果决、男人的隐忍,还有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不舍,又像是遗憾。
“张将军,”她忽然说,“你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格格请问。”
“你当年在宫门口接的那只鸽子,你真的把它放了吗?”
张兆麟的表情变了。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像是脸上的某一块肌肉忽然失控了,又被他强行拉了回来。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蓝齐儿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话。
“末将没放。”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风吹散了,“那只鸽子在末将家里养了三年。后来它死了,末将把它埋在京城老宅的枣树下。”
蓝齐儿愣在原地,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上了马车,帘子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马车在骑兵的护送下驶出了营门,朝东方的乌兰固木城驶去。蓝齐儿坐在车厢里,手里攥着那块铜符,指尖冰凉,心跳却很快。
她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你以为它早就没了,其实它一直在那儿,只不过被时间和距离埋得太深,深到你自己都忘了它曾经存在过。
马车在草原上飞奔,身后远处传来战鼓的闷响和火炮的轰鸣,张兆麟和策凌的战斗开始了。蓝齐儿没有回头看,她只是低着头,看着手腕上的三只镯子在车厢的颠簸中轻轻碰撞,发出细小而清脆的响声。
那响声像鸽子振翅的声音。
乌兰固木城是一座边塞小城,城墙不高,但很厚实,是用草原上特有的一种青灰色石头砌成的,远远看去像一头卧在地上的巨兽。城里的居民不多,大多是戍边的士兵家眷和做边贸生意的商人,日子过得平淡而闭塞。
蓝齐儿在城里住了下来,住在城东一座两进的小院里。院子是张兆麟提前安排好的,虽然简陋,但收拾得干净,院里还有一棵沙枣树,树龄不小了,枝干虬曲苍劲,叶子灰绿灰绿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早上起来,给院子里的沙枣树浇水;上午坐在窗前看书,看累了就望着远处的雪山发呆;中午孙嬷嬷做好饭,两个人一起吃完;下午去城墙上走走,看看东边的草原和西边的雪山;晚上点一盏灯,继续看书,或者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灯下发呆。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一天。第十一天的傍晚,蓝齐儿从城墙上散步回来,还没走到院门口,就看见孙嬷嬷站在门外,正在和一个人说话。那个人背对着她,穿着一身灰扑扑的棉布长袍,头发有些凌乱,身形看起来有些疲惫。
那人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
是张兆麟。
他还活着。但他的左臂吊在胸前,被白布缠得严严实实,白布上隐隐透出血迹。他的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从左眉梢斜斜划到颧骨,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还是能看出当时皮肉翻卷的惨烈。他瘦了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但眼睛还是亮的,看到蓝齐儿的那一刻,那双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像是风吹过灰烬时露出的火星。
“张将军。”蓝齐儿快步走上前去,目光落在他受伤的手臂上,“你受伤了。”
“小伤,不碍事。”张兆麟笑了笑,那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疼得他轻轻嘶了一声,“策凌的人已经退了,这一仗打赢了。”
蓝齐儿让孙嬷嬷去烧水沏茶,自己把张兆麟让进了院子。两个人在沙枣树下的石凳上坐下,傍晚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石桌上印出一片碎金般的光斑。
“伤怎么来的?”蓝齐儿问道。
“策凌亲自砍的。”张兆麟说得轻描淡写,“不过末将也没让他好过,一枪刺穿了他的右肩,三个月内他是别想拉弓了。”
蓝齐儿看着他脸上的伤疤,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她这一辈子听过太多生生死死的消息,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关心了。
沉默了一会儿,倒是张兆麟先开了口。“格格,末将今日来,是有两件事要向格格禀报。”
“你说。”
“第一件,策凌虽然退了,但他放出了话,说铜符在格格手里,谁能拿到铜符,谁就是准噶尔的新汗。如今漠西蒙古各部都在找格格,此地已不安全。”他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第二件,末将前日收到一封京城的来信——是皇上亲笔写给格格的。”
蓝齐儿接过信,没有马上拆开。信封上是康熙的字迹,端正有力的楷书,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她小时候最喜欢看皇阿玛批折子,觉得他写字的样子特别好看,毛笔在指尖转动,墨迹在纸上流淌,一气呵成,从不拖泥带水。
她已经二十八年没有见过这个字迹了。
“张将军,”她忽然问,“这封信是怎么送到你手里的?”
张兆麟犹豫了一下,还是照实说了:“末将出征前就给兵部和军机处都递了折子,禀报了格格在营中的消息。末将知道这么做可能会给格格带来麻烦,但末将以为,格格的事不能再瞒下去了。”
蓝齐儿没有怪他。她知道张兆麟做的是对的,她的身份早晚要公开,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更何况,策凌已经把她持有铜符的消息放出去了,她就是不想公开也不行了。
她拆开了信。
信不长,只有寥寥数行——
“蓝齐儿:
来信收悉。
尔额娘之事,朕甚痛之。荣妃一生勤谨淑慎,朕亏欠她良多。佛堂已命人保持原样,长明灯亦已供上,用的是她生前最喜欢的苏合香油。
二十八年,朕无一日不念你。密约之事,朕不便多言,然此一时彼一时。今噶尔丹已死,准噶尔部瓦解,策凌之流不足为虑。你若愿归京,朕派人接你。
阿玛老了,想在走之前,再见你一面。
父皇手书”
蓝齐儿把这封信看了很久,久到张兆麟以为她出了什么事,忍不住轻声唤了一句:“格格?”
蓝齐儿抬起头来,脸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像是释然,又像是茫然。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放在石桌上,用手指轻轻按住。
“他说他想见我。”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八年了,他终于说想见我了。”
“格格打算回京吗?”张兆麟问道。
蓝齐儿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沙枣树的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树叶和树叶碰撞出细碎的声音。沙枣树是最能熬的树,旱不死,冻不死,风吹不倒,盐碱地里也能活。草原上到处都是这种树,一活就是几百年。
“张将军,”她忽然说,“你在西北戍边多少年了?”
“十七年。”张兆麟答道。
“十七年没回过京城?”
“回过一次,五年前。回去给家父奔丧。”
“你觉得京城变了吗?”
张兆麟想了想,说:“变了。也好像没变。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城墙还是那些城墙,但走在街上的人,末将一个都不认识了。”
蓝齐儿点了点头,仿佛这就是她要的答案。她站起身来,走到沙枣树下,伸手摘了一片叶子,放在掌心里搓了搓,然后放到鼻子底下闻。沙枣叶的味道很特别,涩中带苦,苦中又有一丝极淡的清香,闻久了会觉得鼻子发酸。
“我要是回去,也会是这样。”她说,“紫禁城还是那个紫禁城,但里面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了。我额娘没了,我的兄弟姐妹们大概也认不出我了。皇阿玛说他老了,我也老了。两个老人见面,说什么呢?”
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平静的悲凉,不是撕心裂肺的,而是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慢慢洇开,无声无息。
张兆麟看着她站在树下的背影,忽然有一种冲动,想走上前去说点什么。但他最终只是攥紧了没受伤的那只手,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夕阳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一片橘红色。远处传来清真寺的唤礼声,悠长而苍凉,在暮色中回荡。蓝齐儿转过身来,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能看到她手腕上的三只镯子在夕阳下闪着细碎的光。
“张将军,”她说,“你觉得我该回去吗?”
张兆麟沉默了很久,久到夕阳又往地平线下沉了一截,天边的橘红变成了暗红。然后他说:“末将不知道格格该不该回去。但末将知道,人这辈子,有些面要是不见,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蓝齐儿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张将军,你成家了吗?”
张兆麟愣了一下,摇头。“末将戎马半生,未曾娶妻。”
“为什么不娶?”
“说不上来。”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吊在胸前的手臂,“也许是总觉得自己明天就会死在战场上,不想拖累别人。”
蓝齐儿没有再问了。她转身走回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张将军,你的手臂记得换药。天气热,别发了炎。”
张兆麟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紫禁城的宫门口,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抱着一只受伤的鸽子,仰着脸问他:“你能把它治好吗?”
他说能。
她笑了,笑的时候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腮边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那个笑容他记了三十一年。
屋里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在院子里的石砖上铺了一小片温暖的光斑。张兆麟在石凳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朝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深深看了一眼,转身离开了院子。
第二天一早,蓝齐儿告诉孙嬷嬷,她要回京。
孙嬷嬷正在院子里晾衣服,听到这话,手里的湿衣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转过头来,嘴巴张得老大,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格格,您说什么?”
“我说,我要回京。”蓝齐儿坐在沙枣树下,手里端着碗小米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收拾收拾东西,咱们这两天就动身。”
孙嬷嬷三步并作两步走过来,蹲在蓝齐儿面前,仰着脸看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蓄满了泪水。“格格,您想好了?真要回去?”
“想好了。”蓝齐儿喝了口粥,“张将军说得对,有些面要是不见,可能会后悔一辈子。皇阿玛老了,我要是再不回去,也许就真的见不着了。”
孙嬷嬷抹了把眼泪,站起身来,嘴皮子哆嗦着,又是哭又是笑。“好,好,老奴这就去收拾!二十八年了,老奴做梦都想着回京城,想着再看一眼紫禁城的红墙黄瓦……”
她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把掉在地上的湿衣服捡起来重新晾好,手抖得厉害,晾了好几回才晾上去。
蓝齐儿看着老嬷嬷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低头继续喝粥,粥已经不烫了,温温的,刚好入口。沙枣树在她头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被风吹落,打着旋儿落在石桌上,落在她的粥碗旁边。
她拈起一片叶子,把它夹进了《诗经》里。夹的那一页,正好是“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两天后,张兆麟派了一队骑兵护送蓝齐儿启程。他自己因为伤势未愈,暂时不能远行,只能送到乌兰固木城门外。分别的时候,他又递给她一个布包。
“这是什么?”蓝齐儿接过布包,沉甸甸的。
“一些路上的盘缠,还有一封给兵部的公文。”张兆麟说,“公文里写明了格格的身份和行程路线,沿途各驿站见文必须妥善接待,不得怠慢。末将还给京城去了信,等格格到了张家口,应该会有人来接。”
蓝齐儿把布包收好,看着他吊在胸前的手臂,欲言又止。最后她只是说了句:“保重。”
“格格保重。”张兆麟拱手行礼,姿势因为手臂的伤而显得有些别扭,但他的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马车驶上了东行的官道,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细的尘土。蓝齐儿从车帘的缝隙里回头看了一眼——张兆麟还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渐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后融进了乌兰固木城灰色的城墙背景里。
这一路上,她走了两个月。
从乌兰固木到张家口,两千多里路,她坐着马车,晃晃悠悠地穿过草原、戈壁、沙漠和山脉。沿途的驿站果然如张兆麟所说,见到公文后都恭恭敬敬地接待她,给她安排最好的房间,备好热水和饭食。那些驿丞们大概猜出了她的身份不一般,但没有人多嘴问她是谁。官场上混久了的人都知道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问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她每天天亮出发,日落歇脚,一天走五六十里路。走得不算快,但也不慢。孙嬷嬷年纪大了,经不起颠簸,她让车夫尽量走平稳的路,宁可绕远一点,也不要走那些坑坑洼洼的近道。
沿途的风景从枯黄的草原变成了灰绿的戈壁,又从戈壁变成了连绵的山脉。过了阴山之后,路边的植被开始变得丰富起来,出现了农田和村庄,出现了杨柳和槐树,出现了用青砖红瓦盖的房子——那些都是她记忆深处的东西。
八月十五那天,她们正好走到归化城。城里的汉人很多,中秋节的气氛很浓,街上挂满了灯笼,到处都能闻到月饼的甜香。蓝齐儿让车夫在城里多停了一天,给孙嬷嬷买了月饼和桂花糕。
晚上,两个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赏月。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银辉洒了一地。蓝齐儿掰了半块月饼,小口小口地吃着。月饼是五仁馅的,里面有瓜子、花生、核桃、芝麻和杏仁,嚼起来咯嘣咯嘣响,满嘴都是油脂和糖的香气。
孙嬷嬷坐在她旁边,手里捧着块桂花糕,老眼眯成了一条缝,看着月亮说:“格格,这月亮和京城的月亮一样圆。”
蓝齐儿抬头看了看月亮,点了点头。“嗯,一样的。”
其实她想说,月亮在哪里看都一样,不一样的只是看月亮的人。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她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不符合她现在的心境。
过了归化城,再往东走,路越来越好走,驿站也越来越密集。进入直隶地界之后,官道上开始出现了来往的商队和行人,路两边的农田里种着小麦和玉米,正是收获的季节,到处都是一片金黄。
张家口到了。
张家口是京城的西北门户,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草原和中原之间最重要的关隘之一。城墙高大坚固,城楼巍峨,城门两边站着两排盔甲鲜明的士兵,手里拄着长枪,一动不动,像是两排雕塑。
蓝齐儿的马车在城门口被拦了下来。守门的把总验了公文,脸色顿时变了,立刻派人去通报。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队人马从城里飞奔而来,为首的是个穿着三品官服的中年人,面白无须,一看就是宫里出来的。
那官员翻身下马,快步走到马车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都带着颤:“奴才内务府郎中赵德全,奉旨恭迎格格回京!”
蓝齐儿掀开车帘,看着跪在地上的赵德全,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大群跪了一地的官员和士兵,忽然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二十八年前她离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阵仗——一群人跪在地上送她,一群人跪在地上迎她。只不过那次是往西走,这次是往东来。
“起来吧。”她说。
赵德全站起身来,眼睛偷偷地打量了蓝齐儿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惊。他大概是没想到,传说中的蓝齐格格会是这副模样——穿着一身半旧的蒙古袍子,头发用一根银簪子随意挽在脑后,脸上有风霜刻下的纹路,皮肤粗糙,指节粗大,和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妃嫔格格完全不是一回事。
但他很快就收敛了表情,恭恭敬敬地说道:“格格一路劳顿,奴才已命人在驿馆备下了住处和热水。格格在张家口歇息两日,奴才已安排好了车驾仪仗,两日后护送格格进京。”
“进京?”蓝齐儿微微皱眉,“从这里到京城还要走多久?”
“回格格,快则三日,慢则五日。”
蓝齐儿点了点头,放下了车帘。马车重新启动,在赵德全的引领下驶进了张家口城。城里的街道比乌兰固木宽了不止一倍,两边店铺林立,行人如织,卖糖葫芦的、卖馄饨的、卖布匹的、卖瓷器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让蓝齐儿有些不适应。
她在草原上生活了二十八年,早就习惯了那种空旷和安静。忽然回到这种车水马龙的环境里,耳朵嗡嗡作响,脑子里也乱糟糟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搅动了,沉淀了多年的记忆碎片翻涌起来,搅得她心神不宁。
在张家口的驿馆里住了两天,蓝齐儿几乎没怎么出门。赵德全给她送来了一箱衣裳和首饰,说是宫里准备的,让她进京的时候穿。蓝齐儿打开箱子看了看,里面是几套崭新的满式旗袍,绸缎面料的,绣工精美,花样繁复,还有配套的旗头、簪子、耳环、镯子和花盆底鞋。
她把一件旗袍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尺寸很合身,显然是按照她年轻时的身量做的。但她现在已经不是十七岁了,腰粗了一圈,肩也宽了,旗袍穿上去紧紧绷绷的,尤其是胸口的盘扣,扣起来有些吃力。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忽然觉得很好笑。镜子里的人穿着满族格格的旗袍,却长着一张草原女人的脸,怎么看怎么不搭。
她把旗袍脱了下来,换回自己的蒙古袍子。
赵德全看见她穿着蒙古袍子出来的时候,脸色变了变,小心翼翼地提醒道:“格格,进宫面圣的时候,还是穿旗装比较合适。这是规矩。”
“规矩?”蓝齐儿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八年,早就不知道什么是规矩了。到了皇阿玛面前,他要是不高兴,让他治我的罪就是了。”
赵德全吓得脸都白了,连声说不敢不敢,再也不敢提换衣服的事。
两日后,蓝齐儿在赵德全和一队护卫的簇拥下,换乘了一辆更加宽敞豪华的马车,正式踏上了进京的路。
从张家口到北京,路程不过四百多里,官道平坦宽阔,马车走得很快。一路上经过宣化、怀来、延庆,每到一个地方,当地的官员都会提前在路口跪迎,排场一次比一次大。蓝齐儿开始还有些不习惯,后来也就麻木了,车帘一拉,眼不见心不烦。
越靠近京城,她的心情越复杂。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离家多年的孩子终于要回家了,但到了家门口才发现,门锁换了,钥匙打不开了,里面住的人也不认识了。
第四天傍晚,马车终于驶上了京城的官道。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灰色的线条,随着马车的行进越来越清晰——那是京城的城墙。
孙嬷嬷掀开车帘,伸长了脖子往外看,看了没几眼就开始抹眼泪。“格格,京城,那是京城!老奴看到德胜门的城楼了!”
德胜门。蓝齐儿的心猛地揪紧了。
二十八年前,她就是从这里离开的。那天她坐在轿子里,掀开帘子回头看,看见皇阿玛站在城楼上,明黄色的龙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总觉得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
现在她终于回来了。城楼还是那座城楼,城门还是那座城门,但站在城楼上的人,还会是那个人吗?
马车在城门口停了下来。赵德全翻身下马,走到城门口的守军面前,出示了公文。守军的将领验过公文后,脸色大变,立刻下令打开城门,并派人飞马入宫通报。
城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吱呀声。马车驶进了城门洞,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马蹄声和车轮声在城门洞里回荡,像是走进了一条时光隧道。蓝齐儿闭上眼睛,耳边响起的不是马蹄声和车轮声,而是她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马车驶出城门洞,眼前豁然开朗。京城的街道比她记忆中更加繁华,商铺林立,人潮涌动,到处都挂着红灯笼和黄绸布。赵德全告诉她,这是为了迎接她,顺天府特意布置的。
蓝齐儿看着那些红灯笼和黄绸布,心里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这些东西不是为了她挂的,是为了“蓝齐格格”这个身份挂的。京城欢迎的不是她这个人,是她身上那个格格的名头。
马车沿着御道一路向南,穿过鼓楼大街,经过什刹海,拐进了紫禁城西边的西华门。西华门是平时大臣们进出宫城的通道,但今天专门为她打开了中门——这是亲王和郡王才能享受的待遇。
进了西华门,马车继续往里走,经过武英殿、慈宁宫,最后在延禧宫门前停了下来。
延禧宫。她额娘生前住的地方。
蓝齐儿下了马车,站在延禧宫门前,抬头看着那扇朱红色的宫门和门楣上“延禧宫”三个金漆大字。门还是那扇门,字还是那几个字,但门前已经长满了荒草,台阶上的石砖也裂了几道缝,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过了。
赵德全在一旁解释道:“荣妃娘娘薨后,皇上命人保持原样,任何人不得擅动,所以延禧宫一直空着,除了定期有人进去打扫佛堂和添灯油之外,再无人居住了。”
蓝齐儿推开宫门,吱呀一声,门轴发出生涩的响声。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一丛丛的杂草。院子正中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树下的石桌石凳上落满了枯叶。
一切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又完全不一样了。
她穿过院子,走到正殿门前。正殿的门没锁,她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家具都还在,但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一个牌位,上面写着“荣妃马佳氏之位”。牌位前的香炉里插着三根已经燃尽的香,香灰积了厚厚一截。
她额娘生前住的地方,如今变成了灵堂。
蓝齐儿在牌位前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额头触地,都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磕完头她站起来,转身走出了正殿。
院子里,孙嬷嬷已经哭成了泪人。她跪在槐树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呜咽声。蓝齐儿走过去,把她扶起来,用袖子替她擦了擦眼泪。
“别哭了,嬷嬷。额娘不喜欢看人哭。”
说完这句话,她自己却忽然感到鼻子一酸。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酸意压了下去,回头看了一眼正殿里的牌位,然后大步走出了延禧宫。
赵德全跟在她身后,小心翼翼地问道:“格格,皇上在乾清宫等着您。您是现在过去,还是先歇息片刻?”
“现在过去。”蓝齐儿说。
从延禧宫到乾清宫,要走很长一段路。穿过御花园,绕过交泰殿,经过坤宁宫,才能到达乾清宫的丹陛前。这条路上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她都无比熟悉。她曾经在这条路上跑过无数次——小时候是去给皇阿玛请安,长大些是去给皇阿玛背书,再大些是去领皇阿玛的责罚。
如今她又走在这条路上了,但脚步不再轻快,心情不再雀跃。她走得很慢,一步一顿,像是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第一次下地走路。路上的太监宫女们看到她,都远远地跪下磕头,没有人敢抬头看她一眼。
乾清宫到了。
丹陛上的汉白玉栏杆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长长的台阶一级一级地通向那座巍峨的宫殿。蓝齐儿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乾清宫的匾额——那四个大字是她皇阿玛御笔亲题的,笔力雄健,气势磅礴,二十八年前是这样,二十八年后还是这样。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监从殿门里小跑出来,沿着台阶一路跑下来,跑到蓝齐儿面前时已经气喘吁吁。他跪下来磕头,声音颤抖:“奴才乾清宫总管梁九功,参见蓝齐格格!格格千岁千岁千千岁!”
梁九功。蓝齐儿记得他。他是皇阿玛身边最亲近的太监,从小看着蓝齐儿长大的。当年送她出城的就是他,他把她送到德胜门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梁公公,起来吧。”蓝齐儿说。
梁九功站起来,老脸上已经满是泪水。他看着蓝齐儿,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说出话来:“格格,您可算回来了。皇上他……他天天念叨您,念叨了二十八年……”
蓝齐儿没有接话,只是抬头看着乾清宫那扇紧闭的殿门。她知道皇阿玛就在那扇门后面,和她只有一门之隔。这道门她曾经推开过无数次,但今天,她的手却怎么也抬不起来。
“格格,”梁九功轻声催促,“皇上等着呢。”
蓝齐儿深吸了一口气,迈上了第一级台阶。然后是第二级,第三级。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脚下的汉白玉台阶似乎变得柔软而不真实。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能听见风吹过琉璃瓦的呼啸声,能听见远处钟楼上钟声的回荡。
三十九级台阶,她走了很久很久。
终于,她站在了殿门前。梁九功上前推开了殿门,里面是一道黄色的帷幔。帷幔后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身影,坐在龙椅上,背微微佝偻着。
“皇上,蓝齐格格到了。”梁九功颤声禀报。
帷幔后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一个苍老的、微微发颤的声音响了起来:“进来。”
蓝齐儿掀开帷幔,走了进去。
乾清宫里光线昏暗,只有几盏宫灯亮着,映得殿内的金砖地面泛着幽暗的光。龙椅上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袋沉重地垂着,嘴角微微向下撇。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但那龙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像是身体已经撑不起那件曾经合身的衣裳了。
这是她的皇阿玛,康熙皇帝。他今年六十二岁,看起来却像八十岁。
蓝齐儿站在殿中央,看着这个老人,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在路上想过无数次要说什么,背过无数遍腹稿,但此刻所有的话都消失了,像被风吹散的沙子,一粒都不剩。
康熙也在看着她。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手上,又从她的手上滑到她手腕上的镯子上——青白玉的和两只银的,三只镯子挤在一起。他的目光在那些镯子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朝她招了招。
“过来,让阿玛看看你。”
蓝齐儿走上前去,在龙椅前跪了下来。康熙伸出手,苍老的、布满老人斑的手,覆上了她的头顶。那只手曾经握过御笔,批过数不清的奏折,签过那份把她留在草原上的密约。现在那只手放在她的头上,轻轻地,像是怕把她碰碎了。
“抬起头来。”康熙说。
蓝齐儿抬起头,和康熙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以为自己会哭,会质问,会崩溃,但她没有。她就那样平静地看着这个老人,这个她叫了四十五年“皇阿玛”的人,这个把她送走又让她回来的人。
康熙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很久。他的手从她的头顶滑到她的脸颊上,粗糙的指腹触到她的皮肤,那皮肤已经不再光滑细腻,而是被草原上的风吹得粗糙干裂。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摸到了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却发现宝物已经在岁月中被磨损得面目全非。
“你老了。”他说,声音沙哑。
“阿玛也老了。”蓝齐儿说。
康熙的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他的手从她脸上收回来,垂在龙椅的扶手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上雕刻的龙纹。
“朕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他说。
“女儿也以为自己不会回来了。”蓝齐儿说,“但阿玛说想见我,我就回来了。”
康熙沉默了片刻,然后问了一句让蓝齐儿意想不到的话:“噶尔丹对你好不好?”
蓝齐儿愣了一下,随即答道:“好的。他教女儿骑马射箭,给女儿猎最好的狐狸皮做袍子,把帐中最大的夜明珠送给女儿当弹珠玩。”
康熙点了点头,又问:“你恨不恨阿玛?”
蓝齐儿没有马上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三只镯子,青白玉的是额娘给的,两只银的也是额娘给的。额娘给了她三只镯子,皇阿玛给了她什么?给了她一个回不去的家,给了她二十八年的大漠风沙,给了她一份永远不能归京的密约。
但她同时也知道,眼前这个老人,当年把她嫁出去的时候,心里一定也是不好受的。他是皇帝,皇帝有皇帝的难处。江山社稷、边疆安定、满朝文武、天下苍生,这些东西压在他肩上,比泰山还重。他不能为了一个女儿,拿整个大清帝国去冒险。
“女儿不知道。”蓝齐儿终于开口,声音平静而坦诚,“女儿恨过阿玛,恨了很多年。后来噶尔丹临死前告诉女儿,说阿玛当年签了密约,从来没想过接女儿回去。女儿当时想,连恨阿玛这件事都被阿玛算计到了——阿玛知道噶尔丹会拿这个秘密拿捏女儿,会让女儿恨阿玛,这样女儿才能在草原上撑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康熙的眼睛。“阿玛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把所有的事情都算计得明明白白。可阿玛有没有想过,女儿也许不想被算计?女儿也许宁愿傻傻地爱阿玛,也不想聪明地恨阿玛?”
康熙的手猛地攥紧了扶手,指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结滚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蓝齐儿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压在心口上的一块大石头忽然裂了一道缝,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那道光不是温暖的,不是明亮的,但它至少让她知道,石头外面还有别的东西。
“阿玛,”她忽然笑了,笑容很淡,淡得像沙枣花的香气,“女儿后来想通了。恨太累了,爱也太累了。女儿现在不想恨谁,也不想爱谁,就想安安静静地活着。阿玛不必觉得亏欠女儿,女儿也不觉得阿玛欠了女儿什么。阿玛是皇帝,皇帝做的事,不需要跟女儿解释。”
康熙闭上了眼睛。他的胸膛起伏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涌。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眼眶泛红,但终究没有流下泪来。
“朕这辈子,对得起江山,对得起社稷,对得起满朝文武和天下苍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对不住的人,太多了。你额娘是一个,你是一个。”
蓝齐儿低下头,没有说话。她心里涌上了一阵酸楚,不是为自己,是为额娘。额娘等了一辈子,到死都没有等到皇阿玛的一句“对不住”。现在皇阿玛终于说了,但额娘已经听不到了。
康熙从龙椅上站起身来,动作缓慢而僵硬,膝盖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走到蓝齐儿面前,弯下腰,亲手把她扶了起来。
“阿玛已经命人把延禧宫收拾出来了,你就住在那里,和以前一样。你想住多久住多久,想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走。阿玛不会再替你做任何决定,也不会再把你送去任何地方。你往后的人生,你自己做主。”
蓝齐儿看着眼前这个弯腰扶她的老人,他曾经是天下之主,九五之尊,此刻却只是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眼眶通红的老父亲。她的喉头发紧,胸口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不上不下,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但她终究还是没有哭。她已经习惯了不哭,哭对她来说是一种奢侈品,就像京城里那些精致的点心和华丽的绸缎一样——看着眼热,但和自己没什么关系。
“阿玛,”她说,“女儿想去佛堂看看额娘供的那盏灯。”
康熙点了点头,松开了扶着她的手。他的手臂垂下去的时候,在身侧轻轻晃了晃,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旧旗。
蓝齐儿转身走出乾清宫,梁九功赶紧跟上来,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夜色已经深了,紫禁城里的宫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把那些飞檐翘角和琉璃瓦映得影影绰绰。蓝齐儿跟在梁九功身后,穿过御花园,走回延禧宫。
延禧宫的院门没有关,里面透出橘黄色的灯光。蓝齐儿走进去,看见正殿旁边的佛堂亮着灯。佛堂的门半掩着,从门缝里可以看到里面供奉着观音菩萨的画像,画像前的供桌上摆着一盏油灯,灯芯细细的,火苗不大,但很稳定,在黑暗中发出温暖的光。
蓝齐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佛堂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供桌上除了油灯之外,还摆着荣妃的牌位、一串念珠、一只木鱼和一卷翻开的《心经》。供桌下面放着一个蒲团,蒲团上有一个明显的凹陷,那是荣妃长年累月跪在上面念经磨出来的。
蓝齐儿在蒲团上跪下来,仰头看着观音菩萨的画像,又低头看着那盏长明灯。灯油是苏合香油,燃起来有一种淡淡的药香味,和额娘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小时候每次钻进额娘怀里撒娇,都能闻到这股味道——温润的、甘醇的、带着一点点苦涩的余韵。
“额娘,”她轻声说,“女儿回来了。”
灯光晃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蓝齐儿就那样跪在蒲团上,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很久。她在心里把到了嘴边的话一句一句地说给额娘听——她在草原上学会骑马了,她学会了揉皮子、挤马奶、捡牛粪,她的手脚再也不冰凉了,因为草原上的风太大,把她的手脚都吹热了。她说她过得挺好的,真的,风吹不着,雨淋不着,饿不着也冻不着。她说她收到了额娘的信和银镯子,镯子她戴上了,很好看,就是有点大。
她说着说着,忽然发现自己在哭。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甚至没有表情的变化。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蒲团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抬手摸了摸脸上的泪水,手指触到那些温热的液体,有些不敢置信。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丧失了哭的能力。原来她还能哭,只是需要一盏灯、一间佛堂、一个额娘跪过的蒲团。
她在佛堂里待了很久,久到门外的梁九功忍不住轻声提醒:“格格,夜深了,该歇息了。”
蓝齐儿站起来,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数过去。念珠是紫檀木的,被荣妃的手磨得光滑发亮,每一颗珠子上都浸透了额娘的体温和虔诚。她把念珠贴在脸上,木头是凉的,但她总觉得上面还残留着额娘的温度。
然后她做了一件谁也没想到的事——她俯下身,轻轻吹灭了那盏长明灯。
佛堂陷入黑暗,只有窗外洒进来的月光勉强照亮了供桌上的一点轮廓。蓝齐儿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掏出火折子,把灯点亮了。
火苗重新燃起来,小小的,细细的,在黑暗中摇曳了两下,然后稳稳地立住了。
“格格,您这是……”梁九功不解地看着她。
蓝齐儿把火折子收好,轻声说道:“额娘替我点了二十八年的灯,从今天起,这盏灯我自己点。”
她转身走出佛堂,月光洒在她身上,把她手腕上的三只镯子照得幽幽发亮。夜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桂花淡淡的甜香。蓝齐儿站在延禧宫的院子里,抬头看着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噶尔丹临死前对她说的那些话,想起那八个字——蓝齐格格,永留草原。她皇阿玛用八个字把她钉在了草原上,但今天她回来了。不是被任何人接回来的,是她自己走回来的。走了两千多里路,从科布多走到张家口,从张家口走到北京,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那份密约还在,但那八个字已经失效了。因为它能钉住的是那个十七岁的蓝齐格格,不是她。她不是格格,她只是一个叫蓝齐儿的女人,一个在草原上活了二十八年、死了丈夫、没了额娘、如今自己点灯的女人。
她手腕上的三只镯子在风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穿过了延禧宫的院落,穿过了紫禁城的红墙黄瓦,穿过了京城灰色的城墙,一直飘到更远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一望无际的草原,有连绵不绝的雪山,有枯黄的草在风中起伏,像一片没有尽头的海。
接下来的日子,蓝齐儿就在延禧宫里住了下来。康熙没有给她派任何差事,也没有给她安排任何社交活动,甚至连一次正式的家宴都没有办。他只是隔三差五地召她去乾清宫说说话,聊的内容很随意,有时候是问她草原上的风土人情,有时候是跟她讲朝廷里的大事小情,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让她坐在旁边,父女俩各看各的书,一坐就是一个下午。
蓝齐儿知道,皇阿玛是在用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弥补她。他不会说“对不起”,因为他是皇帝,皇帝不会跟任何人说对不起。他能做的,就是把她留在身边,让她住在额娘住过的宫殿里,让她每天都能看见他,让他每天都能看见她。
这就够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深秋的一天,蓝齐儿坐在御花园的亭子里看书。她手里拿的依然是那本《诗经》,从张兆麟借给她的那本换成了宫里藏书阁的版本,纸张更好,字迹更清晰,但读起来反而没有那本旧书有味道。
秋风把树上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吹落,池塘里的荷花早就谢了,只剩下几根枯黄的茎秆孤零零地立在水面上。远处的角楼在夕阳下显出金红色的轮廓,有鸽子从角楼里飞出来,扑棱棱地掠过天空,朝北方飞去。
蓝齐儿目送着那群鸽子消失在城墙的另一边,忽然想起了什么,低下头翻了翻手里的《诗经》。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一片干透了的沙枣叶从书页间滑落,飘到了地上。
她弯腰把叶子捡起来,放在掌心里。沙枣叶已经完全干了,薄如蝉翼,透过它可以隐约看到手掌的纹路。那片叶子是从乌兰固木带回来的,夹在书里已经有几个月了,上面的苦涩味早就散尽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类似于干草的气息。
孙嬷嬷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亭子,看见蓝齐儿手里的沙枣叶,好奇地问了一句:“格格,这是什么叶子?”
“沙枣。”蓝齐儿说,“草原上到处都是这种树,旱不死,冻不死,风吹不倒。”
孙嬷嬷哦了一声,把桂花糕放在石桌上,又给蓝齐儿倒了杯热茶。她看着蓝齐儿把沙枣叶重新夹回书里,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格格,您还回草原吗?”
蓝齐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抿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冽,和草原上的砖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不知道。”她说,“也许回,也许不回。”
这个答案不是敷衍,是真的不知道。她回来是为了见皇阿玛一面,这个心愿已经了了。京城虽好,但她在这里始终像个客人。草原虽苦,但那里有她二十八年的岁月,有噶尔丹的坟,有她习惯了的风和天空。
她夹在书里的那片沙枣叶,也许就是她自己。被风吹落了,被人捡起来夹进了书里,暂时停留在某一页。但它终究是一片叶子,不能永远待在书里。
孙嬷嬷见她不想多说,也就不问了。老嬷嬷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拿起针线开始缝补一件旧衣裳。她老眼昏花,穿针穿了半天都没穿进去,蓝齐儿接过来,三两下就穿好了,递还给她。
孙嬷嬷接过针线,叹了口气:“格格的手还是这么巧。老奴老喽,连针都穿不上了。”
蓝齐儿看着孙嬷嬷满头白发和弯曲变形的手指,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出的滋味。这个老嬷嬷跟了她大半辈子,从京城到草原,又从草原到京城,无儿无女,无家无业,把她当成了唯一的亲人。她要是留在京城,嬷嬷自然也跟着留在京城。她要是回草原,嬷嬷这把老骨头还能再走一趟两千里路吗?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但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了。
入冬之后,京城下了一场雪。雪很大,纷纷扬扬地下了三天三夜,把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都盖成了白色。蓝齐儿站在延禧宫的廊檐下,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在那棵老槐树上,槐树的枝干被雪压弯了腰,发出吱吱呀呀的响声。
梁九功冒雪跑来传话,说皇上请她去乾清宫一趟。
蓝齐儿披上斗篷,跟着梁九功穿过风雪,走进了乾清宫。康熙今天没有坐在龙椅上,而是半躺在暖阁的炕上,腿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狐皮褥子,面前的炕桌上摊着一大堆奏折和公文。他看起来比几个月前又老了一些,脸色不太好,说话的时候气息也有些短促。
“阿玛召女儿来,有什么事?”蓝齐儿行了礼,在炕边的绣墩上坐下。
康熙放下手里的奏折,从炕桌底下拿出一封信,递给她。“张兆麟上的折子,说策凌又纠集了三千人马,在阿尔泰山一带活动。准噶尔残部群龙无首,有人开始打你手里那块铜符的主意了。”
蓝齐儿接过信,没有看,只是把它折好放在膝盖上。“阿玛的意思是?”
“朕没什么意思。”康熙靠在引枕上,目光透过半垂的眼皮看着她,“朕说过,你往后的人生,你自己做主。朕只是告诉你这件事,至于你怎么想、怎么做,朕不管。”
蓝齐儿低头看着膝盖上的信,沉默了很久。她知道皇阿玛的意思。策凌的人还在找她,铜符在她手里始终是个隐患。她留在京城虽然安全,但准噶尔的残部就会一直拿她当旗号,清廷就永远无法彻底收服那片草原。如果她回去,把铜符交出去,也许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但她不想再被任何人当旗号了。康熙拿她当旗号,噶尔丹拿她当旗号,策凌也想拿她当旗号——她这一辈子都在被别人当旗号使,从来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阿玛,”她抬起头来,“女儿想回草原。”
康熙的眼睛睁开了一些,看着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但不是为了朝廷,也不是为了铜符。”蓝齐儿的语气很平静,“女儿在草原上住了二十八年,已经住习惯了。京城虽好,但女儿在这里总觉得自己是个客人。延禧宫是额娘的家,不是女儿的。女儿的家在草原上,在一顶被风吹得哗哗响的帐篷里,在一堆烧得噼啪响的牛粪火旁边。”
康熙看了她很久,久到暖阁里的炭火都矮了一截。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无奈,有心疼,但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释然的东西。
“你和你额娘一样倔。”他说。
蓝齐儿也笑了。“女儿随额娘的地方,可不止倔。”
康熙点了点头,重新闭上眼睛,像是累了。“去吧。什么时候走,跟梁九功说一声,朕让他给你安排车马。不过这次和上次不一样——你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这扇门,朕给你留着。”
蓝齐儿站起身来,朝康熙深深行了一礼。她看着暖阁里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忽然觉得那八个字——蓝齐格格,永留草原——在这一刻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不是那八个字,是眼前这个人终于愿意把那扇门重新打开了。她走不走是一回事,门开着是另一回事。
出了乾清宫,雪还在下。蓝齐儿站在丹陛上,望着白茫茫的紫禁城,那些飞檐翘角、红墙黄瓦都被大雪覆盖,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素净的白。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雪的清冽和松柏的清香。
她开始在心里盘算回草原的事——要收拾哪些东西,要走哪条路线,要给孙嬷嬷多备几件厚衣裳,要给张兆麟带封信。最重要的是,她要把额娘的那盏灯续上足够的油,让它在自己不在的日子里也能一直亮着。
她走下丹陛的时候,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那些脚印很快又会被新的雪盖住,但没关系,走过就是走过了,盖不盖得住是雪的事,走不走是她的事。
回到延禧宫,蓝齐儿径直走进佛堂。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小小的,细细的,在无风的室内稳稳地燃烧。她跪在蒲团上,合掌对着观音菩萨和额娘的牌位,低声说道:“额娘,女儿又要走了。这回走不是被人送走,是女儿自己要走。女儿在京城住不惯,还是草原上自在。您别怪女儿,女儿会常回来看您的。”
她磕了一个头,站起来,往灯盏里添满了油,又把灯芯拨了拨,让火苗烧得更旺一些。然后她走出佛堂,开始收拾行李。
孙嬷嬷听说要回草原,先是愣了半天,然后默默地进了自己的房间,开始打包她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针线盒、药罐子、几块舍不得穿的布料、一个用了二十多年的铜手炉。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说一个“不”字。几十年的主仆情分,早就超越了言语,格格去哪儿,她就去哪儿,这是她活着的唯一意义。
三天后,一切准备停当。蓝齐儿去乾清宫向康熙辞行,父女俩在暖阁里坐了一个时辰,说的话比过去几个月加起来都多。康熙跟她讲了她小时候的趣事,说她三岁的时候偷喝了他的酒,醉了一整天,抱着他的腿不撒手,嘴里嘟囔着谁也听不懂的话。蓝齐儿听得很认真,有些她记得,有些不记得了,但她都笑着听完了。
临走的时候,康熙从炕桌底下摸出一个锦盒,递给她。“这是你额娘留给你的。她走之前放在朕这儿,说等你回来的时候给你。”
蓝齐儿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子,水头极好,绿得像两滴春天的露珠。她认得这对耳坠——这是额娘进宫时娘家给的嫁妆之一,额娘戴了一辈子,从不离身。
“额娘说,这对耳坠是留给你的念想。”康熙的声音有些发涩,“她还说,让你别怪她没去城门口送你。她怕去了就舍不得让你走了。”
蓝齐儿把锦盒合上,贴在心口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她想起额娘信里的那句话——“额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没有去城门口送你。”现在她知道,额娘不是没有去,额娘去了。额娘只是没有站在城门口,而是站在了城楼上,站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直目送着她的轿子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阿玛,”她睁开眼睛,“女儿走了。”
康熙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动作很轻,像是在赶一只苍蝇,又像是在驱散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蓝齐儿转身走出暖阁,穿过乾清宫的殿门,走下那三十九级台阶。这次她的脚步比上次轻快得多,不是那种十七岁少女的轻快,而是一种卸下了什么沉重东西之后的轻快。
宫门外,孙嬷嬷和几个护卫已经在马车旁等着了。雪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蓝齐儿上了马车,放下帘子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阳光把积雪照得发亮,整个紫禁城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银边,美得不真实。
她放下帘子,对车夫说:“走吧。”
马车驶出了宫门,驶出了京城,沿着来时的官道向西而去。车轮在雪地上压出两道深深的辙痕,很快就又被新落的雪覆盖了。蓝齐儿坐在车厢里,手腕上的三只镯子随着马车的颠簸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声。锦盒放在她的膝盖上,她打开来,拿出那对翡翠耳坠,对着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仔细端详。耳坠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绿,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浓缩在这两滴小小的石头里。
她把耳坠戴上,冰凉的翡翠贴着耳垂,渐渐地被她的体温捂热。她摸了摸耳坠,忽然觉得很安心,像是额娘就在她身边,牵着她的手,陪她走这段回去的路。
孙嬷嬷坐在对面,正在打盹,嘴巴微微张着,发出轻微的鼾声。蓝齐儿把盖在她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路——从京城到张家口,从张家口到归化城,从归化城到乌兰固木。到了乌兰固木,她要先去找张兆麟,把铜符交给他,让他转交给朝廷。然后她会回到科布多,找到噶尔丹的坟,告诉他那块铜符她已经交出去了,他的汗位也好,他的部落也好,都和她没有关系了。她会在坟头洒一碗马奶酒,然后转身离开,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搭一顶帐篷,养几只羊,种一片沙枣树。
也许她会在那里住一辈子,也许她哪天心血来潮会再回京城看看。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可以自己做主了。不是康熙的女儿,不是噶尔丹的妻子,不是任何人的旗号,就只是她自己。
马车在雪后的官道上缓缓西行,越走越远。车厢里偶尔传出几声镯子碰撞的轻响,和孙嬷嬷断断续续的鼾声交织在一起,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暖的歌谣。路很长,但蓝齐儿不着急。她已经用了二十八年的时间学会一件事——有些路走得慢一点,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她的人生还剩下多少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剩下的每一年、每一天、每一个时辰,都是她自己的。她要像额娘说的那样,“好好的”——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好,而是自己觉得好的那种好。
这种好,她在十七岁那年离开京城的时候弄丢过一次。现在,她要去把它找回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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