匈牙利严查动力电池产业链，未必是件坏事

封面｜恩捷股份

作者｜陈尧

编辑｜韩永昌

过去几年，中国电池企业走向全球，最难解决的问题，可能并不是技术，也不是成本，而是如何被当地社会真正接受。

近期，中国电池产业链出海再次迎来新的考验。位于匈牙利德布勒森的恩捷隔膜工厂，被当地政府以违反环保许可、造成土壤污染为由，全面暂停所有生产经营活动。

处罚令的直接依据，是当地环保部门的一份地下水检测报告：铝浓度高达每升267.6万微克，超过当地法定安全限值（每升200微克）13000多倍。此外，砷、锌、铅、钴、镉、镍、钡、铬、铜、锰、锂和铁等重金属也悉数超标。

值得一提的是，匈牙利环保监管趋严的背后，也与当地政治环境的变化密切相关。

今年4月，匈牙利举行国会选举，由毛焦尔·彼得领导的反对党蒂萨党获胜，结束了欧尔班领导的青民盟长期执政局面。

此前政府将电池产业视为经济增长的重要抓手，积极吸引中韩企业投资；而新政府则进一步强化环保、安全和公平竞争要求。

7月3日，德布勒森市议员、新执政党蒂萨党成员佐尔特·塔尔卡尼（Zsolt Tárkány）进一步透露，匈牙利将设立一个新的最高机构，专门负责监督和处罚污染行业，此举亦旨在强化对电动汽车电池产业的监管力度。

与此前海外建厂过程中遭遇的政治阻力不同，恩捷匈牙利工厂已经进入运营阶段，其遭遇的监管风波影响的不只是单一项目，更牵动着中国电池产业链在欧洲落地后的长期稳定性。

目前，恩捷匈牙利有限公司已发布官方公告回应，称将全面开展技术核查、溯源排查污染成因，全力配合官方调查与专业鉴定工作，并恳请当地民众予以谅解。

但无论最终调查结果如何，这一事件都让中国电池企业看到，海外建厂并不意味着项目落地结束。随着产能逐步投产，企业还需要面对当地环保法规、社区关系以及社会舆论等长期考验。

从这个角度看，匈牙利加强对电池产业的监管，未必是一件坏事。对于真正希望长期扎根海外市场的中国企业而言，更透明、更严格的监管体系，反而有助于推动产业从投资落地走向社会融入。

01

从招商引资到严格监管，匈牙利电池政策转向

欧尔班领导的匈牙利政府，一直将电池产业视为经济增长的重要抓手。

2021年，匈牙利通过《匈牙利电池产业战略2030》，提出到2030年前建设300GWh/年的电池产能，目标是将匈牙利打造为欧洲动力电池和储能产业的重要枢纽。

为吸引全球电池企业落地，匈牙利依托9%的欧盟最低企业所得税、连接德国汽车产业链的区位优势以及较为友好的投资政策，迅速成为欧洲电池投资热点。

其中，宁德时代和比亚迪成为推动匈牙利电池产业扩张的两大核心力量。

2022年，宁德时代宣布投资73.4亿欧元，在德布勒森建设年产能100GWh的动力电池工厂，为梅赛德斯-奔驰、宝马、Stellantis和大众等欧洲车企提供配套。

布局匈牙利更早的比亚迪，则在已有电动大巴工厂的基础上，于2023年再次投资约40亿欧元，在塞格德建设欧洲首个新能源乘用车生产基地，规划年产能30万辆。

随着头部企业落地，上游材料和电池制造环节也开始同步聚集。亿纬锂能投资13.07亿欧元建设30GWh大圆柱电池工厂，欣旺达、中创新航等企业推进欧洲产能布局；华友钴业、恩捷股份等材料企业也分别布局正极材料和隔膜项目，逐步补齐当地电池供应链。

与此同时，韩国电池企业也持续加码匈牙利市场。SK On计划将当地电池产能提升至47GWh，三星SDI规划产能约60GWh。

从整车制造到动力电池，再到材料配套，中国、韩国企业正在匈牙利共同构建一个覆盖新能源汽车产业链的制造基地。

据路透社报道，2021年至今，匈牙利政府统计的中韩外资电池产业链累计投资约 260 亿欧元。

但随着产业规模快速扩大，新能源产业带来的环境和社会问题也逐渐显现。

与普通制造业不同，电池及上游材料工厂涉及大量能源、水资源以及化学材料使用，对环保、安全和职业健康提出更高要求。

过去几年，围绕匈牙利电池工厂的争议不断，包括社区对于水资源消耗、土地占用以及外来劳动力增加的担忧，也包括欧盟环保和劳工标准带来的合规压力。

其中，韩国电池企业三星SDI就曾因环境排放问题多次受到处罚。自2023年以来，匈牙利警方还针对三星SDI展开多项调查，涉及环境保护、职业安全和废弃物管理等领域。

这些积累已久的矛盾，最终成为匈牙利政治议题的一部分。

今年4月举行的匈牙利国会选举中，执政十六年的欧尔班政府遭遇惨败，得票率仅有37.65%。而主张整治外资电池工厂环保污染、平衡工业与生态的蒂萨党得票率高达53.69%，创下匈牙利后冷战时代最悬殊的选举差距。

毛焦尔·彼得领导的蒂萨党开始执政后，也兑现竞选承诺，以雷厉风行之势推动电池工厂的许可证审查与环境整治。

02

中国电池走向欧洲，必须获得“社会许可”

在国内，企业完成投资落地，往往意味着拿到土地、审批和政策支持；但在欧美市场，一个大型制造项目真正实现运营，还需要获得当地政府、社区、环保组织、员工以及产业链伙伴的广泛认可。

这种超越法律审批之外的认可，被称为“社会许可”（Social License）。它并非一纸文件，却决定了一个项目能否长期稳定运行。

过去几年，新能源产业全球化过程中，得到政府批准但未得到社会许可的案例并不少见。

比如2019年特斯拉计划投资超50亿，在德国柏林郊外的勃兰登堡州生产Model Y电动车及配套电池，初期年产能约 37.5万辆，长期目标为100万辆。

工厂尚未开建，就因砍伐大片林地，触碰当地生态保护红线，当地环保组织认为，项目可能破坏冬眠蝙蝠、滑鳞蛇、沙蜥蜴等受保护物种的栖息环境。

同时，由于当地饮用水资源紧张，特斯拉工厂获批每年抽取约140万立方米地下水，也引发了社区对于水资源消耗和污染风险的担忧。

最终，特斯拉通过一系列本土化环保措施化解争议，包括开展生态补偿、建设替代栖息地、落实植被恢复，以及优化节水工艺和废水处理体系。

经过多轮审批与调整，特斯拉柏林勃兰登堡超级工厂于2022年3月正式投产。

尽管投产时间比预期晚了近一年，但从结果来看，这场持续数年的博弈，并没有改变特斯拉进入德国，反而成为其适应欧洲环保规则、融入当地产业体系的一部分。

无独有偶，类似的挑战也曾出现在比亚迪的海外布局中。

2025年5月，比亚迪巴西生产基地因外包工人护照被集中扣押、存在限制人身自由以及超长工时等问题，被巴西劳动检察院（MPT）提起诉讼，要求支付2.57亿雷亚尔集体赔偿。

随后，比亚迪承诺承担相关担保责任，推动外包商履行合规义务，并建立长期劳工管理体系、接受监管部门持续核查。在此基础上，巴西检方撤回原高额索赔请求，双方最终以4000万雷亚尔赔偿方案达成和解。

2026年4月，比亚迪又因该事件被巴西劳工部短暂列入“奴役劳动黑名单”，但仅两天后，该决定便被撤销。

从争议发生，到整改，再到监管关系修复，比亚迪在巴西的经历同样说明，中国企业进入海外市场，面对的不仅是市场竞争，更是一套涵盖环保、劳工和企业治理的本地规则体系。

事实上，任何一个产业进入新的市场，都要经历类似过程。

过去，中国制造走向海外，更多解决的是产品竞争力。但如今，中国电池走向欧洲，需要解决的是，如何成为当地产业体系的一部分。

03

严查不是阻止电池产业，而是提高进入门槛

很多人担心，匈牙利环保监管趋严，会影响中国电池企业欧洲布局。但从长期来看，严格监管未必是一件坏事。

原因在于，如果一个产业只能依靠政策优惠和审批便利进入市场，那么它的稳定性本身就是有限的。

真正成熟的产业，需要建立在更广泛的社会共识之上。

尤其对于电池产业而言，欧洲市场未来竞争不会只围绕成本。碳足迹、供应链透明度、环保标准、循环利用能力，都可能成为新的竞争维度。

从这个角度看，环保审查实际上是在帮助产业完成一次筛选。那些缺乏长期治理能力、环保投入不足的企业，会面临更大压力；而真正具备全球化能力的企业，则会通过更高标准完成欧洲本地化。

比如宁德时代在匈牙利德布勒森超级工厂的建设中，就同步推进更高标准的ESG体系，主动对接欧盟电池法规以及欧洲车企供应链要求。

目前，该工厂已通过ISO14001环境管理体系认证，并成为全球首家通过VDA RSCI汽车负责任供应链认证的电池工厂。

这说明，对于头部企业而言，环保监管并不是无法跨越的障碍，而是全球化运营必须具备的能力。

另一方面，匈牙利电池产业，仍是欧洲汽车转型的重要一环；更重要的是，匈牙利电池产业的发展方向，并没有改变。

4月30日，毛焦尔在一个新闻发布会上表示，中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之一，与中方保持对话符合匈牙利利益，同时强调欢迎符合规则的外资进入匈牙利。

这意味着，尽管监管要求正在提高，但匈牙利并没有放弃电池产业，也没有关闭对中国企业投资的大门。

事实上，匈牙利也不可能就此放弃电池产业。对欧洲而言，动力电池并不是一个普通制造业项目，而是关系到汽车产业未来竞争力的关键环节。

过去几十年，欧洲车企依靠发动机、变速箱等核心技术建立全球优势，但进入新能源汽车时代，竞争重心正在转向电池、电驱和智能化，而动力电池恰恰是欧洲产业链最薄弱的一环。

欧洲曾试图通过本土企业补齐电池短板，但受制于技术积累、规模成本和产业链配套，与亚洲头部企业仍存在明显差距。

如果欧洲希望保持汽车产业竞争力，就必须拥有稳定的电池供应链。从这个角度上看，匈牙利的电池产业集群，不可或缺。

当然，这个过程不会没有摩擦。从投资落地，到环保审查，再到社区接受，任何大型产业迁移都会经历阵痛。

匈牙利的环保审查，只是这一过程中的一次压力测试。

短期来看，它增加了企业成本。但长期来看，它可能推动中国电池产业从海外建厂，走向海外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