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述职会,我走上讲台时,罗斌还在低头刷手机。嘴角带着一丝不屑,脚还翘着二郎腿。
等我亮出第一组数据,他的腿放下来了。
第二组数据出来,他坐直了身子。
第三组数据一放,他整个人僵住了。
更让他崩溃的还在后头。丁菁突然站起来,眼眶通红,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罗主管让我做了三年假账,这里面都有记录。”
罗斌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看我的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恐惧。
就像三个月前面试那天,他撕掉我简历时说过的那句话:“宝妈?回家带孩子吧。”
此刻,他连抬头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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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天气挺热的。
我穿了件最正式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包里装着我这些年的工作履历和项目成果。
从孩子两岁开始,我已经待业在家整整两年了。
投出去的简历至少有上百份,面试也去了二十多家。每次都是同样的结果:一看我是宝妈,对方的眼神就变了。
“您这个年纪……确实有点大了。”
“两个孩子啊?那精力顾得过来吗?”
“我们需要能经常加班的,您家里……”
这些话,我听了一遍又一遍。
每次回去,我都对着镜子给自己打气:下次,一定会有下次机会。
那天面试的是一家做市场营销的公司,规模不小,在业内也算有名气。我提前一小时就到了,在大厅里等得手心出汗。
面试我的是市场部主管,叫罗斌。
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发亮。一进会议室,他就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种眼神让我很不舒服。
“简历带了没?”他坐下去,靠在椅背上。
我赶紧把简历递过去。
他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就皱起来了。
“咦,在家待了两年?”
“是的,因为生了二胎,所以……”
“宝妈啊?”他打断我,嘴角露出一丝笑,“那你来干嘛?”
我心里一紧,但我还是忍住了:“我之前在XX公司做了八年市场营销,带过团队,做过几个大项目,我的能力和经验完全可以胜任这个岗位。”
罗斌把简历往桌上一丢,身子往后一仰:“你看我们这个岗位的要求了没?要能出差,能加班,能扛压力。你回家带孩子就行了,来这儿凑什么热闹?”
我咬着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可以的,我之前的业绩……”
“行了行了,”他又摆摆手,“宝妈我见多了,面试都说得好听,真入职了,三天两头请假,孩子生病了、学校开家长会了、公婆身体不舒服了……一大堆事。”
他说完,当着我的面把简历撕了。
“啪”的一声,我那些年引以为傲的工作履历,碎成了几片。
我愣住了。
整个人像被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你走吧,”罗斌站起来,“别耽误我时间。”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只记得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
走到电梯口时,有人在后面叫我:“等一下。”
我回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色的职业套裙,短发,戴着眼镜,看起来挺干练的。
“你是来面试的?”她打量着我。
“嗯。”我连多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我叫赵玉瑶,人事部的,”她递给我一张名片,“刚才的事,我在监控里看到了。”
我苦笑了一下:“没事,习惯了。”
“你做过八年市场营销?”
“对,XX公司,带了三年团队。”
“那你怎么会……来我们这儿?”
“我老公工作调动,我们搬到这边来了。原来的工作辞了,生了孩子,想重新找。”
赵玉瑶沉默了一会儿。
我低头准备进电梯,她突然说:“你愿不愿意再来试试?”
我抬头看她。
“我说,你愿不愿意来我们公司上班?”她推了推眼镜,“市场部确实缺人,但你可以走其他渠道进来。”
“可是罗主管……”
“他管不了人事部,”赵玉瑶笑了一下,“我有办法让你入职,不过薪资不会太高,而且得从试用期开始,三个月。”
我咬了咬嘴唇:“多少?”
“试用期四千,正式五千。比罗斌那边的岗位低了不少。”
我心里一沉。这个薪资,比我以前带团队时少了整整两倍。
但想到家里的房贷和两个孩子,我点了点头:“我干。”
赵玉瑶看了看我,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女儿也被人这么说过。”
我一愣。
“她硕士毕业,结婚生完孩子想重新找工作,面试了十几家,都是同样的理由——‘宝妈,我们不考虑’。”她笑了笑,笑容里有点苦涩,“所以我懂你的感受。”
那一刻,我喉咙有点发紧。
“明天来办入职,”赵玉瑶拍了拍我的肩膀,“别让我失望。”
回到家,老公在厨房做饭。两岁的闺女坐在地上玩积木,五岁的儿子在看动画片。
我跟老公说了面试的事。他没说话,炒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说:“能做着就先做着吧,比没有强。”
我把赵玉瑶的名片贴在冰箱上,看了很久。
明天,是新的开始。
02
入职第一天,我穿了件浅灰色的衬衫,扎了个高马尾,早早到了公司。
罗斌看到我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是新入职的员工,”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以后在市场部工作。”
“谁让你来的?”
“赵总监安排的。”
罗斌的脸一下就绿了。他转身就往外走,我听见他在走廊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明显在发火。
没过多久,他回来了。脸色难看得要命,像吃了一嘴苍蝇。
“行,你厉害,”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过我告诉你,在我的地盘上,别想好过。”
我没说话,去自己的工位坐下。
我的工位在角落里,紧挨着厕所,空调对着后脑勺吹。桌面上落了一层灰,键盘缝里还有瓜子壳和饼干渣。
我拿纸巾擦了半小时才擦干净。
丁菁走过来,靠在旁边的桌沿上,上下打量我:“哟,新来的?听说你面试时被罗主管拒了,怎么又进来了?”
“公司让我来的。”
“呵,”她笑了一声,“姐,你今年多大了?有孩子了吧?”
“有两个。”
“两个啊?”她夸张地张大嘴,“那你忙得过来吗?别耽误了工作啊。”
我没接话,打开电脑整理文件。
上午十点,罗斌把我叫进办公室。
“李秀英,从今天起,你负责整理客户档案,”他丢给我一摞厚厚的文件夹,“把这十年的客户资料全部录入系统,下周之前做完。”
我翻了翻那摞资料,至少有五六百份。
“这是三个人的工作量,”我说,“一周时间……”
“怎么?干不了?”罗斌靠在椅子上,戏谑地看着我,“干不了就自己走人。试用期三个月,不行就滚蛋。”
我深吸一口气:“可以。”
回到工位,我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十分。
我给自己定了个计划:每天至少整理一百份,中午不休息,晚上加班。
中午十二点,同事们都去吃饭了。丁菁从我旁边走过,故意大声说:“哎呀,新来的姐不去吃饭啊?别饿坏了,回头你老公找我们算账怎么办?”
我没理她,继续对着电脑录资料。
下午一点,我啃了两片面包,喝了一杯水,继续干。
下午六点半,同事们陆陆续续下班了。罗斌从我旁边走过,瞥了一眼我的电脑:“才录了六十份?才这点进度?你行不行啊?”
“我会加班的。”
“随便你,”他丢下一句,“不过加班费没有,公司不给试用期员工批加班。”
我咬着牙,继续敲键盘。
晚上九点半,我终于录完了八十七份。脖子酸得抬不起来,眼睛也花了,但还有一大半没做。
回到家,老公和孩子们都睡了。
桌子上留着一碗饭,用盘子扣着,旁边放了一张纸条:“饭菜在锅里,还没凉,记得热热再吃。”
我端着那碗饭,坐在厨房里,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那天晚上,我睡了两个小时。
凌晨三点起来,继续在脑子里过客户资料的结构,想着怎么提高效率。
第二天,我改变方法。
先给客户分类,按行业、规模、合作时间分好类,再批量录入。效率比之前快了一倍多。
到第四天,我已经录了四百多份。
丁菁路过我工位时,看了一眼进度,脸色变了一下。但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去了罗斌办公室。
下午,罗斌又把我叫进去。
“这个周末有个客户活动,你负责到场布置,”他把一张活动安排表推过来,“周六早上七点到公司集合,去现场搭建。”
我看了看日期,周六。
“可我周五要完成客户档案,周末……”
“怎么?周末还有事?要带孩子?”罗斌往后一靠,“那就辞了吧,我也不为难你。”
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说:“没问题,我周六来。”
周五晚上,我把最后一批客户资料录完,保存,发到罗斌邮箱。
一共是五百七十三份档案,我花了五天时间,每天工作十五六个小时。
发完邮件的那一刻,我靠在椅背上,眼睛都睁不开了。
本来以为能睡个安稳觉,但第二天六点,我还是爬起来了。
赶到公司时,天刚蒙蒙亮。
罗斌已经到了,正站在楼下抽烟。看到我,他又是一副阴阳怪气的表情:“哟,来了?我还以为你会迟到呢,毕竟家里有孩子嘛。”
“我不会迟到的。”
“那就干活吧,”他把一张场地平面图递给我,“今天的活动,你去前面招呼客户。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给我把气氛搞起来。”
那天的活动来了两百多个客户。
我搬桌子、摆展板、调试音响设备,忙得脚不沾地。
中午吃饭时,我蹲在后台啃盒饭。
丁菁端着一杯奶茶走过来,笑眯眯地说:“姐,辛苦了。你说你图什么呢?一个月四千块钱,连个加班费都没有,还让人当骡子使。”
我没理她。
她又凑近一点,压低声音:“罗主管说了,你要是识相,就自己走。免得大家都不好看。”
我放下筷子,抬头看着她:“我会走的,但不是现在。”
丁菁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一声:“行,你厉害。”说完扭着腰走了。
下午的活动结束后,我一个人收拾场地。
罗斌和丁菁早就走了,连声招呼都没打。
我弯腰捡地上的空瓶子、纸屑、废胶带。
手被胶带划了一道口子,渗出血来,我也没管。
回到家,老公看到我手上的伤口,皱着眉头给我贴创可贴:“要不别干了吧,咱也不差那点钱。”
我看着他的眼睛,摇了摇头:“我不想认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看了很久的天花板,脑子里全是罗斌那张戏谑的脸。
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说不清是恨还是不甘。
我只知道,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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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入职第二周,我渐渐摸清了部门里的人际关系。
罗斌在公司待了六年,是市场部的主管。但他这个人,业务能力一般,最擅长的是溜须拍马。
他的靠山是公司副总王宏志。听说是远房表亲,隔了好几个弯的那种亲戚,但王宏志在董事会上说话有分量,罗斌就仗着这层关系作威作福。
丁菁是罗斌的心腹。
她是罗斌亲手招进来的,据说是某个饭局上认识的“熟人”。工作上不干正事,每天的主要工作是捧罗斌的臭脚,顺便给其他同事使绊子。
部门里还有其他几个员工,但都被罗斌打压得不敢吭声。
一个做了三年的老员工老张,私下跟我说过一句:“你别怪我说丧气话,在这个部门,罗斌说了算,王副总护着他,谁也动不了他。”
我没说话,但我记住了。
入职第九天,罗斌又给我派了新任务。
他把一个落满灰的档案柜推开,里面全是散乱的文件:“这些是前几年的项目档案,一直没人整理。你做完了客户档案,顺手把这些也弄了吧。”
我翻了翻那些文件,至少有两三百份。
而且很多都是重复的、作废的,有的连日期都没有。
罗斌明显是在给我找事干,不想让我闲着。
我花了两天时间,把文件全部清理了一遍。作废的放一边,有问题的标注出来,能用的按年份、项目分类归档。
整理的过程中,我发现了不少问题。
有些项目的账款对不上,有的合同签字不规范,有的甚至没有存档。
我把这些问题整理成一份报告,发给了罗斌。
罗斌看完报告,脸色很难看。他没有回我邮件,也没有在部门会上提这件事。
但那天下午,丁菁过来找我,阴阳怪气地说:“姐,你挺能找事啊,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你翻出来干啥?嫌事儿少?”
“我只是顺手整理一下。”
“顺手?”她冷笑一声,“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少事不能碰吗?”
我假装听不懂:“什么不能碰?”
丁菁瞪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但我心里有数了。
从那以后,我开始留心罗斌经手的项目。
发票、合同、回执单……我每发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都默默记下来,拍个照片存在手机里。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以防万一。
周三下午,部门开了个例会。
罗斌坐在会议桌主位,丁菁坐在他旁边,其他人都坐得远远的。
我也坐在角落里。
罗斌说了半天废话,无非就是这个月的业绩不好,大家都要努力,完不成任务就扣绩效之类的。
说完这些,他忽然把话题转到我头上:“对了,新来的李秀英,你最近表现还行。不过试用期还没过,还有很多要学的,不要觉得自己有多本事。”
我没吭声。
他又说:“公司最近有个大客户要谈,本来是我亲自去的,但我这边脱不开身。李秀英,你去吧,就当是锻炼锻炼。”
“什么客户?”
“XX集团,”罗斌笑了笑,“他们有个年度合作项目,价值大概在五百万左右。你去谈。”
会议桌上有同事倒吸一口凉气。
老张偷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提醒。
我明白了。
XX集团是业内出了名的难搞,据说是块硬骨头。之前市场部派了好几拨人去谈,都没谈下来。罗斌这是把烫手山芋丢给我了。
谈成了,是他的功劳。谈不成,就是我的责任。
“怎么?”罗斌挑了挑眉,“不敢去?刚才不是挺积极的吗?”
“我去,”我说,“但我要带一个人。”
“谁?”
“老张。”
罗斌皱了皱眉,看了看老张:“行,老张,你跟着她。别出乱子。”
老张点了点头,脸上却是一副“完了”的表情。
出门后,老张拉着我说:“小李小李,你知道XX集团那个项目吗?之前丁菁去谈了三次,都被骂回来了。罗主管自己也没谈下来,现在让你去,那不是坑人吗?”
“我知道是坑,”我说,“但我不跳,他们也会找别的办法。”
“那你打算怎么办?”
“先摸摸底。”
周一上午,我和老张去了XX集团。
对方的负责人姓刘,四十多岁的女人,看起来很有气场。
见面后,她没有谈业务,先问了我一堆问题:“你们公司之前为什么动不动就换人?这个项目你们到底有没有诚意?你一个没见过的生面孔来谈,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我稳了稳情绪:“刘总,我是刚入职的,但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八年,能力上没问题。之前公司派人来谈得不好,我替他们道个歉。但我向你保证,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是我亲自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好,那你说说,你的方案是什么?”
我把我准备的方案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从市场分析到合作模式,从预期收益到风险控制,讲了将近两个小时。
刘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朝我伸出手:“下周一签合同,你带人来办手续。”
我愣了一下,老张比我还激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回公司的路上,老张兴奋得不行:“小李,不不不,李姐,你真是有两把刷子!这个项目别人谈了多少次都没成,你一次就搞定了!”
我笑了笑,但心里没他那么轻松。
我知道,蛋糕拿回来了,才是真正麻烦的开始。
04
签约的日子定在周一。
我提前三天把合同准备好,每个条款都确认了好几遍。
周一早上,我刚到公司,罗斌就把我叫进办公室。
“听说你把XX集团谈下来了?”他靠在椅子上,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假。
“是的,今天下午签约。”
“行,不错,”他点点头,“合同拿来看看。”
我把合同递给他。
他翻了翻,忽然说:“这个付款方式,不行。改一下,首付款从百分之三十改成百分之十。”
我一愣:“这不可能。这是对方同意了的条件,现在改,会毁约的。”
“毁约?”罗斌笑了笑,“那就不签了呗。”
我盯着他,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罗主管,这个项目我花了整整一周准备,对方好不容易同意了我们的方案。如果因为付款方式的问题谈崩了,对公司来说,是五百万的损失。”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罗斌双手一摊,“是你谈的,你自己负责。”
我深吸一口气:“你想让我背这个锅?”
“我让你改合同就改合同,哪那么多废话?”罗斌站起来,“要么改,要么就别签了。”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好,我改。”
罗斌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我这么爽快就答应了。
他狐疑地看着我:“怎么说改就改了?”
“因为你是主管,你说了算,”我说,“不过改完之后,我需要你签字确认。毕竟是你在主导这个项目的方向。”
“行啊,”罗斌爽快地点头,“没问题。”
我出去后,没有马上改合同。我先去找了赵玉瑶。
赵玉瑶听完我说的情况,皱起眉头:“他这是存心要毁掉你的项目。”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能让他毁掉。”
“我改合同,”我说,“但我把原版合同留着。如果他改完之后签字了,将来项目出问题,他跑不掉。”
赵玉瑶看了我几秒,点了点头:“小心点。”
我回到工位,花了两个小时改了合同。
付款方式从首付百分之三十改成百分之十,尾款从百分之七十改成百分之九十。
改完之后,我把合同打印出来,拿去给罗斌签字。
罗斌看都没怎么看,大笔一挥,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拿着签完字的合同,回到工位,悄悄把原版合同也复印了一份,锁进了自己的抽屉里。
当天下午,我去XX集团签约。
刘总看到合同,脸色一下就变了:“付款方式怎么改了?”
我平静地说:“公司内部调整,但请您放心,后续的付款保证按原计划进行。这是我和公司的协议,用我个人的信誉担保。”
刘总盯着我看了很久。
最后她说:“李秀英,我是因为你这个人,才签这个合同的。如果你骗我,后果你知道。”
“我明白。”
她签了字,盖了章。
我拿着合同走出会议室,手心全是汗。
接下来的两周,项目进展得还算顺利。
我每天早出晚归,跟进项目的每一个环节。罗斌想插手,但发现我对项目的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他根本插不上嘴。
他开始发慌了。
有一次开会,他在会上突然发难:“李秀英,你这个项目进度表,为什么不按我的要求来?”
“这个是按客户需求调整的。”
“客户需求?”他拍着桌子,“是你说了算还是我说了算?”
“谁对谁说了算,”我说,“这个项目马上就要验收了,客户对我们的满意度很高。如果现在换了方向,前功尽弃。”
罗斌被我怼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
丁菁在旁边帮腔:“李秀英,你怎么跟罗主管说话的?一点规矩都没有!”
“我只是实事求是,”我说,“如果你们有更好的方案,可以提出来。”
没人说话了。
那天散会后,老张偷偷拉我去楼道抽烟,递给我一根。
我不抽烟,但还是接了过来,夹在手里。
“小李,你小心点,”老张压低声音,“我听说罗斌在找你的把柄。他这个人,报复心重。”
“他能找什么把柄?”
“什么都能找,”老张吐了一口烟,“伪造文件、捏造事实,他什么干不出来?”
我心里一沉。
回去的路上,我把手机里的照片和文件又整理了一遍。
合同截图、邮件记录、项目进度、存档凭证……
我把这些东西备份了好几份,存在不同的地方。
我知道,真正的仗,还没开始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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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转折来得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周三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写报告,丁菁突然跑过来,脸色特别难看:“李秀英,你跟我来一趟。”
“怎么了?”
“老板找你。”
我跟着她去了会议室,一进门,就看到了王宏志的铁青的脸,还有罗斌面带着一丝得意的笑容。
会议室里还坐着赵玉瑶和另外两个董事。
“李秀英,”王宏志把一沓文件甩在桌子上,“你给我解释一下,这个合同怎么回事?”
我拿起文件翻了翻,是XX集团的合同。
“这合同有什么问题吗?”
“有什么问题?”王宏志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客户投诉到总部来了,说你的项目数据造假、合同欺诈!人家要起诉我们!”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不可能,”我稳住情绪,“我和刘总签的合同,都是双方确认过的。”
“确认过?”罗斌插了一句,“那你看看这个付款条款。”
我低头一看,合同上的付款条款,赫然写着“首付款百分之十,尾款百分之九十”。
不对。
这和我签的合同不一样。
我签的合同是首付百分之三十。
“这合同是假的,”我说,“这不是我签的那份。”
“不是你签的?”罗斌站起来,“白纸黑字,名字是你签的,章是公司盖的,你还想抵赖?”
“我签的合同是另一个版本。”
“版本?”王宏志冷笑着,“那你把那个版本拿出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
那个版本的原件,我一直放在我的抽屉里。
但我现在才意识到,罗斌的目标根本不是合同的付款条款。
这个所谓的“假合同”,只是他设的一个局。
他要在董事面前把我彻底搞垮。
“证据呢?”王宏志步步紧逼,“你拿得出来吗?”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赵玉瑶看着我,眼睛里流露出担忧。
我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回去拿。”
“去拿,”王宏志靠在椅子上,“但我提醒你,如果你拿不出来,后果自负。”
我走出会议室时,双腿发软。
回到工位,我打开抽屉,心跳得厉害。
那份原版合同还在。
我翻开确认了一遍,然后拍了照片,拿着文件走回会议室。
“这确实是我签的原版合同,”我把文件放在桌子上,“首付百分之三十。”
王宏志检查了一遍,脸色变了。
他转向罗斌:“这是怎么回事?”
罗斌慌了:“王总,这……这肯定是她伪造的!”
“伪造?”我把手机拿出来,“我这里还有后台记录。罗主管改合同那天,在公司系统上留下了操作痕迹,时间、IP地址、操作人,全部都有记录。”
罗斌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什么时候……”
“从你让我改合同的那天起,”我说,“我就在留证据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宏志的脸色难看得要命。他看着罗斌,眼睛里全是失望和愤怒。
“罗斌,”他开口时,声音有点哑,“你给我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总,我……我只是想……”
“你想什么?”王宏志突然提高声音,“你想整人?想让人家走人?你就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我……”
“够了,”王宏志打断他,“这件事,我会查到底。你去外面等着。”
罗斌低着头,灰溜溜地走出会议室。
丁菁的脸色也白了,跟在他后面出去了。
王宏志转向我,语气软下来:“李秀英,这件事,你有证据,我们不会冤枉你。但也请你配合,我们会查清楚。”
“好的。”
走出会议室时,赵玉瑶跟了上来。
“你没事吧?”
“没事,”我摇摇头,“但我不能再忍了。”
她看着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里的那些证据,脑子里翻来覆去。
我到底要不要把这些东西交出去?
这会不会把事情闹得太大?
但转念一想,我又笑了。
闹大,又怎样?难道我还能比现在更惨?
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份详细的报告。
从罗斌面试时撕掉我简历开始,到他让我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到他让我去谈根本无法完成的客户,到他修改合同陷害我……
一件不落,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报告写完时,天已经亮了。
我把这份报告连同所有证据,发到了赵玉瑶的邮箱。
不久,她的回复也来了。
只有两个字:“收到。”
06
述职会定在十二月二十五号。
公司的规矩,每年年底,各部门主管都要做年终述职,向董事会汇报一年的工作成绩。
罗斌是市场部主管,述职当然少不了他。而我是刚入职三个月的试用工,本来是没有资格参加的。
但赵玉瑶替我争取了:“李秀英入职以来,主导了XX集团等四个大型项目,对公司今年的利润贡献率超过了30%。她有资格参加述职。”
王宏志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同意了。
会场在公司的多功能厅,呈半包围结构。董事会成员坐在前排,各部门负责人在后排。
罗斌穿了一身新西装,头发吹得很有型。他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丁菁。
我坐在角落里,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外套。
紧张。说不紧张是假的。
述职先开始的是其他部门负责人,一个一个上台,讲PPT,说数据,接受董事会的提问。
一直到下午两点,才轮到市场部。
罗斌先上。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台,开始了他的述职报告。
“今年,市场部在公司的正确领导下,克服了各种困难,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他的PPT很漂亮。花里胡哨的图表,大字体的标题,各种高大上的词汇。
但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讲的全都是空话。什么“品牌影响力提升”
“客户满意度优化”,没有一个具体的数据支撑,没有一张有说服力的报表。
他讲到了几个项目,但都是小项目,总金额加起来还不到三百万。
讲到XX集团那个项目时,他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这个项目,一开始是我安排李秀英跟进的。感谢李秀英的配合,她做了一些基础工作。”
然后他翻过了这一页。
我坐在角落里,心里冷笑了一下。
他讲完后,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王宏志带头拍了几下手,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看不出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好,下一位,”董事长说,“市场部还有其他同事要做述职吗?”
赵玉瑶站起来:“董事长,我申请让李秀英做述职报告。”
会场安静了一秒。
罗斌的脸色变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董事长看了看王宏志,王宏志点了点头。
“好,李秀英,你上来吧。”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上台。
坐下后,我把U盘插上,打开我的PPT。
第一页,是XX集团项目的详细数据。
从项目立项到签约,从执行到验收,每个节点的数据全部呈现出来了。
“XX集团这个项目,我是在今年的11月5号和客户第一次接洽,11月12号完成方案,11月20号签订合同,12月15号完成全部交付。”
“合同金额500万元,实际回款496万元,项目利润率达到了35%,比公司设定的目标高出15个百分点。”
台下有人“咦”了一声。
罗斌的脸色开始变了。
我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另一个项目的分析数据。
第三页,是第三个项目。
第四页,是第四个项目。
这四个项目,全是我入职后主导或参与的,总金额超过了八百万元。
“这里是我们部门今年的重大项目明细,”我说,“大家可以对比一下,有几个是罗主管主导的,有几个是我主导的。”
罗斌的脸色,从白变红,从红变青。
“还有,”我把一份文件放到投影仪上,“这是罗主管今年三个主要项目的财务数据。左边这列是报给董事会的数据,右边这列是实际数据。”
会场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罗斌报的数据,和实际的财务数据,差了将近五十万。
“这些东西你从哪儿来的?”罗斌站起来,“这不是真的!”
“这些都是财务部提供的数据,”我平静地说,“大家可以向财务核对。”
“你……你这是捏造!我要告你诽谤!”
“罗主管,”董事长打断他,“你坐下。”
罗斌的脸色铁青,但还是坐下了。
“继续,”董事长对我说。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翻下一页。
丁菁突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她。
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有件事,我想说,”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场上格外清晰,“这几年的项目数据造假,是罗主管让我做的。”
会场瞬间沸腾。
“丁菁,你胡说什么!”罗斌暴跳如雷,“你这是忘恩负义!”
“我有证据,”丁菁从兜里掏出一个U盘,“这里面有他让我伪造的财务记录、合同修改记录,还有他吃回扣的转账记录。”
罗斌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瘫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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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会议暂停了十分钟。
董事长、王宏志、赵玉瑶去里间开会。其他人留在会场,气氛凝重得像凝固了一样。
罗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丁菁坐在另一边,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在哭。
我不知道她在哭什么,也许是愧疚,也许是害怕,也许是不甘。但我走过去递了张纸巾给她。
她愣了一下,接过去,声音断断续续:“对……对不起。”
“以后别干这种事了。”
“我……我也是没办法……”
“等会儿再说吧。”
十分钟后,赵玉瑶走出来,脸色凝重:“李秀英,你进来一下。”
里间办公室,董事长坐在主位上,王宏志坐在旁边。赵玉瑶坐在角落里,拿着笔记本。
“李秀英,”董事长开口,“你入职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你就做出了这样的成绩,不容易,”他点点头,“但我们更关心的是,罗斌这件事,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整理客户档案那天就开始留意了,”我说,“但我没有确凿证据,只是怀疑。直到他改了我的合同,我才确定。”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报告?”
“因为我没有证据,而且……我不确定公司会不会站在我这边。”
董事长沉默了一会儿。
“丁菁提供的证据,我们已经核实了一部分。罗斌确实存在虚报业绩、伪造账目、吃客户回扣的行为。金额不小,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王宏志的脸色难看得要命,但他没说话。
“现在的问题是,”董事长看着我,“你怎么看这件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我这个。
“就事论事,不用顾虑。”
我沉默了一会儿:“作为一个被歧视、被刁难的员工,我希望公司能严肃处理这件事。但作为一个妈妈,我……觉得公司也应该给犯错的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毕竟,他也有家庭,有孩子。”
王宏志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
董事长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转向王宏志:“罗斌是你的远房亲戚,你表个态。”
王宏志深吸一口气,声音很沉重:“我没有意见,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好,”董事长站起来,“我宣布两条决定。”
会场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第一,罗斌因虚报业绩、吃回扣,被公司解除市场部主管职务。公司将启动法律程序,追究其刑事责任。”
“第二,市场部主管的职务,由李秀英接任。试用期提前结束,立即转正。”
会场里,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掌声。
罗斌坐在椅子上,就像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茫然、恐惧和后悔。
我走向他,站在他面前。
“罗主管,”我说,“你面试那天撕掉我简历的时候,没想到会是今天吧?”
他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不恨你,”我说,“但我想让你知道,宝妈不是废物。”
他低下了头,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走出公司大门,天已经黑了。
冬天的风吹在脸上有点疼,但我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手机响了,是老公打来的。
“怎么样?”
“成了。”
“成了就好,”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孩子们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我看着街边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生活也没有那么难。
08
上任第一天,我一大早就到了公司。
刚坐下,老张就端着两杯豆浆过来了,一杯推到我面前:“李总,喝杯豆浆。”
我愣了一下:“你叫我什么?”
“李总啊,”老张笑了,“现在你是我的顶头上司了。”
我也笑了:“别喊李总,叫我小李就行。”
“那可不行,规矩不能乱,”老张喝了一口豆浆,“对了,丁菁在外面等着,说有话跟你说。”
“让她进来吧。”
丁菁进来时,低着头,眼眶红红的。她站在我的办公桌前,两只手绞在一起,不知道该放哪儿。
“坐,”我说。
她不敢坐,还是站着。
“李……李姐,我想跟你道个歉。”
“道什么歉?”
“以前的事,我对不起你。我……我跟着罗斌干了不少坏事,我……”
“你先坐下,”我又说了一遍。
她这才小心地在椅子上坐下,屁股只沾了一半椅子边。
“以前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我说,“以后好好干,别再做那些事了。”
丁菁抬起头,眼里有泪花:“李姐,你……你不追究我?”
“我追究你干什么?你也是被人逼的。但以后,你有自己的判断。”
“我保证,我以后一定好好干!”
她站起来,向我鞠了一躬,然后小跑着出去了。
门关上后,我看着办公桌上一堆文件,苦笑了一下。
新的开始,也不容易。
上任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客户档案全部重新整理了一遍。
罗斌在的时候,这些档案都被搞得乱七八糟的。
很多客户的信息是错的,有的是重复的,有的干脆就没有。
我让老张带着两个人,花了一个月时间,把一千多份客户档案全部核对了一遍。
然后,我重新制定了项目管理办法。
以前的规矩太松,谁管的事谁说了算,没有监督机制。罗斌能搞那么多猫腻,就是因为这个。
我要求所有项目必须有三个人签字才能走账:项目负责人、财务部门、市场部总监。三方谁都做不了假。
这个规矩一出来,老张跟我说:“李总,有人嫌麻烦。”
“嫌麻烦就别干,”我说,“这是底线问题。”
第二个星期,我专门开了个部门会,把所有人喊到一起。
“今天没有主题,就聊聊,”我说,“大家有什么想说的都说出来,想吐槽的也可以。”
一开始大家都不敢说,冷场了快三分钟。
老张先开了个头:“那我说两句吧。以前罗主管在的时候,大家都不敢说话,因为你说了什么,第二天他就知道了,然后就给你穿小鞋。”
“以后不会了,”我说,“谁要给你穿小鞋,你来找我。”
有几个人开始小声附和。
“以前的项目流程太乱了,谁抢到是谁的。”
“加班的补助一直没发。”
“有人的业绩被冒领了……”
我把这些问题全部记下来,一个一个去解决。
加班补助,我在周报上申请了,财务部批了。
冒领业绩的事,我把历史数据调出来重新核对,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有一个员工,叫小陈,做了三年,业绩不错,但罗斌一直压着他,不给他升职。我查了查他的履历,直接给他写了推荐信,让他升了一级。
小陈拿到升职通知后,专门跑到我办公室,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李姐,谢谢你,我妈说让我请你吃饭。”
“不用请吃饭,”我说,“把工作干好就行了。”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服我。
有几个人是罗斌的老部下,丁菁转得好,其他人就不一定了。上班迟到早退,工作敷衍,交上来的报告错误百出。
我单独找了他们谈话。
“我知道你们不服我,”我说,“但这是工作,不是江湖。我只看业绩,不看关系。你们认真干,我也不会为难你们。”
有一个人当场跟我拍桌子:“你是谁啊?上来就指手画脚的?”
“我是你的直属上司,”我说,“要么好好干,要么辞职走人。”
那个人第二天就辞职了。
老张跟我说:“李总,你这样会不会把人得罪光?”
“得罪光了,也得干,”我说,“公司不是养老院。”
那个月,我一共约谈了七个人,两个人辞职,五个人转变态度。
慢慢地,部门的风气开始变了。
每天早晨八点半,大家都坐齐了。
每周一的例会,再也没人迟到。
项目进度表,从以前的“随便填”变成了“实时更新”。
老张有一次跟我说:“李总,你是真有两把刷子。”
我说:“不是有两把刷子,是没退路了。”
“什么意思?”
“我不能让别人觉得,一个宝妈什么都干不了。”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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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上任后的第二个月,公司决定彻查罗斌在职期间的所有账目。
据说是两个董事坚持要查的,要搞清楚这三年到底亏了多少钱。
王宏志没有反对,也没说话。
调查组由财务部和人事部联合组成,赵玉瑶总负责。
对账结果是触目惊心的:罗斌在职三年,通过虚报业绩、伪造合同、吃回扣等方式,总共侵吞公司资金超过五十万。
其中有一些项目,根本就是假项目,钱打出去了,活根本没人干。
王宏志看完报告,脸都是黑的。
他私下找到我,递了根烟给我:“小李(他也改口了),罗斌是我表弟,这事你知道吧?”
“知道。”
“他走之前,我骂过他,”王宏志吐了口烟,“但他毕竟是我表弟。我那表嫂,就是罗斌他老婆,现在天天来我家哭,说他要是进去了,家里就没法过了,两个孩子还小……”
我不说话。
“公司决定走法律程序,这是董事会的决定,我也拦不住,”王宏志看着我,“但我想问问你,你……你能不能……劝劝董事长?”
“劝什么?”
“把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钱,我可以替他退。只要不坐牢,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我看着王宏志,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王总,你当初护着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王宏志愣住了。
“你明知道他干那些事,你还是帮他兜着。现在出事了你来找我,让我劝董事长别追究。你觉得合适吗?”
王宏志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可以不追究他陷害我的事,”我说,“但他吃回扣、诈公司资金,那是公司的利益。我无权替公司做主。”
“那……”
“但如果公司问我的意见,我会说:让他退钱,让他认错,不让他坐牢。但他必须辞职,永远别回来。”
王宏志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谢谢。”
那天下午,王宏志带我去见了罗斌的妻子。
她姓林,三十多岁,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随意扎在脑后,满脸风尘仆仆的样子。
一见面,她就拉着我的手哭了:“妹子,妹子,求你放过我们老罗吧。我知道他对不起你,但他要是出事了,我们娘儿三个可怎么办啊?”
她哭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在看。
“嫂子,你先起来,”我拉她,但她不肯。
“求求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她真的跪下去了。
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看到妈妈跪下了,也跟着哭起来。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心酸。
我又想起面试时罗斌撕掉我简历的场景。他怎么能想到,他也会有今天?
“你起来,”我扶起她,声音有点哑,“我跟王总说了,不让他坐牢。但他必须把钱退了,以后别再干这种事了。”
“真的?”她眼睛一亮,“真的不让他坐牢?”
“真的。”
她又哭了起来,这次是感激的哭。
后来,罗斌的案子没有走法律程序。他退回了五十多万,写了检讨书,被公司解除了劳动合同。
走的那天,天气很冷。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边,看见他提着一个纸箱走出大门,在路边站了很久。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下公司大楼,我猜他在找我。
我没下去见他。
老张走过来,递了一杯热茶给我:“别看了,人都走了。”
“嗯。”
“你其实可以不管的,”老张说,“让他进去蹲几年,也算解气了。”
“解气有什么用,”我说,“他老婆孩子怎么办?”
“你心软了?”
“不是心软,”我喝了口茶,“是觉得没必要。”
老张没再说话。
那个下午,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天快下雨了。
10
一个月后的早晨。
我像往常一样,七点半就到了公司。
老张已经到了,正在泡茶。看到我进来,他招呼我:“李总,今天有什么安排?”
“上午开周会,下午去见一个新客户。”
“哪个客户?”
“XX集团的刘总介绍了一个新公司,说是他们的战略合作伙伴,想跟我们合作。”
“哦,那好事啊,”老张笑了,“这业绩肯定又是一大笔。”
我笑了笑,进了办公室。
桌子上的文件积了一堆。我一件一件翻着,签字、批阅、回复邮件……
十点多的时候,前台打电话过来说有人找我。
“他说他是罗斌。”
“让他上来吧。”
几分钟后,罗斌出现在了我办公室门口。
他变了。
原来那个油头粉面、趾高气扬的中年男人不见了。站在我面前的罗斌,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头发有些乱,脸上还有胡子茬。
看起来老了好几岁。
“李总,”他站在门口,声音有点干涩,“我……我能进去坐会儿吗?”
我点了点头。
他进来后,在椅子上坐下,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是不知道往哪儿放。
“李总,我是来跟你道别的。”
“道别?”
“我找到新工作了,在城郊的一家小公司,做销售,工资不高,但能养活自己。”
“挺好的。”
“我老婆让我来谢谢你,”他说,“要不是你帮我说话,我现在可能已经在里面了。”
“那都是你自己做的事,不用谢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子上。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皱巴巴的纸。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面试那天他撕掉的我的简历,被胶带粘好了。
拼得很用心,连碎成几片的小纸片都被粘上去了。
简历背面,有一行字,字迹有点歪歪扭扭:“对不起。”
我拿着那张简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几个月,我想了很多,”罗斌低着头,“我找工作的时候,也被拒了好几次。每次被人拒的时候,我就想起那天你是怎么走出我办公室的。”
“我没资格求你原谅,但我想跟你说,我错了。”
我拿起那张简历,看了一遍又一遍。
那些被我写上去的履历、荣誉、业绩……就跟我这几年似的,被人撕碎了,又粘起来了。
粘起来了,但疤痕还在。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我把简历收好,“你好好干,别再走歪路了。”
“我不会了,”他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李总,谢谢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
窗外,银杏叶落了一地。已经深秋了。
老张推门进来:“李总,上午的会议时间到了。”
“好,马上来。”
我把那张被粘好的简历放进抽屉最底层,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会议结束后,我站在公司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写字楼。
手机响了,是老公发来的消息:“晚上想吃啥?孩子们说想吃你做的红烧肉。”
我笑了,回了一句:“行,回来做。”
放下手机的时候,我看见窗户玻璃上映着自己的脸。
三十八岁,两个孩子的妈,每个月工资一万多,管着一个十五人的市场部。
面试时被人撕过简历,干过三个人的活,背过黑锅,也熬过夜。
但我挺过来了。
窗外的云散开了,阳光照进来。
我推开窗户,深吸一口气。
秋天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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