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筷子从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掉在骨碟边上弹起来,汤汁溅到我袖口。老周站起来拿过服务员手里的麦克风,拍了两下,整个厅里嗡嗡的说话声一下静了。他说,趁着今天人齐,我宣布个事,我和赵敏离婚,已经办完了。
第一章
那件袖口溅上汤汁的藕荷色针织衫,后来我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油渍洇在那里,像块揭不掉的疤,每次打开衣柜都能看见。但我一直没扔,也说不上为什么。
离婚那天是周六。宴席是我攒的,理由是老周升了部门经理,我说得摆几桌庆祝。其实还有个原因,张建从广州回来了,他是我认识快二十年的老朋友,大学那会儿就喊他男闺蜜,这称呼一直叫到现在。他刚离婚,心情不好,我想趁这机会让大家聚聚,热闹热闹也能让他散散心。
酒店订的君悦三楼百合厅,不大,六桌刚好。菜单我跟服务员对过两遍,凉菜热菜加点心一共二十二道,酒水自带的,老周托人买的五粮液。下午四点我就到了,盯着服务员摆台,转盘上的玻璃擦得锃亮,我拿手指头抹了一下,没灰。
老周五点半到的,穿了我上个月给他买的那件深蓝polo衫,头发刚剪过,鬓角推得很齐。他进门先跟迎宾的亲戚打招呼,脸上挂着笑,但眼睛没笑。我知道他累,升职这事折腾了小半年,述职、答辩、公示,前阵子天天加班到十一二点。
我迎上去接他手里的袋子,里头装着两条烟,是预备席上散给男宾的。我说烟给我吧,你去里头歇会儿。他说不用,我自己拿着就行,擦着我肩膀走了过去。
那个瞬间我其实愣了一下。以前这种场合老周都会揽一下我的腰,或者低头跟我说句什么,今天没有。但我没往深处想,只当他升职压力大,人还没松弛下来。
张建是六点到的,身边跟着个年轻女的,看着不到三十,穿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染了很浅的亚麻色。我认得她,叫小鹿,是张建公司新来的会计,上回他们同事聚餐我远远见过一回。张建领着她过来跟我打招呼,说敏敏,给你介绍一下,小鹿,我女朋友。
我笑着伸出手说欢迎欢迎,手心里全是汗。小鹿握了一下,指尖凉凉的,说赵姐好,张哥总提起你,说大学时候你对他照顾最多。我说都多少年前的事了,他还记着。张建在旁边笑,说那怎么能忘,你帮我抄了两年笔记,没有你我连毕业都难。
这话他说过无数回了。每次见面都要提,好像我们之间的交情就靠这些陈年旧事撑着。但我也爱听,那两年确实是我最无忧无虑的日子,图书馆、食堂、操场边的长椅,张建坐我旁边打瞌睡,我替他抄老师划的重点。老周那时候还没出现,我的世界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老周在里头那桌跟人说话,我喊他过来跟张建打个招呼。他端着茶杯走过来,跟张建碰了碰杯,说建哥来了,一路辛苦。张建说辛苦啥,高铁两个钟头的事。老周点点头,目光在小鹿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开了。
人到齐得差不多了,我招呼大家入座。主桌坐了老周爸妈、我爸妈、张建和小鹿,还有老周他们单位的李副总。我挨着老周坐,左手边是张建。服务员开始走凉菜,老周站起来简短说了两句感谢的话,大家举杯,宴席算是正式开了。
热菜上来的时候,老周起身去敬酒。这是规矩,他升职了,总得各个桌子走一圈。我本来想跟着,他说不用,你坐着吃,我自己去就行。我就没动,转头跟张建说话。
张建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放到小鹿碗里,小鹿说谢谢张哥。张建说跟我客气什么,然后跟我抱怨广州那边生意不好做,铺租涨了三成,他那个茶叶店快撑不下去了。我说你当初就不该冲动辞职,好好的银行工作不要,非去折腾什么个体户。他苦笑说不折腾哪知道行不行呢,你跟周哥多好,稳稳当当的。
我说稳当什么呀,老周升职以后更忙了,上个月我们俩说话加一起不到两百句。张建说男人嘛,这个年纪正是往上爬的时候,你得理解。小鹿在旁边剥虾,安安静静的,指甲上涂了裸色甲油,剥得很细致。
我注意到老周在隔壁桌敬酒,已经有点上头了,脸红了,笑的声音也比平时大。他平时不怎么喝酒的,今天估计是高兴。李副总在旁边陪着,两人碰了好几次杯。
我妈端了碗汤过来放我面前,说你喝点热的,看你脸色不太好。我说没事,可能厅里空调太足。我妈看了一眼张建,没说什么,回自己那桌去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她一直不太喜欢张建,觉得我们走得太近,老周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想法。我说妈你想多了,老周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
现在想想,可能小心眼的人是我。我总觉得老周不爱计较,其实是不爱计较了。
我去洗手间补妆的时候在镜子里看见自己,腮红打重了,两团不自然的红堆在颧骨上。我拿纸巾蘸了水往下按,按了半天也没按掉。旁边保洁大姐在拖地,拖把撞到隔间的门板上,砰砰的。
回到厅里的时候,李副总和几个男的正拉着老周喝最后一杯,他摆摆手说不行了不行了,真喝不动了。李副总拍拍他肩膀说周经理今天高兴嘛,多喝点没事。老周又端起杯子,仰头灌了下去。
我走过去想扶他,他往后退了一步,说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那个退步的动作很明显,我手已经伸出去了,他往后一撤,我的手就那么悬在半空。张建在旁边打圆场,说周哥喝多了,敏敏你让他缓缓。
老周看了张建一眼,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和平常不一样。他没说话,径直走到主桌边上拿起麦克风,拍了拍。
厅里安静下来了。六十多个人都扭头看他。
他清了清嗓子,说趁着今天人齐,我宣布个事。他顿了一下,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他说,我和赵敏离婚,已经办完了。
那张离婚证,他是隔天从床头柜抽屉最里头翻出来给我看的。但我那一刻已经信了,因为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筷子从我手里滑下去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之前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我根本没注意到小鹿什么时候走了。
等所有人都散了,张建送我回家,在车上他问我,说你俩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不知道。我说我也不知道。
下车的时候他喊住我,说敏敏,你还好吧。我说好,有什么不好的。他说要不我留下来陪你几天,我说不用,小鹿还等着你呢,你走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车开走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邻居家养的泰迪冲我叫了两声。我想起早上出门的时候,老周把我忘在鞋柜上的丝巾递给我,说今天风大,围上。他还说晚上回来给我煮醒酒汤,说今天肯定有人灌我。
可他自己先醉了,醉得那么清醒。
第二章
那张离婚证我看了很久,日期是七月十二号,快两个月了。七月十二号那天我在干什么?我翻了手机日历,那天是周二,下午开了家长会,女儿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八十七分,我回来跟老周说,他说八十七不错了,我小时候还不及格呢。
那天晚上他还给我剥了橘子,一瓣一瓣放在纸巾上,籽都挑干净了。我窝在沙发上看剧,他坐在旁边改文件,改到一半说脖子酸,我给他按了两下。然后他去书房睡了,说第二天早会怕起不来。
那时候他兜里已经揣着离婚证了。
我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张建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还开着,重播一档唱歌节目,选手飙高音的时候屏幕抖了一下。我拿起遥控器关掉,屋里一下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嗡嗡响。
离婚证搁在茶几上,红色封皮,烫金的国徽反着客厅吊灯的光。我伸手翻开来,里头贴着老周的照片,白底,他穿着那件深蓝polo衫,表情严肃。照片底下是他的名字和身份证号,那串数字我倒着都能背出来。
我翻了翻手机相册,七月十二号前后那几天的照片。七月十一号是周五,我做了红烧排骨和蒜蓉西兰花,老周吃了两碗饭,发了个朋友圈说老婆手艺越来越好了。底下张建点了赞,评论说求蹭饭,我回了个笑脸。七月十三号是周六,我带着女儿去图书馆借书,老周说加班,晚上回来带了一袋糖炒栗子。
没有吵架,没有冷战,没有摔东西。那天平平无奇,和过去三千多个日子一样。可他就在那天去领了证。
我给他打电话,关机。打了两遍都是关机关机。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要不要给他爸妈打,想想还是算了,宴席上那么多人听见了,他妈肯定已经知道了。
果然第二天一早他妈就来了。
门铃响的时候我刚眯着一会儿,起来开门看见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兜鸡蛋和一盒草莓。她穿着件灰紫色的薄外套,头发还是盘得一丝不苟,但眼圈是红的。
我说妈你怎么来了,她说我来看看你。进门换了拖鞋,把鸡蛋和草莓放厨房台面上,打开冰箱看了看说里头没什么菜,中午我给你做点吃的。我说不用忙,我不饿。她说怎么能不饿,你脸都凹进去了。
她坐在我对面,搓着手上的老年斑。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赵敏,周远这事做得不对,我骂过他了。我说妈,你不用替他道歉。她说我不是替他道歉,我是心疼你,你嫁到我们家快十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话我听着更难受了。婆婆平时不是嘴甜的人,我俩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说不上多差,客客气气过了这些年。她今天能跑来跟我说这些,估计是真急了。
我问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犹豫了一下,说昨天酒桌上才知道的,跟你一样。我说妈,他一点都没跟你提过?她摇头,说没有,一点风声都没有。这死孩子,这么大的事自己就做主了。
我妈是下午来的,打电话问我怎么回事,我在电话里说不清楚,她就直接打车过来了。进门看见婆婆也在,两个老太太互相看了一眼,有点尴尬。我妈先开口说亲家母你也来了,婆婆说我来给孩子送点吃的。
我妈坐在另一头沙发上,问我老周人呢。我说不知道,电话关机。她说这叫什么事,升职宴上宣布离婚,他周远还要不要脸了。婆婆在旁边没吭声,低头抠手指甲。
我说妈你别说了,事都出了,骂也没用。我妈说你倒挺看得开,我说我看不开能怎么办,哭天喊地把他求回来?妈说那你也得搞清楚为什么呀,好好的怎么就离了,是不是外头有人了。
我脑子里闪过小鹿的脸,年轻,指甲干干净净,剥虾的时候一声不吭。但张建说是他女朋友,张建不会骗我。我跟自己说不会的,老周不是那种人。可除了这个,我想不出别的理由。
晚上老周开机了,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东西我抽空回去收拾,你先住着,房子的事回头再说。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分钟,打了一堆话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好。
他回了个谢谢。
谢谢。十年夫妻,最后就两个字。
第三天周一,我照常去上班。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眼睛底下有点青,拿遮瑕盖了盖。女儿还没开学,送去我妈那儿了,我不想让她看见我们这样。
单位在开发区,公交车四十分钟。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见路边早餐摊冒白烟,卖煎饼的大姐系着红围裙,动作麻利地往饼上磕鸡蛋。上周我还跟老周说周末去吃那家煎饼,他说好,后来忘了。
到办公室的时候小刘已经到了,正在烧水。她看见我说敏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说没睡好。她说周哥升职宴那晚大家都挺高兴的,后来那个……她没往下说。我说没事,都过去了。
小刘是我徒弟,带了她三年,嘴碎但心不坏。她给我倒了杯热水,说你不想说就不说,中午我请你吃饭。我说好。
上午开了个会,下季度的排期要重新做,组长让我们各人把手上项目的进度报一报。我对着投影仪讲的时候声音有点飘,底下有人低头看手机,组长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讲完了坐回位子上,手心全是汗。
中午小刘拉我去楼下吃面,她点了碗牛肉面,我要了碗素面,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小刘说你多少吃点,别把胃饿坏了。我说真没胃口。
她筷子搅着面条,像憋了很久,终于说敏姐,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我说你说。她说那天晚上在百合厅,你那个朋友张建带来的女的,你认识吗。我说认识,他女朋友。小刘说哦,我以为是周哥认识的人呢,看他俩进门的时候在走廊说话来着。
我筷子停了一下。我说说什么了。小刘说没听清,就看见那女的拽了一下周哥袖子,周哥把手抽回去了。就那一下,后面也没别的。
我说张建也在旁边吗。小刘想了想说没看见,就他俩。
那碗面我后来一口没吃。小刘去结账的时候我坐在位子上想,老周从来没有当众发过脾气,他生气的时候只会不说话,一个人待着。以前吵架都是我主动找他说话,他闷两天气自己就好了。可这次他不是生气,他是直接办了手续。
他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想的这事儿?那些晚上他说累了去书房睡,是真的累了,还是不想跟我躺一张床上?
下午下班我回了趟原来的家,想拿几件换洗衣服。开门的时候屋里跟他走那天一样,茶几上还有半包没吃完的花生。卧室衣柜开着,他的那半边空了不少,但也没全搬走,剩了几件旧T恤和一条牛仔裤挂在最边上。
我拉开床头柜抽屉,最底下压着几张纸,抽出来看是医院的体检单,老周的,日期是六月底。各项指标都正常,就血压有点高,底下医生写着注意休息低盐饮食。
抽屉角落里还有个蓝丝绒小盒子,我认得,那是我们结婚对戒的盒子。打开来里头是空的,戒指他带走了。
我把盒子合上放回去的时候,发现抽屉底板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我用手摸了摸,想起去年冬天我俩吵架,为过年回谁家的事,他摔了个杯子,玻璃碴溅到抽屉上划的。那回他第二天就道歉了,说我脾气急你别跟我一般见识。
这次他连架都懒得吵了。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听见隔壁邻居在训孩子,作业写错了撕了重写,孩子哭得抽抽噎噎。那孩子跟女儿差不多大,去年还经常一起在楼下玩。我想起女儿问过我,妈妈你跟爸爸是不是吵架了,我说没有啊。她说那为什么爸爸最近都不亲你了。
我都没注意到。女儿看见了。
手机响了一声,张建发微信问我在哪,说过来陪我吃晚饭。我说不用了,我回我妈那儿吃。他说那你别一个人待着,有事给我打电话。我说好。
隔了五分钟他又发了一条,说敏敏,小鹿的事我问过了,她是认识周哥,去年有个业务对接过几回,但没什么私交。你别多想。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数到第七盏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是老周发来的。他说衣服我先不搬了,你留着处理吧。
我打过去,他接了。我听见他那边有车喇叭声,应该在街上。我说周远,你告诉我,到底为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赵敏,有些话当面说不清楚,但我做这个决定不是一天两天了。我说你总得给我个理由。他说,你觉得咱们这日子过得还有意思吗。
他语气很平,没有怨气也没有愤怒,就像在说一个早就想好的答案。我张了张嘴,发现不知道该怎么接。
他说房子归你,存款一人一半,女儿你要带就带着,抚养费我按月打。我说我不是问这个。他说我知道你不是问这个,但别的我也给不了你了。
电话断了。我站在黑漆漆的卧室里,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重。楼下有人按了两下喇叭,长长的,像叹了两口气。
我想起他说的那句"还有意思吗"。有意思,怎么没意思,每天做饭、收拾家、管孩子,周末偶尔出去吃一顿,逢年过节跟两边老人聚聚。这不就是日子吗,哪家不是这么过的。
可我忽然想起上个月我生日,他订了个蛋糕,吃完蛋糕他说部门有急事先走了。那天张建陪我坐到了十点,给我讲广州的段子逗我笑。老周回来的时候张建刚走,他问张建来过?我说嗯,陪我过了个生日。他说哦,然后去洗澡了。
那时候他没说什么。我以为他不在意。
第三章
那个周末我把女儿接回来了。她才九岁,上三年级,胖乎乎的小圆脸,眼睛随老周,内双,笑的时候眯成两条缝。我尽量装得跟平时一样,带她去吃肯德基,陪她逛文具店买了几根荧光笔和一包贴纸。
吃汉堡的时候她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爸爸工作忙,过阵子就回来。她说那这周末能回来吗,我想让他陪我去溜冰。我说回头妈妈问问他。
她哦了一声,低头咬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晚上给她洗澡的时候她忽然说,妈妈,我梦见爸爸了。我给她头上打泡沫,说梦见什么了。她说梦见爸爸在火车上,一直往前开,我在后头追,怎么也追不上。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热水顺着手腕淌下去。我说梦见火车而已,快闭上眼睛冲水。
哄她睡着以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老周发来微信,说这周六有空接女儿玩一天吗。我回有,早上八点你来接吧。他说好。
周六早上七点半门铃就响了,老周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我没见过的灰色卫衣,手里拎着袋小笼包。他说趁热吃,你家楼下那家买的。我说进来吧,女儿还没吃完早饭。
他换鞋进来,女儿从餐厅跑出来扑过去喊爸爸。他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说哟又重了,是不是又偷吃零食了。女儿笑着搂他脖子说没有没有。
我把小笼包倒进盘子里,又盛了碗粥给他。他说我吃过了,你吃吧。我说那你坐会儿,等女儿吃完。
他坐在餐桌对面,低头看手机。我扒了两口小笼包,味道跟以前一样,皮薄馅大,咬一口流汤。以前周末早上他常去买,回来的时候烫得手指头通红,一边吹气一边喊我起床。
我问他最近住哪儿。他说公司附近租了个单间,凑合住。我说缺什么跟我说,家里东西你随时回来拿。他说不缺,就几件衣服够了。
女儿吃完了,拉着老周的手说爸爸带我去溜冰。老周说好,转身去门口穿鞋。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脑勺上有几根白头发,以前没这么明显的。
他们走了以后我开始收拾碗筷。厨房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油腻腻的,洗洁精倒了好几遍才把油冲干净。我擦台面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搁着一瓶老周以前用的护手霜,挤了一点出来,味道还是那个味道,淡淡的柑橘味。
那天下午他送女儿回来,在门口没进来。女儿抱着一个毛绒兔子,说是爸爸在商场给她抓的。我说跟爸爸说再见了吗。女儿说说了,爸爸说下周还带我去玩。
我蹲下来帮女儿脱鞋,她忽然趴在我耳朵边上说,妈妈,爸爸今天接了个电话,是一个阿姨打来的。我手顿了一下,说什么阿姨。女儿说不知道,爸爸走到一边去接的,我没听见。
我说也许是单位的同事。女儿说哦,那个阿姨声音挺年轻的。
我把她安顿在沙发上看动画片,自己进了厨房。水龙头开着,水哗哗地冲在菜叶子上,我脑子里全是女儿那句"声音挺年轻的"。我想起小刘那天在面馆说的话,小鹿拽过老周的袖子,老周把手抽回去了。
我拿着手机翻来覆去,最后给张建发了条微信,问他要小鹿的电话。张建回了个问号,说你要她电话干什么。我说有点事想问问她。张建说敏敏,你别乱想,我跟你保证他俩真没什么。我说你放心,我就问问。
张建隔了十分钟才回,发了一串号码过来,说你问她什么就问我,别自己瞎猜。我没回。
电话打通了,小鹿接起来喂了一声,我说小鹿你好,我是赵敏。她显然愣了一下,迟疑了两秒才说赵姐好,有什么事吗。我说就想问问你,七月十二号那天你在不在湛江。
她沉默了一下,说赵姐,我知道你问什么。我跟周哥真的不熟,去年业务上打过几次交道,后来就没什么联系了。那天在百合厅碰见是碰巧,他先在走廊的,我从洗手间出来看见他,打了个招呼。
我说没别的?她说没有,我就拽了一下他袖子说周哥最近还好吗,他抽开手说还好,就完了。
她语气很坦荡,不像说谎。我说行,我知道了,打扰了。她说赵姐,张哥跟我是认真的,我不会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挂了电话我靠在厨房台面上,瓷砖凉凉地贴着后背。七月十二号是周四,老周去领证的日子。如果小鹿说的都是真的,那天跟她没关系。那跟谁有关系。
我想起老周那段时间的作息。五六月份他确实忙,天天加班到深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我们俩一周能一起吃一顿晚饭就不错了。我以为他在忙升职的材料,现在想想也许不全是。
可是如果真有那么一个人,他为什么不说,为什么要瞒着,为什么宁可在酒桌上当着六十多口人的面宣布离婚,也不肯私下跟我摊牌。
我想不通。
那段时间我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上班魂不守舍,有回把合同上的日期打错了,组长皱着眉头说你最近状态不对,要不要休两天假。我说不用,我注意。
中午吃饭的时候小刘悄悄跟我说,敏姐,有人看见周哥跟一个女的在万达广场那边吃饭。我筷子没拿稳掉了一根,我说什么时候。她说就上周四,我表妹在那边奶茶店打工,说看见周哥和一个女的面对面坐着,女的三十来岁,穿了件白衬衫。
我说你看清了吗。她说我表妹说的,她以前见过周哥来单位接你。我表妹还说,那女的好像哭了,周哥递了张纸巾过去。
我那天下午没怎么干活,对着电脑屏幕发呆,脑子里反复出现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在哭,老周给她递纸巾。我想不出来是谁,老周的同事我大部分都认识,没有哪个女的跟他亲近到能一起吃饭流泪的程度。
晚上下班我没回家,直接坐车去了老周公司楼下。我在对面便利店买了瓶水,站在玻璃窗后面盯着门口。下班高峰人来人往,老周六点二十出来的,一个人,背着电脑包,低头看手机。
我跟着他走了两条街,他进了一家沙县小吃。我在马路对面看着他在里头坐下,点了碗面,一边吃一边刷手机。吃了十来分钟就走了,没有别人。
我像做贼一样跟在后面,看他走回租的房子楼下。那是个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他进了三单元,二楼的灯亮了。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二楼窗户的灯又灭了,大概他去了别的房间。晚风吹过来有点凉,我裹了裹外套,扭头走了。
回家路上我妈打电话来,问我和老周谈得怎么样了。我说还没谈。她说你倒是谈啊,都这样了你还等他来找你?我说妈,我不知道怎么谈。她说你就问他到底为啥,是不是外头有人了,有人的话是谁,你总得死个明白。
我说知道了。
可一直到国庆节,我都没去找他。
国庆假期我带女儿回了趟老家,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炖得烂烂的,女儿吃了两碗饭。我爸喝了两杯酒,脸上红扑扑的,跟我说赵敏,爸说句不好听的,你跟周远这个事,你也有责任。
我说爸你说。我爸说你们这些年,你心思都在张建身上,周远心里能没疙瘩吗。我说爸,我跟张建就是朋友。我爸说朋友归朋友,可你想想,你给张建过生日、帮张建安排工作、张建一个电话你就能撇下家里跑出去。周远要是也这么对别的女的,你受得了吗。
我妈在旁边戳了我爸一下,说大过节的你说这些干什么。我爸说我说的是实话,不听拉倒。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我爸说的话。张建九年前辞职去广州的时候,我确实跑前跑后帮他找房子办手续,那阵子老周出差,我带着女儿在火车站送张建,回来的时候女儿在公交车上睡着了。老周第二天回来知道这事,没说什么,晚上给我盛了碗汤。
还有去年张建回来处理他跟他前妻的事,我去调解了两回,有一回晚上十一点才回家,老周在客厅看电视等我。我说你怎么不先睡,他说不困。现在想想,他那句"不困"底下压着什么,我从来没想过。
张建对我来说就是亲人,认识了快二十年,他父母跟我父母都认识,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暧昧,就是单纯的、长期的、像家人一样的那种感情。可老周信吗。或者说,他信不信重要吗。重要的是他看见了什么,感受到了什么。
我翻了个身,枕头底下压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张建发了条微信,说敏敏,国庆快乐。我回了个同乐。他又说你跟周哥怎么样了,我说没怎么样。他说要不我找周哥聊聊,我说你别掺和了。
他说我就是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着。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张建总是这样,在我最乱的时候出现,说些暖心的话。以前我觉得这是运气,有个这么好的朋友。现在我开始想,如果我把对张建的那些关心和时间分一半给老周,我们是不是不会走到今天。
国庆最后一天,老周来接女儿。我开了门让他进来坐,他犹豫了一下进来了。女儿在收拾书包,他跟她说别落东西。
我倒了杯水给他,他接了,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凉的。我说你手怎么这么凉。他说租的房子暖气还没通,晚上有点冷。我说要不你拿个电暖器过去,家里有。他说不用,凑合几天就通了。
我们俩坐在沙发上,中间隔了个女儿的书包。电视没开,钟在墙上滴答滴答走。女儿从房间跑出来说爸爸我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老周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他说赵敏,你自己照顾好自己。我说你也是。
门关上了,我听见他们父女俩的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女儿在说爸爸我们去哪儿玩,老周的声音闷闷的,说你选。
我站在门背后,手按在门板上。门板凉凉的,像他那句"你自己照顾好自己"。以前他只会说"我走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好像我们已经分开了。
那天下午我收拾屋子,从电视柜底下扫出一张照片。是老周和我的结婚照,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照片上我俩穿着白衬衫,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那年他二十五,我二十四,租的房子只有三十平,窗户朝北,冬天冷得穿羽绒服盖被子。可他天天晚上搂着我睡,说暖和。
我把照片擦了擦,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下来给他发了条微信,说周远,你哪天方便,我想跟你谈谈。
他回得很快,说周末吧,周六下午。
第四章
周六下午我没让女儿在家,送到我妈那儿了。屋子收拾了一遍,地拖了,茶几上的花生壳倒掉了,连窗帘都拉开透了透气。我煮了壶茶,是老周以前爱喝的那个铁观音,茶罐子上落了一层灰,我拿湿布擦干净了。
他三点到的,穿了件深色夹克,比上次见又瘦了点。进门换鞋的时候弯了一下腰,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了他胳膊,他躲开了。说没睡好,有点低血糖。
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捧在手心里。我们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茶几。客厅里很安静,楼上邻居在放音乐,隐隐约约的。
我说周远,咱俩好好说说行吗。
他把茶杯放下,说你说。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年我们俩说了多少话,加起来可能都没这天下午多。我一件一件跟他捋,从年初他加班我开始,到后面我生日那天、他去领证那天,中间那些我没在意的、他也没说的。
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眼里只有张建。他没吭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我说你说话呀。他说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我说当然真话。
他说真话就是,我不知道你眼里有没有我。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笑得比跟我说话的时候多,他一个电话你就能放下碗筷出门。去年冬天我发烧三十九度,你给我倒了杯水就去接他电话了,一接四十分钟。我躺在床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听见你在客厅笑。
我愣住了。去年冬天,张建从广州打来电话,说跟前妻吵架了心情不好,我靠在沙发上劝了他半个多小时。我记得老周那几天确实发烧了,但我接电话的时候他明明在睡觉。
我说你当时怎么不说。
他说说什么,说了你就不接了吗。我张了张嘴,发现他说得对,我可能真的还是会接。
他又说赵敏,我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我猜不到你心里怎么想。你这十年对张建什么样,对我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说他对我的意义不一样,我们认识得早。老周说我知道,所以这十年我一个字没说过。
茶凉了,他又续了一杯。手指头捏着杯柄,指节泛白。他说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想离的吗。我说什么时候。
他说六月我去体检那天。那天我早上去的,抽完血等结果的时候给你打电话,说中午一起吃饭吧,你说中午张建回来,你要去接站。我说行,那晚上。你说晚上再说吧,张建刚离婚,我多陪陪他。
他说我挂了电话在候诊区坐了很久。前面一个老人在量血压,护士说高压一百六,老人说没事我每天走一万步呢。我忽然就想,我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你会不会放下张建来陪我。
我说那你怎么不跟我讲。他说讲了又怎么样,你只会觉得我小心眼。就像上回你生日那天,你跟他坐到十点,我回来一句话没说,你倒先问我怎么不高兴了。我说没有不高兴,你说我脸拉得老长。赵敏,你那晚有没有想过,我也想陪你过生日。
那杯茶我喝不下去了。我想起生日那天,蛋糕是我自己订的,下班去取的,老周回来的时候蛋糕已经在桌上摆好了。他切了一小块,手机响了,部门的事,他接完电话说要去一趟单位。我说去吧,反正蛋糕也切了。
他走了以后我给张建打电话,说过来吃蛋糕吧,剩了一大半。张建来了,我们俩把整个蛋糕吃了,我拍了张照片发朋友圈,配字是"有人陪的日子不孤单"。老周看见了,没点赞。
我说那晚你回来的时候,我说张建来过,你说哦。老周说你让我说什么。我说你可以说你介意。他说我说了又怎样,你会说"老周你别多想,我们就是朋友"。我说我不会。他说你会。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上有道小裂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刮的。他说得对,我确实会那么说。我甚至可能还会补一句"你怎么这么不大气"。
我们沉默了很久,楼上邻居关了音乐,一下子更静了。茶几上的茶凉透了,深褐色的茶汤映着吊灯的光,一晃一晃的。
我问他,七月十二号那天,你怎么想通的。
他说那天我去医院拿体检报告,路过民政局门口看见一对老夫妻在吵架,男的七十多了,女的也七十多,老太太说你要走就走吧,别磨磨唧唧的。老头说走就走,你当我怕你。然后两人朝着相反方向走了。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觉得人这一辈子太短了,不想等到七十岁再走那一步。
他说赵敏,我没有外遇,没有别人。我就是累了。
我问他那升职宴上你为什么要当众说。他说我也不知道,可能喝了点酒,可能我就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他说完这句话,嘴角动了一下,好像想笑又没笑出来。
我说那你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他说我怕提前说了你会拦着,你会哭,你会找一堆亲戚来劝。那样我就心软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背对着我说,赵敏,这些年你对我挺好的,做饭、洗衣服、照顾家里,我都记着。可我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房客,你是房东,你把该给我的都给我了,但你没把你自己给我。
他转过身来,眼圈有点红,但没掉眼泪。他说我想要一个会先想到我的人,而不是排在张建后头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窗外有只鸟落在空调外机上,歪头啄了啄铁皮,笃笃笃的。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两年,老周出差回来我都会去火车站接他,举着个纸牌子写他名字,出站口人挤人,他老远就冲我挥手。后来说好了不用接了,他自己打车回来。再后来他出差回来,我可能连他几点到的都不知道。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我也不知道。有些事就像老房子墙上的裂缝,一开始只是一点点,等你看出来的时候已经裂得不成样子了。
他看了看表,说我该走了,女儿还在你妈那儿,我去接她。我说周远,你等一下。他停住了。
我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没那个意思,我对张建就是朋友。他沉默了两秒,说你信不信无所谓了,但你自己想清楚就行了。然后去门口换了鞋,开门之前回头说,房子的事你定时间我们去办手续,你定就行。
门关上了。我听见他下楼的脚步声,跟上次一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我走到窗边往下看,他出了单元门,抬头往上望了一眼,我往后退了一步,没让他看见。他把夹克拉链拉到顶,低头走了。
那天晚上我接回女儿,给她热了碗剩饭。她吃饭的时候问我,妈妈你跟爸爸和好了吗。我说还没有,再等等。她说那你们快点好,我想看爸爸亲你。
我说吃饭吧,菜要凉了。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周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他说他觉得自己像房客,他说我会先想到张建。我想反驳,可翻出手机翻聊天记录,过去一年跟老周的对话大都是"晚上加班""不用等我吃饭""你先睡",跟张建的对话框里却塞满了表情包、语音、长段长段的吐槽。
我把张建的聊天记录往上翻。去年十一月他发了一张广州塔的照片,说这边变冷了,我说那你多穿点。他发了个委屈的表情,说没人给我买衣服。我第二天就网购了一件羽绒服寄过去。老周那段时间感冒,我早上出门前跟他说记得吃药,他说嗯。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黑暗里全是老周递纸巾给一个哭了的女人那个画面,那个穿白衬衫的女人到底是谁。
隔天上班我趁午休去找了老周单位一个熟人,以前跟他一个部门的,姓钱,我们都喊他钱胖子。我约他在楼下咖啡厅见面,他挺为难的,说敏姐你知道我不爱掺和这些事。我说我就问你一个人。
他说谁。我说就是有个女的有段时间总跟你们周经理来往,穿白衬衫,三十来岁。钱胖子想了半天,说没有啊,你问的是哪个。我说你再想想,有人看见他们在外面吃饭,那女的还哭了。
钱胖子啊了一声,说你说的是不是王洁。我说谁。他说就楼上财务部的,前阵子家里出了点事,老公好像要跟她离婚,她天天在单位哭。周经理心肠好,劝了她几回,有回还请她吃了顿饭。但那都是正常同事关系,没别的。
我说你确定。他说确定,王洁跟她老公闹得挺大的,全楼都知道。周经理就是看她可怜,别的真没有。
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有点可笑。我怀疑了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人,却把真正的问题绕过去了。
回单位的公交车上我靠在椅背上,窗外下起小雨了,玻璃上淌着一道道水痕。我想起老周发烧那天,他躺在床上跟我说渴,我倒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去客厅接张建电话了。接了四十分钟回来,水还是满的,他没喝。
他那时候在想什么。他是不是想,算了,不喝了。
第五章
日子照常过。上班下班,接送女儿,周末带她去公园或者商场。表面上跟以前没什么两样,就是少了一个人。饭桌上多出来的碗筷收进柜子里了,洗衣机里只剩我和女儿的衣服,冰箱里的菜买一次能吃好几天。
偶尔我会做多了饭,盛出来才发现够三个人吃的。把多的那碗扣进保鲜盒,塞进冰箱,第二天热一热自己吃了。
十月底的时候老周给我发微信,说房子过户的事他约了中介,让我有空去签字。我回了好。他又说女儿下周六生日,我想带她去趟长隆,你有空一起去吗。我盯着那个"一起"看了半天,回了个好。
女儿生日那天早上,老周开了辆白色的SUV来接我们。他新买的车,说上下班方便。女儿爬进后座,系好安全带,兴奋地问爸爸你什么时候买的车。老周说上周,专门接你用的。
我坐在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闻到车里有股新车味,还有一点点烟草味。老周以前不抽烟的。我没问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一路上女儿在后座唱歌,唱的是幼儿园教的儿歌,跑调了,老周跟着她一起唱,两个人笑得乱七八糟。我靠着车窗看外面的树往后跑,天很蓝,云一朵一朵的,像棉花糖。
到长隆的时候快中午了,人挺多,排队进园花了二十多分钟。女儿要坐过山车,身高不够,老周蹲下来跟她解释,说过两年就能坐了,今天先玩别的。女儿嘟着嘴不高兴,老周说那爸爸背你去买冰淇淋好不好,女儿立刻笑了。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的背影,老周弯腰背着女儿,女儿搂着他脖子,一颠一颠的。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好像又多了几根,夹克肩膀上有个线头翘起来,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下午玩到快闭园,女儿累了,趴在老周背上睡着了。我们往外走的时候天擦黑了,园区的灯都亮了,五颜六色的光打在树上。老周驮着女儿,脚步有点沉,我说换我来抱会儿吧,他说不用,不重。
走到停车场把女儿放进后座,她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我给她盖了件外套,关上车门。老周站在车旁边点了一支烟,背对着我。烟头的红光在暗处一明一灭。
我说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他吸了一口,说离了以后。我说少抽点,对身体不好。他没说话,把烟掐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说走吧,先送你们回去。
车上谁都没说话,女儿在后座睡得打小呼噜。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老歌,女的在唱"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老周伸手把收音机关了。
到我家楼下他停好车,帮我把女儿抱上楼。开门进屋,他把女儿放床上,我给她脱了鞋盖好被子。出来的时候老周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茶几上那张结婚照。
他看了好一会儿,轻轻放回去了。说这张照片你一直留着。我说嗯,上回从电视柜底下翻出来的。他说我俩那时候真年轻。
我没接话。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说赵敏,我最近想了很多。我说想什么。他说想我们俩到底是从哪儿开始错的。
我说你想出来了吗。他说没有。可能根本就没有一个开始,就是一点点错的,像水龙头没拧紧,一滴一滴往外漏,等发现的时候地上已经一滩水了。
他站在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我说周远,我再问你一次,真的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他沉默了很久。楼下有人骑电动车过去,车灯的光从窗户扫进来又消失了。他说我不知道。然后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客厅中间,听见女儿在屋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窗户外面月亮很亮,白惨惨的,照着对面楼的阳台。阳台上晾着一排衣服,风一吹,袖子裤腿飘飘荡荡的,像一排无头的人。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老周在火车上,我站在站台上追,火车开走了,我跑着跑着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醒来的时候膝盖真的有点疼,不知道什么姿势压的。
第二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婚姻登记处。不是去办手续,就是想去看看。门口排着几对新人,捧着花,笑得满脸是光。有个新娘子穿了条红裙子,裙摆有点长,她老公弯腰替她挽了一下。旁边有对在吵架的,男的嗓门很大,说证都领了你现在说不想过了,女的说我后悔了行不行。
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看了半个钟头。出来的人有的笑着有的哭着的有的面无表情的。有一对中年夫妻出来的时候一前一后,隔着两三米远,谁也不看谁。男的走快了,女的在后面喊了一声你等等我,男的不情不愿地慢下来。
我忽然想起老周说的那句"不想等到七十岁再走那一步"。他看见的那对吵架的老夫妻,是不是跟这对中年夫妻一样,一个人在前面走,一个人在后面追。追了一辈子,追不动了。
下午去单位,小刘神神秘秘把我拉到茶水间,说敏姐,我听说周哥升职以后可能要调去广州分公司了。我说真的假的。她说我听他们单位的人说的,竞聘上的,年后就走。
我端着茶杯愣了好几秒。广州,张建在的那座城市。老周要去广州了。
晚上我给老周打电话,问他是不是要去广州了。他说消息传得挺快,竞聘结果刚下来。我说什么时候走。他说年后初八报到。我说女儿知道吗。他说还没跟她说。
电话那头他好像在走路,有风声呼呼的。我说周远,你真想好了,去那么远的地方。他说工作上的事,升职了总要动一动。我说你知道我问的不是工作。
他停了一会儿,说赵敏,有些距离也许对咱俩都好。我在这边,你在那边,咱们都能想清楚想要什么。
我说那你想要什么。他说我想要一个能好好过的日子,但那个人是不是你,我现在真的不确定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晾衣架哐当哐当响。楼下那家泰迪又在叫,一声一声的。我抱着胳膊站了很久,脚都冻麻了。
张建发微信来,说听说周哥要去广州了,跟你说了吗。我说说了。他说那你们俩呢。我说不知道。
他说敏敏,有句话我一直没跟你说。我说你说。他说其实老周以前找我谈过一次,去年年底的事,在茶馆里。他跟我说觉得跟你越来越远了,问我是不是跟你走得太近了。我那时候没当回事,觉得他小题大做。现在想想,他那时候就已经在想了。
我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他说我以为他自己能想通。我说那你以后离我远点吧。他急了,说敏敏你别这样,我们是朋友。我说朋友也要有分寸,我以前没分寸,害了老周也害了自己。
他沉默了很久,说好,听你的。
我把手机放下,手还是凉的。张建说的那个茶馆,我想起来了,去年年底老周确实有回出门说跟朋友喝茶,我问跟谁,他说就一个朋友。原来那个朋友是张建。
他找了张建,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什么都没对我说。他只是一个人憋着,憋到憋不住了,就干脆走了。
十二月的时候老周回来搬东西。他把衣柜里剩下的几件衣服收进一个行李箱,书架上拿了几本书,抽屉里找了几份材料。我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说什么。
他收拾完了,拉了行李箱往门口走。走到玄关的时候停住了,回头看了看客厅、餐厅、厨房,目光在每个角落都停了一下。
他说赵敏,这几年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你给我生了个女儿,谢你照顾这个家。我这个人嘴笨,好多话说不出来。但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做饭、管孩子、跟两边老人来往,没让我操过心。你是好老婆、好妈妈,就是……
他没说下去。我说就是什么。他说就是有时候我觉得,你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留给我的位置不够大。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他刚才坐过的沙发上,沙发垫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慢慢地弹回来了。我伸手摸了摸那块地方,还带一点点他的温度。
女儿放学回来问我爸爸呢,我说爸爸搬走了。她说搬去哪儿了。我说搬到单位附近住了。她说那我们以后还能见到爸爸吗。我说能,你想他的话随时给他打电话。
她点点头,放下书包去写作业了。我站在她房间门口看她,她握着铅笔一笔一划地写字,侧脸特别像老周,内双的眼睛,鼻梁挺挺的。
我关上门回到自己房间,打开衣柜,里头空了一半。我把老周没带走的几件旧T恤叠好放进行李箱,准备哪天给他送过去。叠到第三件的时候,袖口那里有一小块深色的痕迹,我凑近闻了闻,是泪渍。
他什么时候抱着这件衣服哭过。我不知道。
第六章
过了元旦,日子像开了加速键。我忙着给女儿报寒假班,忙着单位年底结算,忙着两边的老人过年的事。老周打电话来说过年不回来了,要在广州那边安顿。我说那女儿想你了怎么办。他说你带她过来吧,机票我买。
我犹豫了一下,说好。
腊月二十八我带着女儿飞广州,老周在机场接我们。他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比之前胖了一点,气色也好了些。女儿冲过去抱他腿,他一把举起来转了个圈,说想不想爸爸。女儿说想死了。
他租的房子在番禺,两室一厅,家具是房东配的,简简单单。客厅阳台上摆了几盆绿萝,养得挺好,叶子油亮亮的。厨房台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壶烧水壶和一个泡面碗。
女儿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说爸爸你一个人住好冷清啊。老周说爸爸刚来还没收拾好,等你们来就热闹了。
晚上他带我们去吃粤菜,要了烧鹅和白灼虾。女儿吃得很开心,满手是油,老周拿纸巾给她擦。我坐在对面看着,他擦手的动作还是跟以前一样,先用纸巾包住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最后擦手背。
吃完饭往回走的路上,女儿走累了,老周背着她。广州冬天不冷,风吹在脸上温温的。路边的紫荆花开了一树,粉白色的花瓣被风一吹簌簌往下落。
女儿趴在他背上说,爸爸你是不是不回来了。老周说爸爸工作在这边,暂时回不去。女儿说那妈妈怎么办。老周看了我一眼,说妈妈不是也在嘛。
女儿说你们什么时候和好。老周没接话,我也没有。
回了他租的房子,女儿在沙发上玩手机,老周在阳台上抽烟。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楼下马路上的车来来往往。
我说你这日子过得挺清静的。他说还行,就是晚上有时候饿,懒得下楼,泡面吃腻了。我说你少抽点烟,少熬夜。他笑了一下,说你现在说这些,晚了点。
我说晚不晚的,说总比不说好。
他把烟掐了,转身靠在栏杆上看着我说,赵敏,我想了这几个月,想通了一件事。我说什么事。他说咱俩的问题不是张建,也不是什么别人,就是你心里有个我的位置,但那个位置不够大。你心里塞了太多人、太多事,分到我这儿就剩一点了。
他说我不是要你心里只有我,但你对我比对别人都冷淡,这个我受不了。
我靠着栏杆没说话。底下有一对情侣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女的靠在男的肩膀上,两人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们脸上。
我说周远,如果我现在说我想改,你会信吗。
他看着我不说话。过了很久他说,赵敏,我不知道。你要是早一年说这话,我会信。但这一年我磨得差不多了,你得给我时间。
我说多久。
他说不知道。
那个晚上他睡沙发,我睡他房间。床上有他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烟草味,不难闻。枕头底下压着一本书,抽出来一看是《百年孤独》,扉页上写着购于二零二四年八月。他以前从来不看这种书。
第二天就是除夕,我们仨去超市买菜回来包饺子。女儿擀皮,我调馅,老周负责包。他包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女儿笑他说爸爸你包的是馄饨吧。他说能吃就行,别挑。
包着包着女儿脸上蹭了面粉,老周拿手给她擦,结果越擦越多,两人笑成一团。我在旁边看着,有那么一会儿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就跟以前每个除夕一样,一家三口在厨房里忙活,电视开着春晚,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以前包饺子他会趁女儿不注意把面粉抹我鼻子上,今天没有。我们之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客客气气的。
初一下午我带女儿去逛花市,老周说单位有事没去。我带着女儿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买了一束百合和几枝桃花。女儿说要给爸爸也买一束,我又挑了一把康乃馨。
回去的时候老周已经在家了,正在做饭。我抱着花进门的时候他愣了一下,我说女儿给你挑的。他接过去插在空矿泉水瓶里,说好看。
吃饭的时候女儿忽然说,爸爸,你手机屏保怎么是妈妈的照片。我和老周同时愣住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说那是以前的,忘换了。女儿哦了一声继续吃饭。
我什么也没说,但心里动了一下。他手机屏保还是我的照片,去年在公园拍的,我蹲在草地上喂鸽子,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那张照片我自己都快忘了。
初四我们要回去了,老周送我们去机场。在机场大厅里,女儿抱着他哭了一场,说爸爸你要回来看我。老周蹲下来给她擦眼泪,说好,爸爸一有空就回去。
轮到我过安检的时候,他把一个袋子递给我,说里面是给你买的,广州特产,带回去分给同事。我接过来,说谢谢。他说路上注意安全。
我带着女儿过安检,回头看他还站在那儿,朝我们挥手。女儿也挥了挥手。我转过头往前走,没再回头。
飞机上女儿睡着了,我打开那个袋子,里头有一盒杏仁饼、一包鸡仔饼、一罐陈皮梅,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老周的字迹:"冰箱里的绿萝浇一次水能管半个月,别浇多了。"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绿萝,那是他阳台上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个。
回到湛江以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上班下班,接送女儿,周末陪她写作业看电视。我给阳台上的绿萝浇了水,其实就两盆,他说浇一次管半个月。我算着日子,隔两周浇一回。
二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女儿忽然从房间跑出来,手里举着手机说妈妈爸爸来电话了。我接过来,老周在那边说女儿给我讲了个笑话。我说什么笑话。他说她跟我说,班上有个男同学给她写小纸条了。我说然后呢。他说我让她别搭理那小子。我笑了,说你管得还挺宽。
他说赵敏,你那边冷吗。我说挺冷的,这两天降温了。他说那你多穿点,别光顾着好看。
挂了电话以后我站在阳台上,风呼呼的。绿萝的叶子被吹得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浅绿的脉络。我摸了摸叶面,凉丝丝的。
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老周让我给绿萝浇水,不是真的担心那两盆花,他是想留个念想,留个让我能想起他的由头。他这个人就这样,想要什么从来不直说,总是拐好几个弯。
我拿起手机给他发了条微信:绿萝我按时浇了,长出新叶子了。
他回:那就好。
我又发:周远,你要是还在想那个"不知道",我不急,我等你。
隔了很久他才回:好。
就一个字。但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翘起来了。
楼下的泰迪又在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对面楼的阳台上,那排衣服还在风里飘着,但我不觉得像无头的人了,它们只是衣服而已,晾干了就该收进去。
三月初女儿开学了,我送她去学校,在校门口碰见了老周他妈,婆婆。她看见我有点讪讪的,说赵敏,送孩子啊。我说嗯,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她说还好,就是老周不在家,有点想他。
我们站在校门口聊了几句,风吹起她花白的头发,她伸手拢了拢。她说赵敏,上回的事是周远不对,他要是不去广州就好了。我说妈,他工作的事他自己决定,我不怪他。
她拉着我的手说,你们俩还有没有可能。我说不知道,随缘吧。她说你这孩子就是太要强,以前也是,什么都自己扛着,不知道跟周远说说。你要早跟他多说说心里话,也不至于……
她没说完,摇摇头走了。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走远,忽然想起老周说的话,他说他心里留给我的位置不够大。可他心里留给我的位置真的不够大吗,还是我从来就没把自己真正放进去过。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菜心,都是老周爱吃的。拍照发了个朋友圈,什么都没写。过了半小时老周点了个赞。
我给他发微信:我做了你爱吃的排骨。
他回:看着不错。
我说等你回来我做给你吃。
他又回了一个好。
这次那个"好"后面跟了一个句号,不是以前的空白。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我想,一个句号总比没有好。
阳台上的绿萝又长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卷卷的还没展开。我拿喷壶喷了点水,水珠挂在叶尖上,亮晶晶的。
女儿从房间探出头来说妈妈,爸爸说五一回来。
我说嗯,知道了。
她缩回头去写作业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陆续亮起来的灯,一盏一盏,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
不知道哪一盏灯底下,有人在等另一个人回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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