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精神病有一个奇怪的特征:在外面像一只在温顺的狗,回到某个笼子里就发狂,而那个笼子,就是他的家......
预言
2014年7月17日,傍晚。周至县竹峪镇东大墙村,蝉鸣把整个夏天搅得闷热,殷强从家里出来,沿着村道走了几步,在邻居周伟杰家门口停住了。
他三十岁,个子不矮,但背总是微微弓着,像习惯了低头的人。他在县城饭店做厨师,有一手好厨艺,但回到家,他什么也不是。
他站在周伟杰面前,说了一番让后者摸不着头脑的话。“如果三天后你在村里见不到我了,就赶紧去我家东边的猕猴桃树下找。我肯定被埋在那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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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伟杰愣了一下。殷强的表情很平静,不像开玩笑,也不像赌气。他甚至补充了一句:“杀我的,就是我的爸妈。”说完,他转身走了。
周伟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哑然失笑,什么人能提前知道自己会死?还知道埋在哪儿?还知道凶手是谁?荒唐!周伟杰把这当作了一句醉话或者疯话。毕竟全村都知道,殷强有精神病。
但殷强不是疯了。他是在那天下午,无意中听到了父母的一段对话,父亲殷某和母亲姚某在屋里商量:这个不孝子,总是犯病打人,不如用绳子把他勒死,埋在自家东侧的猕猴桃树下,神不知鬼不觉。
殷强站在门外,听了个明明白白。
弟弟殷伟也听到了。他从户县赶回来,是因为母亲打电话说大哥精神病犯了,把她腿被打断了。但殷伟没想到,等待他的不是带哥哥去看病,而是父母的一场杀人密谋。他劝了几句,被姚某劈头盖脸一顿骂,赶了出去。
殷强没有跑,也许是跑不掉——他的精神状况已经不允许他独自在外生活。也许是不想跑了,三十年了,他累了。他只是去找了邻居,留下了那几句话。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沉下去之前,朝岸上扔了一只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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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瓶子里的字条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母亲
1984年,殷强出生在东大墙村。父亲殷某,老实、木讷、没本事,种几亩猕猴桃地过日子,在家里没有一句发言权。母亲姚某,从隔壁镇嫁过来,性格极其强势,“用鼻孔看人”,和村里所有人吵过架,亲戚全断了来往。
殷强是这个家的第一个孩子,按理说,长子该是宝贝。但姚某看他一眼就烦——这孩子遗传了父亲的沉默寡言,傻乎乎的,一点也不讨喜。
从小,殷强的日子就是挨打。做家务慢了,母亲骂他废物;母亲心情不好,拿笤帚抽他的小腿,打到他不敢哭为止。父亲殷某从不拦着。他怕老婆,怕了一辈子。后来殷强的爷爷去世,姚某不让丈夫去处理丧事,殷某就真的没去。这件事让殷家兄弟彻底决裂,几十年不来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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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强给爷爷送了一只花圈,被母亲劈头盖脸一顿骂。
在这个家里,他对父亲唯一的印象就是:父亲永远站在母亲那边,不管对错。
弟弟殷伟出生后,一切更加明显。殷伟活泼、嘴甜,姚某疼他疼到骨子里。殷强更加被冷落,像这个家里多余的人。
家里穷,供不起两个孩子上学。殷强成绩不错,但被强行退学。弟弟殷伟一路从初中念到高中,又考上了大学。
供弟弟上学的钱,是殷强打工赚的。他十几岁就出去了,在饭店里从学徒做起。没有人在意他吃了多少苦。他寄回来的每一分钱,都被母亲收走。
殷强没有怨过。至少那时候没有。他觉得供弟弟读书是应该的,他是哥哥。他只是希望母亲能对他好一点,哪怕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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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点点,从来没有来过。
分裂
殷强第一次发病,是在发工资那天。
他攒了一个月的工钱,刚从老板手里接过来,还没捂热,母亲姚某就出现了。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发工资的时间,提前蹲在门口等着。看到殷强拿到钱,她直接上去一把夺走,然后当着满屋子人的面,数落他:“翅膀硬了是吧?还敢藏钱了?”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殷强站在那里,钱被拿走了,脸上有指印,周围是工友的目光。
他没有还手,也没动,耷拉的脑袋像是一只破鞋戳在两个肩膀之间,只是从那天起,他就不对了。
医生后来给出的诊断是:重症精神分裂症。但他的精神病有一个奇怪的特征:在外面,跟任何人在一起,他从不发病。他大方、好说话、喜欢请客,人缘是全村最好的。只有回到那个家,面对那两个人,他才会犯病——失去理智,大吼大叫,和母亲扭打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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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只在外面温顺的狗,回到某个笼子里就发狂。那个笼子,就是他的家。
他的病本该好好治。吃药、复查、安静的环境、家人的配合——这些条件,一个都没有。母亲姚某从不把他的病当回事,反而觉得他是装疯卖傻,故意跟自己作对。
后来,有人给殷强说了门亲事。女方体弱多病,但性格温柔。殷强第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了暖意。妻子理解他的过去,心疼他的遭遇,两人相互扶持,日子虽然清苦,但有了笑容。
姚某不满意。她开始刁难儿媳。明知道儿媳身体不好,偏把家里所有的脏活累活都塞给她。洗衣、做饭、扫院子、下地干活——全压在了一个病弱的女人身上。终于有一天,妻子受不了了,她走了,没有留下一个字。
殷强从县城赶回来,推开门,屋里空空荡荡。他满村子找,疯了一样。后来是好心的邻居告诉他的:你媳妇是你妈逼走的。那一刻,殷强心里最后那根弦,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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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精神病彻底爆发。他开始频繁地和母亲发生激烈冲突,动手打人,砸东西。派出所民警成了他家的常客,每周要来一两次。2014年7月13日,他犯病时打断了母亲姚某的腿。
姚某给在户县上班的小儿子殷伟打电话:“你哥把我腿打断了,你回来。”
六天后,殷伟回来了。他带回来的不是调解,而是死亡。
死亡
2014年7月19日,早晨七点多。东大墙村最东头,殷家的院子。殷强站在家门口,手里提着几包方便面,愣愣的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秒,父亲殷某从身后拿出一条绳子,套上了他的脖子。绳子猛地收紧。殷某用力往门里拽。殷强的脚在地上拖出几道痕迹,然后像一只死狗一样被拖进了屋内。
两扇门关上了。屋里传来一声闷响——钝器击打骨头的声音。然后是一声短促的惨叫。“呀——”
然后是母亲姚某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指挥家务:“往后拉,往后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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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殷强就不动了。父亲殷某还不放心。他拿起一把板镢——陕西农村常用的农具,铁头木柄——朝大儿子的头上又砸了下去,确认死了。
弟弟殷伟在旁边的房间里,自始至终没有出来。他后来对人说,自己劝过,劝不住。父母已经下了决心。
那天晚上,夫妻俩把殷强的尸体塞进一个麻袋,扛到自家房屋东侧的猕猴桃地里。土地是松的,挖起来不费多大力气。他们把麻袋放进坑里,盖上土,用脚踩实。
猕猴桃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7月20日,周伟杰已经三天没见到殷强了。
他想起三天前殷强说的那番话,心里开始发毛。他走到殷家附近,绕到东边的猕猴桃地,一眼就看到一块新翻过的土——面积不大,但颜色和周围明显不同,刚好够埋一个人。
他报了警。周至县公安局竹峪派出所的民警赶到时,殷某和姚某站在院子里。警察问:“殷强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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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的眼神躲闪,嘴里支支吾吾。警察没再多问,直接走向后院的猕猴桃地。几分钟,铁锹翻开新土。一个麻袋露出来。打开,殷强在里面。
法医鉴定:殷强系被外力作用于颈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头部有钝器击打伤。
殷某和姚某被当场带走。到了派出所,两人供认不讳。没有抵赖,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慌张。好像他们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处理掉了一件不再需要的东西。
审判
2015年4月23日。西安市中级人民法院。被告人殷某、姚某,被控故意杀人罪。
法庭上,这对在作案时配合默契的夫妻,终于不再同心。殷某开始把责任往妻子身上推。他说自己是被姚某逼迫的,是姚某先提出要杀殷强,他只是跟着做了。他说姚某性格强势,他一辈子都听她的,这次也一样。他甚至说,绳子是姚某拿出来的,他只是"帮着拉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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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某也不甘示弱。她说殷强是殷某勒死的,自己只是在旁边说了一句"往后拉"。她说她的腿是被殷强打断的,她才是受害者。她说殷强有精神病,经常打她,她是出于恐惧才"不得已"。
姚某坐在被告席上,表情不是悲痛,不是悔恨,而是一种近乎蛮横的不服气,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在法庭上互相甩锅。面对亲生儿子的死亡,他们谁都不愿意承担那个"主谋"的角色。——仿佛被审判的不是他们,而是这个多管闲事的世界。
姚某甚至在法庭上说出了另一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孩子是我生的,他威胁到了我的人身安全,我就有权杀了他。”
这句话让旁听席上一片哗然。连审判长都不得不敲响法槌,维持秩序。
殷某见妻子如此强硬,态度也开始变化。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推诿,而是沉默了。法庭调查阶段,当被问及"是否后悔"时,殷某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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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他的"不后悔"和姚某的不同。殷某的语气是空洞的,像一个被抽干了灵魂的人。姚某的"不后悔"则是理直气壮的,她至今认为殷强该死。
法院审理认定的事实很清楚:
- 被害人殷强患有精神分裂症,经常打骂父母,对引发本案存在重大过错
- 两被告人明知儿子患有精神疾病,不仅没有积极治疗,反而采取用绳子勒死的极端手段,并埋尸于田地中掩盖罪行,犯罪性质严重,手段残忍
但法院同时认定:本案系家庭成员之间的犯罪,被害人殴打母亲,案发前还打断了母亲的腿,存在重大过错,依法本应酌情从轻处罚。但两人犯罪后毫无悔意,庭审中互相推诿责任,态度恶劣,最终判决:
- 父亲殷某:有期徒刑14年
- 母亲姚某:有期徒刑12年
宣判那一刻,殷某没什么反应。姚某嚎啕大哭——不是因为悔恨,而是因为觉得判重了。在她心里,杀掉一个自己生的、不听话的、有精神病的孩子,跟杀掉一只养不熟的鸡,没有本质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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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东大墙村几乎家家户户种猕猴桃。每年八月,果子成熟,满村飘着甜香。
殷强活着的时候,他也帮家里摘过果子。他个子高,够得上树顶上那些最大的。摘下来递给弟弟,弟弟递给母亲,母亲放进筐里。那是他为数不多的、像一家人一样的时刻。
后来他死了。被埋在那棵猕猴桃树下。殷强活了一辈子,没有感受过几天真正的爱。唯一给过他温暖的女人,被母亲逼走了。他精神分裂,一半是被打出来的,一半是被逼出来的。他发病时打母亲,清醒时恨自己。他不是不想好,是没有人让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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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庭说被害人有重大过错。这话没错——他打了母亲,断了她的腿。但法庭没有说的是:一个从小被打到大的孩子,在精神病的折磨下,在最亲的人日复一日的刺激中,他是怎么一步步变成那个"有过错"的人的。
他不是天生暴力的。他是被塑造出来的。
那个曾经在饭店里炒菜、人缘好、喜欢请客的殷强,那个在外面从不发病、只有回到家才会疯的殷强,那个被妻子称为"我见过的最温柔的人"的殷强——
他死于2014年7月19日,早晨七点多。
死在一条绳子和一句"往后拉"里。
死在亲生父母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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