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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里有个老人去世没人管,我出钱出力帮下葬,2年后一个陌生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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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老人咽气时身边只有一条黄狗。我凑了八千六,给他买了口薄棺,挖坑时手上磨出四个血泡。村里人说我有病,为一个不相干的老绝户花这冤枉钱。我没吭声。两年后一个陌生电话打来:“请问是林志强吗?我爷爷有一笔遗产要你签收。”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抖——那老人不是绝户。

第一章 八月十五的哭声

2019年中秋节,我回村给爹妈上坟。天下着毛毛雨,村口老槐树下堆着几袋垃圾,塑料袋被风吹得呼啦啦响。我开车绕过,看见垃圾堆旁边蹲着条黄狗,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冲我呜呜叫。

我认得那狗。是五保户老周头的,叫大黄。

老周头住在村东头那间土坯房里,房子后墙裂了道缝,用塑料布糊着。我上坟回来路过,听见里头有动静,推门进去,一股霉味扑鼻子。老周头躺在炕上,被子薄得像张纸,脸蜡黄,嘴唇干裂。

“老周叔?”我凑近喊。

他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清是我,嘴唇动了动。我把耳朵贴过去,听见他说:“志强啊……帮我把大黄喂了……”

那是他最后一句话。我再喊他,没声了。伸手探鼻息,已经没了。

我愣在那儿好一会儿。屋里四面漏风,炕头放着半碗凉粥,上头落了两只苍蝇。灶台冷冰冰的,柴火垛空了。柜子里翻出一张存折,余额三百四十二块六毛。

这就是一个活了七十三岁的人,留在世上最后的东西。

第二章 没人管的死

我找村委会。村主任王麻子正在家喝酒,听我说完摆摆手:“老周头是五保户,上头有政策,丧葬费拨下来也就千把块,搁不住折腾。你通知镇民政所就行,他们拉走火化。”

“火化?”我皱眉,“老周叔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咱村谁老了不是埋进祖坟?”

王麻子嘴里叼着烟:“志强啊,你常年在外头,不知道情况。老周头不是咱村土户,他是三十年前逃荒过来的,一直单身,也没地没房,这房子都是村里借他住的。他没儿没女,谁给他办丧事?火化省事。”

我出了村委会,雨下大了。村道上空荡荡的,家家户户都在过节,窗户里透出灯光和说笑声。我走到老周头那屋门口,大黄蜷在门槛下,看见我摇摇尾巴,又趴下去,眼睛看着屋里。

我蹲下来摸它脑袋,那狗瘦得皮包骨,却乖得很,不叫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守着。门缝里飘出一股凉气,屋里停着一个人,屋外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

我给镇上的朋友打电话,问五保户丧葬怎么办。朋友说民政所确实能管,但就是走流程,拉到县殡仪馆集体火化,骨灰没人领就存着,三年后统一处理。

“那不就没人管了?”我说。

“本来也没人管啊。老周头那种情况,村里谁沾手谁倒霉。万一他有啥债务呢?万一他外头有亲戚回头找麻烦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里抽了根烟。大黄站起来,用脑袋蹭我裤腿,湿漉漉的鼻子凉凉的。我低头看它,它眼睛黑亮亮的,就那么看着我。

算了。没人管,我管。

第三章 八千六百块

办丧事比我想的贵。棺材要三千二,寿衣五百,墓地虽然在村后山坡上不要钱,但请人挖坑要工钱,纸扎、香烛、供品,杂七杂八加起来。我算了算,得八千往上。

我媳妇在电话里跟我急了:“林志强你疯了吧?你一个月才挣六千,你给一个外人花八千多?你儿子下学期的学费还没着落呢!”

“彩霞,那老头太可怜了,死了连个送终的都没有。咱们就当积德。”

“积德?积德能当饭吃?你爹妈去世的时候你都没这么大操大办!”

我沉默了一会儿。她说的对,我爹妈走的时候,我确实没办这么隆重。那时候我刚下岗,手里紧,就简单烧了点纸,骨灰盒往祖坟一放。这事儿我一直亏心。

“彩霞,你别管了。钱我自己想办法。”

我找工友借了三千,又刷了信用卡。棺材铺老板姓马,是我初中同学,听说给老周头用,便宜了五百。他说:“志强,你傻不傻?那种老绝户,谁沾谁晦气。”

“人都死了,有啥晦气。”

挖坑那天我找了两个人,一人给二百。他们挖到一半嫌累,扔下铁锨走了。我咬着牙自己挖,土硬,一锹下去只铲掉薄薄一层。我从早上八点挖到下午两点,手上磨出血泡,后背汗湿透了。

大黄蹲在旁边看着我。我每挖一锹,它就呜一声,好像在说谢谢。

第四章 棺木入土

下葬那天来了四个人:我、村东头开小卖部的赵婶、老周头隔壁的刘瘸子,还有镇上民政所派来拍照的小李。赵婶烧了刀纸,刘瘸子拄着拐棍鞠了三个躬。小李拍了照,登记了姓名编号就走了。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大黄突然冲过来,前爪扒着坑沿往下看。我拽它脖子,它挣着不走,喉咙里发出那种低低的哀鸣。

赵婶抹眼泪:“这狗通人性,晓得主人走了。”

我把大黄抱开,铲土埋棺。一锹一锹,黄土盖住棺盖,盖住那个在我记忆里一直佝偻着腰、见了谁都不怎么说话的老头。赵婶说老周头来村里那年是1989年,背个蛇皮袋,袋子里就一条破棉被。村里人问他哪来的,他说逃荒。再问,就不说了。

三十年了,没人知道他打哪儿来,家里还有没有人。

填完土,刘瘸子找了块木板,用毛笔写上“周公之墓”,插在坟头。字歪歪扭扭的,但好歹有个标记。

我跪在那儿磕了三个头。不是为别的,为一个人死后还有人记得给他磕个头。

那天晚上我到家,媳妇没跟我说话。儿子跑过来问我:“爸,你去哪儿了?妈说你去干傻事了。”

我摸摸他脑袋:“去送一个爷爷。”

“那个爷爷没有孩子吗?”

“没有了。”

儿子想了半天:“那我以后给你送。”

我鼻子一酸,搂着他没说话。

第五章 大黄的去处

老周头走后,大黄成了问题。它天天蹲在土坯房门口,谁喂都不吃,只喝水。赵婶说狗不吃饭会饿死,我买了火腿肠掰碎了放碗里,它闻闻,不动。

我蹲在它面前:“大黄,你主人走了,你得活着。”

它抬起眼看我,那眼神跟老周头临终前一样。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忠狗认主,主死了它也不独活。

我强行掰开它嘴塞了半根火腿肠,它咽下去,又吐出来一半。我气得骂它:“你找死是不是?你死了谁记得老周叔?你是他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念想了!”

骂完我自己先哭了。大黄慢慢凑过来,舔我的手背。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舔在磨破的血泡上,又疼又痒。

后来我把大黄带回了家。我媳妇不让,说狗身上脏,家里地方小。我把大黄拴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狗棚。第一天它整夜不睡,望着村东头呜呜叫。叫了三天,嗓子哑了,才慢慢消停下来。

一个月后它开始吃饭,又过了一个月长了些膘。每天我下班回来,它老远就摇尾巴,跟在我脚后头转。儿子喜欢它,偷偷把早饭的馒头掰给它吃。我媳妇看见了,叹了口气,没说啥。

日子就这么过。一年,两年。我差点把老周头的事忘了。

第六章 陌生电话

2021年深秋,我正在厂里加班,手机响。号码归属地显示外省,我以为是推销,没接。对方又打来,第三次我才接。

“喂,请问是林志强先生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普通话标准。

“我是。你哪位?”

“林先生您好,我姓沈,是XX市立信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我们受当事人委托,需要跟您核实一些情况。请问您是否在2019年9月为一位周姓老人办理过后事?”

我脑子嗡了一下:“老周头?是有这回事。怎么了?”

“是这样的,”沈律师语气很正式,“周老先生生前曾在我处立有一份遗嘱,指定您为遗产继承人之一。我们需要您提供身份证明及相关材料,以办理后续手续。”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车间里机器轰鸣,工友喊我搬货,我摆摆手让他们先干。

“你说啥?老周头有遗产?他不是五保户吗?他那破屋烂瓦的能有啥遗产?”

沈律师笑了:“林先生,遗产的具体内容不方便电话透露。您方便的话,下周来我们事务所一趟可以吗?差旅费由遗产支付。”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具箱上愣了好一阵。大黄趴在脚边,尾巴轻轻扫着地。我低头看它,它也看我。

老周头,你到底是谁?

第七章 城里的律所

我跟厂里请了三天假。媳妇听说我要去外地领遗产,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还主动给我收拾行李,叮嘱我穿体面点。

“你之前不是骂我傻吗?”我说。

她讪讪地:“我那不是心疼钱嘛。谁知道那老头还真有东西留给你。你去了看仔细点,别叫人骗了。”

我坐了一夜火车到那个城市,出了站按地址找到一栋写字楼。律所在十五楼,装修气派。沈律师三十来岁,戴眼镜,斯斯文文。他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水。

“林先生,请节哀。周老先生是我们律所的老客户,遗嘱是2015年立的。”

“等等,”我打断他,“老周头1989年就到我们村了,他在城里还有业务?”

沈律师打开一个文件袋:“周老先生原名周秉义,是本省XX县周家湾人。1985年至1988年间,他经营一家小型建筑公司,承接了几个市政项目。但后来因合同纠纷,公司破产,他个人也背上债务。1989年他变卖所有资产还债后离开家乡,从此隐姓埋名。”

“那遗产是……”

“他当年在还债前,将一处房产和一笔款项委托给了他的表弟保管。后来他表弟也去世了,这些资产就转到了表弟的儿子名下。2015年,表弟的儿子偶然找到周老先生,告知他这些资产还在。周老先生当时没有取回,而是来我们律所立了遗嘱。”

我脑子有点乱:“他既然有资产,为啥在村里过那种日子?那破屋,那薄被,那半碗凉粥……”

沈律师推推眼镜:“关于这个,周老先生在遗嘱里留了一封信,说是给你的。”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用圆珠笔写着:林志强亲启。

字迹很旧,但一笔一划很用力。

第八章 那封信

我坐在律所会议室里拆信。信封里两张纸,一张是遗嘱附录,一张是手写信。老周头的字写得不算好,但工整,每一个字都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志强: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走了。谢谢你还记得给我办后事,我这辈子没求过人,临了让你费心了。

我年轻时糊涂,挣了钱不知道收手,总想做大生意,结果把家底赔了个精光,还连累我媳妇跟孩子。我走那年我闺女才五岁,我媳妇抱着她站门口,一句话没跟我说。我这辈子最后悔就是那天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我闺女哭得满脸是泪,可我连回去抱她一下的勇气都没有。

我逃到你们村,以为换个地方能重新活,可心里那根刺扎得太深了。每年我闺女生日,我就去山坡上对着老家方向烧张纸。后来听说我媳妇改嫁了,闺女也改了姓,我就更没脸回去了。

在你们村三十年,没人知道我叫周秉义。其实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自己过不了自己那关。我攒过钱,本来想寄回去,可打听来打听去,那边说我闺女过得挺好的,我寄钱反倒打扰她。那就这样吧。

志强,咱俩没说过几句话。但每年除夕你路过我家门口,都往窗台上放一挂鞭炮和两个苹果。十年了,年年不落。我躲在屋里看着你背影走远,心里热乎。你是这世上除了我闺女之外,唯一还惦记我的人。

我那点东西不多,城里有套老房子,不值钱,但能住人。还有一笔钱存在我表弟儿子那儿,具体数目你问沈律师。这些给你,算是我还你那份人情。你要是愿意,帮我去看看我闺女,她叫周晓梅,嫁在省城了。你就看她一眼,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她过得好,我就安心。

周秉义

2015年腊月”

信纸上有两块水渍,干了发黄。我知道那是眼泪。

第九章 老房子和存折

沈律师带我去了老周头说的那套房子。在城西一条老街,旧式筒子楼,五楼没电梯。房子不大,六十来平,两室一厅。装修是九十年代风格,家具蒙着白布,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杯,里头插着一把塑料花。

“这房子产权清晰,周老先生当年委托表弟代持,现在可以过户到你名下。”沈律师说。

然后他给我看了存折。那个数字让我吸了口凉气——一百六十三万。是当年那笔钱存到现在,利滚利的结果。

“周老先生生前一直没动这笔钱,他的生活来源主要是村里给的五保补助和他自己偶尔打零工。”沈律师说。

我坐在蒙了灰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梢上有鸟窝,两只麻雀扑棱棱飞进飞出。这房子有老周头的气息,他说不值钱,可在城里,这怎么也值七八十万。

他三十年住土坯房,守着一百多万的存折,就为了心里那点愧疚。这个老头,倔了一辈子。

“沈律师,”我开口,“这遗嘱还涉及别人吗?他闺女呢?”

沈律师翻开文件:“遗嘱中写明,那笔款项和房产全部赠予林志强先生,但有一条附加条件——若林先生能找到周老先生的女儿周晓梅,并将剩余资产的百分之三十转赠给她,则视为履行遗嘱义务。若找不到,则全部归林先生所有。”

“为什么他自己不找?”

“他在信里说了,不想打扰她。但他又希望,如果她过得好,你能代他给一点补偿。如果她过得不好……”沈律师顿了顿,“那百分之三十可能就是她的救命钱。”

我攥着那封信,站起来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周晓梅就在这座城里,可她不知道她爹已经走了两年了。

第十章 找人的路

我决定去找周晓梅。不是为那百分之三十,是为老周头最后那句话——她过得好,我就安心。

沈律师给了我一个地址,是周晓梅婆家的老住址,但查了一下已经拆迁了。我又托人在公安系统查,同名同姓的太多。最后沈律师通过民政婚姻登记记录,找到了一个周晓梅,出生日期对得上,现住址在城南一个老小区。

我买了水果,还买了一束花,站在小区楼下的时候腿有点软。我是个粗人,干了大半辈子体力活,从来没干过这种上门寻人的事。

按门铃,开门的是个中年女人,圆脸短发,穿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你找谁?”

“请问是周晓梅吗?”

她愣了一下:“我是。你是?”

我看着她那张脸,眉眼之间,跟老周头真有几分像。尤其那双眼尾下垂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姓林,林志强。我从……从老家来的。”

“老家?哪个老家?”她明显警惕起来。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说我认识你爹?说你爹死了两年了?说你爹留了信和钱?

最后我掏出那封信的复印件递过去:“周大姐,你先看看这个。”

第十一章 三十年的答案

周晓梅接过信,扫了第一行就愣住了。她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一片空白。她没让我进屋,也没哭,就那么靠在门框上一字一句把信看完。

看完她把信折好,深吸一口气:“他什么时候走的?”

“2019年中秋节前一天。”

她点点头,转身进屋了。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门没关。我听见屋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断断续续,像被人捂着嘴哭。然后是勺子掉在地上的脆响。

我犹豫着没进去。过了会儿她出来,眼睛红了,但没肿。她说:“进来坐吧。”

屋里不大,但干净温馨。墙上挂着全家福,她跟一个男人、一个女孩。茶几上放着作业本,是她女儿的字迹。她给我倒了杯水。

“我妈改嫁后,跟我爸那边就没来往了。我小时候恨他,恨他扔下我们不管。后来长大了,听说他当年公司倒闭欠了一屁股债,是为了不连累我们才走的。可我跟我妈都吃了那么多苦……”

她说着说着眼泪又下来,但还是没出声。

“他为什么不回来找我们?就算欠债,就算没钱,回来看看也不行吗?”

我把信又推过去:“他在信里说了,怕打扰你。”

周晓梅把信攥在手里,指节发白:“他是不是过得很苦?”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起那间土坯房,那条裂缝,那半碗凉粥,那瘦得皮包骨的大黄。

“他没享过什么福。”我说,“但他心里一直有你。每年你生日,他都对着老家方向烧纸。”

她终于哭了。那种嚎啕大哭,像憋了三十年一下子全倒出来。我在旁边坐着,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十二章 遗产的分配

后来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讲了一遍。讲他怎么走的,我怎么办的丧事,那八千六百块钱怎么凑的。周晓梅听完擦擦眼泪:“你是个好人。”

“你爹也是好人。他心里装着愧疚,所以三十年不肯原谅自己。但你得知道,他从没忘了你。”

我把沈律师的话转达了。那百分之三十,四十九万左右,应该归她。

她摇头:“我不要。那是我爸留给你的,你拿他当亲人送终,你该得。”

“可我跟他非亲非故……”

“你替他养着大黄呢。”她忽然笑了,“我爸这辈子就养过那一只狗,走到哪儿带到哪儿。你连狗都替他养了,这钱你该拿。”

我鼻子发酸,喉咙堵得说不出话。大黄在我院子里趴了两年了,从一只瘦狗养得皮毛油亮,每天我下班它第一个扑上来。村里人都说那狗有灵性。

最后商量下来,房子归我,存款一分为二。我拿一百一十万,她拿五十三万。我跟她说:“房子我留着,你要是哪天想回去看看,随时来。那就是你爹住了三十年的地方。”

她想了想说:“不用了。他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三十年前那个样,背着包出门,回头看了我一眼。我不想换掉那个画面。”

第十三章 带老周头回家

2021年冬天,我带着周晓梅回了趟村。山坡上老周头的坟头长满了草,木板字迹模糊了。周晓梅跪在坟前烧纸,烧了三刀纸,烧了她写的几封信。

“爸,我不恨你了。你回家吧。”

我把大黄也带来了,它围着坟转了三圈,抬起鼻子嗅了嗅风,然后蹲下来,像当年在老周头炕边一样。

周晓梅伸手摸它脑袋:“这是大黄?都这么胖了。”

我笑着说:“它现在是我儿子最好的朋友。”

那天回城之前,我去村委会把老周头在村里的户籍注销了。王麻子听说老周头留了遗产,眼睛瞪得老大:“志强你可以啊,你这叫好人有好报。”

我没搭理他,把表格填完走了。山坡上的坟立了新碑,是我自己掏钱刻的,上书“周秉义之墓”,旁边一行小字“周晓梅泣立”。

他生前没人知道真名,死后总算刻回了自己的名字。

第十四章 两年后的日子

2023年,我换了工作。用老周头那笔钱,加上自己攒的,在县城买了套小门面,开了个五金店。生意不算红火,但稳当。儿子上初中了,放学来店里帮我理货,大黄趴在门口看街。

媳妇早就不提那八千六的事了。有天晚上她忽然说:“志强,你当初给那老头办后事,是不是早知道他有遗产?”

我正修一个水龙头,头也没抬:“我要早知道,我还能让他住那破屋?我早把他接咱家来了。”

她没再问,过来帮我递扳手。

其实我想了两年才明白,老周头留给我的不是什么遗产。他留给我的是一个理儿——人活一辈子,能照应别人一把就照应一把。别管那人是穷是富,是亲是疏。你伸出去的手,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握住。

这不是迷信,这是福报。

那封信我贴身放着,有时候夜里睡不着拿出来看看。信末他写的那句话我记到现在:“志强,咱爷俩没说过几句话,但你每年那挂鞭炮,我听了十年。”

第十五年章 不期而遇

2024年清明,我带着大黄去给老周头上坟。周晓梅也来了,带着她丈夫和女儿。小姑娘梳俩辫子,蹲在坟前问:“妈,这个爷爷是谁?”

周晓梅眼眶红红的:“是你外公。”

“他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嗯,但他现在回家了。”

小姑娘不懂,但很乖地磕了三个头。大黄在旁边摇尾巴,风把纸灰吹起来,飘得很高,高过山坡上那棵老槐树。

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村里的房子改了不少,土坯房都拆了盖成砖瓦房。老周头住过的那间也拆了,原址上种了棵桂花树,是周晓梅去年亲自来栽的。

秋天的时候那树开了花,满村都是甜的。

回去的路上,周晓梅跟我说:“志强,我想好了,等我退休了,我回来住几年。在那桂花树旁边盖个小屋。”

“你爹那房子在城里呢。”

“城里的不是他的。村里的才是。”

我笑了笑。是啊,一个人在哪活了一辈子,哪儿就是他的家。老周头在村里躲了三十年,躲的不是债,躲的是自己的心。现在心放下来了,哪儿都是家。

大黄走在我脚边,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它今年该有十来岁了,在狗里头算老了,但精神头还行。每天还是跟着我,我走哪儿它跟哪儿。

晚上回家,媳妇做了红烧肉。儿子从学校带回来一张奖状,数学竞赛三等奖。我贴在墙上,贴得歪歪扭扭。媳妇骂我手笨,自己拿下来重新贴正。

我坐在饭桌前,大黄趴脚边,电视里放着新闻。日子平平静静,没什么大起大落。

挺好。

第十六章 那通电话的余音

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通电话究竟是老天爷的安排,还是纯粹的巧合。沈律师后来说,老周头当年立遗嘱的时候留了条备注——如果将来替他收尸的人愿意给他烧张纸、磕个头,就把遗产给那个人。如果不愿意,就都捐给养老院。

“他为什么会想到这个?”我问。

“他说他在你们村住了三十年,见过太多生老病死。有的人死了跟死条狗一样,连个看的人都没有。他说他不想那样。如果真有人管了他,那这个人,值得他那点家当。”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关上门,一个人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大黄趴在我脚边,城市灯光从远处照过来,明晃晃的。

我想起2019年中秋节那个雨夜,我蹲在老周头门口,大黄蹭我裤腿。当时我只是觉得一个老人不该那样走。没有人该那样走。

现在想想,那天其实不是我帮了他。是他帮了我。

他用一封信、一笔钱、一条狗,教会了我——人活着,别太算计。你算来算去算自己,到头来什么都带不走。但你对别人好过,那份好会留下来,变成另一种东西。

像我儿子说的:“爸,以后我给你送。”

那我就值了。

第十七章 后来的后来

2026年春天,五金店旁边新开了家早餐铺。老板娘是个离婚女人,带个五岁的闺女。起初我媳妇还紧张,后来发现那女人每天都给大黄留两根骨头,我媳妇反倒跟她成了朋友。

有天早上我去买豆浆,那女人说:“林老板,你那条狗真通人性,从来不乱叫,就趴在门口等你。”

我端着豆浆看大黄。它趴在我脚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眼睛半眯着晒太阳。老了,动作慢了,但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跟当年在雨里蹭我裤腿时一个样。

我蹲下去摸它头:“大黄,你再陪我几年。”

它耳朵动了动,像听懂了。

早餐铺的闺女跑过来要摸大黄,大黄温顺地让她摸。小女孩咯咯笑,她妈在旁边看着,也笑了。

我端着豆浆回店里,把门打开,阳光照进来。货架上螺丝钉和电线的铁盒反射着光,亮闪闪的。我坐在柜台后面记账,笔尖沙沙响。

手机响了,是周晓梅发来的微信。一张照片,是她村里那棵桂花树,树长高了不少,绿油油的。配文:“今年秋天该开花了,你回来闻香不?”

我回了个笑脸。

搁下手机,翻开记账本第一页,夹着老周头那封信。纸页边角卷了,但字还清楚。

我看了最后那句:“志强,每年除夕你放的那挂鞭炮,我听了十年。谢谢你。”

我把信合上,放在抽屉最里面。钥匙转了半圈,锁好。

窗外有风吹进来,街角槐树哗啦响。大黄翻了个身,肚皮朝天伸懒腰。

日子就这么过着。

不急,不慌,稳稳当当。

就像老周头说的,人这一辈子,能跟谁好好说句话,能有人惦记着你,就是大福气了。

我有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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