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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女子患癌,去北京花500挂号费看病,医生只说一句就让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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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秋月,贵州凯里人,今年四十二岁。活了半辈子,我从没想过自己会为了一句话,花掉五百块钱挂号费。可当那个北京专家真的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就让我走的时候,我站在诊室门口,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那句话,把我从地狱里拉了回来。

半年前的那个早晨,我蹲在菜市场门口吐得一塌糊涂。

凯里的秋天来得早,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凉意。我以为是老毛病又犯了,这些年在菜市场卖酸汤鱼,每天凌晨四点起来熬汤底,胃早就折腾坏了。我蹲在塑料筐旁边,吐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隔壁卖豆腐的王婶递过来一张纸巾:“秋月,你这脸色咋这么差?蜡黄蜡黄的,跟涂了层黄泥巴似的。”

我擦了擦嘴,笑着摆摆手:“没事,昨晚吃坏了肚子。”

王婶没再说什么,但那眼神我后来才明白,是过来人看透不说透的慈悲。

又过了半个月,我开始吃不下饭。不是不想吃,是吃进去就顶得慌,胸口像塞了团棉花,堵得难受。我瘦了,原本一百三十斤的人,不到两个月掉到了一百零几。丈夫陈建国终于觉得不对劲了,催我去县医院看看。

县医院的走廊里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厕所混合的味道。我捏着化验单坐在塑料椅上,旁边一个嬢嬢在输液,针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我心里那点不安,一点一点积攒起来。

医生看着报告皱了皱眉,那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他说:“去市里做个加强CT吧,我们这儿看不清楚。”

“啥叫看不清楚?”陈建国急了,他这人一辈子老实巴交,在工地上开塔吊,嗓门大脾气直,“医生你说明白点。”

医生犹豫了一下,在纸上写了一行字递过来:“可能是肝上的问题,你们去市医院再查查。”

那个“肝”字像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市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记得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医生把陈建国叫进去单独谈,把我留在走廊里。我坐在那儿,看见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确实瘦得脱了相,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凹下去。

陈建国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手里攥着报告单,指关节都发白了。他努力挤出个笑容:“没事,医生说有点小问题,咱们去省城再看看。”

我一把抢过报告单。上面的字我好多都认不全,但有几个字我看懂了——肝部占位性病变,考虑恶性可能。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女儿陈雨彤在贵阳读高三,儿子陈雨泽刚上高一,两个孩子的学费、生活费压在我和陈建国肩上,像两座大山。我在菜市场卖酸汤鱼,一个月挣三四千块,陈建国在工地上风吹日晒,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钱。如果我真得了那病,这个家怎么办?

我悄悄爬起来,摸到客厅。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墙上挂着的全家福上,那是去年春节拍的,我穿着红棉袄,脸上还有肉,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我摸着照片上的自己,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他抱住我,声音哑得厉害:“秋月,别怕,砸锅卖铁我也给你治。”

省城医院的诊断结果几乎一模一样——肝癌,中期。

主治医生姓张,四十来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斯斯文文的。他拿出一沓资料跟我说:“林女士,你这个情况建议尽快手术,切除部分肝脏,术后配合放化疗。费用的话,手术加后续治疗,大概要准备二十万左右。”

二十万。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

“医生,能不能保守治疗?”我几乎是哀求着问。

张医生扶了扶眼镜:“保守治疗效果不理想,你这个位置长得不好,靠近大血管,不尽快处理的话,可能……”

他没说完,但我听懂了。

回家的路上,陈建国开着那辆破面包车,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的脸,四十多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建国,”我躺在被窝里,声音很轻,“我不治了。”

他猛地坐起来:“你说啥?”

“我说不治了。”我翻过身背对着他,不想让他看到我哭,“雨彤明年就要高考了,雨泽也要上高二了,咱家的钱要留着给孩子们上学。我这病,花二十万也不一定能治好,别到时候人财两空……”

话没说完,陈建国一把掀开被子,把我拽了起来。他的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林秋月,你给我听好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啥都没了!你要是敢不治,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那么大个男人,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那一夜,我们抱在一起哭了很久。最后商量的结果是——去北京。

陈建国的表姐在北京打工,说北京的专家看肝病是全国最好的。可北京好医院的专家号哪是那么容易挂的?表姐说正常排队要等两三个月,找号贩子的话,一个专家号五百块。

五百块,就为了挂个号。我在菜市场卖三天的酸汤鱼,才挣五百块。

“去!”陈建国拍板,“五百就五百,只要能看好病,值!”

我们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到北京。车厢里挤得跟沙丁鱼罐头似的,我的座位靠窗,陈建国坐中间,旁边是个回邯郸的大叔。大叔打呼噜的声音震天响,混合着泡面味、脚臭味,熏得我一阵阵犯恶心。陈建国一夜没合眼,守在我旁边,时不时问我渴不渴、饿不饿。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村庄、城市,心里空落落的。长这么大,我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贵阳,北京对我来说,是电视里才有的地方。没想到第一次去北京,竟然是为了看病。

到了北京,表姐在火车站接我们。她比我大几岁,在北京干了十几年保姆,对这座城市熟门熟路。她帮我们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在五环外,一晚上八十块钱,房间小得转个身都费劲,但比起露宿街头已经好太多了。

看病那天,我起得很早。旅馆的镜子缺了个角,我对着那半边镜子仔细梳了头,换上了从家里带来的最好的衣服——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外套,是陈建国前年过年给我买的,平时舍不得穿,一直压在箱子底下。

陈建国和表姐陪着我去了医院。那医院真大啊,光门诊楼就有十几层,人来人往的,比凯里赶集还热闹。我攥着那个花了五百块钱买来的号,手心里全是汗。

候诊区坐满了人,都是从全国各地赶来的病人和家属。坐在我旁边的是个山东大姐,四十来岁,脸黑黑的,一看就是常年在地里干活的人。她男人陪她来的,两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眼神里满是疲惫和期盼。

“大妹子,你也看肝病?”山东大姐主动跟我搭话。

我点点头。

“俺是肝硬化,在老家看了一年多不见好,听说这个专家厉害,俺们坐了十几个小时高铁来的。”她叹了口气,“庄稼人,哪有那么多钱啊,但没办法,得了病总得治。”

我听着,心里酸酸的。这候诊区里坐着的每一个人,背后都有一个被疾病压得喘不过气的家庭。我们都是溺水的人,拼了命想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终于轮到了我。

我站起身的时候腿都是软的,陈建国扶了我一把,他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却格外有力。他小声说了句:“别怕,我在外面等你。”

专家诊室很大,里面坐了好几个人,有专家本人,还有几个年轻的医生,应该是学生。专家姓刘,头发花白,看上去六十多岁,戴着一副老花镜,低头翻看我带来的那一沓厚厚的检查报告。

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厉害,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刘专家看得很仔细,一张一张地翻,偶尔停下来,把两张片子举到灯箱前对比着看。诊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我坐在椅子上,手指绞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

大概过了五分钟,又好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刘专家终于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看了我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我心里凉了半截。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让我觉得他已经看到了我最坏的结果。

然后他开口了。

他说:“你这个病,不用治。”

我愣住了。不用治?是说没得治了吗?我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眼前一阵发黑。我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医生,我……我是不是没救了?”

刘专家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像一束光照进了我黑暗的世界。

他说:“你没有肝癌,你得的是一种寄生虫病,叫肝吸虫病。不需要手术,回去吃打虫药就行。”

然后他低下头,在一张处方笺上写了几个字,递给我:“去药房拿药,吃完一个疗程回去复查就行。”

我呆呆地接过那张纸,上面写着一种药的名字,我从来没听过。

“就……就这样?”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专家已经叫了下一个号。旁边一个年轻的医生轻轻对我说:“你可以走了,按刘教授说的做就行。”

我就这样被请出了诊室。

走出诊室门的那一刻,我看到陈建国焦急地等在门口,他身后是熙熙攘攘的人群,那些从全国各地赶来求医的人,有的坐着轮椅,有的被家人搀扶着,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愁苦。

陈建国看到我失魂落魄的样子,脸刷地就白了:“咋样?医生咋说?”

我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眼泪先掉下来了。那眼泪来得又急又猛,像憋了很久的洪水终于决了堤。我蹲在医院走廊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这几个月的恐惧、焦虑、绝望,全都哭了出来。

陈建国吓坏了,他以为是最坏的结果,腿一软差点没站住。表姐赶紧扶住他,两个人看着蹲在地上嚎啕大哭的我,脸色都变了。

“秋月,到底……到底咋了你说啊!”陈建国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想笑又想哭,表情一定难看得要命:“建国,医生说……说我没有肝癌,是寄生虫病,吃打虫药就好了!”

那一刻,陈建国的表情我永远都忘不了。他先是愣住了,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我面前,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这个在工地上摔断两根肋骨都没掉过一滴眼泪的男人,在医院人来人往的走廊里,哭得像个小孩。

表姐站在旁边,眼泪也跟着掉下来,一边笑一边抹眼泪:“太好了太好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我们三个人就那样蹲在走廊里,又哭又笑,像三个疯子一样。路过的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们,可我们根本不在乎。那一刻,我有种从刑场上被赦免的感觉,整个世界都重新亮了起来。

回到小旅馆,我把刘专家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肝吸虫病,这个我从来没听说过的病,怎么会找上我的?

陈建国用手机查了半天,念给我听:“肝吸虫病,主要通过生食或半生食含有肝吸虫囊蚴的淡水鱼虾感染……”

我一拍大腿:“酸汤鱼!”

凯里酸汤鱼是我们那儿的特色菜,我自己就是卖这个的。做酸汤鱼的时候,我习惯尝味道,鱼片刚下锅烫一下我就捞起来尝,觉得那样才鲜嫩。有时候生意忙,一天要尝十几二十次。这么多年下来,不知道吃进去了多少半生不熟的鱼肉。

原来让我差点丢了半条命的,不是什么恶性肿瘤,是我自己尝了二十多年的酸汤鱼。

这个结果让我哭笑不得。我因为酸汤鱼活命,又差点因为酸汤鱼送命。命运这玩意儿,真是跟你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按照刘专家的嘱咐,我去药店买了打虫药。那药不贵,一个疗程下来才几十块钱,比那五百块挂号费还便宜。

吃药的第一个星期,我上吐下泻,肚子里翻江倒海。陈建国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给我煮粥、端水、洗衣服。旅馆的老板娘看我们可怜,借给我们一个小电锅,让陈建国能在房间里给我煮点吃的。

那几天我瘦得厉害,但心里是踏实的。每次上完厕所,我都觉得身体里的那些“虫子”被排出去了一部分。我想象着那些折磨了我大半年的东西正在被药物杀死,从我的身体里清除出去,就觉得这点苦不算什么。

一个疗程吃完,按照刘专家的交代,我们回了凯里。

临走那天,表姐来送我们。她塞给我一个红包,里面装着两千块钱,说是她攒的,让我们拿着用。我死活不要,她硬塞进我兜里:“拿着!姐在北京也帮不上啥忙,这点钱你拿着买点营养品补补身子。”

我抱着表姐哭了。在北京这段日子,她帮了我们太多太多。这世上最暖人心的,就是这些雪中送炭的情义。

回程的火车上,我靠在陈建国肩膀上睡着了。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菜市场的摊子前,锅里煮着酸汤鱼,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好多客人排队等着买,我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王婶在旁边喊:“秋月,生意这么好,发财了别忘了请客啊!”

我是被自己的笑声吵醒的。睁开眼,火车正经过一片油菜花田,金黄的花海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陈建国递过来一个橘子:“做啥美梦了,笑得那么开心?”

“梦到回菜市场卖鱼了。”我说。

“肯定能回去的。”他握住我的手,“肯定能。”

回到凯里后,我去市医院做了个复查。接诊的还是之前那个张医生,他看到我的复查报告,眼睛瞪得溜圆:“你这……怎么回事?”

我把北京的经历跟他说了。张医生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肝吸虫病发展到你这个阶段,影像学上和早期肝癌确实很难区分,特别是我们这边相对少见的病例。刘教授是国内肝病方面的权威,他见过的病例多,能一眼看出来。林女士,你是真的遇到贵人了。”

“也是遇到好医生了。”我说,“要不是刘教授,我现在可能已经躺上手术台了。”

张医生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有惭愧,也有感慨。他诚恳地说:“这件事也给我们提了个醒,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会建议病人去更大的医院做鉴别诊断。”

我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凯里的天空格外蓝。街边的银杏树黄了叶子,金灿灿的铺了一地。我深深吸了一口空气,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回家后,我把从北京带回来的那份报告单贴在了墙上。不是为了炫耀什么,而是提醒自己——活着真好。

消息很快在亲戚朋友间传开了。大家知道我没事,都高兴得不得了。但也有人替我们不值,说五百块钱挂号费就打发了,太亏了。

我二舅妈就是其中之一。她特地跑到我家来,义愤填膺地说:“你瞧瞧,五百块钱挂个号,就说了一句话让你走,这不是坑人吗?还是北京的大专家呢,咋这么敷衍呢?”

我笑着跟她说:“二舅妈,您说错了。刘教授说的那句话,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值钱的话。他说我没有癌症,这句话值多少钱?值二十万!值我的一条命!您说这五百块花得值不值?”

二舅妈被我噎住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其实我想说的是,刘教授完全可以用一堆我半懂不懂的医学术语来包装他的诊断,让我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没有。他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告诉我结果,让我这个只念过初中的农村妇女一听就明白。这不是敷衍,这是真正的大医精诚。

身体彻底恢复后,我重新回到了菜市场。还是那个摊位,还是那锅酸汤鱼,但我的做法变了。鱼肉一定煮到全熟才出锅,宁愿口感老一点,也绝不图鲜嫩。我还专门做了一块牌子立在摊前,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鱼肉全熟,健康无忧”。

起初客人们不理解,说秋月你的酸汤鱼没以前嫩了。我就笑着跟他们解释,把自己的经历当故事讲给他们听。慢慢地,大家都知道了我那趟北京看病的经历,来吃鱼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很多人专程跑来,说要尝尝“让老板娘起死回生”的酸汤鱼。

隔壁王婶说我会做生意了,拿自己的病当招牌。我笑笑不说话。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那块牌子不是为了招揽生意,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不要跟我一样因为一口半生的鱼肉,差点把命搭进去。

有一天收摊的时候,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女人站在我摊子前,犹豫了很久。我以为她要买鱼,正准备招呼,她突然开口了:“姐,我听说了你的故事。我……我也想跟你说个事。”

我停下手里抹桌子的动作,看着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老公上个月查出来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有三个月。”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我们在市医院、省医院都看了,都说没办法了。我就想问问你,你说的那个北京的刘教授,能不能……”

我心里一紧,赶紧把刘教授所在医院的名字写给了她。虽然我知道,到了晚期,就是神仙恐怕也难救了,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应该去试试。

女人接过纸条,紧紧地攥在手心里,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她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悉了——半年前的我,就是那样的眼神。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医院候诊区里那些愁苦的面孔,想起山东大姐疲惫的眼神,想起那个年轻女人攥着纸条的样子。这世上被病痛折磨的人太多了,我能遇到刘教授,从鬼门关被拉回来,是多么大的运气。

陈建国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咋还不睡?”

“建国,”我说,“我想在摊子上弄个宣传牌,专门写肝吸虫病的防治知识。咱们这儿爱吃生鱼片、半生鱼肉的人多,肯定还有跟我一样的人,早点知道就能早点预防。”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明天给你做一块大的。”

第二天,他真的去建材市场买了块木板,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平整,又去打印店打印了一沓资料,仔仔细细地贴在上面。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做这些事的时候认真得像个学生。

牌子做好后,我把它立在摊位最显眼的地方。上面写着肝吸虫病的症状、传播途径和预防方法,还特意标注了一行大字——“吃淡水鱼一定要彻底煮熟!”

一开始,很多人觉得我小题大做。有人说:“咱们凯里人祖祖辈辈吃酸汤鱼,也没见谁吃出毛病来。”还有人说:“秋月你这是被吓破胆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我不跟他们争辩,只是每天坚持把牌子擦得干干净净,有人问我就耐心解释。慢慢地,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重视起来。有些老顾客再来吃鱼,会主动说:“秋月,我的那份多煮一会儿。”

更让我没想到的是,几个月后,社区的工作人员找到了我。一个年轻的姑娘,扎着马尾辫,说话客客气气的:“林阿姨,我们听说了您的事,觉得特别有意义。我们想请您来给我们社区的居民做个健康讲座,讲讲您的亲身经历,您看可以吗?”

我当时就愣住了。我一个卖酸汤鱼的,初中都没毕业,给人家讲什么讲座?

陈建国在旁边怂恿我:“去啊!你现在可是过来人了,你的话比那些专家说的还管用。”

就这样,我第一次站上了讲台。下面是黑压压的人头,有老有少,有男有女,都是社区的居民。我紧张得手心冒汗,说话都结巴了。但当我开始讲起自己在菜市场吐得天昏地暗,讲起在省城医院听到“肝癌”两个字时的绝望,讲起在北京医院走廊里嚎啕大哭的那一刻,台下安静极了,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讲到刘教授说“你没有肝癌”的时候,台下响起了一阵掌声。那掌声很轻,却让我热泪盈眶。

从那以后,我陆续接到了更多邀请。街道办、卫生站、甚至隔壁县的社区都来找我。我讲的都是最朴素的道理,没有专业术语,没有高深理论,就是自己亲身经历的那些事。可恰恰是这些事,最能打动人心。

有一次讲座结束后,一个中年男人走过来,眼眶发红。他说他老婆去年查出肝癌,做了手术,花了十几万,最后还是走了。“如果我早点听到你的讲座,早点带她去检查,也许……”他没说完,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都没说。有些伤痛,不是几句话能安慰的。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恢复得很好,体重也慢慢涨回来了,虽然没到原来一百三十斤,但一百一十多斤的脸上已经有了红润。陈建国说我比生病前还精神了。

女儿雨彤高考考了不错的成绩,被贵州大学录取了。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把王婶他们都请来吃饭。饭桌上,雨彤端着饮料站起来,眼圈红红地说:“妈,这杯我敬您。”

我说:“考上大学是你自己的本事,敬我干啥?”

雨彤摇摇头,眼泪掉下来了:“妈,高三那年,我知道您生病了,但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后来才听我爸说,您为了给我和弟弟攒学费,差点就不治了。妈,对不起……”

我的眼泪也跟着下来了。陈建国在旁边使劲眨眼睛,想把眼泪憋回去。王婶扯着嗓子喊:“大喜的日子哭啥哭,来来来,吃菜吃菜!”

那顿饭吃得又哭又笑,菜凉了又热,热了又凉,但每个人心里都是暖的。

日子平静下来后,我开始认真思考一件事。我这条命是北京刘教授一句话捡回来的,也是现代医学捡回来的。如果不是那次去北京,如果不是遇到那个能一眼看穿病灶的专家,我现在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那么,我能不能用自己这点微薄的力量,为更多人做点什么呢?

我跟陈建国商量,想自费印一些宣传册,专门讲肝吸虫病的防治,在菜市场、社区里免费发放。陈建国二话没说就同意了:“印!花不了几个钱,能救一个人就是积德。”

宣传册印出来了,薄薄的一本,封面是我自己手写的标题——“别让一条鱼毁了一个家”。里面用最简单的话介绍了肝吸虫病是怎么回事、有什么症状、怎么预防,还有我去北京看病的故事。最后一页印着刘教授那句让我永生难忘的话——“你没有肝癌。”

我在菜市场发宣传册的时候,很多人主动来要。有人说要带回去给家里人看,有人说要寄给在外地打工的亲戚。有个卖猪肉的大哥拿了一本,翻了翻,突然脸色变了:“我小舅子就是这些症状啊!在广东打工,老是说肚子不舒服,查了几次都当胃病治,越治越瘦……”

我赶紧让他给小舅子打电话,叫他去大医院查查肝胆。一个月后,那个卖猪肉的大哥提了一大块排骨来找我,说他小舅子果然是肝吸虫病,吃了打虫药已经好多了。“林姐,你救了我小舅子一条命啊!”他说得诚恳,我却不敢居功——救人的是刘教授,是医学,我不过是把这份运气传递出去罢了。

转眼到了年底,陈建国说想去北京看看表姐,顺便当面谢谢刘教授。我一听,心里也热乎起来。是啊,应该去当面道个谢,要不是刘教授,我们这个家现在还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我们又去了北京。这一次,不是为了看病,是为了感恩。

在表姐的陪同下,我们找到了刘教授的诊室。还是那个走廊,还是那扇门,门口依然坐满了候诊的病人和家属,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焦急和期盼。我站在门口,百感交集。

等到最后一个病人出来,我们才进去。刘教授正低头整理病历,抬头看到我们,愣了一下。显然,他每天看那么多病人,已经不记得我了。

“刘教授,”我走上前,把带来的锦旗展开,上面写着“慧眼如炬,仁心仁术”八个字,“我是半年前来找您看病的林秋月,贵州凯里来的。您跟我说我没有肝癌,是肝吸虫病,让我回去吃打虫药。我好了,今天特地来谢谢您。”

刘教授想起来了,他站起来,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是你啊!怎么样,现在身体还好吗?”

“好得很!”我笑着说,然后把我这一年的经历简单讲了一遍——怎么吃药的,怎么恢复的,怎么在菜市场做宣传,怎么去社区办讲座。

刘教授听得很认真,最后他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让我至今难忘的话:“林女士,你能把自己的经历分享出去,帮助更多的人,这比任何锦旗都让我高兴。医生的力量是有限的,但像你这样的亲历者,你们的话有时候比我们管用得多。”

从医院出来,北京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飘落,落在我和陈建国的头发上、肩膀上。我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在手心里融化成一小滴水,凉丝丝的。

“建国,”我说,“咱们回家吧。”

“嗯,回家。”他牵着我的手,两个人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身后留下两串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了。

坐在回凯里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白茫茫的世界,心里出奇地平静。从绝望到重生,从患者到宣导者,这一年多的时间,我好像走完了一辈子。

火车咣当咣当地向前开,穿过隧道,跨过桥梁,从北到南,从冬天驶向春天。我想起刘教授说的那句话,想起走廊里那些愁苦的脸,想起那个攥着纸条的年轻女人,想起宣传册上歪歪扭扭的字。我想起很多很多。

一个人的运气,可以是另一个人的希望。我的运气很好,遇到了好医生、好家人、好朋友。而我能做的,就是把这运气传递下去,能传多远传多远,能帮一个是一个。

到凯里站的时候天刚亮,站台上湿漉漉的,是下过雨的样子。我深深吸了一口熟悉的空气,潮湿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这是家乡的味道。

陈建国拎着行李走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秋月,你变了。”

“哪儿变了?”我问。

“说不上来。”他挠挠头,“就是感觉你比以前……更不怕事了。”

我想了想,笑了。他说的没错,我确实变了。经历过生死的人,会重新掂量这世上的事。以前觉得天大的事,现在看来可能也就那么回事。以前斤斤计较的东西,现在觉得不值一提。而以前忽略的东西——比如清晨的一碗热粥,比如丈夫粗糙的手掌,比如女儿电话里的笑声——现在却觉得珍贵得不得了。

回到菜市场那天,王婶第一个迎上来,抱着我就不撒手:“你个死丫头,去北京也不说一声,我还以为你又犯病了!”

“去谢谢恩人去了。”我笑着说。

摊子重新开张,酸汤鱼的香味又飘了起来。我搅动着锅里的鱼汤,看着白气袅袅升起,心里安静而满足。

日子就这么过着,平淡,踏实,有滋味。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我收摊回家,发现家门口停了一辆小轿车。在凯里这种小地方,能开上小轿车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我心里嘀咕,谁会来找我们?

进门一看,客厅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干净的白衬衫,戴着眼镜,文质彬彬的。他身边还坐着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娃娃。

看到我进来,那男人赶紧站起来:“请问是林秋月大姐吗?”

“是我,您是……”

他激动地握住我的手:“林大姐,我姓周,是隔壁福泉县的。我父亲前段时间吃了您在菜市场发的药,他的肝吸虫病好了!我找了好久才找到您!”

我被他热情的态度搞懵了:“等等等等,你慢慢说,什么叫我发的药?我可不敢乱给人发药啊!”

经过一番解释我才听明白。原来这位周先生的父亲常年在浙江打工,两年前开始消瘦、腹痛、食欲不振,在浙江看了好几家医院都没查明白,钱花了不少,人却越来越差。今年回老家养病,正好赶上我到福泉县做讲座,周先生听完觉得父亲的症状跟我描述的一模一样,赶紧带父亲去查,果然是肝吸虫病。对症治疗后,老人家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现在已经能下地干活了。

“林大姐,您是我们全家的恩人啊!”周先生说着,把一个信封往我手里塞,“这是一点心意,您一定要收下。”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厚厚一沓钱,少说也有万把块。我赶紧推回去:“使不得使不得,我不过就是讲了几句自己的经历,算不上什么恩情。要说恩人,北京的刘教授才是恩人。”

推来推去半天,最后周先生只好把钱收了回去。但他坚持要请我们一家人吃饭,说无论如何也得表示一下心意。

饭桌上,周先生的父亲也来了。老人家六十多岁,精神矍铄,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还是个病恹恹的人。他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林妹子,我敬你一杯。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现在还不知道埋在哪里呢。”

我鼻子一酸,也端起了杯子。这是我这辈子喝过最醇的一杯酒,不是因为酒好,是因为这杯酒里装着一个失而复得的生命,装着一个被挽救的家庭。

那晚回到家,我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陈建国问我怎么了,我说:“建国,你说我是不是该做点更大的事?”

“啥更大的事?”

“我想去周边所有的乡镇都走一遍,把肝吸虫病的防治知识讲给更多人听。咱们这一带吃生鱼片、半生鱼肉的习惯太普遍了,肯定还有很多人跟我当初一样,得了病自己都不知道。”

陈建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身来认真地看着我:“秋月,你要是真想干,我支持你。不过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啥事?”

“别太累着自己,你的身体才刚好。”

我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粗糙的脸:“放心吧,我现在可爱惜自己了。我还要看着雨彤出嫁,看着雨泽娶媳妇,看着咱们的孙子孙女满地跑呢。”

“那就行。”他握住我的手,“你想做什么就去做,我给你当后勤。”

第二天,我就开始筹备这件事。我找了社区的工作人员,她们帮我联系了其他乡镇的卫生站和文化站。我把自己的故事整理成了一个小时的讲述稿,把医学术语都换成了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

第一场下乡讲座是在台江县的一个苗族寨子里。寨子在山上,车子开了两个多小时的盘山路才到。寨子里的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多是老人和孩子。他们围坐在寨子中间的坝子上,好奇地看着我这个“城里来的客人”。

我用夹着凯里口音的贵州话跟他们聊,问他们平时吃不吃生鱼片,有没有人经常肚子疼、吃不下饭。一开始大家都不好意思说,后来有个大爷举手说他有这些症状好几年了,一直以为是年纪大了消化不好。

我把自己在北京看病的经历讲给他们听,讲到刘教授一句话救我一条命的时候,坝子上安静得连狗都不叫了。讲到回家吃打虫药那段,有人开始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讲座结束后,好几个老人都来问我更多细节。我把带来的宣传册发给他们,又把打虫药的名字写在纸上,叮嘱他们一定要去乡卫生站找医生开,不要自己乱买。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盘山路上没有路灯,车灯照着前方弯弯曲曲的路。陈建国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虽然很累,但心里特别充实。

“今天那个大爷,症状真的跟我一模一样。”我说,“希望他能早点去检查。”

“肯定会的。”陈建国说,“你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还能不去?”

事实证明陈建国说对了。一个月后,台江那边传来消息,那位大爷确实是肝吸虫病,已经吃药治疗了,身体好转了很多。这个消息让我高兴了好几天,比赚了多少钱都开心。

从那以后,我下乡做讲座的劲头更足了。雷山、剑河、黄平、施秉……黔东南的各个县,我几乎跑了个遍。每次都是陈建国开车送我去,雨彤和雨泽放假的时候也会跟着帮忙。雨彤负责拍照做记录,雨泽负责发宣传册,一家人配合得默契十足。

有一次在剑河县的一个侗寨,一个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不让我走。她塞给我一袋子自己腌的酸菜,说是她的一点心意。她说她儿子在深圳打工,前段时间打电话回来说不舒服,症状跟我描述的一模一样。她让儿子去查,果然是肝吸虫,现在已经在治疗了。

“要不是你来寨子里讲,我儿子还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老太太说着说着就哭了,“我们这儿的人,有个头疼脑热的都硬扛,实在扛不住了才去卫生站。哪里知道吃生鱼片还能吃出这么大的病来。”

我抱着那袋酸菜,心里又酸又暖。这个老太太,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却把最好的酸菜送给了我。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一年多的时间,我走遍了黔东南十六个县市的近百个村寨。每次讲座,我都会讲同一个故事——一个卖酸汤鱼的女人,怎么被误诊为肝癌,怎么花了五百块钱去北京看病,怎么被专家一句话从地狱拉回人间。

有人问我,老讲同一个故事不腻吗?我说不腻,因为这个故事每次讲出来,都可能挽救一个家庭。

在这期间,我的事迹慢慢传开了。先是县里的电视台来采访,接着是州里的报纸,后来省里的媒体也来了。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酸汤鱼姐”,说我是“民间健康使者”。说实话,这些名头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不过就是把自己的亲身经历讲出来而已,哪够得上什么“使者”。

但让我没想到的是,媒体的报道带来了更大的影响。省卫生厅的一位领导看到了我的故事,专门派人来了解情况。后来,省里启动了一个叫“健康贵州·防治肝吸虫”的专项行动,在全省范围内开展肝吸虫病的筛查和防治宣传。他们还请我去省城参加启动仪式,让我作为群众代表发言。

站在台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闪光灯,我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两年前,我还是一个在菜市场卖酸汤鱼的普通妇女,每天为了几十块钱的利润起早贪黑。而现在,我竟然站在省城的会议厅里,对着这么多人讲话。

我说:“我林秋月没什么文化,也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只知道,我这条命是捡回来的。要不是去了北京,要不是遇到了好医生,我现在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我想告诉所有跟我一样的普通人——身体不舒服一定要去正规医院看,不要拖,不要自己乱吃药。还有就是,吃淡水鱼虾一定要彻底煮熟,不要为了图一口鲜嫩,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我看到坐在第一排的陈建国,他使劲鼓着掌,眼睛里亮晶晶的。

专项行动的效果比我想象的要好得多。各地筛查出来不少肝吸虫病的患者,因为发现得早、治疗得及时,绝大多数都顺利康复了。省里的专家说,像我这样因为肝吸虫病被误诊为肝癌的例子虽然不算特别多,但在基层确实存在,这次筛查大大提高了肝吸虫病的诊断准确率。

这个消息让我欣慰极了。虽然我的那场虚惊让我和我的家人经历了巨大的痛苦,但如果这些痛苦能够换来更多人的健康,那一切都值了。

生活慢慢步入了正轨。我的酸汤鱼摊子还在,只是现在我多了个“合作伙伴”——王婶帮我看着摊子,我出去做讲座的时候她全权负责。王婶开玩笑说她是我的“经纪人”,我说拉倒吧,咱俩就是两个卖鱼的老太婆。

雨彤在大学里成绩很好,还当上了学生会干部。有一次她打电话跟我说,她在学校办了一场健康知识竞赛,题目里有关于肝吸虫病防治的内容,参赛的同学都说学到了不少东西。

“妈,我现在觉得你特别了不起。”雨彤在电话里说。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作为一个母亲,能被自己的孩子认可,这是多大的幸福啊。

雨泽也变了很多。以前他是个有点内向的孩子,自从跟我跑了几次讲座后,变得越来越开朗了。他在学校里主动跟同学宣传健康知识,还组织了一个“健康小卫士”社团,利用周末去社区做志愿服务。

有一次我问他:“雨泽,你觉得妈妈做这些事有意义吗?”

他认真地说:“当然有意义了,妈。你知道吗,我们班上有个同学,他爸也是在工地上干活,去年总是肚子疼吃不下饭,一直当胃病治。后来他听我讲了您的事,带他爸去查,也是肝吸虫病。现在他爸已经好了,逢人就说是我妈救了他。”

听到这些,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动。原来我做的这些事情,已经在悄悄地改变着身边的人,甚至改变了下一代人的观念。这种影响,比任何奖状、任何荣誉都珍贵。

又是一年秋天,距离我去北京看病整整过去了两年。

我站在菜市场的摊子前,熟练地往锅里下着鱼片。鱼肉在翻滚的酸汤里迅速变白,香气四溢。旁边排队的客人催着问好了没有,我笑着说别急别急,多煮一会儿,健康第一。

这时手机响了,是陈建国打来的。

“秋月,你猜谁来了?”

“谁啊?”

“刘教授!北京那个刘教授!他来凯里了,专门来看你的!”

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进锅里。刘教授?那个一句话救了我命的刘教授,他怎么会来凯里?

我交代王婶看着摊子,解下围裙就往家跑。跑到半路才想起来自己一身的油烟味,又折回去换了件干净衣服。等我气喘吁吁地跑回家,看见家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陈建国的破面包,另一辆是我不认识的黑色轿车。

客厅里,刘教授坐在沙发上,还是那副老花镜,还是那件白大褂(他居然穿着白大褂就来了),头发比两年前又白了一些。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看样子是他的学生或者助手。

“刘……刘教授……”我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教授站起来,笑呵呵地看着我:“林女士,好久不见。你的气色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好多了。”

陈建国在旁边补充:“刘教授是来贵州开学术会议的,专门绕道来凯里看你的!”

我这才知道,刘教授这次是受省医学会邀请,来贵阳参加一个肝病学术研讨会。在会上,有人提到了贵州开展的肝吸虫病防治专项行动,提到了我的名字。刘教授一听说是我,当即决定要来凯里看看。

“林女士,你在贵州做的事情,我在北京都听说了。”刘教授坐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你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影响和帮助更多的人,这非常了不起。在我们医学界,有一个概念叫‘患者教育’,而你做的,比很多专业机构做的还要好。”

我连连摆手:“刘教授您过奖了,我不过就是到处讲讲自己的故事,哪有那么大的作用。”

“不,”刘教授摇摇头,“你的故事恰恰是最有力量的。因为你是亲历者,你的感受、你的经历、你的转变,都是真实的。这种真实的力量,是任何教科书都给不了的。”

他顿了顿,又说:“我做了四十多年的医生,见过无数病人。有的病人治好了就忘了,有的病人治好了会记住医生的好,但像你这样,把自己的经历转化为帮助他人的力量的,不多。林女士,你让我很感动。”

我的眼眶红了。被自己的救命恩人这样肯定,这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

刘教授走的时候,我把一罐自己腌的酸菜送给他。他笑着接过去,说回去一定要尝尝凯里的味道。车子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巷子口目送了很久。

晚上,我坐在院子里发呆。月光很好,照得院子里的石板路泛着银色的光。陈建国搬了把椅子坐到我旁边,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陪着我。

“建国,”我说,“你说我是不是在做梦?”

“做啥梦?”

“两年前我还是个快死的人,现在刘教授专门从北京来看我,省里请我去做讲座,电视台采访我……这些事以前想都不敢想。”

陈建国握住我的手:“你不是做梦,你是做了好事,积了德。秋月,你知道吗,我现在特别佩服你。以前吧,总觉得你就是一个普通的婆娘,现在我觉得你了不起,真的了不起。”

我笑着锤了他一拳:“少来这套,油嘴滑舌的。”

但我心里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这两年,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变了。以前我的世界很小,就是菜市场、家、孩子的学校,三点一线。现在我的世界变大了,我认识了很多人,去了很多地方,做了很多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而这些变化,都源于那场虚惊,源于那句“你没有肝癌”。

夜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凯里的夜晚安静祥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桂花香。我靠在陈建国肩上,心里充满了感恩。

感恩北京的刘教授,用他四十年的经验和一双慧眼,把我从悬崖边拉了回来。感恩我的丈夫陈建国,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没有放弃我,卖掉家里值钱的东西也要带我去看病。感恩我的表姐,在北京给了我们一个落脚的地方和温暖的关怀。感恩王婶和菜市场的那些老邻居,在我生病的日子里帮我照顾摊子、照顾孩子。感恩那些听我讲座的陌生人,他们的信任让我找到了活着的意义。

一个人的生命,原来可以跟这么多人的生命交织在一起。一个人的经历,原来可以影响这么多人的生活。

而我林秋月,不过是一个卖酸汤鱼的普通女人。

我抬头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想起一句话——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我的故事就是那一点小小的火星,它从一个菜市场出发,飘过山山水水,落在了需要它的人心里,然后燃起了一片温暖的光。

这或许就是生命的奇妙之处吧。你永远不知道,上天给你安排的那场劫难,最终会变成什么样的礼物。

半年后的一个清晨,我又踏上了去北京的路。

这一次,我是受邀去参加一个全国性的健康公益论坛。主办方说,想让我作为基层健康宣导者的代表,分享我的故事和经验。

站在北京西站的出站口,我看着这座熟悉的城市,心中百感交集。三年前,我怀着必死的心情来到这里,花五百块钱挂了一个专家号,只听到一句话就离开了。而今天,我以另一个身份重新站在这里。

论坛在一个很大的会议中心举行。我从后台偷偷往台下看了一眼,黑压压的坐了好几百人,有专家学者,有医务工作者,有政府官员,还有很多跟我一样的基层宣导者。

轮到我发言的时候,我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台。聚光灯打在我脸上,有点刺眼,我看不清台下的人,但我知道,他们在听。

我没有准备什么演讲稿,还是讲那个老故事——一个卖酸汤鱼的女人,怎么被查出肝癌,怎么来北京看病,怎么花五百块钱只听到一句话就被打发了,怎么因为那句话重获新生。

讲到刘教授说“你没有肝癌”的时候,我学着刘教授的语气,把那一句话原原本本地重复了一遍。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看到坐在台下的刘教授,他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那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辈子救人无数,此刻被一个普通患者的故事深深打动。

发言结束后,很多人围上来跟我交流。有记者问我:“林女士,如果让你用一句话总结你这三年的经历,你会说什么?”

我想了想,说:“五百块钱,一句话,改变了我的一生。这句话让我明白,生命真的很脆弱,但也真的很顽强。我们每个人都有可能遇到生命中的至暗时刻,但只要不放弃希望,总会有光照进来。”

从会场出来,北京的天空湛蓝如洗。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北方的空气,干燥而清冽。

手机响了,是雨彤发来的信息:“妈,发言顺利吗?我们都看直播了,您讲得特别好!我和弟弟以您为荣!”

紧接着是雨泽的消息:“妈,您今天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当一个人经历过生死,她就会重新掂量这世上的事。我以后也要像您一样,做一个对别人有用的人。”

看着孩子们的留言,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但这眼泪是甜的,甜到了心坎里。

我收起手机,大步走下台阶。阳光洒在我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知道,我的路还很长,还有很多人需要我去告诉他们那个简单的道理——鱼肉要煮熟了再吃,身体不舒服了要去看医生,面对疾病不要轻言放弃。

而我林秋月,这个从贵州大山里走出来的普通女人,将继续用自己的故事,去点燃更多人心中的那盏灯。

哪怕那盏灯再小,汇聚起来,也能照亮一片天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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