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零年的冬天,冷得特别早。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十二月初,白天下过一场细密的小雨,到了傍晚路面就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碴子。我骑着我爸那辆二八大杠,从城东的技校往家赶,车轱辘在冰面上直打滑,好几次差点连人带车翻进路边的排水沟。那时候我刚满十九岁,在技校学电工,再有半年就毕业了。家里条件一般,我爸在机械厂当了一辈子钳工,我妈在街道办的纸盒厂糊纸盒,供我上这个技校已经是勒紧了裤腰带,就指着我毕了业能进个好单位,端上铁饭碗。
那天我本来不想出门的。天冷,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肉,宿舍里虽然也没有多暖和,但好歹有个蜂窝煤炉子,能烤烤手。可刘胖子非要拉着我去溜冰,说文化宫那个溜冰场新换了一批冰刀鞋,不像以前那些旧鞋,穿上去跟踩着两块铁疙瘩似的。他还说今天晚上有“高手局”,听说纺织厂那几个长得好看的女工都要去。
“你就当陪我去嘛。”刘胖子坐在我床上,一边啃着一个冷馒头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我跟那个李红约好了的,我一个人去多不好意思。”
李红是刘胖子最近看上的姑娘,纺织厂的挡车工,圆脸,扎两个小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刘胖子为了追她,已经连续去了三个周末的溜冰场,回回都拉上我当电灯泡。说实话我不太想去,我对溜冰没什么兴趣,对那些姑娘也没什么兴趣,我更想窝在被窝里把那本借来的《天龙八部》看完。但刘胖子是我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兄弟,我俩住一个家属院,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了,他开口求我,我没法拒绝。
于是那天晚上六点多,我和刘胖子一人啃了两个馒头,就骑着自行车往文化宫去了。
文化宫在市中心那条最宽的马路边上,是一栋三层的灰色建筑,据说还是五十年代苏联专家帮着建的。一楼是台球室和游戏厅,二楼是舞厅,三楼就是溜冰场。说是溜冰场,其实就是一个大开间,水泥地面上铺了一层水磨石,四周围了一圈铁栏杆,角落里摆着一台双卡录音机,专门放那种节奏感很强的迪斯科音乐。夏天的时候这里人多得跟下饺子似的,冬天稍微少一些,但周末的晚上依然很热闹。
我们到的时候场子里已经有不少人了。录音机里正放着《冬天里的一把火》,费翔那把嗓子从劣质喇叭里传出来,有点失真,但节奏感还在,场子里的人跟着音乐的节奏一圈一圈地滑,有的人滑得好,身姿舒展,有的人滑得差,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地挪,还有几个半大小子在中间故意滑得飞快,横冲直撞,惹得旁边的人一阵阵惊呼。
我换了鞋,坐在场边的长条凳上系鞋带。刘胖子已经迫不及待地冲进场子里去了,我远远看见他滑到李红身边,两个人扶着栏杆说了几句话,然后就一起慢悠悠地往前滑了。我笑了笑,心想这小子今晚总算不用我当电灯泡了。
我不着急进场,就坐在那里看着。场子里灯光不算太亮,头顶上几盏日光灯管,有几根已经不亮了,剩下的那几根也发出嗡嗡的声响,光线忽明忽暗的。录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又一首,从《冬天里的一把火》换到了《小城故事》,又换到了《一无所有》。我正打算起身去滑两圈,目光忽然被场子中间的一个人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喇叭裤,头发烫着当年最流行的那种大波浪卷,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她滑冰的姿势很好看,不像别人那样生硬或者刻意,她的动作很放松,两条腿交替着往后蹬,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自然地摆动着,整个人像一条在水里游动的鱼,流畅而舒展。场子里的灯光打在她身上,那件红毛衣在灰暗的背景里显得格外扎眼,像冬天里突然烧起来的一团火。
我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她滑完一圈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我才看清她的脸。那是一张算不上多漂亮但很有味道的脸,皮肤很白,眉眼之间带着一点淡淡的倦意,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着什么心事。她的年纪看起来比场子里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要大一些,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上的气质也不一样,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沉稳和安静,和周围那些叽叽喳喳、笑闹不停的女孩子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她吸引。十九岁的我,对女人其实还处于一种朦朦胧胧的状态,宿舍里的兄弟们夜里也会聊这些话题,但对我来说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可是那一刻,我坐在溜冰场的边上,目光就是没办法从那个女人身上移开。
她就那么一圈一圈地滑着,不跟任何人说话,也不看任何人,好像整个场子里只有她一个人似的。偶尔她会微微抬起头,看向场边的某个方向,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但那一瞬间她的眼神里似乎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然后又很快地暗淡下去,重新低下头专注地滑冰。
我在场边坐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一直看着她。直到录音机里的歌换成了《月亮代表我的心》,场子里的灯光又暗了一些,大概是管理员为了营造氛围故意关了两盏灯。就在这个时候,她忽然在我面前停了下来。
确切地说,她是滑到我面前,一把扶住了我旁边的栏杆,然后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我下意识地伸手扶了她一把,手掌托住了她的胳膊肘。她的胳膊很细,隔着毛衣的厚度也能感觉到骨头的形状。
“没事吧?”我问她。
她站稳了身体,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说:“没事,鞋带松了,绊了一下。”
她松开栏杆,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冰刀鞋,鞋带果然散开了,长长地拖在地上。她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弯下腰想要去系,但场子里人来人往,她弯着腰的姿势很不方便,好几次差点被路过的人撞到。
“我帮你系吧。”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话已经出口了,收不回来。
她直起身子,有些意外地看着我,然后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样子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很多,眉眼弯弯的,嘴角边有一个浅浅的小窝,整个人一下子柔和了起来。
“行啊,那麻烦你了。”她说。
我就蹲下去给她系鞋带。她的冰刀鞋是一双白色的,看起来挺新,鞋面上有一些细碎的划痕。我把散开的鞋带重新穿好,用力系了一个结实又不勒脚的结,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谢谢。”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鞋带,又抬头看了看我,“你一个人来的?”
“跟朋友一起来的。”我指了指远处正和李红腻歪在一起的刘胖子,“就是那个胖子,他顾着谈恋爱,顾不上我了。”
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来对我说:“那你怎么不去滑?一直坐在这儿干什么?”
我没好意思说我在看她,就含糊地说:“不太会滑,怕摔。”
“不太会?”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我教你啊。”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伸手抓住了我的手腕,把我从长条凳上拉了起来。她的手不大,但是很有劲,手指凉凉的,握在我手腕上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像被电打了一样。
“来,跟着我。”她松开了我的手腕,自己先滑进了场子里,然后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别怕,摔不死的。”
我硬着头皮跟了上去。说实话我滑冰的水平不算差,好歹也来过好几次了,基本的滑行和拐弯都没问题。但在她面前,我突然就变得笨手笨脚起来,两只脚好像不听使唤似的,刚滑出去没几步就差点摔倒,赶紧伸手扶住了旁边的栏杆。
她滑回来,停在我身边,歪着头看我:“你是真不会还是装的?”
“真不太会。”我说这话的时候耳朵都红了,好在灯光暗,她应该看不出来。
“行吧,我带你。”她说着,很自然地伸出了右手,手心朝上,“拉着我,别松手。”
我犹豫了一秒钟,然后把手放了上去。她的手还是凉凉的,但掌心很柔软,我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握住了她的手。她没什么特别的反应,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手指穿过我的指缝,十指交叉地握在一起,然后轻轻一带,就带着我滑了出去。
录音机里正在放《恰似你的温柔》,邓丽君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一层薄薄的棉花糖裹在耳朵上。场子里的灯光昏黄而暧昧,头顶上的灯球缓缓转动,在地面上投下一片一片游移的光斑。我握着她的手,跟着她的节奏一圈一圈地滑,从最初的紧张僵硬慢慢放松下来,脚步也开始变得顺畅。
“你看,这不是滑得挺好的嘛。”她侧过头来对我说,声音不大,但离得近,我听得很清楚。
“是老师教得好。”我说。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我们就这么手拉着手滑了好几圈,谁也没有松开的意思。她的手心渐渐暖和起来了,不知道是我的温度传给了她,还是她的温度传给了我,反正到了后面,我已经分不清我手心里哪些汗水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她的。
直到场子里响起了散场的铃声,我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录音机里的音乐停了,头顶上的日光灯管被人全部打开,刺眼的白光一下子充满了整个空间,刚才那种暧昧朦胧的氛围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场子里的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外走,刘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李红出去了,连招呼都没跟我打一个。
我松开了她的手,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不太自在。
“谢谢你教我。”我说。
“不客气。”她低头解脚上的冰刀鞋,动作很快,三两下就把鞋脱了下来,换上了自己的皮鞋。那是一双黑色的中跟皮鞋,鞋面上有一点磨损,但擦得很亮。
我也赶紧换了鞋,站起来的时候发现她已经拎着自己的冰刀鞋往门口走了。那件红毛衣在人群里很显眼,我犹豫了一下,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那个——”我在她身后喊了一声,她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还有事吗?”
“你……你叫什么名字?”我问出口就后悔了,觉得这样太唐突了,脸一下子又红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了我几秒钟,那种目光很奇怪,像是在打量我,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然后她说:“我叫林雪。你呢?”
“陈远。”
“陈远。”她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点了点头,“挺好记的。”
我们一起下了楼,走出文化宫的大门。外面的冷风迎面扑过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天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马路上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自行车叮铃铃地骑过去。她站在文化宫门口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天空阴沉沉的,一颗星星都看不见,看样子又要下雨或者下雪。
“你住哪儿?”她忽然问我。
“城东,机械厂家属院。”
“挺远的。”她说,“骑车得半个小时吧?”
“差不多。”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话。
“我家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不远。要不要去坐一会儿,喝杯热水暖暖身子?”
我愣住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年轻女人邀请一个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男人去她家里,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情。更何况她还是一个结了婚的女人——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金戒指,虽然不大,但在路灯下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
按理说我应该拒绝。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大晚上去一个已婚女人家里,怎么想都不太合适。可是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看着她站在路灯下的样子,那件红毛衣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头发也有些凌乱地散在脸上,她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暗示或者挑逗,就好像她刚才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这样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好。”我说。
她点了点头,转身往旁边那条巷子走去,我推着自行车跟在她后面。
巷子不宽,两边都是那种老式的居民楼,五六层高,外墙的水泥已经斑驳脱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路灯隔得很远才有一盏,光线昏暗,地面坑坑洼洼的,积着白天化了的雨水,一脚踩下去溅起一片泥点子。她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对这条路显然很熟悉,我推着自行车跟在后面,车轮在坑洼的地面上颠得叮当响。
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她在一栋楼前停了下来。楼道口没有灯,黑漆漆的,她熟练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了楼道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然后回头对我说:“三楼,小心点,楼道里堆了很多东西,别绊着。”
我跟着她上了楼。楼道确实很窄,拐角处堆着邻居家的煤球和破纸箱子,我一手扛着自行车一手扶着墙,费了好大劲才上了三楼。她已经在开门了,门锁有点涩,她拧了好几下才拧开,然后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
屋子里比我想象的要大一些。是一个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不大,摆着一张沙发、一个茶几和一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电视机上还架着两根天线,一根竖着一根歪着,用一根橡皮筋绑在一起。墙角放着一个衣柜,柜门没关严,露出一角花花绿绿的被褥。窗户上挂着深蓝色的窗帘,窗帘拉了一半,外面的路灯光透过另一半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影。
“坐吧。”她指了指那张沙发,自己走进了厨房。厨房和客厅是连着的,中间只隔了一个半截的布帘子。我听见她打开水龙头的声音,然后是煤气灶打火的声音,蓝色的火苗噗地一下蹿起来,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亮。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人造革的,坐上去有点凉,上面铺了一层手工钩织的白色镂空垫子,洗得很干净,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起毛了。茶几上摆着一个玻璃烟灰缸,里面有几个烟头,还有一个搪瓷杯子,杯沿上有一圈茶渍。电视机旁边立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结婚照,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红色的旗袍,头上戴着一朵红花,笑得很开心。旁边的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表情有些严肃,看起来比她大不少,大概有三十五六岁的样子。
我看了一会儿那张照片,心里莫名地有些不是滋味。
她端着两杯热水从厨房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沙发另一头坐了下来。她坐的位置离我不远不近,中间大概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家里没什么好招待的,就白开水。”她说。
“白开水挺好的。”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很烫,烫得我舌头都麻了,但我没好意思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她看我被烫到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低头吹了吹自己杯子里的水,小口小口地喝着。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那个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一下都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窗外的风刮过楼道,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
“你一个人住吗?”我问了一个很蠢的问题,问完就后悔了。茶几上的烟灰缸、结婚照里的男人,都在说明这个屋子里还住着另一个人。
果然,她摇了摇头,目光不自觉地飘向了那张结婚照,然后又收回来,落在手里的杯子上。
“我先生……他经常不在家。”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我解释什么,“他在外地跑生意,十天半个月才回来一次。”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沉默着。她又喝了一口水,然后忽然问我:“你多大了?”
“十九。”
“十九。”她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感慨,“真年轻。我十九岁的时候刚结婚,一转眼都快十年了。”
“你看起来不像结了那么久婚的人。”我说了一句真心话。她看起来确实不像快三十的人,皮肤状态很好,身材也没有走样,如果不是手上那枚戒指和眉眼间偶尔流露出来的疲惫,说她是二十三四岁我也信。
“你倒挺会说话的。”她笑了笑,但笑容里没什么真正的开心,“十九岁好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不用想那么多。”
“十九岁也不好,”我说,“什么都得听家里和学校的,一点自由都没有。”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知道了,有人管着未必是坏事。”她说着,把杯子放到茶几上,身体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两条腿蜷起来收在身前,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穿着一双肉色的丝袜,脚踝处有一道浅浅的勒痕,大概是袜子太紧的缘故。
“你先生做什么生意的?”我问。
“倒腾钢材的。”她说,“前两年还好,今年生意不好做,他到处跑,有时候去河南,有时候去湖北,一去就是一两个月。”
“那你一个人在家不害怕吗?”
“习惯了。”她说了这三个字,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她不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屋子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挂钟的滴答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叫。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了一盏落地灯,灯光昏黄,照在她身上,那件红毛衣的颜色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像是凝固了的血液。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站起来,走到电视机前面,按下了开关。电视机亮了,屏幕上的雪花点闪了几下,然后慢慢清晰起来,正在播一部电视剧,好像是《渴望》。她把声音调得很小,小到几乎听不清台词,只有一阵阵模糊的音乐声在屋子里回荡。
“你不急着回去吧?”她回头问我。
“不急。”我说。其实已经快九点了,按照平时的习惯,这个时候我应该已经在家里的床上了。但那一刻我不想走,也说不上为什么。
“那就再看会儿电视吧。”她说着重新坐回沙发上,这一次坐得比我近了一些,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皂或者洗发水的味道,很干净的清香。
我们就这么坐着看了一会儿电视。《渴望》播完了,接着是晚间新闻,然后是天气预报。播音员说有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预计明天全省大部分地区将出现雨雪天气,气温将下降八到十度。她听到这里的时候微微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又要降温了”,然后起身去卧室抱了一床毯子出来,裹在自己身上,又把另一头搭在我腿上。
“你也盖着点,冷。”
毯子是那种老式的毛毯,红色的底子上织着牡丹花的图案,有点扎人,但确实暖和。我和她盖着同一条毯子,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偶尔聊几句天。她问我学什么专业,将来打算去哪里工作,有没有谈女朋友。我一五一十地回答了,说学电工,毕业了想去供电局,没谈过女朋友。她听了就笑,说供电局是好单位,让我好好学,又说没谈过女朋友没事,以后总会遇到的。
“你呢?”我大着胆子问她,“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以前在纺织厂。”她说,“结了婚以后就没上班了,我先生说家里不差我那点工资,让我在家待着。刚开始觉得挺好的,不用上班,想睡到几点睡到几点,后来就觉得没意思了,天天待在家里,除了看电视就是织毛衣,织了拆,拆了织,日子一天天地就过去了。”
“那你怎么不去找他?”
“找他?”她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他在外面跑生意,我一个女人家跟着算怎么回事?再说了,他……”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摇了摇头,“算了,不说这些了。”
我敏锐地察觉到她话里有话,但我没有追问。那不是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该追问的事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挂钟的指针已经指向了十点半。外面的风越来越大了,吹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我正想说该走了,忽然啪的一声,电视机屏幕闪了一下就灭了,客厅里的落地灯也灭了,整个屋子陷入了一片漆黑。
停电了。
“又停电了。”她在黑暗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平静,“这一片老城区经常停电,电压不稳,一到刮风下雨就跳闸。”
“有蜡烛吗?”
“有,在厨房抽屉里,我去拿。”
我听见她窸窸窣窣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毯子从她身上滑落,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然后是脚步声,她摸索着往厨房走,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在前面探着。黑暗里我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她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突然,哐当一声,紧接着是她“哎呀”一声惊叫。我一下子从沙发上弹起来,循着声音的方向冲了过去。我在黑暗中撞到了茶几的角,小腿骨磕了一下,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顾不上那么多了,三两步冲到了厨房门口。
“你没事吧?”我冲着里面喊。
“没事,撞到凳子了。”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带着一丝疼痛的颤抖。
“你站那儿别动,我来找蜡烛。”
我摸进厨房,一手扶着门框,一手在前面摸索着。厨房不大,我很快就摸到了灶台,然后顺着灶台摸到了抽屉的把手。拉开抽屉,我的手在里头翻了翻,摸到了一包火柴和几根蜡烛。我划了一根火柴,火柴头上的磷粉呲啦一声燃烧起来,一团小小的火焰在黑暗中亮起,照亮了她的脸。
她就站在我旁边,离我不到一尺的距离。火柴的光很弱,照在她脸上的时候,一半明亮一半阴暗,她的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两颗深色的玻璃珠子。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那一瞬间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火柴燃烧的细碎声响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然后火柴灭了。
黑暗重新降临,比刚才更浓更厚,像一床沉重的棉被把整个世界都裹住了。我又划了一根火柴,这一次我的手有点抖,划了好几下才划着。我借着火柴的光点燃了一根蜡烛,把蜡烛立在一个小碟子上。烛光摇曳着慢慢稳定下来,在厨房的墙壁上投下了一个跳动的影子。
“给我吧。”她从碟子上拿起蜡烛,端在手里,转身走出了厨房。烛光随着她的脚步摇摇晃晃,在客厅的墙壁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她把蜡烛放在茶几上,然后蹲下身去揉自己的膝盖。我这才看见她的右腿膝盖上红了一块,大概是刚才撞到凳子磕的。她揉了几下,抬头看见我在看她,就笑了一下说:“没事,不疼。”
“我去给你拿点药。”
“不用了,真的不疼。”
但我已经走到电视机旁边的柜子前了。刚才点蜡烛的时候我瞥见那里有一个小药箱,我蹲下来打开柜门,果然找到了。药箱是那种老式的铁皮箱子,上面印着一个红色的十字,打开来里面有碘酒、棉签、创可贴和一些乱七八糟的药瓶子。
我拿了碘酒和棉签走到她身边,蹲下来。她愣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裤腿往上卷了卷,露出了磕伤的那块地方。她的皮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膝盖上的那片红肿看起来就更加刺眼了。
我用棉签蘸了碘酒,轻轻地涂在她的伤口上。碘酒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她轻轻嘶了一声,小腿肌肉绷紧了一下,但很快就放松了。
“疼吗?”我问。
“还好。”
我涂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多么了不起的大事。烛光在我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几乎重叠在了一起。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种目光和之前不一样,带着一种我无法准确描述的重量,沉甸甸的,压在我的后脑勺上,让我不敢抬头。
涂完了药,我把棉签扔进垃圾桶里,站起来。她也站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她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有些模糊,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盖住了,“……今晚别走了。”
我站在那里,像被雷劈了一样,脑子里一片空白。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跳得很快,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腔里擂鼓,我觉得自己的心脏随时可能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外面风那么大,又停电了,”她接着说,语气平静了一些,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你骑车回去不安全。沙发可以放平当床用,有被子,不冷。”
她说完就转身走进了卧室,留下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愣愣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过了大概一分钟,她抱着一床被子出来,放到沙发上,然后开始动手把沙发的靠背放下来。那张沙发是可以折叠的,放平了就是一张简易的床。她铺好被子,又从衣柜里拿了一个枕头出来,放在沙发的一头。
“厕所在走廊尽头那扇门后面,要是半夜想上厕所的话,蜡烛在茶几上,自己拿着去。”她交代完这些事情,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早点睡。”
然后她关上了卧室的门。
客厅里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茶几上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我站在沙发旁边,看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烛火被不知道从哪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扭来扭去,像一群无声舞蹈的鬼魅。
我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脱外套。把棉袄脱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鞋脱了放在地上,然后钻进被子里。被子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的味道,大概是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缘故。被子很厚,盖在身上沉甸甸的,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片模糊的黑暗。烛光透过薄薄的被子缝隙透进来,在我眼前形成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晕。窗外的风声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刮着玻璃,又像是远处的海浪拍打着礁石。
我睡不着。
怎么可能睡得着?我的脑子里全是她。她在溜冰场上滑行的样子,她握着我手时的温度,她坐在沙发另一头缩成一团的身影,她说“今晚别走了”时微微颤抖的声音。这些画面像电影胶片一样在我脑子里反复播放,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可怕。
我翻了个身,面对着卧室的方向。卧室的门缝下面透出一线微弱的光,她大概也留了一根蜡烛在里面。那一线光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醒目,像一根细细的银线,把两个空间连接在一起。我看着那根银线,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在里面,她就在那扇门后面。”
我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可能有半个小时,也可能有一个小时。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提醒着我时间并没有停止。蜡烛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屋子里彻底陷入了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那种黑。
就在这种彻底的黑暗中,我忽然听到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是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
那声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因为周围如此安静,我根本不会注意到。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然后是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接着是光脚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
我屏住了呼吸,心跳骤然加速。黑暗里我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的其他感官变得异常敏锐。我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发生了变化,能闻到那股干净的皂香味越来越近,能听见她轻浅的呼吸声。
她在向我靠近。
脚步声在沙发旁边停住了。黑暗里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但我能感觉到她就站在那里,站在离我不到一尺的地方。我的手在被子下面握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有轻微的刺痛感。
然后,被子的边缘被掀开了。
一阵凉风灌了进来,但很快又被一个温暖的身体堵住了。她钻进了被子,躺在我身边,身体贴着我的身体。她穿着一件薄薄的棉布睡衣,我能感觉到布料下面她身体的温度和轮廓。她的头发散开了,有一部分落在我的脸上,痒痒的,带着那股干净的皂香味。
“我冷。”她在黑暗中轻声说,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我解释。
我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我的手还握成拳头放在身侧,一动也不敢动。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抱抱我。”她说。
我像是被下了咒一样,拳头松开了,手臂慢慢伸过去,揽住了她的肩膀。她的肩膀很薄,骨架很小,隔着睡衣的布料能摸到锁骨的形状。她往我怀里缩了缩,把头埋在我的胸口,她的额头贴着我的下巴,有些凉。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我没办法否认,我的心跳确实快得不像话,咚咚咚的,在这寂静的黑暗里,我觉得她肯定听得一清二楚。
“你害怕吗?”她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害怕吗?也许是有一点,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团乱麻堵在胸口,解不开也理不清。十九岁的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情,所有的反应都是本能,所有的感受都是第一次。
“我不怕。”我说,声音沙哑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笑声很轻很短,几乎只是一次呼气的变调。然后她的手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我的脸。她的手指很凉,从我的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眉毛、眼睛、鼻梁、嘴唇,像是在用手指描摹我的轮廓。
“十九岁。”她轻声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里有羡慕,有感伤,还有一些我无法解读的复杂情绪。
她的手停在我的脸颊上,掌心贴着我的皮肤,那种触感很奇妙,像是一片柔软的羽毛落在脸上,又像是冬天里突然照到身上的一缕阳光。我侧过头,嘴唇碰到了她的掌心,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在黑暗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我每天一个人在这个屋子里,从早上到晚上,有时候一整天都说不了十句话。他回来的那几天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要么就是喝得醉醺醺的,我连跟他吵架的力气都没有。”
我静静地听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从我脸上移开,放回了被子里,但身体依然贴着我,头依然靠在我胸口。
“今天在溜冰场,你坐在那里看我的时候,我其实早就发现了。”她继续说,“你那个眼神很干净,跟别人不一样。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觉得很干净,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哪里见过的那种干净。”
“我……”我想解释什么,但被她打断了。
“不用解释。其实是我先找你的,是我让你帮我系鞋带,是我让你教我滑冰,是我让你来我家。从头到尾都是我在主动,你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
她说得没错。回想起来,从始至终都是她在主导一切,我只是被动地跟随着她的脚步,一步一步地走到现在。
“你后悔吗?”她忽然问我。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回来。”
“不后悔。”我说,这句话是真心实意的。
她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声里多了一丝苦涩的味道。“你现在不后悔,等你明天早上醒过来,也许就后悔了。”
“不会的。”我说。
她没有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我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地吐出来,温热的气息透过睡衣的布料打在我的皮肤上,痒痒的,麻麻的。
窗外的风还在刮着,吹得窗户嗡嗡作响,但风声似乎在慢慢地变小,像是暴怒之后渐渐平息的喘息。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墙上挂钟永不停歇的滴答声。我搂着她,感受着她的身体从最初的微微颤抖变得慢慢平静下来,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睡着了。
我感觉到她的身体彻底放松了,像一只蜷缩在炉火边的猫,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我身上。她的呼吸声很轻,偶尔会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呢喃,不知道在梦里面说些什么。我的手臂被她压得有些发麻,但我不敢动,怕一动就会把她吵醒。
那一夜,我没有睡。
我就这么睁着眼睛躺在黑暗中,搂着一个认识不到四个小时的女人,听着窗外的风声和她的呼吸声,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一片纷乱。有时候我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一场过于真实以至于让人分不清虚实的梦;有时候我又觉得这一切无比真实,真实到让我害怕,因为我不知道天亮以后该怎么面对。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很慢,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窗外的天色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微微泛白,深蓝色的窗帘边缘透进一丝灰蒙蒙的晨光。挂钟的指针指向了五点四十,她在我怀里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鼻音,然后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她抬起头,在朦胧的晨光中看着我的脸。她的眼睛有些肿,头发乱得像一团鸟窝,嘴角还残留着一点干涸的口水印子。她看着我,我也看着她,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像是忽然想起了昨晚发生的一切,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神情——有尴尬,有悔意,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还有一点让人心疼的脆弱。
“你一夜没睡?”她问我,声音沙哑。
“睡不着。”我说。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露出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布睡衣。她坐在沙发边上,低着头,两只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到她微微抿着的嘴唇和下巴的轮廓。
晨光越来越亮了,屋子里的东西渐渐变得清晰起来。茶几上的蜡烛已经烧到了尽头,只剩下一滩凝固的蜡油。昨晚我给她涂的那瓶碘酒还放在电视机旁边,瓶盖没拧紧,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水味。窗外传来早起的人们的动静,有人在楼下推着自行车,链条咔咔地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孩子起床,还有一个女人在骂她家的狗。
“你该走了。”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两条腿放到地上,开始穿鞋。系鞋带的时候,我注意到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我穿好鞋站起来,从沙发扶手上拿过我的棉袄穿上,棉袄在外面冻了一夜,穿在身上凉飕飕的,一股寒意从皮肤一直渗透到骨头里。
她依然坐在沙发上,没有抬头看我。那床毯子半搭在她腿上,红色的牡丹花图案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艳,甚至有些刺眼。
我走到门口,手已经放在了门把手上,忽然听到她在身后叫我的名字。
“陈远。”
我回过头去。
她终于抬起了头,看着我。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那种东西让我心里猛地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昨晚的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出了两个字,“……算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踮起脚尖,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她的嘴唇很软很凉,像两片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花瓣。那一吻停留了大概两三秒,然后她退后一步,伸手拧开了门锁,把门推开了。
楼道里很暗,有一股煤烟和旧木头混合的气味。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她靠在门框上,裹着那件红毛衣,在灰暗的楼道里像一簇快要熄灭的火焰。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对我笑还是在对自己笑。
“路上小心。”她说。
然后门就关上了。
我站在门外,听着门锁咔嗒一声锁上的声音,发了好一会儿呆。楼道里很安静,只有从某户人家传出来的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早间新闻。我转身下了楼,推开楼道口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走到了巷子里。
天已经亮了,但天色阴沉沉的,像是随时会下雨或者下雪。巷子里有几个早起的老人在打太极拳,收音机里放着舒缓的音乐,他们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水中漂浮一般。我找到了靠在墙角的自行车,车把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摸上去又冷又滑。我骑上车,往家的方向去了。
一路上我的脑子都是懵的。早上的风吹在脸上,冷得像是要把人冻成冰块,但我的心里却有一团火在烧,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发烫。我一直在回想昨晚的一切,回想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动作,像是要把那些画面刻在脑子里一样。但同时我又觉得这一切都不真实,像是偷来的,或者说捡来的,本不该属于我。
骑到机械厂家属院的时候,天开始下雪了。不是那种纷纷扬扬的大雪,而是细碎的雪粒,被风吹得斜斜地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在扎。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大呼小叫地追着雪粒跑,他们的笑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把自行车停在楼下,上楼开门。屋里很安静,我爸已经去上班了,我妈大概去菜市场买菜了,厨房的灶台上还放着一碗没喝完的小米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脱了棉袄,一头栽倒在床上。
床很硬,被子有一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张开翅膀的鸟。我盯着那只鸟看了很久,脑子里反反复复地转着同一个念头——我还会再见到她吗?
那之后的好几天,我整个人都是恍惚的。上课的时候走神,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我站起来张嘴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引得全班哄堂大笑。吃饭的时候魂不守舍,我妈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就是没睡好。刘胖子也看出我不对劲了,追着我问那天晚上他去谈恋爱之后我去了哪里,我含糊地说哪儿也没去,滑了一会儿就回家了。
我不敢跟任何人说那晚的事。那是我人生中第一个秘密,完完整整地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我把它藏在心里最深的地方,白天的时候努力不去想它,但一到夜里躺在床上,那个秘密就会自动从心底浮上来,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是刚刚发生。
那件红毛衣。那双冰刀鞋。她手心的温度。她在黑暗中说的“抱抱我”。她在晨光里印在我额头上的那个吻。
我像着了魔一样,反复地回味这些细节,每一个细节都能让我心跳加速、面红耳赤。十九岁的身体里像是被埋了一颗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爆炸。
我开始找各种理由去那附近转悠。放学以后不直接回家,而是绕一个大圈,骑着自行车穿过文化宫门前那条马路,拐进那条巷子,经过那栋楼,抬头看看三楼的窗户。有时候窗户是亮着的,我就知道她在家里;有时候窗户是暗的,我的心就会莫名地沉下去。有几次我甚至停下车,站在巷子口的那棵老槐树下面,盯着那扇窗户发呆,一站就是十几分钟。
我在期待什么?期待她正好下楼来,正好看见我,正好对我说:“又见面了,要不要上来坐坐?”我知道这种期待很可笑,但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可是命运这种事情,有时候就是这么巧。
大概过了十来天,那天下午没课,我一个人去文化宫附近的新华书店买书。从书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骑着车准备回家,经过文化宫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地往那边看了一眼——然后我就看到了她。
她站在文化宫门口的台阶上,穿着那件深红色的毛衣,还是那条黑色的喇叭裤,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刚从旁边的菜市场买菜回来。她没有看到我,正在低着头翻口袋,大概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的心跳一下子就乱了。我骑车骑到她面前,捏了刹车,单脚撑地,喊了一声:“林姐。”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那个愣住的表情很短,大概只有不到一秒,但她脸上闪过的所有情绪我都捕捉到了——惊讶、慌乱、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以及紧随其后的某种退缩。
“是你啊。”她说,声音很平静,和那晚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来这边有事?”
“来书店买书。”我指了指书包里的书,然后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尴尬。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先开口了:“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的事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我抢着说,像是急于表达什么。
她听了这句话,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微妙,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点失望。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塑料袋,袋子里的东西我看不清,好像是一把芹菜和几个土豆。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只是想说,那天晚上谢谢你陪我说话。我很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了。”
“我也是。”我说,声音有些急促,“我也是很开心,所以我——”
“陈远。”她打断了我的话,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我心里一紧,“你是个好孩子。你以后会遇到很多好姑娘的。那天晚上的事,你就当是做了一个梦吧。”
“可我——”
“我要回去做饭了。”她说着,拎着塑料袋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像是要逃离什么。
我扔下自行车追了上去,挡在她面前。“林姐,你等一下。”
她停下脚步,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我。路上的行人开始注意到了我们,有几个大妈还放慢了脚步朝这边看,眼神里满是好奇和八卦。
“我……我能不能再见你?”我问,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
她看着我的眼神变得很复杂,里面有挣扎,有犹豫,有某种被压抑的东西在翻涌。但她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是结了婚的人。”她说,“你还小,不懂这些。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我已经不小了。”
“十九岁就是小。”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苦涩的笑意,“我那晚不该让你留下的。是我的错。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她绕开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好好学习,将来找个好工作,找个好姑娘。记住了。”
然后她就走进了那条巷子,红毛衣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了巷子尽头的拐角处。
我站在文化宫门口,看着那个方向,脑子里一片空白。卖菜的大妈推着三轮车从我身边经过,车轮碾过地面的冰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整条街都笼罩在一种温暖的色调里,可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没有再追上去。不是不想,而是不敢。她说的那些话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我心上,不锋利,但疼得很。她说“你还小”,她说“是我的错”,她说“别再来找我”。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告诉我:那晚的一切,只不过是一场幻觉。
我捡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骑上去,往家的方向去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东西,有拒绝,有不舍,有歉意,有某种被拼命压抑的渴望。她说“不能”,但她的眼睛在说“想”。这种矛盾让我心里难受极了,像是有一百只蚂蚁在咬。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其实是大人的无奈。十九岁的我,以为喜欢就应该在一起,想要就应该争取,所有的事情都像考卷上的选择题,选A就是A,选B就是B,干净利落。我不明白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身不由己”,不明白有些人活在命运的夹缝里,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但我在那之后的日子里,慢慢开始明白了。
我没有听她的话。我还是会去文化宫附近转悠,还是会经过那条巷子,还是会抬头看三楼的窗户。只是我再也没有碰到过她。有一次我在巷子口等了整整一个下午,看见她拎着菜篮子从巷子里走出来,正想上去打招呼,却看到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从她身后跟了出来。那个男人戴着黑框眼镜,和结婚照里的人一模一样。他走得很快,超过了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她在后面拎着沉甸甸的菜篮子小跑着跟上去,样子有些狼狈。
我远远地看着那一幕,没敢上前。那个男人应该是她的丈夫,他看她的眼神很冷漠,像是在看一件碍事的家具。我想起她那晚说的话——“他回来的那几天也不怎么跟我说话,不是看电视就是睡觉,要么就是喝得醉醺醺的。”当时我以为她只是抱怨,现在看到这一幕,我才明白她说的是事实。
我心里堵得慌。
我想冲上去,想做点什么,但我能做什么呢?我是一个十九岁的技校学生,一个连自己前途都不知道在哪里的毛头小子。我有什么资格去介入别人的婚姻?有什么能力去改变她的生活?
那天回去以后,我在宿舍的天台上坐了很久。刘胖子来找我,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刘胖子笑话我没出息,连烟都不会抽。我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天空发呆。城市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烟雾,把天空染成了一种灰蒙蒙的颜色。
“你最近怎么回事?”刘胖子问我,“跟丢了魂似的。”
“没事。”我说。
“是不是看上哪个姑娘了?”他嘿嘿地笑,“跟我说说,说不定我能帮上忙。”
“没有。”我把烟掐灭了,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了,回去睡觉。”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像流水一样,抓不住也留不住。转眼间冬天过去了一大半,元旦过完了,快过年了,学校里放了寒假。我回了家,跟着爸妈置办年货、贴春联、包饺子,日子过得忙忙碌碌的,倒也慢慢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想起她,但那种想念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强烈了,像是一块烧红的铁放在冷水里,嗞的一声之后,慢慢冷却了下来。
我以为故事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十九岁冬天的一场绮梦,梦醒了也就醒了,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可老天爷不这么想。
大年初五那天,我妈让我去城南的姑姑家送东西。姑姑家住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里,和我平时活动的城东完全是两个方向。我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才到,把东西送完之后,从姑姑家出来,正准备骑车回家,忽然在街对面看到了一个人。
是她。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圈。她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站在一个公交车站牌下面,像是在等车。她的气色看起来很不好,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和两个月前在溜冰场上那个舒展流畅、光彩照人的女人判若两人。
我愣了一下,然后几乎没有经过任何思考就推着自行车穿过了马路,走到了她面前。
“林姐。”
她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很难形容。惊讶、慌张、疲惫,还有一种像是被人看到了最不堪一面的羞耻感。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塑料袋掉在了地上,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几盒药,一包红糖,还有一袋红枣。
我蹲下去帮她捡东西,目光扫过那些药盒上的字:安胎丸、维生素E、叶酸片。
我拿着药盒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抬头看她。她站在寒风中,双手抓着围巾的下摆,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掉了下来。
那天是大年初五,街上到处是放鞭炮的碎红纸屑,空气里弥漫着硝烟的味道,远处不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而她就站在公交车站牌下面,对着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哭得浑身发抖。
我慌了,手忙脚乱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卫生纸递给她。她接过去捂在脸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压抑而无声。公交车站还有别人在等车,纷纷转过头来看,我赶紧把地上的东西全部塞回塑料袋里,然后站起来,一只手拎着袋子,一只手扶着她。
“别哭了,林姐,别哭了。”我笨拙地安慰着,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话。
她哭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渐渐止住了,用卫生纸擦了擦眼睛和鼻子,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看我。她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看起来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坦诚和脆弱,像是把所有伪装都卸了下来。
“对不起,我失态了。”她说,声音沙哑。
“你怎么了?”我问她,“你生病了?”
她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塑料袋,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意,苦的,涩的,又带着一点点认命般的释然。
“我怀孕了。”她说。
这四个字像一记闷雷,在我耳边炸响。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是他的?”我问了一句废话。
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我被她这个动作弄糊涂了,不知道该理解成“是”还是“不是”。
“孩子是他的,但他不想要。”她说着,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说现在生意不好做,养不起孩子,让我去打掉。我不肯,他就摔东西、骂人,说这日子不过了。”
“他打你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左臂。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我伸手拉过她的左臂,她把胳膊往后缩,但我还是把袖子撸上去了一些——手腕上面有一片青紫色的淤青,看起来触目惊心。
一股火气从我的心底直冲脑门,我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
“我帮你报警。”我说。
“没用。”她摇了摇头,“报了警,警察来了,他也顶多是教育两句,关两天就放出来了。到时候他回来,变本加厉,我受的罪只会更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她看着远方的天空,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但他说了,我要是敢生,他就跟我离婚。离了婚,我一个人怎么养活孩子?我娘家早就没人了,爹妈走得早,哥嫂巴不得我离他们远点。我没有工作,没有存款,什么都没有……”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她才二十七八岁,可她的眼神像是已经活够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和疲惫,让站在她面前的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林姐,你先别想那么多。”我说,“你现在是要去哪儿?我送你。”
“回家。”她说,“还能去哪儿?”
“你这样怎么回家?你先跟我去吃点东西。”
“我不饿。”
“不饿也得吃。”我二话不说,一手推着自行车,一手拉着她的胳膊,把她从公交车站拉走了。她没有挣扎,像一只提线木偶一样跟着我走。
我找了一家还在营业的饺子馆,因为过年期间很多店都关门了,只有这家饺子馆还开着。店面很小,摆了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一张财神爷的年画,供桌上点着几根香,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檀香和醋混合的味道。我让她在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来,然后去柜台点了两盘饺子,一盘猪肉白菜的,一盘韭菜鸡蛋的,又要了一碗热汤。
饺子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白胖胖的饺子在盘子里冒着白烟。她盯着那盘饺子看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个,慢慢地放进嘴里,嚼了几口,忽然眼眶又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我问。
“好吃。”她说,声音闷闷的,“我只是很久没有跟人一起吃过饭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一酸。我低头吃饺子,假装没看到她的眼泪,但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握成了拳头。
吃完饺子,她看起来好了一些,脸上有了些血色。我结了账,两个人从饺子馆出来,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街上的路灯亮了,又是一片昏黄的色调,和两个月前那个晚上一模一样。
“你回去吧。”她说,“今天谢谢你。”
“我送你到家。”
“不用了,我自己坐公交回去。”
“我送你。”我坚持。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再拒绝。
她家换了地方,不在文化宫旁边那条巷子里了,而是搬到了城南一个更老旧的小区里。她说是年前才搬的,原来那个房子被她丈夫拿去做生意抵押了,他们就搬到这个租金更便宜的地方来。楼道比之前那个还要窄还要暗,楼梯扶手上的油漆已经全部磨掉了,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铁管。她住在五楼,我帮她拎着塑料袋,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去。
开了门,屋子里的景象让我心里更难受了。比之前那个家小了很多,只有一个单间,连客厅都没有,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就是全部的家当。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大概是搬家的时候没来得及整理的东西。厨房和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的尽头。
“地方小,随便坐。”她说,拉了唯一一把椅子给我。
我在椅子上坐下,她把塑料袋放到桌子上,然后坐到床沿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整条银河。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她。
“不知道。”她还是那个答案。
“你不能这样下去。”我说,“你这样对孩子也不好。”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不自觉地放上去轻轻抚摸着。她的肚子还很平,看不出怀孕的迹象,但她的动作已经带着一种母性的温柔,那种温柔让我心里更加难受。
“有没有想过离开他?”我大着胆子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的无奈。
“离开他?”她说,“去哪儿?我能去哪儿?我没有工作,没有钱,肚子里还怀着一个孩子。我哥嫂不会收留我的,他们家本来就小,还有两个孩子,我去了就是给他们添麻烦。打工?我什么都不会,就会织毛衣和做家务,哪个工厂会要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然后看着我说:“陈远,你是个好人。那天晚上我让你留下,是我太自私了。我只是太寂寞了,太想找个人说说话了。你走吧,以后真的别再来找我了。我的人生已经够糟了,我不想把你也拖进来。”
我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掐得掌心生疼。我知道她说的都是对的,理智告诉我应该站起来离开这个屋子,离开这个麻烦缠身的女人,回到我那个简单而平静的生活里去。我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毕了业就进供电局,端上铁饭碗,找个踏实的姑娘谈恋爱结婚,一辈子就这么稳稳当当地过下去。
这才是正确的人生轨迹。所有人都这么告诉我,我爸我妈,学校的老师,身边的同学朋友。他们都觉得这样的人生才是好的,才是对的。
可是我看着她坐在床沿上的样子,消瘦、苍白、无助,像一只被困在暴风雪里的小动物,我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我喘不过气来。
“林姐。”我说,声音有些发抖,“你肚子里的孩子,你想不想要?”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里有光,那是一种母亲特有的光芒,温暖而坚定。
“想。”她说,“我想要这个孩子。”
“那我帮你。”我说。
“你怎么帮?”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疑惑,有不信任,还有一丝微弱的期待。
“我还有半年就毕业了,毕了业我就去找工作。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供电局那边有关系,进去问题不大。供电局的工资不低,养活你和孩子,应该够的。”
我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十九岁的我,连一份正经工作都还没有,就敢对着一个认识不到三个月的女人说出“我养你”这样的话。这听起来荒谬至极,可是那一刻我是认真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直接蹦出来的,没有经过大脑的任何过滤。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说了一大堆蠢话。然后她的眼眶红了,但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慢慢地笑了。那个笑容和我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不是礼貌的客套的笑,也不是苦涩的自嘲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打动了之后从心底漫上来的笑,很轻很淡,但真实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陈远,”她说,“你多大了?”
“十九。”
“你比我小将近十岁。”她说,“你自己还是个孩子。”
“我不小了。”我重复着两个月前说过的那句话,但这一次我是认真的,“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你不知道。”她摇头,“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了解。他不会让我顺顺利利离开的。他说了,除非我死,否则这辈子都是他的人。而且就算他真的放我走,你爸妈会同意你跟一个离过婚还带孩子的女人在一起吗?你的同事、你的朋友会怎么看你?你还这么年轻,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那是我的事。”我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我想象中要大,“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她被我这句话震住了,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继续说,声音渐渐平稳下来,“我只知道,那天晚上在溜冰场,我看着你滑了一圈又一圈,那个时候我就在想,要是能一直这么看着你就好了。后来你让我留下来,我睡不着,在黑暗里听着你的呼吸声想了一整夜。我在想,这个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那么孤独,那么难过。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但我可以肯定地告诉你,那天晚上是我十九年来过得最真实的一个晚上。”
说这些话的时候我没有脸红,没有结巴,没有像平时那样紧张得手心出汗。很奇怪,这些话像是一直储存在我心里某个角落,只等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倾泻而出。
她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等我说完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屋子里的光线暗得只剩下外面路灯透过窗帘的一点点光亮。
然后她说:“你走吧。”
“林姐——”
“走吧。”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打开了,“快开学了,好好上学,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看着她站在门口的身影。走廊里微弱的灯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单薄而脆弱。她的手扶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还会来找你的。”我说。
“不要来了。”
“我会来的。”我走到门口,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的眼睛,“你等着我。半年,就半年。等我毕了业找到工作,我就来接你。”
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有太多无奈和悲哀。
我伸手想要碰她的脸,但她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最后讪讪地放了下来。
“路上小心。”她说。
和两个月前那个早晨一模一样的话。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楼道里。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狭窄的楼道里回荡。走到四楼拐角的时候,我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然后是门锁咔嗒一声锁上的声音。那声音很小,但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把锤子轻轻地敲在我的心上。
我走出楼道,站在黑暗的巷子里。头顶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得微微发红,看不到星星。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五颜六色的光点在空中炸开,把周围的一切照亮了一瞬间,然后又暗下去。
我骑上自行车,没有回家,而是一路骑到了技校。学校放了寒假,整个校园空荡荡的,操场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白光。我把自行车停在操场的角落里,然后在雪地上躺了下来。
雪很凉,凉意透过棉袄渗进皮肤,让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我仰面躺着,看着暗红色的天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到底在干什么?一个十九岁的技校学生,连自己都还养活不了,竟然对着一个快三十岁的已婚怀孕女人说出了“我养你”这种话。如果刘胖子听到我刚才说的那些话,一定会觉得我疯了。如果让我爸妈知道,我都不敢想象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可是我不后悔。至少那一刻,我不后悔。
躺在雪地上,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溜冰场上那个穿着红毛衣的身影,想到了她手心的凉意和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小窝。想到了停电后黑暗中的那一切,想到了她在晨光里印在我额头上的那个吻。还想到了今天下午在公交车站她蹲下来捡药盒时哆哆嗦嗦的手,和她坐在饺子馆里说“我只是很久没有跟人一起吃过饭了”时的眼神。
她说那晚她让我留下是因为她太寂寞了。可我呢?我又何尝不是寂寞的?十九岁的人生,说不上有什么苦难,但也谈不上有多少快乐。技校的日子枯燥而漫长,每天上课下课,和一群同样迷茫的同学混在一起,不知道未来在哪里。我爸对我最大的期望就是能进供电局,端上一个铁饭碗。我妈对我的期望则是早点找个对象,早点结婚生孩子。他们从来没问过我想要什么,也许在他们看来,一个技校学生根本不配有“想要什么”这种想法。
可是那晚在黑暗中,当我搂着她的肩膀,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时,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被需要的。那种感觉很奇怪,也很强烈,像是有一只手穿透了层层屏障,直接触碰到了我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我不能就这么放手的原因。
我从雪地上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骑上车往家去了。
那个寒假过得异常漫长。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盼着开学,盼着毕业,盼着那半年的期限赶紧过去。我妈看出来我有心事,旁敲侧击地问了好几次,我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我总不能告诉我妈,你儿子喜欢上了一个比他大将近十岁的已婚怀孕女人,还打算毕了业就去养人家。
过完年,寒假结束了,我回了技校。最后一个学期,课程比以前更紧了,除了理论课还增加了实操训练,每天都要爬电线杆、接线、修变压器,累得跟狗一样。但我比以前用功多了,因为我心里有了一个目标,有了一个无论如何都要达成的承诺。
刘胖子说我跟变了个人似的。“以前上课你都是坐最后一排打瞌睡,现在怎么坐第一排去了?”他一脸不解地问我。
“想好好学了呗。”我说。
“少来,你小子肯定有事。”他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是不是因为那个溜冰场认识的女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没有表现出来。“哪个女的?”
“别装了,就那天晚上那个穿红毛衣的。”刘胖子嘿嘿地笑,“后来我看你跟她一起滑了好几圈,手拉手的那种。我跟李红在外面等了你好久你都没出来,后来我们就先走了。你老实交代,那天晚上你干什么去了?”
“什么也没干。”我面不改色地说,“滑完冰就回家了。”
“骗鬼呢。”刘胖子不信,但也没有追问下去。
我不打算把林雪的事告诉任何人。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是我和她之间的秘密,任何人的介入都会破坏它。
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到了四月份。天气暖和起来了,路边的杨树抽出了嫩绿的芽,风吹在脸上不再是冬天那种刀子割肉的感觉,而是带着一股暖暖的青草气息。这期间我又去找过她几次,每次都是周末的下午,骑着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从城东骑到城南。有时候她在,有时候她不在。在的时候她会给我倒一杯水,坐在床沿上跟我说一会儿话,但每次都控制在半个小时以内,然后就开始催我走。
她的肚子渐渐大起来了,五个月的身孕已经很明显了,即使是穿着宽松的衣服也遮不住。她的气色比过年的时候好了不少,脸颊上有了些肉,嘴唇也不像之前那么干裂了。她说自从搬了家以后,她丈夫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一个月也见不到一面,她也乐得清静。只是每次回来都要吵架,吵完了摔东西走人,留她一个人收拾残局。
“他知道了。”有一次她忽然对我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知道什么?”
“知道我怀的是男孩。”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手在上面轻轻地抚摸着,“他说要么打掉,要么离婚。我说那就离吧。”
“他同意了?”
“没有。”她摇了摇头,“他喝醉了酒就会打电话过来骂人,说我是他的,死也是他的。清醒的时候又说让我把孩子生下来,说毕竟是他的种,他认。但我知道他只是嘴上说说,他真的不想要这个孩子。”
“那你怎么办?”
“拖着。”她说,“拖一天算一天。等孩子生下来了,他总不至于把自己的亲骨肉掐死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但我听得出来那平淡底下的恐惧和不确定。她是在赌,用自己和孩子的命在赌一个人的人性。
我想说“你还有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我不敢说,而是因为我发现每一次我说这种话,她都会用一种“你还小你不懂”的眼神看着我,然后转移话题。她并不真正相信我能够兑现那个承诺,在她眼里,我只是一个头脑发热的毛头小子,一个让她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感受到一点点温暖的小朋友。
这让我很挫败,但同时也让我更加坚定了决心。我要用事实来证明,我不是在说大话。
五月份的时候,学校开始安排毕业实习了。我被分配到了市供电局下面的一个变电所,跟着一位姓王的师傅实习。王师傅五十多岁,是个老电工,话不多,但人很好,手把手地教我各种实操技能。实习表现好的话,毕了业就能直接留下来,这是我等了很久的机会。
我像一块海绵一样拼命地吸收所有的知识和技能,每天第一个到变电所,最后一个离开,什么脏活累活都抢着干。王师傅对我很满意,有一次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不错,肯吃苦,留下来问题不大。”
这句话对我来说,比任何东西都珍贵。
六月底,我正式毕业了。技校的毕业典礼很简单,校长在台上讲了几句话,然后挨个发毕业证书。我把那本红色的毕业证书揣在怀里,骑着自行车往城南赶。那天的阳光很好,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长得很大了,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凉。我骑得很快,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心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和紧张。
到了她家楼下,我三步并作两步地爬上五楼,敲了敲门。没人应。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我的心沉了一下,又使劲敲了几下。
“别敲了,人不在。”隔壁的门开了,一个老大妈探出头来,“好几天没见她了,好像是去医院了。”
“哪个医院?”
“那我哪知道。”老大妈说完就把门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攥着那本毕业证书,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医院?她为什么要去医院?预产期应该还有两个月才对,难道出什么事了?
我疯了一样地冲下楼,骑上自行车挨个医院去找。市里有三家医院,市人民医院、市第一医院和妇幼保健院。我先去了最近的第一医院,在妇产科的住院部一层一层地找,没有找到。又去了市人民医院,也没有。最后到了妇幼保健院,我在住院部的前台问有没有一个叫林雪的孕妇,护士翻了翻登记本,告诉我四楼十三床。
我跑上四楼的时候气都快喘不上来了。走廊很长,弥漫着消毒水和来苏水的味道,两边是一扇扇白色的房门。我找到十三床的房间,门半开着,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但她的怀里抱着一个用白色襁褓裹着的小小的东西,她低头看着那个小东西,嘴角微微弯着,眼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芒。
我站在门口,所有的焦急、担心、恐惧都在这一刻化成了说不出的情绪,堵在喉咙里,让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感觉到门口有人,抬起了头。看到是我的那一瞬间,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风吹过水面的涟漪,但我觉得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笑。
“是个男孩。”她说,声音虚弱但很清晰,“早产了两个月,但医生说很健康。”
我走进病房,走到床边,低头看那个小小的生命。他真的很小,小得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崽子,皮肤皱巴巴的,眼睛还闭着,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头的两侧,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说实话他并不好看,像所有刚出生的婴儿一样丑丑的皱皱的,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的时候,我的鼻子忽然一酸。
“你怎么来了?”她问我。
“我去你家找你,邻居大妈说你住院了。”我说,“你怎么不告诉我?”
“来不及。”她说,“那天晚上突然就开始肚子疼,疼得受不了,是邻居帮忙叫的救护车。到了医院医生说宫口已经开了,必须马上生。折腾了十多个小时才把他生下来。”
“你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声音里没有委屈,只是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他从头到尾都没露过面。护士给他单位打了电话,他说在外地出差回不来。”
我咬了咬牙,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我拉了一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怀里的孩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毕业了?”她忽然问我。
“嗯。”我把毕业证书从怀里掏出来递给她,“今天刚拿到的。供电局那边也定了,下个月一号就正式上班。”
她接过毕业证书看了看,然后还给我,看着我,那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她看我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看小朋友的宽容和距离感,但这一次,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认真的打量,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恭喜你。”她说。
“所以我没有食言。”我说,“半年,我毕业了,找到工作了。我说到做到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病房里很安静,隔壁床是一个剖腹产的产妇,正在睡觉,发出轻微的鼾声。窗外是一个小小的花园,里面种着几棵夹竹桃,粉红色的花开得正盛,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白色的床单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还没取。”她说,“我想等他生下来看看他的样子再取。现在看到了,反而更不知道叫什么了。”
“我可以抱抱他吗?”
她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我手忙脚乱地接过去,一只手臂托着孩子的头和脖子,另一只手臂托着身子,姿势僵硬得像抱着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他比我想象中还要轻,轻得让我心里发慌,生怕一用力就会把他弄碎。
他的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露出一线乌黑的瞳仁。他就那么眯着眼睛看着我,嘴巴动了动,像是在做一个没有声音的鬼脸。我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那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像是胸腔里突然多出了什么东西,沉甸甸的,热乎乎的。
“他想叫什么名字?”我自言自语般地说。
“要不你帮他取一个。”她忽然说。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她。她没有在开玩笑,表情很认真。
“我哪有资格——”
“你有。”她打断了我的话,目光直直地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太多我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那天晚上你说让我等你半年,我以为你只是一时冲动,转头就会忘掉。但你来了。你毕了业,找到了工作,你没有忘。所以我想,也许我应该试着相信你。”
我抱着孩子,手有些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的话太重了,重得让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半年来我做梦都盼着她能认真对待我的承诺,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我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那……叫林安吧。”我说,“安,平安的安。希望他以后平平安安的。”
“林安。”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了点头,“好,就叫林安。”
那一刻,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孩子的脸上,他闭着眼睛,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在对这个名字表示认可。我看着他的小脸,看着阳光在他的睫毛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我想保护他,保护这个小得可怜的生命,让他平平安安地长大,不受这个世界的风吹雨打。
这个念头吓了我自己一跳。一个十九岁的技校毕业生,连恋爱都还没正经谈过一场,竟然对着一个刚出生几个小时的婴儿产生了这种感情。如果让我爸妈知道,他们一定会觉得我疯了。
但那一刻,我真的觉得,这个孩子和我之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七月份,我正式进了供电局上班。工作比我想象中要忙很多,每天早出晚归,跟着师傅们到处跑,有时候是检修线路,有时候是安装新设备,有时候是处理突发故障。工资不高,但比技校时候的补贴强多了,一个月下来能拿到一百多块钱。
我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一个电风扇。她的房间在五楼,夏天太阳晒了一天,到了晚上热得像蒸笼。她抱着孩子坐在床上,汗流浃背地喂奶,我看着心里难受。电风扇送到的那天,她没说什么特别的话,只是默默地插上电源,让风扇对着孩子的方向缓缓摇头。微风拂过孩子的脸,他在睡梦中咂了咂嘴,露出一个无意识的笑容。
她的丈夫依然很少出现。孩子满月那天也没来,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去街道卫生所打的疫苗。这些事情她从来不跟我诉苦,但我都知道。每次去看她,我都仔细观察她的表情和语气,试图从那些细微的变化里读出她的真实处境。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以后去看她,走到楼道口的时候听到楼上传来了吵架的声音。我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去,看到她的房门大开着,一个男人站在门口,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到。她抱着孩子缩在屋子最里面的角落里,孩子在哭,哭得声嘶力竭,她的脸上有泪痕,但没有出声,就那么死死地咬着嘴唇,把所有的恐惧和愤怒都吞进了肚子里。
“老子在外面累死累活,你在家享清福,还他妈的给老子生了个野种!”那个男人骂骂咧咧,满嘴的酒气隔着好几米都能闻到。
“林安是你的孩子。”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放屁!老子几个月没回来,你从哪儿怀的孕?”他越说越激动,忽然冲进屋子里,一把抢过她怀里的孩子,高高地举了起来。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理智、后果、后果,统统消失了。我冲上去,用尽全身的力气一拳打在那个男人的后脑勺上。他没有任何防备,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孩子从他手里脱落了,我扑过去接住了那团小小的襁褓,然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差点背过气去。
孩子在我怀里哇哇大哭,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在划玻璃。
那个男人转过身来,捂着后脑勺,眼睛通红地瞪着我。他比我想象中要矮,大概不到一米七,但很壮实,肩膀很宽,脖子很粗,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人。
“你他妈是谁?”他咬牙切齿地问。
“你别管我是谁。”我抱着孩子从地上爬起来,身体挡在她和他之间,“你一个大男人,打老婆、摔孩子,你要不要脸?”
“我打我老婆关你屁事?”他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得紧紧的,“你他妈算哪根葱?”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报警。”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他愣了一下,似乎在估量着什么。然后他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很恶心的笑,带着几分阴狠和嘲弄。
“我明白了。”他指了指我,又指了指我身后的她,“我就说这孩子怎么看着不像我。好啊林雪,真有你的,找了个毛都没长齐的野男人,还把人领到家里来了。”
“你别胡说八道!”她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的尖锐。
“我胡说?”他冷笑着,“那这小子凭什么管咱家的事?凭什么抱着我儿子不撒手?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
我正要开口,她从我身后走了出来,站到了我和他之间。她的身体在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陈远跟你我的事没关系。”她说,声音抖得厉害,但每个字都很用力,“他只是看不过去你一个大男人欺负女人孩子。你要是还有一点良心,就别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人现眼。”
楼道里已经站了好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往这边看。他的目光在那些邻居脸上扫了一圈,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他呸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用手指了指她。
“行,你给我等着。”他说完,转身就走,下楼的时候故意把楼梯踩得砰砰响,像是在发泄最后的怒气。
他走了以后,邻居们渐渐散了。她从我手里接过孩子,孩子的哭声已经小了下去,变成了抽抽搭搭的啜泣。她抱着孩子坐到床沿上,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声音。
我关上门,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来。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
“你看到了吧。”她说,“这就是我的日子。你确定你想掺和进来?”
“我确定。”我没有犹豫。
“为什么?”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有感动,有挣扎,还有一点点被人称作希望的东西,“你才十九岁,你的人生还那么长,你为什么要往这个火坑里跳?”
“因为那天晚上在溜冰场,你滑到我面前让我帮你系鞋带的时候,我就已经跳进去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孩子已经不哭了,睁着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安静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世界。她用手指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脸,手指在孩子的皮肤上停留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她说,声音很轻,“从小到大,除了我妈,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我不需要感谢。”我说,“我只需要你相信我就够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点了点头,那动作很小,但在那个昏暗狭小的房间里,对我来说却重如千钧。
之后的日子里,她的丈夫彻底消失了。电话打不通,单位说他已经辞了职,不知道去了哪里。他像是一滴蒸发在阳光下的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一开始还有些惶恐,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但慢慢地也就平静下来了,甚至松了一口气——至少不用再担惊受怕地等他回来,不知道下一次的拳头什么时候会落下来。
生活还是要继续。孩子一天天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咿咿呀呀地发出一些没有意义的声音了。我每周都会去看他们两三次,有时候带点水果,有时候带点奶粉,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是去坐坐,逗逗孩子,陪她说说话。供电局的工资除了交给我妈一部分当生活费,剩下的我全都花在了他们母子身上。
我妈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儿子刚参加工作,工资不高,但按理说吃住都在家里,不该花得那么快。有一天晚上她把我堵在房间里,非要问个清楚。
“你是不是在外面交女朋友了?”她坐在我的床边,手里拿着织了一半的毛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我脸上扫来扫去。
“没有。”我说。
“那你的钱都花到哪儿去了?”
“存起来了。”
“存哪儿了?存折给我看看。”
我不说话了。她看着我沉默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担忧。
“儿子,你别是在外面惹什么事了吧?”她放下毛衣,拉着我的手,“有什么事你可得跟妈说。”
我看着她脸上的皱纹和鬓角的白发,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是这个世界上最疼我的人,我不想骗她,但我也知道,如果我把真相说出来,她一定接受不了。
“妈,”我说,“如果有一天,我喜欢上了一个比我大的女人,你会怎么办?”
“多大?”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警觉。
“大多少?”她又问了一遍,声音紧了一些。
“八九岁吧。”
她腾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八九岁?你是不是傻了?你才多大?她多大?快三十了?你这是找对象还是找妈?”
“我就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你是不是真喜欢上谁了?”她的直觉准得可怕,“是哪家的?干什么的?家里什么条件?你可别跟我说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
“没有谁,我就是假设。”我硬着头皮说,“妈你别瞎想了。”
她没有再追问,但那天晚上我听见她在隔壁房间里跟我爸嘀咕了很久。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爸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但我什么都没说,他也什么都没问。
我知道纸是包不住火的。早晚有一天,所有的事情都会暴露在阳光下,到那时候我要面对的,可能比她丈夫的拳头更加难以招架。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或者说,我从来不觉得有别的选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着,平淡、辛苦,但又带着某种隐秘的幸福感。每次去看林雪和林安,看到孩子的笑容,看到她脸上渐渐多起来的血色和笑意,我就觉得所有的付出都是值得的。那种感觉很难形容,不是恋人之间的甜蜜,也不是亲人之间的温情,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东西——像是我在这个广袤而冰冷的世界上,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停靠的地方,一个让我的存在变得有意义的地方。
八月份的时候,林雪跟我说她想出去找工作了。孩子已经快三个月了,她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说不能一直靠我接济,得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和孩子。
我问她想做什么,她说她以前在纺织厂干过,会挡车,想去看看有没有纺织厂在招人。我帮她打听了几个地方,最后在城东的一家私营纺织厂找到了一个挡车工的岗位,三班倒,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一份稳定的收入。
她把孩子送到厂里的托儿所,白天上班的时候孩子就在托儿所待着,下了班再接回去。托儿所的条件很差,就是一个废弃的仓库改的,里面摆了几张旧摇篮,雇了两个没什么文化的妇女看着。每次我去接孩子,都能看到一群婴儿并排躺在摇篮里,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大一点的在满地乱爬,整个屋子里弥漫着一股尿骚味和劣质奶粉的味道。
我看着心疼,但没有办法。她也是。每次送孩子去托儿所,孩子都会哭,她一狠心转身就走,走出去了又站在门外面偷偷抹眼泪。后来慢慢地,孩子习惯了,不哭了,她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孩子不需要她了似的。
这就是生活,充满了矛盾和无奈,每个人都在里面挣扎着找一条出路。
九月份的一个周末,我带林安去公园玩。孩子已经快四个月了,白白胖胖的,跟刚出生时候那个皱巴巴的小猴子判若两人。我把他放在公园的草地上,他趴在那里,抬着头好奇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嘴里咿咿呀呀地说着只有他自己听得懂的语言。草地上有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在追逐打闹,他看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跟着那些孩子的身影转。
林雪坐在旁边的长椅上,看着孩子,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秋天的阳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着一件浅蓝色的开衫毛衣,看起来比之前年轻了好几岁,像是终于卸下了一些沉重的包袱。
“陈远。”她忽然叫我。
“嗯?”
“你有没有后悔过?”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我。”她说,眼睛依然看着草地上的孩子,“如果你那天没有去溜冰场,没有遇到我,你的生活应该比现在轻松得多吧。你不用每个周末都往城南跑,不用把自己的工资花在一个跟你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身上,不用在你爸妈面前遮遮掩掩。你才二十岁,应该去谈恋爱、去玩、去做你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
我在草地上坐下来,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学着电影里牛仔的样子往后一仰,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天空很蓝,很高,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几只懒洋洋的绵羊。
“你知道我最喜欢什么时候吗?”我说。
“什么时候?”
“每次我推开门,林安看到我就笑的时候。”我说,“他那个笑容,跟他刚出生那天我第一次抱他的时候一模一样。嘴巴一咧,眼睛一眯,露出两排光秃秃的牙龈,丑得要命,但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笑容,我就觉得这一整个星期的疲惫都不算什么了。”
我侧过头看着她,她也在看着我,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烁。
“所以我不后悔。”我说,“一点都没有。”
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比去年冬天的时候暖和多了,手指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枯瘦冰凉。我们坐在长椅上,手牵着手,看着草地上的孩子,谁都没有再开口。
那天的阳光很好,风很轻,草地上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香。远处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清脆得像一串银铃在风中摇响。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完整过。
然而生活从来不会只有温情和美好。它总是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猝不及防地给你一记重击。
那天我送林雪母子回家之后,骑自行车回自己家。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推开门,看到我爸和我妈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色铁青。电视机没有开,屋子里安静得可怕。茶几上放着一张照片,是我和林雪在公园里一起带孩子时被人拍下的——照片里我抱着林安,林雪站在我旁边笑着看我,那画面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朋友关系。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谷底。
“谁给你的?”我问。
“你别管谁给的。”我爸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那种声音比吼叫更让人害怕,“你先告诉我,这个女人是谁?”
“一个朋友。”
“朋友?”他冷笑了一声,“她住城南纺织厂宿舍是不是?她比你大八岁是不是?她是个结了婚的,还有个孩子是不是?”
我不知道是谁查的,也许是哪个多管闲事的邻居,也许是她丈夫消失之前留的后手。但这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们什么都知道了。
“是。”我说,没有否认。
“你疯了!”我妈一下子站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你是不是疯了?你才多大?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那是个有夫之妇!”
“她丈夫跑了,不要她了。”
“那是她的事!”我妈几乎是吼出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被她骗了?是不是她勾引你的?”
“没有。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愿意什么?”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但那一刻他的气势像是要把我压碎一样,“你愿意替别人养孩子?你愿意跟一个离过婚的女人过一辈子?你知不知道外面人怎么说你?你知不知道你妈在单位被人戳着脊梁骨骂生了个傻儿子?”
“我不在乎。”
啪的一声,一个耳光重重地落在了我脸上。我爸的手掌粗糙得像一块砂纸,那一巴掌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脸颊火辣辣地疼。我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了一丝血腥味。
“你不在乎?”我爸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我和你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供你上技校,托关系给你找工作,就是让你去给别人当冤大头的?你对得起我们吗?”
我妈在旁边已经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念叨着“这孩子是怎么了”“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往火坑里跳”。她的哭声像一把小锯子,一下一下地锯在我心上,比那一巴掌疼多了。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灯亮了整整一夜。我爸妈轮流做我的“思想工作”,软的硬的都来过了。我妈哭着求我回头,我爸拍着桌子说如果我再去找那个女人就跟我断绝父子关系。我坐在椅子上,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他们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进去了,也都理解。站在他们的角度,我确实疯了。二十岁的年轻小伙子,前途一片光明,放着好端端的姑娘不找,偏偏跟一个快三十岁的已婚女人纠缠不清,还要帮人养孩子。换做是任何一个人的父母,都接受不了。
可是他们不知道,去年冬天那个停电的夜晚,当我在黑暗中搂着那个浑身发抖的女人时,我心里那块空了十九年的地方,第一次被填满了。他们不知道,每次看到林安对我笑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个世界其实没有那么糟糕。他们不知道,在遇到林雪之前,我的人生就像一条笔直的铁轨,清晰、安全、一眼望得到头,但也同样的单调、乏味、毫无惊喜。是她的出现,让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牵挂,什么叫被需要,什么叫“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这些道理我没法跟他们说,说了他们也理解不了。在父母眼里,孩子永远是孩子,永远需要一个“正确”的人生轨迹。他们定义的正确,是稳定的工作、合适的配偶、安分守己的生活,任何偏离这个轨迹的选择都是错误的、危险的、不可接受的。
第二天早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走出了家门。
我妈追到门口拉着我的胳膊不让我走,她的指甲掐进我的肉里,生疼生疼的。我一根一根地掰开她的手指,看着她的眼睛说:“妈,我没有做坏事。我只是想照顾两个人,一个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一个是这个世界上最小的、最需要保护的人。”
“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你拿什么保护别人?”她哭着说。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也许她说得对,我自己都还是一个没长大的毛头小子,凭什么去保护别人?但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告诉我,如果我不去,没人会去。而那个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小生命,和那个已经被生活伤害得千疮百孔的女人,他们需要有人去。
我骑着自行车,载着一个小小的行李袋,穿过了大半个城市。早上的风吹在脸上有些凉,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枯黄的叶子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我路过文化宫的时候,看到那个灰色的建筑在晨光中沉默地矗立着,三楼的窗户上贴着“溜冰场”三个大字,已经有些褪色了。我放慢了车速,看了一眼那个门口——去年冬天的那个傍晚,我就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从巷子里走出来,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毛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然后她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改变了一切。
我加快速度,往城南的方向骑去。
到了纺织厂宿舍楼下,我停好自行车,拎着行李袋上了五楼。敲了敲门,没人应。她应该还在上班。我就在门口坐了下来,背靠着门板,行李袋放在身边。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从楼下传来的人声和车声,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铺了一层金色的光斑。
我坐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这是我最近才学会的,跟变电所的王师傅学的。烟味很呛,但我已经习惯了。我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在阳光里慢慢散开,思绪也跟着飘远了。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了技校宿舍里的上下铺,想起了刘胖子啃着馒头拉我去溜冰的样子,想起了场子里迪斯科音乐的节奏和她滑冰时舒展的身姿。想起了停电那晚的烛光和黑暗中的拥抱,想起了她在晨光中印在我额头上的吻。想起了那个冬天的大年初五,她蹲在公交车站旁边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想起了林安出生那天,我第一次抱起那个轻得像一片羽毛的小生命。
一年前,我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技校学生,每天操心的事就是考试能不能及格、毕了业能不能找到好工作。一年后的今天,我坐在一栋破旧的宿舍楼走廊里,等着一个比我大八岁的女人下班回家,她的孩子在托儿所里等着人去接,而我刚从家里跑出来,带着仅有的几件换洗衣服和一颗不计后果的心。
如果这都不算爱,那什么才算?
我不知道。也许这不全是爱,也许这里面混杂了同情、责任、孤独、渴望、冲动和一些连我自己都叫不出名字的东西。但不管它是什么,它都是真实的,是我二十年来感受过的最真实的东西。
走廊尽头的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熟悉,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那是一种和一年前在溜冰场上如出一辙的紧张和期待。
她走上了五楼,手里拎着从菜市场买的一袋子菜,看到我坐在门口,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她问我,“今天不是周末。”
“我跟我爸妈吵翻了。”我说,拍了拍身边的行李袋,“他们知道了。”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手里的菜袋子差点掉在地上。她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神里有自责,有心痛,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奈。
“对不起。”她说。
“你道什么歉?”我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害了你。”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从一开始就是我的错。那天晚上我不该让你留下的。”
“你又来了。”我叹了口气,“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从那天晚上到现在,每一步都是我自己选的,没有人逼我。”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
“行了,开门吧。”我说,“今天的菜我来做,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开了门。屋子还是那个样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孩子的摇篮放在床边上,被子上还留着孩子睡着时压出的凹陷。我把行李袋放到墙角,接过她手里的菜进了厨房——说是厨房,其实就是走廊尽头公用的那个小隔间,一个煤气灶、一个水槽和一块切菜用的石板,简陋得不能再简陋。
我把菜洗好切好,她站在旁边看着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她说今天厂里加班多做了两个小时的活,她说林安今天在托儿所很乖没有哭,她说天气预报说明天要下雨。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她说得很认真,我听得很认真,就好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吃过晚饭,我们去托儿所接了孩子。林安看到我又露出了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两只小胖手朝我伸过来要我抱。我把他抱起来,他用小手抓着我的耳朵使劲揪,揪得生疼,但我一点也不想让他松开。
晚上她把孩子哄睡了,放在摇篮里。我们坐在床沿上,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
“你真的不回去了?”她问我。
“不回去了。”我说,“等他们消消气再说吧。”
“那你住哪儿?”
“你这儿不是有地板吗,我打地铺就行。”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不是苦涩的笑,也不是无奈的笑,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触动了的、有点羞涩又有点感动的笑。
“你知道吗,”她说,“我以前一直觉得,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跟一个不爱你的人过一辈子,熬到熬不动的那天就算了。可是那天在溜冰场遇到你,你蹲下来帮我系鞋带的时候,我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那是一种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什么感觉?”
“被人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感觉。”她说,“不是一件东西,不是一个附属品,不是一个出气筒,而是一个人。”
我伸出手,在黑暗中找到了她的手,握住了。这一次她没有退缩,而是把手指穿过了我的指缝,和我十指交叉地握在一起,就像一年前在溜冰场上那样。
“我会一直对你好。”我说,“对你,对林安,一直好。”
她侧过头看着我,光线很暗,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温暖而湿润,像是在漫漫长夜之后终于看到的第一缕天光。
“我相信你。”她说。
那天晚上我没有打地铺。我们躺在床上,中间隔着不到一个人的距离,她侧着身,头靠在我肩膀上,呼吸轻缓而均匀。摇篮里的孩子睡得正香,偶尔发出一两声含混的呓语。窗外的月亮很亮,银色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把整个屋子都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一件事——我爸说我要跟他断绝父子关系,我妈哭得撕心裂肺,单位那边的同事大概很快也会知道这些事,到时候我该怎么面对他们?我的工作会不会受影响?她丈夫虽然消失了,但他和她还没有正式离婚,这件事在法律上会有什么后果?这些现实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在我脑子里闪过,沉甸甸的,压得我有些喘不过气。
但与此同时,我的怀里躺着一个温暖的身体,摇篮里睡着一个三个多月大的婴儿,窗外有一轮明亮的月亮。
这就够了。至少现在,这就够了。
故事到这里,你以为结束了。但其实并没有。生活不像小说,没有那么干脆利落的结局。之后的日子里,我们经历了无数的大大小小的风波。我爸真的跟我冷战了将近半年,那半年里我没有回过一次家,直到有一天我妈偷偷跑来城南找我,看到林安咿咿呀呀叫着“妈妈”朝林雪伸出手的样子,看到我下班回来累得倒在床上就睡但嘴角还挂着笑的样子,她站在门口沉默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说:“你爸那边,我帮你说。”
她丈夫在一个雨夜突然出现过一次,醉醺醺地踹门要钱。林雪抱着孩子缩在角落里,我挡在门口跟他僵持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是邻居报了警,派出所的人来了才把他带走。之后我们找了律师,以遗弃和家暴为由起诉离婚。官司打了将近一年,最终法院判决准予离婚,孩子归林雪抚养,他支付抚养费——虽然那笔钱他从来没付过,但至少在法律上,林雪和那个男人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再也没有去过那个溜冰场。后来听说文化宫翻修了,溜冰场改成了电子游戏厅,那些旧的冰刀鞋不知道被处理到了哪里。但每次路过文化宫门口的时候,我都会放慢脚步,抬头看一眼三楼的窗户。那些窗户沉默地关闭着,像是在守护着一段只有我知道的秘密。
去年冬天,我和林雪带着林安去拍了一张全家福。照相馆的师傅让我们笑,说“茄子”,林安笑得前仰后合,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门牙,林雪也笑了,眼睛弯弯的,和当年在溜冰场上第一次对我笑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站在他们中间,两只手各搂着一个,对着镜头咧开了嘴。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所有的坎坷和波折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在一起。重要的是,那年冬天我在溜冰场里多看了她一眼,而她在黑暗中握住了我的手。
那张全家福现在挂在我们家客厅的墙上,和那张旧的结婚照并排挂着。有时候林安会仰着头看那两张照片,指着照片里的自己咯咯地笑。他不知道那张结婚照里的男人不是我,也不知道他的生命里曾经有过一场差点让他来不到这个世界的风暴。他只知道,每天下班回家的时候,会有一个男人把他举过头顶转圈圈,他的妈妈会站在一旁笑着说“小心点别摔着了”,然后他们三个人会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说着这一天发生的鸡毛蒜皮的小事。
那些小事,加在一起,就是生活。
有一回刘胖子来家里喝酒,他现在已经结婚了,李红到底还是被他追到了手,孩子比林安还大两个月。两个女人在厨房里忙活,两个孩子在地上抢一个塑料玩具,我和刘胖子坐在客厅里一人一杯白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过去的事。
“你还记得九零年冬天吗?”刘胖子忽然问我,脸红扑扑的,已经有了几分酒意,“就是咱俩去文化宫溜冰那天。那天晚上我回来找你找不着,还以为你先回家了。后来才知道你是跟那个穿红毛衣的女的走了。”
“嗯。”我抿了一口酒,没有多说。
“说实话,”刘胖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表情难得地认真起来,“你后悔过吗?”
我端着酒杯,看向厨房的方向。林雪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她一边切一边和李红说着什么,时不时笑出声来。林安从地上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我身边,一把抱住我的腿,仰着头用那双乌黑的眼睛看着我,嘴巴一咧,露出两排还没长齐的小白牙。
我放下酒杯,把林安抱起来放在膝盖上,然后对刘胖子笑了笑。
那个笑容,就是我的答案。
窗外的风还在刮,但已经没有了当年那种刺骨的寒意。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着,和二十多年前那个停电的夜晚一样的节奏,不紧不慢,从不停歇。
不同的是,那晚在黑暗中,我的身边躺着一个陌生女人的体温。
而现在,我拥有的是整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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