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张磊 文:风中赏叶)
![]()
我爸张德厚,2023年秋天查出肺癌。那年他六十二岁,在老家镇上开了一辈子五金店。咳嗽了大半年,以为是老慢支,自己买药吃。后来开始胸痛,瘦了二十多斤,才肯去查。2023年10月15日,县医院CT发现右肺有个大肿块。转省肿瘤医院,增强CT、PET-CT、支气管镜活检,全部做完,2023年10月28日确诊:肺腺癌,4a期,纵隔淋巴结转移,对侧肺有小结节,但没有远处转移。
医生说“4a期属于局部晚期,但还有治疗机会。先做基因检测,看有没有靶向药。如果有,可以用口服靶向药,副作用小,效果不错。如果没有,就要化疗加免疫。”
等基因检测那两周,我爸已经开始咳嗽带血丝了。晚上睡不着,半坐着喘。我妈偷偷抹眼泪,被我看见了。我说“妈,别哭”。她说“没哭”。可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
2023年11月10日,基因检测结果出来——EGFR突变。医生说“好消息,有靶向药可以用”。但听到药价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凉了。进口靶向药,每月自费将近六万,医保报销后还要三万多。加上定期复查、保肝药、护胃药、营养支持,一个月至少要四万多。
我们家的情况:我爸五金店早就半死不活了,一年挣不了两万。我妈退休金一个月两千二。我在省城做销售,底薪加提成,到手一个月七千多,好的时候能到一万。我老婆在社区医院做护士,一个月四千多。房贷每月三千二,孩子幼儿园每月两千。存款不到十万。
四万一个月。一年将近五十万。我跟我妈坐在医院走廊上算了这笔账。算完谁都没说话。我妈把那张药费单叠了又叠,放进口袋里。
一、第一个月,刷爆了三张信用卡
2023年11月15日,我爸吃下了第一粒靶向药。那个药盒很小,药片比指甲盖还小。他咽下去的时候手在抖。他说“这一粒,得好几百吧”。我说“别管多少钱,吃就行”。第一个月效果还行,咳嗽轻了,能躺平睡了,人也精神了一些。但每次看到药盒上的价格标签,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第一次拿药,一个月的量,刷了我两张信用卡。后来又加了一张。三张卡加起来额度八万多,一个月就用了将近一半。我老婆知道后没说什么,只是把家里买菜的钱从每天一百压到了六十。孩子想吃草莓,她说“等爸爸发工资了再买”。孩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撅着嘴走了。
我妈把她的金耳环卖了,卖了三千多。我爸问“你耳环呢”,她说“收起来了,怕丢”。我爸没再问。我姐从外地寄回来两万,说是“给孩子存的上学钱”。我知道那是她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我没说“不用”,因为真的需要。
二、第二个月,开始借钱
2023年12月,第二次拿药。信用卡已经刷到了上限,开始借钱。我找同事借了两万,找了大学室友借了一万。我妈找她妹妹借了一万。我姐又从婆家借了两万寄回来。每借一笔,我都记在本子上,写清楚谁、多少、什么时候还。那个本子越写越厚,我越来越不敢翻开看。
我爸开始察觉了。有一天他问我“磊,这药到底多少钱”。我没说话。他指了指床头柜上的药盒,说“这个盒子,我前天在小区垃圾桶里看见两个,别人扔的”。我只好说“一个月两万多”。他没信,但没再问。
那段时间,我每天上班都像踩着棉花。晚上睡不着,脑子反复算这个月的钱够不够、下个月的钱从哪里来。有时候半夜醒来,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一遍又一遍,不知道还能找谁开口。我老婆有一次半夜醒来,看见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发呆,她走过来坐我旁边,什么都没说,把手搭在我肩上。那个重量,比任何话都重。
三、半年到了,人还活着,钱快没了
2024年4月,我爸吃药满六个月。复查CT,肺部病灶缩小了一些,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维持”。当初医生说“只能活半年”,半年到了,我爸还活着,而且还能自己下楼遛弯。这本来是好事,但对我来说是一种复杂的压力——活着当然是好事,可我快撑不下去了。
从2023年11月到2024年4月,六个月。靶向药自费花了将近二十万,加上检查、住院、交通、营养品,总共花了二十五万以上。信用卡欠了八万多,借亲戚朋友的钱加起来十二万多。每个月工资一到账,还完最低还款、还完借款利息,所剩无几。我老婆的工资用来付房贷和日常开销,孩子已经三个月没买新玩具了。
我爸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儿子在给我治病”,他不知道“儿子快治不起了”。有一次他跟我说“磊,爸拖累你了”。我说“你别说这种话”。他闭上眼睛,没再说话。那天我从他病房出来,在走廊上蹲了五分钟才站起来。
四、我知道不能停,可我快要撑不住了
现在我爸还在吃药。医生说如果耐药了还要换方案,费用只会更高。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每天上班的路上,我都在想要不要跟老板提加薪,要不要再找一份兼职。每天晚上回家,我都在想要不要把这套房子卖了。
我老婆说“实在不行就卖房吧”。我说“再撑撑”。她说“撑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回答不上来。她不是抱怨,她是真的在问我。可我没有答案。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医生说“没药了”,我是不是反而轻松一些。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骂自己——他想活着,我怎么能想放弃。可那个念头每个月都来一次,像催缴的账单一样准时。
我爸的药盒,我每次扔之前都会撕掉标签。不是为了藏价格,是为了不让自己看见那个数字。六万,一个月,压在一个人身上,真的会喘不过气。
他现在还在遛弯,还在等我回家。我还在上班,还在还钱。我们都还在撑着。可这个“撑着”,撑到什么时候,我真的不知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