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西
有个学中文的老外抱怨过，他最怕听见"不好意思"。明明没做错什么，中国人张嘴就是这四个字。问路说，借过说，拒绝人说，被夸也说。他翻遍词典也搞不明白，这到底是道歉还是客气。
其实不怪他。在英语里，sorry跟excuse me分得清清楚楚。做错事用前者，打扰人用后者。可中国人的"不好意思"，把这两样搅在了一块儿，还往里加了别的东西。
走路踩了人脚，开会手机响了，一句不好意思递过去，小尴尬就化了。这层意思好懂，认错。可更多时候压根没错。想找人问路，先来一句不好意思，意思是我要麻烦你了，提前打个招呼。请前面的人挪一挪，也是这句。说出来，对方心里舒坦，自己也不冒失。
拒绝人最见功夫。朋友约饭去不了，推销的缠着不走，硬邦邦说不行太伤面子。前面加个不好意思，后面再说实情，软和多了。对方也明白，这不是针对谁，是真没办法。被夸的时候也来这句。别人说你能干，说你好看，直愣愣接着显得太不谦虚。一句不好意思太抬举了，话递出去，自己也松快。受人照顾了，老让人请客，心里过意不去，念叨一句不好意思，那份亏欠感就递到了对方手里。
这套习惯不是现在才有的。古人受了接济，嘴上推着心里热着，那是不好意思。侠客碰翻了酒杯赶紧赔礼，也是不好意思。姑娘被夸了低头不说话，还是不好意思。官员得了举荐连连谦让，同样是。说法变了，里头那份含蓄没变。
各个民族都有自己那套客气法。日本人说すみません，道谢用、道歉用、麻烦人用，跟我们的路子差不多。韩国人的죄송해요也一样，认错寒暄都能使。法国人随意些，借过失礼说声pardon，平常不总挂嘴上。阿拉伯地区的人更直接，真犯了错才道歉，没那么多客套。
说到底，不好意思不是空话。里头装的是怕给人添麻烦，是给自己留余地，也是给对方留面子。四个字听着轻，分量都在分寸里。那份不想唐突了谁的温柔，每个字都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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