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8日,加格达奇,五花山。
几个铁道部十三工程处的年轻人进山采蘑菇。林子深,走着走着听不见人声了。走到一处空地,灌木丛不对劲——枯枝像是被人刻意拢过,压得很密。
有人伸手拨了一下。底下露出一具女尸。
脸已经烂了,看不清长相。外衣还在,身上没有任何证件。
他们没敢再动。留一个人看着,剩下的人跑回去报案。
![]()
一
大兴安岭地区公安处的刑警当天到了现场。加格达奇是黑龙江大兴安岭的首府,地盘却在内蒙古鄂伦春自治旗境内,那年头跨区办案,两边得协同。
林子里潮气重,尸体腐败得比平原快。法医初步判断:
- 女性,30岁出头,身高1米6左右
- 死亡时间大约半个月前
- 胃里有面包和红肠残渣——消化程度显示,吃完东西不到半小时就死了
- 身上没有任何证件或随身物品
警方查了周边近一个月失踪的女性。结果是:本地没有符合条件的失踪人口。
人是从外地来的。但你是谁?从哪来?为什么死在这里?全都不知道。
案子卡住了。
![]()
二
9月12日,大兴安岭地区公安处向黑龙江省公安厅求援。
9月15日,女尸的颅骨被送到了省厅技术处法医车德仁手上。他的任务是——用颅相复原技术,把这块骨头还原成一张脸。
车德仁把颅骨清理干净。他拿着一把游标卡尺,量额骨的角度、眼眶的深度、鼻骨的高度、下颌的弧度。每一项数据都对应着死者生前该部位软组织的厚度。他在颅骨上插标记物,依照北方成年女性的软组织厚度统计表,用石膏一层一层往上堆。
9月17日,石膏凝固。他拿掉了模子。
瓜子脸,双眼皮,丹凤眼,细鼻梁,樱桃嘴。耳朵很小,贴着颅侧。
根据颅骨周长测算,身高1.61到1.63米。根据骨密度和颅缝愈合程度判断,年龄30到32岁。
画像被印成协查通报,发往加格达奇各旅社和周边林业局。没有人知道她的名字,也不知道她写过什么。
车德仁后来回忆,画完之后对着颅骨做最后比对时,他觉得那颗骨头好像在对自己说:“不错,这就是我。”
![]()
三
颅骨表面有32处两两成对的凹陷。
车德仁找来螺丝刀、扳手、小榔头、老虎钳,用瓦楞纸板做击打实验。纸板硬度接近颅骨。
螺丝刀砸下去是单点。扳手是长条。小榔头是圆面。
只有老虎钳——竖起来,两个钳口往下“捣”——留下的痕迹,两两成对,和颅骨上一模一样。
致命伤在头顶:一块长7厘米、宽6厘米的骨质缺损,钝器反复猛砸,颅内大出血。
车德仁从伤痕上反推凶手的特点:力气不大,因为砸了很多下才致命;没有杀人经验,手法慌乱;是熟人,因为死者是自愿跟他走进深山里的。
画像有了,凶器有了,凶手特征也有了。侦查员拿着复原画像,开始在加格达奇一家一家旅社排查。
![]()
四
9月18日,加格达奇商业局招待所。
服务员看到画像,马上认了出来:“这个人我有印象。住209房的,叫陆惠英,31岁,阿木尔林业局教育科的。8月27日早上办的入住,第二天凌晨5点不到就走了,行李也带走了,没退房。”
和陆惠英同住209的,是一位姓赵的妇联干部。赵某说:“她27日下午入住,放下行李就出去了,晚上11点多才回来。进屋后没开灯,怕影响我休息。第二天凌晨4点多我听到有人起床,6点半醒来,她床铺已经空了。”
另一组侦查员去了阿木尔林业局。教育科科长确认了身份:陆惠英,31岁,浙江人,阿木尔林业局教育科科员。
同事说她内向,不太和别人闲聊天,空闲的时候喜欢在本子上写东西,在地方小有名气,是儿童文学新人,写过《大兴安岭冬天的童话》。平时热心,常给单位里未婚的青年牵红线,大姐们一度以为她自己还是单身——直到有人要给介绍对象,她才轻声说:“别忙了,我结婚了,1981年就领的证。”丈夫顾广尧,硕士研究生,在北京读书。结婚四年,那个男人从没来过阿木尔。
她写过一只迷路的狐狸,写过一棵不会开花的树。
![]()
五
警方很快查清了陆惠英的社会关系。
她和顾广尧都是浙江人,1981年在齐齐哈尔师范学校认识,登记结婚。婚后顾广尧先后考上华东师范大学和中国人民大学的经济学硕士。陆惠英留在大兴安岭林区工作,两个人的感情全靠书信和探亲假维持。
从1984年开始,顾广尧的来信变了——语气越来越客套,回信也越来越少。陆惠英提出想去北京看他,他总是找各种理由推脱。
1985年8月,陆惠英自己请了假,转道哈尔滨去了北京。她想给丈夫一个惊喜。她在北京待了几天,想见他一面,总被推说“在图书馆”“在导师那”。最后见到人,是在学校门口,几分钟,他说完了那句“离婚”。
结果见到的是摊牌:顾广尧在学校有了同乡女友,叫刘丽莉,已经和他订了婚。
陆惠英没有同意。她说要去找学校的领导和组织,“讨个公道”。
8月22日,顾广尧从北京寄了一封信到阿木尔,约陆惠英8月27日在加格达奇见面,“把婚姻的事情说清楚”。
北京不能见——她闹到学校,留京就黄了。阿木尔不能回——她熟,跑不掉。加格达奇,他来出过差,她没来过,林子深。
据后来的审讯笔录,顾广尧在去加格达奇的路上,在长春火车站新买了一把老虎钳。“在长春百货商店五金柜台买的”,他后来在审讯室里说。那时他研究生还没毕业,每月津贴有限,生活费里有一部分还是陆惠英寄来的。他后来在审讯室里说,那时候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好不容易从浙江考到人大,不能让她毁了我。”他想好了:如果她同意离婚,就算了;如果她不同意,就“把她做掉”。
陆惠英以出差的名义请了假,去了。包里装着200块钱,还有一沓刚改完的《大兴安岭冬天的童话》手稿。那200块,是她这次出差预支的津贴,本来还想省下一点带给他。
她寄给他的生活费,变成了他买老虎钳的钱。
![]()
六
8月27日凌晨4点,顾广尧在加格达奇火车站接到陆惠英。两人走进五花山深处,找了一块草地坐下。顾广尧从黄色挎包里掏出那把老虎钳之前,先铺了块白色塑料布在草地上,又拿出面包和红肠。
黄色挎包里,老虎钳压在那叠童话手稿上面。
谈了大概半个小时。
陆惠英说:不同意离婚,要找学校领导。
顾广尧后来在审讯室里说:“我一听就炸了。她挡了我的路,必须付出代价。”
他从挎包里摸出那把在长春新买的老虎钳。他举起老虎钳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后来又举了起来。
颅骨上那32处凹陷,就是这样砸出来的。力气不大,一下接一下。砸了很久。
杀人之后,顾广尧把尸体拖到灌木丛里,用树枝盖好。翻了陆惠英的提包——200块钱拿走,老虎钳和童话手稿一起塞进提包,扔进了山脚下的甘河。
然后他离开了加格达奇,回到了北京。
![]()
七
9月22日,在北京警方的配合下,侦查员锁定了顾广尧,将其抓获,押回加格达奇。审讯中没有太多抵抗,他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现场指认也与时间地点吻合。
警方根据他的供述,在甘河打捞起了那只提包。老虎钳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童话手稿上,陆惠英用铅笔改过的字迹还清晰可见,血从第一页浸到了最后一页。办案人员说,手稿和老虎钳在提包里泡了将近一个月,纸和铁粘在了一起,分不开。
审讯中,顾广尧提出了三个要求:
第一,希望把他带到陆惠英死去的那片林子里枪毙。
第二,不要告诉他父母他是被枪毙的,他们受不了。
第三,对不起他的女朋友刘丽莉,希望她忘掉他,重新开始。
三个要求里,有对父母的顾虑,有对女友的愧疚。唯独没有提到陆惠英。
办案人员后来回忆,说这些话的时候,顾广尧语气平静,像是在交代别人的事。至于第一个要求——没人懂他为什么要提这个。连他自己可能也说不清。
最终,顾广尧因故意杀人罪被判处死刑,执行枪决。
![]()
八
车德仁后来在内部教学时被问到那起案子。他说,对着那颗颅骨做最后比对的时候,觉得它在开口说话。
“不错,这就是我。”这是颅骨说的。
顾广尧在审讯室里说的是另一句:“她挡了我的路就得死。”
1985年,加格达奇,五花山。一个男人用一把老虎钳,清除了他通往“锦绣前程”路上的一块障碍。
他的妻子喜欢写童话。她写过森林,写过雪,写过迷路的狐狸。
她写尽了森林里的迷路,却没躲过人心里的那条路。
1985年8月27日,她赴约去见自己的丈夫,包里装着刚改完的《大兴安岭冬天的童话》。
那天之后,她再也没有回过阿木尔。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