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不出江右”何以成就巅峰？与八大山人“晤对”一整天散记

2026年7月10日，备受瞩目的“高山仰止 墨染千秋——八大山人诞辰400周年特展”在江西省博物馆和八大山人纪念馆同步启幕。此次展览汇集故宫博物院等全国22家重要文博单位129件（套）书画等展品，其中，八大山人原作123件（套），一级文物19件（套），可以说是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八大山人存世书画专题展。

《杂画卷》局部

《河上花图卷》局部

这么多真迹从哪借来

此次展览，为“一展双篇、两馆同展”模式。在主办方精心筹划之下，呈现出来的展品十分丰富，世人因而迎来了进一步“看清”“读懂”八大山人的绝佳机会。记者于11日上午去江西省博物馆、下午转赴八大山人纪念馆，与八大山人“晤对”一整天，沉浸式打卡，感触良多。

观展第一印象便是，精品之密集，让人目不暇接。仅在江西省博物馆，就一次性展出20余件八大山人的书画精品。这批展品除江西省博物馆馆藏的一件“时惕乾称”横幅书法外，其余全从故宫博物院借来。故宫一次性帮衬地方博物馆20余件八大山人真迹，气派之大，此前尚未见过。

更重磅的还在八大山人纪念馆。这边展厅展出八大山人的书画精品近百件，除了该馆馆藏的20余件外，还分别从中国美术馆、首都博物馆、荣宝斋、天津博物馆、上海博物馆、刘海粟美术馆、湖北省博物馆、南京博物院、安徽博物院、江西省博物馆、广州艺术博物院、武汉博物馆、青岛市博物馆、无锡博物院、扬州博物馆、镇江博物馆、黄庭坚纪念馆借来诸多展品。面对这琳琅满目的珍品，记者在想，这么多博物馆同意借出中国美术史上巅峰级人物的藏品，主办方在背后定是耗费了极大心力。当然，八大山人诞辰四百周年这个关键节点，多半也是一个能让各博物馆“情愿”的重要契机。

补充一个细节：八大山人诞辰380周年时，记者也曾赴八大山人纪念馆采访，彼时，一共展出八大山人真迹为80件（套），科学家杨振宁等名人也曾来昌观展。

哪些是“C位”展品

作为“一展双篇、两馆同展”模式，两馆都定有展览主题。省博这边的主题是“一墨山河”。该专题第一件展品，便是放在展柜里的一卷《花卉图卷》。此卷纯以水墨写意，表现了桃花、牡丹、绣球、荷花、月季等，十分清雅、可人。值得注意的是，此卷题跋书法，为董其昌一路的行书书风，显示此卷为八大山人早期作品。

《花卉图卷》局部

《个山小像》

在八大山人纪念馆，排在第一位置的，便是《个山小像》。这件作品并非八大山人所绘，但其中9段题跋中有6段是八大山人题写，整幅作品透露了丰富的历史信息，为学界确认其生年和身份提供了重要证据。此展品为国家一级文物，2023年被评为“江西博物馆十大镇馆之宝”。此作对南昌观众来说虽很熟悉，但在此次大展中依然处于C位，可见展品的分量，也可见策展者在学术上的精准把握。八大山人纪念馆这边，是以“天地为心”为主题，开篇采用这件《个山小像》，加上对其题跋内容进行了延伸性展陈，可以帮助观众更加充分了解八大山人的一些身世之谜，比如，该画钤有一枚“西江弋阳王孙”的印章，它的背后有这些渊源——八大山人是朱元璋之子宁献王朱权九世孙，朱权孙奠壏封弋阳王，故八大山人自谓“西江弋阳王孙”；八大山人第一段自题中，有“甲寅蒲节后二日，遇老友黄安平，为余写此，时年四十有九”一段话，便锁定八大山人出生的年份为1626年。

《行书题八大人觉经页》

在“天地为心”专题中有一件《行书题八大人觉经页》展品，它虽是一页小行书显得不起眼，但却特别重要。当天观展时，一名操着东北口音的老人问：八大山人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我答：一种主流的说法是来源于《八大人觉经》。文献资料可供印证的有——清代龙科宝《八大山人画记》：“山人初为高僧，尝持八大人圆觉经，遂自号曰八大。”清代张庚《国朝画徵录》：“山人固高僧，尝持<八大人觉经>，因以为号。”此次展览中，正是这件《行书题八大山人觉经页》，有力地回应着“为何名叫八大山人”之问。这件仅31.2×16.4cm的单帧册页上，题有如下文字：“经者，径也。何处现此《八大人觉经》？山人陶八，八遇之已。”此段话大意是：经书就是一条修行路径，山人我喜欢“八”，遇到《八大人觉经》已经八年了。资料显示，1684年，59岁的朱耷在《个山杂画册》中首次使用“八大山人”白文方形印，在《行楷黄庭内景经册》中首次以“八大山人”四字署款，此后旧号一概不用。而此《行书题八大人觉经页》落款显示的时间便为1692年，与其首次使用“八大山人”白文印已有八年之久的时间相契合。

观众争睹《河上花图卷》

《河上花图卷》后八大山人自题局部

本次展览最引人瞩目的，当属从天津博物馆借展的《河上花图卷》。该卷全长近20米，为八大山人72岁时的力作。该长卷巨制，笔触奔放，墨色苍莽，技法精练，画面气势磅礴，跌宕起伏，酣畅淋漓，诗、书、画、印俱佳，是水墨写意画中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几乎可视作八大山人存世绘画之最精彩者。通常像这类长卷在展览时，往往受常规展柜尺寸限制，而只能做局部展示，此番八大山人纪念馆订制了专门展柜，将此作完全展开，包括卷前民国总统徐世昌的题跋与八大山人的长题，这绝对是一次能细细品赏全貌、不容错过的机会。

《孔雀竹石图轴》

此外，八大山人以自家风格书写兰亭序内容的行书便有三件，分别是两件《八大山人兰亭序》和一件《行书临河序》。三件分别在两馆现身，也是极稀罕的事情。

当然，“C”位展品还有很多，这里难以一一列举。

不止有“翻白眼”“哭之笑之”

关于八大山人，世人提到最多的，莫过于“翻白眼”与“哭之笑之”。“翻白眼”即指八大山人所画鱼、鸟的特征，“哭之笑之”即指其在书画上落名款的样子。前者引申为八大山人冷眼看世界，后者暗喻改朝换代而来的家国之痛。并且，但凡谈到这两点时，还会提及八大山人一首诗作：“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横流乱世杈椰树，留得文林细揣摹。”其中，“墨点无多泪点多”这句，最为人熟知。

《寿鹿图轴》

《莲房小鸟图轴》

普通人眼里的八大山人似乎便是冷眼观世、桀骜不驯、身负家国之痛的样子。但是，人不可能是时时刻刻处在这种哀伤愤懑情境之中的。从八大山人留下这么多精彩的写意花鸟作品来看，八大山人观照现实环境下的花鸟禽鱼时，秉持一颗赤子之心，投以一双纯真之眼，拥有极为敏锐的艺术感受力……这当然与他早期隐匿山中的经历也是契合的。体现这个意义的展品有不少，如从故宫博物院借展的《猫石花卉图卷》，表现蹲伏一大石上、憨态可掬的猫；从上海博物馆借展的《莲房小鸟图轴》，表现一只无名小鸟低头凝神立于莲蓬之上。

《行书酒德颂卷》

《行书酒德颂卷》卷尾部分

把中国写意画推向巅峰、有着惊人创造力的八大山人，同时也是善于从历代名家中汲取营养的勤奋修习者。

在展厅，从《个山小像》《行书酒德颂卷》《行书兰亭序轴》（两件）《行书临河集叙轴》等展品中，我们可以清楚地读出，八大山人的书法研习之路。他分别走过了索靖、王羲之、王献之、欧阳询、黄庭坚、董其昌等书法史上的顶流大家，才最终成就了自己的面目——行书圆浑简净、奇崛空灵，兼具篆籀笔意。黄宾虹认为，八大山人的书法造诣是高于其绘画的。

展品中的绘画部分，从《芦雁图轴》《双鹰图轴》《芭蕉竹石图卷》《疏林欲雪图轴》《临河叙山水图轴》等作品中，也可以分明感受到八大山人曾受到林良、吕纪、徐渭、倪瓒等元、明画家的影响。这说明，天才并非横空出世，也是有所依凭、有其渊源的。

《杂画册》中之一册

《墨荷图轴》

精彩难以尽述，倒是展品之外的两处细节值得一提。一是外地观众特别多。在观展期间，耳边不时响起外地人口音，不少外省人专门在第一时间赶到南昌观展，这其中有不少是短视频平台的博主，还有组团来学习的艺术培训机构……说明文化艺术大师有着强大的辐射力和吸引力。另一个就是朱良志教授在本次展览作品集的序言中，提到了江西文化的滋养。他说，“山人一生足不出江右，其思想和艺术沾溉于江西文化多矣”，这又容易令人再次想起：唐宋八大家，江西就占了三家……（陈米欧）

来源：江西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