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听潮Ti,作者 | 贺颖,编辑/张晓
AI一年,人间十年。如果说大模型的迭代按周算,那AI眼镜的进化就得按年算。
过去三年,大模型能力指数级跃升,端侧AI、多模态理解几乎月月有突破;可承载这些能力的硬件终端,却始终没跟上脚步。
从智能音箱到AI耳机,从智能手表到车载系统,所有能贴近人体的设备都被轮番冠以“下一代入口”的期待,但兜兜转转,智能眼镜仍是被讨论最多的方向。
——第一视角感知、解放双手、近眼交互,它天然适配AI的感知逻辑,也天然最有想象空间。
“行业还在黑莓时代,真正的发令枪还没响。”
上月底的Rokid Open Day上,Rokid创始人祝铭明把这句话重复了几遍。
一边是近乎审慎的清醒:不拿短期市占率做文章,反复强调当下所有的领跑者,都未必能走到终局;另一边却是毫不遮掩的“激进”:推出号称全球首款智能眼镜原生AIOS的YodaOS,甚至直言美国AI生态正滑向封闭。
过去两年,Meta凭借无显示的Ray-Ban Meta拿下全球超八成出货量,把AI眼镜推到近千万级规模;而带显赛道上,从垂直玩家到互联网大厂,似乎都在押注AI眼镜的终局形态,但却至今没人能跑出一个真正非它不可的大众场景。
所有人都望向同一个远方,但脚下的路线早已分叉;靠硬件参数堆料的老路正在失去吸引力,但什么样的产品才算真正的下一代AI眼镜,至今没有统一答案。
无显的王座,带显的赌注
评价AI眼镜,如今最通用的标尺是出货量。
Omdia数据显示,2025年全球AI眼镜出货量达到870万台,Meta拿下85.2%的市场份额。镜片带显示的AI眼镜同期出货73万台,占比从2024年的3.3%升至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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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Omdia
AI眼镜第一次有了接近大众消费电子的声量,但销量主力却集中在无显示路线。
这并不难理解,眼镜戴在脸上,用户对外观和异物感的敏感度比手机、耳机更高。如果AI眼镜最终想成为日常佩戴的电子产品,越不打破用户现有的使用习惯,普及的阻力就越小——Ray-Ban Meta看上去就和普通雷朋镜框几乎没差,说白了,本质就是把开放式耳机、摄像头和AI助手全塞进一副镜框里,不用重新教育用户的使用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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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雷朋官网
用户拿到手不用适应新的佩戴逻辑,只是用一副和平时没差别的眼镜,就能拍第一视角视频、接电话、听音乐,以及调用轻度AI功能。
Meta靠雷朋母公司依视路陆逊梯卡(EssilorLuxottica)的渠道家底快速起量,国内厂商们跟进时,产品定位也大多接近手机外设。小米智能音频眼镜主打开放式音频、通话和日常佩戴;互联网厂商做AI眼镜,也多半是把自家模型、内容或手机生态装进镜框。
坦然说,无显产品能先跑出规模,原因也在于其供应链和商业的压力要小得多,和AI能力强弱关系并不大。它天然绕开了近眼显示不得不面对的关于亮度、功耗、近视适配等一堆硬件难题。
跨界玩家的入场,也在慢慢拉低这个品类的强技术属性,加上这两年终端零售价格不断拉低,后续成品想直接铺进传统眼镜零售渠道的难度不大。
相比之下,带显示的AI眼镜,从起点就重得多。
镜片里出现信息后,眼镜要处理的就不只是拍摄和收音。消息提醒、翻译,甚至导航提示都直接出现在镜片上,等于把接收信息的入口从手机屏幕挪到了眼前,想象空间显然更大。但对应的市场需求也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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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Rokid官网
2025年阿里推出夸克AI眼镜,双显旗舰款定价接近3800元;雷鸟则把MicroLED显示和AR概念作为产品核心卖点。
Rokid站在带显路线的最前排。
这家公司从早年的AR眼镜、空间显示设备一路走过来,在近眼显示领域攒了近十年的技术积累。2024年底发布的Rokid Glasses,是它第一次把产品真正落地到“日常佩戴的AI眼镜”这个消费语境里,2025年6月正式量产后,也成了国内光波导带显品类里走量最快的产品。
Rokid Glasses的所有设计,都在往“把AI直接递到眼前”的目标靠近。49克的重量做到了接近普通镜框的佩戴感,支持定制近视散光镜片,核心体验围绕实时翻译、信息提示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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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Rokid官网
它和Vision Pro这类主打空间计算的头显完全不是一个赛道,现阶段的带显AI眼镜大多只做平面信息推送,还远没到成熟空间AR的大范围虚实交互阶段。
目前,这条路线上的玩家更多集中在垂直硬件厂商和中国公司。Omdia数据显示,Rokid、阿里、EvenRealities等中国公司合计占带显AI眼镜出货量的71%。除了阿里的夸克AI眼镜,雷鸟、XREAL等厂商也在显示、空间体验和AI助手之间寻找产品位置。
虽然规模仍然远低于无显产品,但带显眼镜的市场声量却不小。
Meta和Google也没有放弃带显市场。Meta在2025年发布Ray-Ban Display,右侧镜片内置显示屏,起价799美元,配套Neural Band,并先在美国部分线下零售渠道销售;谷歌在Android XR的产品规划里,也明确把智能眼镜分成音频款和显示款两类,前者先冲量,后者负责探索信息呈现的新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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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雷朋官网
动作都在做,但谁都没把显示款当成当前的出货主力。对巨头来说,显示能力或许是未来的必选项,却不是当下的优先级。
带显玩家们技术路线各有侧重,但都要回答一个最现实的问题:替代手机让信息显示在眼前的必要性有多大?
用户甚至得先说服自己,为了眼前这层信息,就要接受更高的价格、更重的镜身和更长的适应周期,这笔账才算得过来。
想要替代手机,是生存问题,不是理想问题
没人会对千万级的市场体量不动心,但无显赛道的竞争,从一开始就没给垂直创业公司留下多少突围空间。
今年Rokid Open Day,祝铭明反复用黑莓时代的类比锚定自己的判断:“BlackBerry时代的赢家并不是iPhone时代的赢家,所以完全没必要以市占率领先沾沾自喜。”在他的逻辑里,当下主流的无显AI眼镜,本质还是手机的可穿戴外设,能补充体验,但永远成不了新的计算平台。
他也直言:很多大厂从第一天起就把眼镜当作配件,Rokid是把眼镜当成手机的挑战者,二者从根上就不一样。
为什么Rokid老是死磕“对标手机”不放?
因为AI眼镜这条路走到最后,拼的还是供应链议价能力,线下渠道覆盖广度,营销流量投放,以及大厂们背后的生态联动能力。
Meta靠EssilorLuxottica的全球眼镜零售网络通吃大盘,国内手机厂商做无显眼镜,本质是给自家手机加一件外设,靠存量用户和预装联动就能撑起基本盘。产品本身的同质化程度极高,功能无非是音频、拍摄加语音AI,拉开差距的从来不是眼镜本身,是背后的渠道和生态。
而对Rokid这样没有手机生态、没有全国零售网络的玩家来说,一旦挤进去拼价格、拼规模,结局几乎是注定的:要么沦为低端代工厂,赚点微薄的硬件毛利;要么在巨头的包围圈里,被终将发生的价格战清出场。
更重要的问题在于,只要还在“手机配件”的定位里,就永远碰不到品类的定义权,产品怎么做、功能怎么放,最终都要围着手机的生态转。
不进入包围圈的唯一办法,是跳出“手机配件”这个定位。
某种意义上,叙事高度决定生存空间,Rokid也只有把自己抬到“下一代交互终端”,甚至替代手机这个高度,它才能吸引到顶级开发者、拿到更高的估值,才有和巨头博弈的筹码。只有在赛道早期占领最高叙事,才能拿到入场券。
但不是所有带显示的眼镜,都能叫独立终端。行业里绝大多数带显产品,走的仍是“安卓投屏”的捷径——把手机画面投射到镜片上,交互逻辑、应用生态全部依附手机,本质还是一块戴在脸上的手机副屏。
这种路线看似做了显示,实则仍没跳出配件的范畴,系统话语权、用户数据、生态收益全都握在手机厂商手里,眼镜厂商依然只赚硬件的钱。在祝铭明看来,这和当年给功能机加个触屏、加个上网功能没什么区别,都是旧框架里的修修补补,撑不起新终端的内核。
真正的突围,是做一套原生的近眼计算体系。
从底层系统到交互逻辑,从应用生态到数据闭环,全部围绕眼镜场景原生设计,最终目标是让产品脱离手机也能独立成立。只有走到这一步,才能拿到自己的用户、自己的生态和自己的定价权,从硬件供应商变成平台型玩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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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Rokid官网
Open Day上正式推出的YodaOS,是这套逻辑的核心落点。
官方将其定义为全球首款智能眼镜原生AIOS。Rokid开放平台对YodaOS-Sprite的定义更具体:它是为全天候佩戴的智能眼镜构建的操作系统,围绕芯片、驱动、系统、应用和产品场景做优化,并运行在Rokid Glasses和BOLONAI Glasses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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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Rokid
手机操作系统的底层交互是触屏,用户通过App进入服务;而眼镜戴在脸上之后,触屏就不再是主要入口,语音、第一视角画面、轻量提示和短时反馈变得更重要。YodaOS要处理的正是这套变化:用户说一句话,眼镜看到当前环境,系统判断任务,再把识别结果放回用户视野里。
巨头有足够的资本和耐心,可以等供应链成熟、市场教育完成再重兵进场,靠规模效应快速抹平先行者的技术积累。对Rokid这样的垂直厂商来说,等不起,也耗不起巨头的降维打击,只能在巨头还没重兵布局的细分赛道里,先攒技术、攒用户、攒生态,用先发优势换时间窗口。
值得注意的是,目前行业里对这条路的判断有明显分歧。
一派观点认为,这是垂直品牌突围的唯一路径。谁先跑出独立终端的产品范式,谁就能拿到下一代计算入口的船票,不会在巨头进场时被轻易碾压。
另一派则认为,这更像小众市场的自嗨。用户到底需不需要一副能脱离手机的眼镜,本身就是个未知数;就算需求成立,等市场真正成熟,巨头带着渠道和生态下场,先行者积累的那点优势,很快会被规模效应抹平。
祝铭明不是看不到风险,开发者是否愿意为一个仍然很小的设备端投入资源,外部服务商是否愿意开放足够深的接口,都会决定YodaOS能走多远。但这是一场用当下换未来的豪赌,筹码已经全部摆上桌,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为什么AI狂飙,眼镜却没跟上
但这场豪赌的难度,远比想象中要大。近眼显示这条路走了10多年,始终没跑进大众消费市场,原因从来不是某一家的技术卡壳,是一整套难以规避的现实难题。
最直观的卡在硬件上。显示、重量、价格,三者至今找不到完美的平衡点。要日常佩戴舒适,就得压缩光学模块和算力,牺牲显示效果和功能丰富度;要显示清晰、算力够用,镜身重量就下不来,续航也会打折扣,价格更是居高不下。Rokid Glasses能做到49克的带显产品已是第一梯队,可对比普通光学镜框20多克的重量,全天佩戴的负重感依然真实存在。
更现实的压力在供应链交付端。光波导、微显示芯片这类核心元器件,产能大多掌握在少数上游厂商手里,消费级产品的良率一直是行业难题。轻量化结构下的精密组装难度极高,差几克的重量,对应的就是完全不同的工艺要求和良率水平。很多时候不是厂商不想量产,是产能和良率先卡住了脖子。
Rokid Glasses在2025年量产后就曾经历过一段交付爬坡期。虽然今年年初祝铭明曾公开表示,2025年销量主要受制于产业链产能,基本“有货即售罄”;2026年随着上游供应链持续优化,产能不足明显缓解,有望实现更大规模增长。
但这只是单家企业的突破,放到全行业看,核心元器件产能不足、组装良率偏低的问题依然普遍存在。
如果说硬件和供应链的瓶颈,终归能随着产业成熟慢慢消化。真正决定这条赛道天花板的,是用户到底有没有非用不可的理由。
时至今日,AI眼镜能做的事,手机几乎都能做。实时翻译、步行导航、消息提醒,眼镜只是让用户少掏几次手机,体验上更便捷一点,却没有创造出任何不可替代的场景。
没有刚需场景,就撑不起足够的用户规模;用户量上不去,开发者就不会愿意投入资源做原生深度开发。现在行业里的绝大多数应用,都是把手机内容投屏到镜片上,交互逻辑、功能设计全是触屏时代的遗留,根本没发挥出近眼显示的优势。
Rokid也在面临同样的问题。据公开报告,Rokid智能体商店上线6个月,累计上架440余个智能体,注册开发者超过3.5万人。这个数字在智能眼镜赛道里已经相当可观,但对比手机生态仍是数量级的差距,且绝大多数都停留在工具属性的浅层次适配。用户粘性高度依赖科技爱好者的尝鲜心理,很难形成长期的高频使用。
祝铭明坦言,现阶段独立开发者更适合先做ToB场景,要等到设备保有量达到约200万台,开发者才有可能真正围绕平台形成生态循环。做配件可以借手机生态的红利,做终端就要自己养用户、养开发者、养场景;这件事的投入成本和时间周期,远比做硬件大得多。
而除了产品和生态,还有一道看不见的门槛——AI眼镜发展多久,其伴随的关于拍摄功能带来的隐私问题就争议了多久。
公共场景下的隐私争议,是整条AI眼镜赛道绕不开的生死议题。恶意偷拍的根源当然是使用者的问题,手机、普通针孔设备同样可以实现私自拍摄,不能单一归咎于硬件产品本身,但头部厂商身处行业前端,必然要承担起品类治理与风险兜底的责任。
大众对智能眼镜的抵触情绪,本质源于感知层面的不安。手机拍摄需要抬手操作,行为具备明显可视性;可眼镜长期佩戴在面部,旁人无法直观判断设备是否处于录制状态,这种无处不在、无法预判的监控感,催生了公共空间里关于隐私边界被侵占的集体焦虑,AI眼镜也因此成为舆论情绪最集中的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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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Rokid官网
这类问题不会因为某家公司把硬件做好就消失。录制提示、防遮挡机制、权限管理、内容审核、行业自律和监管规则都要慢慢补上。据悉,中国AI眼镜行业已经发布《AI眼镜可信视界自律公约》。
落到具体的企业经营上,Rokid还要面对更现实的生存矛盾。
整个带显赛道全年全球出货不过几十万台,就算拿下三分之一的市场份额,也只有二十多万台的量级。靠这样的规模,很难长期支撑底层系统研发、生态搭建的高额投入。换句话说,高端小众市场的营收,撑不起“下一代终端”的野心,中间的缺口,要么靠融资补,要么靠其他业务线输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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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Counterpoint
带显眼镜的出货量从来不只由单家公司决定。价格要降下来,供应链良率要继续爬坡,用户要找到高频场景,开发者也要看到足够大的活跃用户池。任何一环没有跟上,硬件销量和生态厚度都会互相牵制。
巨头的潜在威胁同样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Meta、Google现在没有把带显眼镜推成大众产品线,并不意味着它们缺席。等哪天供应链成本降到临界点、用户教育基本完成,巨头完全可以凭着渠道优势和生态体量,把显示功能快速下放到主流产品线里,用规模效应迅速拉低价格。到那时候,垂直厂商攒了好几年的先发优势,还能剩下多少,没人说得准。
而Rokid想直接摸到终局的门槛,就必须扛下所有早期市场的阵痛。
终局未明
长远来看,AI眼镜这条赛道大概率不会出现一家通吃的局面,最终还是会走向明确的分层。
低端市场持续同质化,核心拼供应链成本和渠道覆盖,最终和普通光学眼镜的边界越来越模糊;中高端市场则会按长板分化,有的深耕影音娱乐,有的主打商务效率,有的押注通用AI终端,各家守住自己的细分场景,跨赛道的全面竞争还远没到真正开始的时候。
真正决定行业拐点的,或许是某款爆款产品发布点燃的导火索,但更重要的是三个临界点的同时到来:硬件成本降到大众消费区间,出现一个非戴不可的杀手级场景,原生生态形成正向循环。三者缺一个,行业都只能在早期阶段徘徊。
而现在这几个条件还没有成熟。
这也意味着,当下所有的领跑都算不得数。无显路线的销量优势是阶段产物,带显路线的技术积累是未来门票,但它们都不代表终局胜利。就像黑莓当年把全键盘和邮件推送做到了极致,可当真正的智能手机时代到来,过往的优势反而成了转型的包袱。
对Rokid来说,如果终端时代来得比预想早,提前布局的硬件、系统、生态都会变成核心壁垒,成为第一个吃到红利的玩家;如果终端时代来得比预想晚,长期的高额研发投入会持续消耗现金流,很可能撑不到爆发的那天。
祝铭明总拿黑莓时代做类比,大抵也是明白这个道理。消费电子的迭代史里,上一个时代的赢家很少能平滑过渡到下一个时代,而下一个时代的开创者,往往都诞生在不被主流看好的小众路线里。
只是历史从来不会简单重复。今天的Rokid到底是提前卡位的开创者,还是倒在黎明前的先行者,没人能提前预判。但可以确定的是,它选了这条最难的路,也把整个行业关于“下一代终端”的想象,往前又推进了一步。
最终的答案,只能交给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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