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说来也怪,吕芳私下把严嵩和徐阶请到一块儿,喝的是嘉靖元年存下来的花雕,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偏偏就被嘉靖撞破了。
嘉靖火气噌地上来,当即甩出两道旨意:
头一道,把吕芳、严嵩、徐阶三人分开看管;
第二道,押送杨金水回京的人马加紧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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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替吕芳暂掌司礼监印信的陈洪拍了胸脯:十五天内,准把杨金水带到。
嘉靖按下性子,趁空当打坐。他往蒲团上一坐,闭眼把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个打掉。
这是他的老法子,帝王权术就是在一次次打坐里越磨越精的。
可这回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两件事:浙江贪墨案审出了什么名堂,能让吕芳胆子大到把供状压回去?
吕芳、严嵩、徐阶凑在一块儿喝酒,嘴里究竟嚼了什么舌头?
十五天眨眼就过。
嘉靖掀开眼皮,心知今天不会太平。
果然,徐阶捧着一封奏报求见,说是赵贞吉从浙江递上来的捷报,胡宗宪又在台州打了胜仗。
徐阶接到手里一瞧,嘴角差点压不住:这奏报看似老实,里头却有十二个字
“亲临前敌,不避炮矢,堪称忠勇。”
他一搭眼就品出味儿,知道这是赵贞吉埋下的引信,冲着胡宗宪去的。
徐阶捧着奏报站到嘉靖跟前,亲手把火点着。
嘉靖戴上眼镜,把捷报从头看了一遍,不吭声,只在精舍里一圈一圈转。
徐阶脸上挂着恭恭敬敬的笑,身子跟着转,脸始终冲着嘉靖。
转了好一会儿,嘉靖忽然开口:“汉高祖没念过多少书,可做的诗倒比读书人强。他最好的是哪一句?”
徐阶心知嘉靖为何这么问,想都没想便递了过去:“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又补了一句,“这一句最有帝王气象,也最心系苍生。”
嘉靖脸上没表情,又追问:“胡宗宪算不算得上猛士?”
徐阶嘴上利索:“赵贞吉的奏疏上说得明白,胡宗宪亲自冲到前线,炮火箭矢跟前都不躲,堪称忠勇。”
嘉靖猛地盯住徐阶,眼神里全是琢磨劲儿。
你说的这是真话?那十二个字里的弯弯绕绕,你真看不出来?
他心里门儿清:胡宗宪一个总督,不在后头调兵遣将,往阵前跑什么?底下人不得分出心思护着他?还说什么“不避炮矢”
他莫非练了什么刀枪不入的功夫?这哪是打仗,分明是在找死!
那他为什么要找死?
嘉靖不用多想,背后准有严嵩的影子。
还有,朕问你胡宗宪算不算猛士,你给我搬出这十二个字算什么?这能说明他是猛士,还是说明他不是?
徐阶心里明镜似的,脸上纹丝不动,心里却乐开了花:您就慢慢琢磨吧,反正这十二个字摆在这儿。我学生赵贞吉照实写来,不算背后捅刀子;我这个当老师的,更是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讲。
嘉靖又绕了几圈,重新拿起捷报又捋了一遍,冷不丁问:“赵贞吉算不算猛士?”
徐阶脊背一紧,稍作沉吟:“回圣上,赵贞吉不过是给前方筹措军需粮草。”
这话没正面回答,可意思却很明白。
国库空成什么样您比谁都清楚,我学生在浙江忙得脚不沾地。至于他算不算猛士,您自己掂量。
也不怪嘉靖多心。
他刚从打坐里出来,就听见胡宗宪打了胜仗。
早不打晚不打,偏偏赶在这会儿打,还打赢了。
更巧的是,赵贞吉和徐阶这师徒俩,一个在浙江点火,一个在跟前放炮。
嘉靖从十二个字里品出了另一层意思:严党八成是急了,逼着胡宗宪打一场胜仗,好拿“国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来保住严家。
接下来严党准会让他别把倭寇彻底剿干净,留着尾巴才好拿捏。
至于胡宗宪为什么要寻死?
嘉靖想得明白:他夹在君父和恩师之间,两头得罪不起,只能拿命换一个忠名。
这回没死成,嘉靖心里松了口气,可他接下来怎么选,才是最揪心的事。
嘉靖盯着捷报,慢慢说:“前方有胡汝贞,后方有赵贞吉,他俩名字里都带个‘贞’字……”
他把眼镜往捷报上一搁,“贞者,不二也。这两个‘贞’,你怎么看?”
这话往浅了说,是在问他俩到底忠于谁;往深了说,嘉靖更在意胡宗宪接下来的路:你听严嵩的,还是听朕的?
徐阶躲不过了,话说得仍留余地:“回圣上,孔子云:‘凤兮凤兮’,终究还是一凤。胡宗宪对大明、对皇上,是不二的贞;赵贞吉对大明、对皇上,也是不二的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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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引了《论语·微子》的典,暗指“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胡宗宪从前是谁的学生、做了什么事都不重要了,关键看他接下来怎么做。这回他想以死明志,本身已在往嘉靖这边偏。
可徐阶也在嘉靖心里扎了根刺:学生终究摆脱不了老师影响,但“凤兮凤兮总是一凤”,老师一心向着您,学生自然也来。
就像我和赵贞吉。至于严嵩和胡宗宪,那就不好说了。
嘉靖听懂了。
他沉着脸,吐出两句话。
头一句:“二贞不二,但愿如此!”
第二句:“外除倭患,内肃吏治,东南不再生乱子。”
这两句并列,嘉靖心里却有先后。
先料理倭寇,腾出手来才能倒严。
徐阶听出分量,赶紧接上:“皇上圣明!”
到这儿,他和赵贞吉这一唱一和,已经稳稳当当地往胡宗宪身上捅了一刀。
该做的做完了,他才装模作样地问是不是该票拟给前方将士请功的单子。
嘉靖回了一句:“有功便跑不了……”
可要是有过,也躲不掉。
远在浙江的胡宗宪,这会儿还不知道,徐阶和赵贞吉师徒这番配合,已经让他在嘉靖心里彻底失了信任。
说起来,胡宗宪确实委屈。
他一心为国办事,对嘉靖从无二心。
可细想想,也没什么好冤的。
严嵩看过海瑞审出的供状,清楚严家根基松了。
他让严世蕃给胡宗宪写了封信。原著里写得明白:信上先是一通自责,说耽误了浙江的事;接着写夜里陪老父亲读韩愈《祭十二郎文》,念到“吾自今年来,苍苍者或化而为白矣……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几何不从汝而死也”,老父亲泪流满面。
信里恳切写道:“朝廷不可一日无东南,东南不可一日无胡宗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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恳请胡宗宪务必十天之内把倭寇赶出浙江,但打完别乘胜追击,留点尾巴。
这封信,明面上是师徒情分,实际上就是要胡宗宪办两件事。
胡宗宪接信,陷进“忠孝难两全”的死胡同。
他不想让严家垮掉,那是不孝;可要养着倭寇不剿,便是不忠。
两难之下,他想出了以死求解脱的法子。
命大,被齐大柱拽了回来。
到最后,胡宗宪在忠孝之间还是选了前者。
他把倭寇清剿干净之后递了告病的折子,从此再没回过朝堂。
一直到严党彻底倒了,他也没再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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