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12日,长春市朝阳区湖西路建平街31号,一栋房子被拆了。
这是一场事先没有任何通知的强拆。监控视频记录下了全过程:一群人在未出示任何证件、未送达任何法律文件的情况下破门而入,屋内一位老人被抬出,鼻边有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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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图片 当事人提供)
房屋主人陈女士赶到现场时,房子已经面目全非。她一遍遍要求对方出示合法手续,始终无人回应。她上楼想看着自家物品被搬走,却被撞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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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事人被撞到在地)
视频里能听到她的声音:“你给我补偿了吗?拿出给我补偿了的证据,我让你拆。”你们没有任何合法文件合法手续,没有人向我出示强拆文件,没有给我任何补偿。”没有人回答她。
屋内全部物品被带走,至今没有收到任何清单,东西也再没有还回来。
房子被拆之前,停水停暖已经三年
陈女士家在2021年被纳入长春市地铁5号线(朝阳区段)征收范围。那一年6月30日,征收公告发布。据她反映,直到近三个月后,规划图纸才获批,她家的房屋也不在获批的规划范围内。而法定的征收红线图,至今未向被征收人公示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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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公示文件 当事人提供)
对于未签约的住户来说,日子并不好过。2021年12月起,陈女士家开始遭遇停水、停暖。东北的冬天,零下二三十度,没有供暖,室内根本待不住人。
“我们还能住吗?这不是逼人走是什么?”她回忆道。
停水这件事,法院有过判决。2022年,长春市朝阳区相关法院判决,认定朝阳区房屋征收工作管理办公室拆除陈女士家供水管道的行为违法,判决赔偿每月855.5元损失。法院明确说,补偿没谈好之前,征收方得保障被征收人正常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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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水事件相关判决 当事人提供)
这个案子陈女士赢了。但供水没有恢复,暖气也停了。她和家人不得不在寒冬里想办法生活。
承诺回迁房未落地,征收地块用于商业
征收的名义是长春地铁5号线建设。陈女士理解这是一项民生工程,但她始终觉得程序上有很多地方说不通。
2024年11月15日,她家房屋还在住着,就被挂牌了。一个月后的12月12日,房子被强拆。而强拆发生后的第六天,即2024年12月18日,她家所在区域约13024平方米的地块,以9130万元出让给当地城市公共交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用途为“社会停车场用地、零售商业用地、旅馆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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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用途信息及规划图 当事人提供)
2024年12月19日,地铁建设用地才以划拨方式正式确认给当地地铁有限责任公司。但公开信息显示,2024年5月,地铁5号线土建工程已完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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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划拨决定书及地铁5号线工程相关进度 当事人提供)
换句话说,地铁建好之后,修地铁用的土地手续才办完。而被征收的地块,在强拆后几天内就完成了商业出让。
至今没有拿到补偿款
我国相关条例有规定:先补偿,后搬迁。但陈女士说,房子被拆一年半了,她没有拿到一分钱补偿款。
她说自己不是不肯搬,只是想要一个公平的补偿方案。她是普通市民,房子是她家唯一的安身之所。房子拆了之后,她一家一直在外租房住。
强拆后,她向法院邮寄了起诉状。那是2024年3月的事。但截至2026年7月,法院一直没有立案。她多次打电话并前往法院去问,答复总是“正在处理”。
从法律上讲,强拆行为是否符合相关法规的程序?是否履行了报告、批准、通知当事人到场、制作现场笔录等法定步骤?从现有信息看,破门而入、未出示证件文件、未通知当事人、未制作并交付查封扣押清单,这些环节都存在明显疑问。
后续:被拘留、被诊断抑郁
2025年7月,陈女士通过政府信息公开,获取了同一征收项目内所有被征收人的补偿协议以及5号线征收补偿专用账户银行流水。
协议显示,省委、省直、市直机关家属楼车库的补偿标准约为2万元/平方米,有的“车库”补偿了4.5万元/平方米,远高于该区位约1.3万元/平方米的房屋市场价,有的住宅单装修一项补偿就超过3300元/平方米,而她的房屋评估价与之存在明显差距且远低于周边房屋市场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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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偿协议及实地照片 当事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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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宅装修补偿超过3300元/平方米 当事人提供)
2025年7月,陈女士通过政府信息公开获取了地铁5号线征收补偿专用账户的银行流水。该流水显示,2025年1月至6月期间,账户余额从约5.8亿余元降至约1.2亿余元,而同期并无补偿款发放的支出记录。这笔约4.6亿元资金的去向,目前缺乏公开的说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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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春市地铁五号线补偿专用账户 当事人提供)
2025年8月,陈女士将上述材料的复印件提交给长春市朝阳区相关部门负责人。同年9月,她向有关部门反映了情况,有关部门已依法受理。
2025年10月9日,陈女士被长春市朝阳区执法部门以“寻衅滋事罪”刑事拘留。30天后,执法机关为其办理了取保候审。
释放后,她四处求医,最终近红外检查所见提示“被试有焦虑抑郁倾向”,被诊断为“焦虑-抑郁混合发作”。长春市某医院的出院记录诊断为“伴有躯体症状的中度抑郁发作、睡眠-觉醒节律障碍”,住院治疗14天。之后陈女士调取了审讯后羁押前的检查报告,报告显示,当时她的P300脑电检测结果为“总体认知功能异常”,眼动检测“凝视点异常、反应探索分异常”,心率变异性分析多项指标低于参考范围。至今,她仍在服药治疗,疾病导致她失去了原本稳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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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关检查报告 当事人提供)
仍有未解的疑问
从2021年6月征收公告发布,到2026年7月,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年。陈女士的房子没了,补偿没拿到,物品没归还,强拆诉讼还在等待立案,信访已超1年没有答复。
这件事留给了公众几个难以回避的疑问:
第一,名为地铁5号线建设的征收,为何省委、省直、市直机关家属楼能够获得远高于周边普通住宅的补偿标准?补偿标准的制定依据是什么?
第二,超过7亿元的补偿款支付给不必拆除的房屋,这笔资金的支出是否符合相关法律规定?
第三,被指失踪的约4.6亿元补偿款是否确实存在,其流向是否经过合法审批?
第四,2024年12月18日,陈女士房屋所在区域约13024平方米的地块以9130万元出让,用途为“社会停车场用地、零售商业用地、旅馆用地”。以地铁建设名义征收的土地,全部用于商业开发,是否符合公共利益征收的法定边界?
第五,陈女士的房屋所在的整栋楼都不在5号线建设用地的审批范围内,为何会被以地铁5号线的名义征收?
目前,长春市朝阳区相关部门未就上述问题作出公开回应。
陈女士说,她至今仍愿意相信法律,她说“我不是反对修地铁,我只是想依法拿到属于我的合法合理的补偿。”她说这句话时,语气平静,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五年的等待,换来的是一纸诊断、一份取保候审决定书,和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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