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秀娥站在自家院子门口,手里攥着扫把,眼睛死死盯着村道尽头那辆越来越近的出租车,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冲屋里喊:“她爸!回来了!真带回来了!”院子里的大黄狗被她的喊声吓了一跳,汪汪叫了两声又缩回墙角。八月的陕南农村,玉米地里的叶子被太阳晒得打卷,村道上的黄土被车轮碾过扬起一片灰。我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刚摘的豆角,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咚咚咚跳得厉害。
这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我姐刘芳,在西安一家外贸公司上班,去年公司派她去广州参加展销会,认识了个非洲来的采购商,叫什么来着——哦,叫艾德,说是尼日利亚人。两人也不知道咋就看对了眼,一来二去好上了。我姐一开始没敢跟家里说,等谈了快一年了,才吞吞吐吐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处了个对象,人挺好的,就是皮肤黑了点。我妈当时在电话里还说,黑点怕啥,农村人天天晒太阳,谁不黑?我姐沉默了半天才说:“妈,他是非洲人。”
那天晚上我妈挂了电话,坐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三根烟,最后憋出一句:“非洲?那地方是不是穷得吃不上饭?”我妈白了他一眼:“你懂啥,人家那是产石油的地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也慌得很。村里人要是知道刘芳找了个黑人对象,那唾沫星子还不得把人淹死?
后来我姐又打了几次电话,每次都跟我妈聊很久,说艾德人特别好,大学毕业,做正经生意,对中国文化特别感兴趣,还会说一些中国话。我妈从一开始的坚决反对,到后来慢慢松了口,说那你带回来看看。我爸一直没表态,但我看见他偷偷翻出了我姐小时候的照片,坐在院子里看了好半天。
这不,今天就是约好带人回来的日子。我妈从前天就开始忙活,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连灶房的锅底都擦得锃亮。昨天又去镇上赶集,买了鸡鸭鱼肉,还特意称了几斤排骨,说要给人家做顿好的。我爸嘴上说“瞎折腾”,但昨天下午还是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个干净,又把那条破了好几个洞的纱门换了个新的。
出租车在院子门口停下来了。我下意识挺直了腰板,看见后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我姐刘芳。她穿了件碎花裙子,头发扎了个马尾,看着比过年回家时瘦了些,但精神头不错。她冲我笑了笑,然后转身朝车里说了句什么。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说实话,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正看到艾德的那一刻,我还是愣了一下。他真高啊,目测得有一米九,身板结实,皮肤黑得发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反差特别明显。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下面是深色裤子,脚上一双皮鞋,看着挺精神的。他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冲我点了点头,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了句:“你好。”
我妈站在院子当中,手里的扫把还攥着,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啥,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来了啊,快进屋坐。”我爸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台阶上,背着手,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眼睛在艾德身上扫了好几遍,最后只说了两个字:“来了。”
艾德倒是挺大方,走过来冲我爸我妈鞠了个躬,然后用那口生硬的中文说:“叔叔好,阿姨好,我是艾德,很高兴见到你们。”他说话的时候努力把每个字都咬清楚,虽然声调有点怪,但能听出来是下了功夫学的。我妈连忙说:“好好好,快进屋,外头热。”
进了堂屋,艾德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子上,一样一样往外拿:“这是给叔叔的茶叶,这是给阿姨的围巾,这是给弟弟的……”他指着我,想了想才说出来,“游戏机?”我姐在旁边笑着纠正:“是手柄,游戏手柄。”我接过来一看,是个牌子的无线手柄,心里头对这个黑大个的印象瞬间好了不少。
我妈张罗着倒水泡茶,又端出提前准备好的瓜子和糖果。艾德双手接过茶杯,说了声谢谢,然后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有点不知道往哪放,看着有点局促。我爸坐在对面的藤椅上,点了一根烟,也不说话,就那么打量着艾德。屋里的气氛一度有点尴尬,只有我妈来回走动的脚步声和厨房里高压锅呲呲的响声。
【楔子】
我叫刘洋,今年二十三岁,大学刚毕业在西安找了份工作,还没去报到。我姐刘芳比我大四岁,从小就是村里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长得好看,学习也好,考上了西安的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城里工作。谁都没想到,她居然带了个非洲男朋友回来。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屋的床上,听见隔壁爸妈那屋翻来覆去的响动,一会儿是我爸的叹气声,一会儿是我妈的嘀咕声,老两口烙饼似的折腾了一整夜,愣是没睡着。我知道,这个家从今天起,怕是要不太平了。
第一章:第一顿饭
我妈在厨房里忙得满头大汗,锅铲翻飞,油烟呛得她直咳嗽。我姐进去想帮忙,被她推了出来:“你去陪人家说话,这儿不用你。”我姐只好又回到堂屋,坐在艾德旁边,时不时给他翻译一下我爸说的陕西方言。
我爸平时话就不多,今天更是沉默。他抽完一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终于开口了:“小艾是吧?你家是哪儿的?”艾德听懂了,坐直了身子回答:“叔叔,我来自尼日利亚,拉各斯。”我爸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地名没有任何概念,又问:“家里还有啥人?”
艾德说:“我父亲去世了,母亲还在,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我姐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像是有点心疼。我爸点了点头,又问:“做啥工作的?”艾德说:“我在做进出口贸易,把中国的建材卖到非洲去。”
这个回答让我爸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做生意的,至少不是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主。他又点了一根烟,想了想,问出了一个让我和我姐都哭笑不得的问题:“你们那边,一个人能娶几个老婆?”
艾德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叔叔,我是一个基督徒,只能娶一个妻子。而且,我爱刘芳,我只想和她在一起。”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但很坚定,中间还夹杂着英文单词,我姐在旁边红着脸帮他补充完整。我爸听完,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妈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盘红烧排骨,一盘辣子鸡,一盘清炒豆角,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她招呼艾德上桌吃饭,又特意拿了一双新筷子放在他面前。艾德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亮了,用中文说:“好香!”
上了桌,问题来了。艾德不会用筷子。他捏着两根筷子,姿势别扭得像在握笔,夹了好几次排骨都没夹起来,油汁溅得到处都是。我妈看不下去了,起身去厨房拿了个勺子出来:“用这个吧,别为难孩子了。”艾德接过勺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吃饭的时候,我妈不停给艾德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艾德来者不拒,吃得特别香,边吃边竖大拇指,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好吃”。我爸看他吃得痛快,脸上的表情也松动了不少。农村人讲究实在,看一个人顺不顺眼,饭桌上的表现占很大分量。艾德这胃口,倒是挺对我爸脾气的。
我姐坐在旁边,看艾德吃得香,眼里满是笑意。她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我一脚,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端起杯子跟艾德碰了一下,说:“姐夫,欢迎你来我家。”这句话一出口,桌上所有人都愣了一下。我姐的脸腾地红了,我妈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我爸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
艾德虽然没完全听懂“姐夫”这个词的意思,但他感觉到了善意,高兴地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可乐。我姐瞪了我一眼,但嘴角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饭后,我妈收拾碗筷,我姐抢着帮忙。艾德也想帮忙,被我妈按回了沙发上:“你是客人,歇着。”艾德只好老老实实坐着,跟我爸大眼瞪小眼。我爸打开了电视,调到央视新闻频道,两个人就那么沉默地看着电视里播的国际新闻。
我坐在旁边玩手机,耳朵却竖得老高,听着厨房里我妈和我姐的对话。水龙头哗哗响着,我妈压低声音问:“小芳,你跟妈说实话,你俩是不是住一起了?”我姐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嗯了一声。我妈叹了口气,洗碗的动作停了几秒,又说:“你这孩子,这么大的事也不跟家里商量商量。”我姐小声说:“商量了你们能同意吗?”我妈被噎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洗碗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不少。
第二章:邻居探访
下午三点多钟,太阳正毒的时候,我家院门被推开了。村里的王婶挎着个篮子走进来,嘴里喊着:“秀娥啊,你家来客了?”话说到一半,她透过堂屋的纱门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艾德,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上,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我妈从厨房擦着手出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就堆起了笑:“她王婶来了,快进屋坐。”王婶回过神来,压低声音凑到我妈耳边问:“这就是小芳那个对象?我的老天爷,咋黑成这样?”我妈讪讪地笑了笑,没接话。
王婶进了堂屋,眼睛在艾德身上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那种打量的目光直白得毫不掩饰。艾德站起来冲她点了点头,礼貌地说了句“你好”。王婶被他的中文惊了一下,下意识回了句“你好你好”,然后赶紧拉着我妈进了里屋。
我不用听都知道王婶会说什么。果然,里屋传来她压低却压不住的声音:“秀娥,你可想清楚了,这可是个黑人!你们小芳长得多水灵一姑娘,找个啥样的不行,非得找这样的?将来生的孩子咋办?又黑又黄的,走到哪儿都被人指指点点!”我妈没吭声,王婶又絮絮叨叨说了好一阵,什么“咱村里多少人背后嚼舌根”、“你老刘家在村里住了几辈子别让人看了笑话”之类的话。
我妈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色明显不好看,但还是强撑着笑脸把王婶送走了。王婶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那眼神就像要把艾德刻在脑子里似的,估计用不了到晚上,这个消息就能传遍半个村子。
我爸全程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一句话没说。但他的沉默比说什么都让人难受。
晚饭后,问题又来了——洗澡。我家是那种老式的农家院,洗澡间是后来在院子角落里加盖的一间小平房,用的是太阳能热水器。艾德一米九的大个子,钻进去连转身都困难,头顶直接顶到了天花板上。更要命的是,那个太阳能热水器年久失修,水温忽冷忽热,艾德洗到一半突然被烫得嗷地叫了一声,然后又迅速被凉水激得直抽气。
我在院子里听着那动静,忍不住笑出了声。我姐瞪了我一眼,但自己也憋不住笑了。最后艾德草草冲了一下就出来了,头发上还滴着水,一脸无奈地冲我姐摊了摊手。我姐拿毛巾帮他擦头发,那画面看着倒是挺温馨的。
第三章:不眠之夜
到了晚上睡觉的时候,真正的难题来了。我姐和艾德的关系已经到了那一步,按常理说住一间屋也正常。但我爸站在堂屋里,板着脸说了句:“小芳睡她原来的屋,小艾睡小洋那屋,小洋来我们屋打地铺。”
这话一出来,我姐的脸色变了变,想说什么,被我妈用眼神制止了。艾德没听懂我爸说的啥,我姐用英语给他翻译了一下,他点了点头,表情很平静,甚至冲我爸笑了笑说“好的”。但我知道,他心里肯定不是滋味。
我抱着铺盖卷去了爸妈那屋,在地上铺了层褥子。关了灯,我躺在硬邦邦的地铺上,听见隔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我姐那屋在堂屋另一头,离爸妈这屋最远,但我爸还是翻来覆去睡不着。
“你说这事闹的。”我妈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带着浓浓的愁绪,“村里人明天还指不定说啥呢。”
我爸没应声,翻了个身,床板咯吱响了一声。
我妈又絮叨起来:“我今天给王婶说,小艾是做生意的,人家大学毕业,家里条件也不差。你猜她说啥?她说非洲那地方乱得很,今天有钱明天就打仗了。我说人家是正经人,她说再正经也是个黑人……”
“行了!”我爸突然吼了一声,然后又压低了声音,“睡觉!”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我妈又小声说:“我就是心疼小芳,你说她图啥呢?咱村里多少好后生,县城也有的是条件好的小伙子,她咋就……”话没说完,声音哽住了。
我躺在地铺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心里头翻江倒海的。我知道我妈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但她的世界就那么丁点大,最远就去过县城,让她一下子接受一个非洲女婿,确实太难了。而我爸呢,他什么都不说,但这种沉默有时候比吵闹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蛐蛐叫得人心烦,院子里的狗偶尔吠两声。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听见我妈又说话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他爸,你说小芳要是真嫁到非洲去,咱这辈子还能见着她几回?”
这句话之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了。我听见我爸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一下一下的,像老牛拉犁。那天晚上,老两口就这么折腾了一宿,我迷迷糊糊中醒来好几次,每次都听见他们在翻身、叹气。隔壁屋里偶尔传来艾德低沉的说话声和我姐轻轻的笑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第四章:清晨的较量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我妈就起来了。我迷迷糊糊听见她穿衣服的动静,然后是轻轻开门的声音。我爬起来跟出去,看见她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眼圈黑黑的,一看就是没睡好。
“妈,你咋起这么早?”我揉着眼睛走过去。
“睡不着。”她头也不抬地说,“你回去再睡会儿。”
我没走,蹲在她旁边帮她择豆角。晨光从东边的山头漫过来,照得院子里一片金黄。我妈择菜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叹了口气,说:“小洋,你说你姐这事,妈该咋办?”
我愣了一下,挠了挠头说:“妈,我觉得吧,姐喜欢就行了。我昨天跟艾德聊了聊,人真挺好的,不是那种不靠谱的人。”
“我知道。”我妈的声音闷闷的,“你妈不是老封建,可你想想,她要是嫁到非洲去,隔着千山万水的,我和你爸有个头疼脑热的,想见她一面都难。再说,那边的日子咋过?咱连听都没听说过。”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艾德从里面走出来,身上穿了件运动背心,露出结实的胳膊。他看见我们,笑着走过来,蹲下身子,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说:“阿姨,我来帮你。”
我妈赶紧摆手:“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干活。”
艾德却很坚持:“我在家也帮妈妈做饭。”说着,他伸手去拿豆角,学着我妈的样子择起来。他的大手不太灵巧,有时候会把豆角掰断,但他做得特别认真,低着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完成一项重要任务。
我妈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轻轻地叹了口气,没再赶他走,而是放慢了择菜的速度,示意他跟着学。
我爸从屋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一个高大的黑人蹲在他家灶房门口,跟他老婆一起择豆角。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院子里开鸡笼了。
早饭是小米粥配馒头咸菜。艾德已经能勉强用筷子夹馒头了,虽然姿势还是别扭,但比起昨天已经进步了不少。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问了一句:“小艾,你们那边早上吃啥?”
艾德眼睛一亮,放下筷子比划着说:“我们吃一种糊糊,用玉米面做的,叫……叫……”他看向我姐,我姐补充道:“叫Eko,就是玉米面糊糊,有时候也吃炸面团,叫Puff Puff。”
“那能顶饱吗?”我妈皱起眉头。
“能!”艾德使劲点头,“很好吃的,以后我做给阿姨吃。”
“你会做饭?”我妈有些意外。
艾德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我会!我还会做Jollof rice,就是……一种米饭,用西红柿和辣椒做的。刘芳很喜欢吃。”
我妈转头看我姐,我姐点了点头,脸微微红了。我妈的眉头舒展了一点,给艾德碗里又添了一勺粥,说:“多吃点,大小伙子光吃那点哪够。”
第五章:村里炸了锅
上午九点多,我正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乘凉,手机嗡嗡震了好几下。打开一看,村里的微信群已经炸了锅。不知道谁偷拍了艾德站在我家院子里的照片发到了群里,虽然只拍到了侧面和背影,但那黝黑的肤色和一米九的大个子,在一群穿着灰扑扑农装的村里人中格外扎眼。
群里说什么的都有。“老刘家闺女这是找了个啥人啊?”“听说是非洲的,那边可乱了。”“啧啧,这以后生的孩子得啥样啊?”“刘芳多好一姑娘,可惜了。”
我越看越气,刚想在群里怼回去,我妈的手机响了。是她娘家那边的亲戚打来的,问的是同一件事。我妈接电话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干脆躲进了屋里。等她出来的时候,眼眶微微泛红,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挂了那个电话,我妈的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村东头的李婶,名义上是关心,实际上是打听消息。我妈应付了几句挂了,手机又响了。整整一个上午,我妈的手机就没消停过,七大姑八大姨轮番打来,有真心关切的,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还有阴阳怪气说风凉话的。
到中午的时候,我妈干脆把手机关了机,坐在堂屋里发呆。艾德大概感觉到了什么,问我姐出了什么事。我姐低声跟他解释了几句,艾德的脸色黯淡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走到我妈面前,蹲下身子,认真地说:“阿姨,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这句话是我姐教他的,但他说的语气特别真诚。我妈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诚恳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摆了摆手说:“不关你的事,是他们多嘴。”嘴上虽然这么说,但谁都知道,麻烦才刚刚开始。
下午,更过分的事情发生了。村头小卖部门口聚集了一帮闲人,看见我出去买东西,一个个挤眉弄眼的。有个平时就不太对付的二流子叫刘老三,嬉皮笑脸地凑过来问:“刘洋,你那个黑姐夫厉害不厉害?听说黑人都特别能‘干活’。”旁边几个人跟着嘿嘿笑起来,那笑声里的恶意毫不掩饰。
我攥紧了拳头,差一点就抡上去了。但我忍住了,因为我姐出门前特意叮嘱过我,这几天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跟人起冲突,别让艾德难做。我狠狠瞪了刘老三一眼,转身走了。身后传来更大的哄笑声。
回到家,我没跟我姐说这事,但晚饭的时候,我爸突然放下筷子,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明天赶集,小艾跟我一起去。”
第六章:赶集风波
我爸妈赶集从来不带人,这回主动提出带艾德去,这里面的意思可深了。我妈看了我爸一眼,没说话。我姐有些紧张,小声问:“爸,要不我也去吧?”我爸摆了摆手:“不用,就我和小艾。”
第二天一早,我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还刮了胡子。艾德也换上了我姐给他准备的一身新衣服,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背影看着竟然有几分默契。我姐站在门口目送他们走远,手指绞在一起,指节都白了。
镇上的集市离我们村三里地,每逢三六九开集。我爸带着艾德走在熙熙攘攘的集市上,可想而知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卖菜的大妈看呆了忘了收钱,剁肉的师傅差点切了手指头,一群小孩跟在后面跑,嘻嘻哈哈地喊着“黑人黑人”。
我爸面不改色,带着艾德径直走到肉摊前,指着半扇猪肉对老板说:“老张,来五斤五花肉。”张老板跟我爸认识几十年了,眼睛却一直盯着艾德看,手里的刀都忘了动。我爸敲了敲案板:“看啥看,没见过外国人?”张老板回过神来,讪笑着切肉,嘴里念叨着:“好家伙,老刘,你这是要上新闻啊。”
我爸没搭理他,接过肉付了钱,又带着艾德去买了鱼、豆腐、粉条。每到一个摊位,都有人盯着他们看,有人窃窃私语,有人直接掏出手机拍照。我爸始终面无表情,步伐稳健,像一头护崽的老牛。艾德跟在他身后,虽然被人看得有些不自在,但一直挺直了腰板,时不时用中文问一句“这是什么”,我爸就简短地回答一两个字。
走到集市尽头的时候,碰上了我爸的一个老哥们赵叔。赵叔跟我爸从小一起长大,关系最铁。他看见艾德,眼睛瞪得溜圆,把我爸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问:“老刘,你这是干啥?真打算认这个女婿?”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让赵叔半天没接上话的话:“娃是好娃,就是黑了点。”
赵叔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你老刘想开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既然这样,改天我请你喝酒,带上你这女婿。”
我爸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艾德站在不远处,虽然听不太懂他们说的话,但他感受到了赵叔投过来的善意目光,礼貌地冲赵叔点了点头。
从集市回来,我爸把买来的东西往灶房一放,跟我妈说了句“中午包饺子”,然后就坐到院子里的躺椅上闭目养神去了。我妈看着那一大堆食材,又看了看我爸,眼眶突然有点热。她跟这个男人过了大半辈子,太了解他了。他今天带着艾德去集市,就是要告诉所有人——这个女婿,我老刘认了。
第七章:包饺子
包饺子是个技术活,更是个体力活。我妈和面、剁馅,我姐擀皮,我负责包。艾德坐在旁边看着,跃跃欲试。我妈一开始不让,说他是客人,但架不住艾德的热情,最后还是给了他一张饺子皮。
艾德学着我们的样子,把馅放在皮中间,然后开始捏。他那双大手做这种精细活实在不太合适,第一个饺子捏得歪歪扭扭,馅从两边挤了出来,活像一个破了肚子的胖虫子。我笑出了声,我姐也笑了,连我妈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艾德不服气,又拿了一张皮重来。这一次他学乖了,少放了些馅,小心翼翼地捏合。成品虽然还是丑,但至少没破。他把那个饺子托在手心里,献宝似的给我们看:“怎么样?”我妈看了一眼,说了句公道话:“还行,比我第一次包的时候强。”
得了这句话,艾德更来劲了,一连包了十几个,虽然形状千奇百怪,但一个都没破。我爸从院子里进来喝水,看见艾德手上沾满了面粉认真包饺子的样子,在门口站了好几秒才去倒水。
饺子下锅的时候出了个小插曲。艾德自告奋勇要帮忙煮饺子,我妈推辞不过就让他站到灶台边。他端起装饺子的盖帘,哗啦一下全倒进了锅里,溅起的热水差点烫到他。我妈赶紧把他往后拉,嘴里说着“慢点慢点”,语气里却没什么责怪的意思。
饺子煮好了,艾德包的几个因为形状特殊,一眼就能认出来。我妈盛饺子的时候,特意把艾德包的那几个盛到了我爸碗里。我爸夹起一个歪歪扭扭的饺子,看了看,蘸了醋,一口一个,啥也没说。
艾德用勺子吃饺子,一口一个,烫得直哈气也不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好吃”。他吃了两碗,又添了一碗,胃口好得让我妈直笑:“这孩子,能吃是福。”
吃饭的时候,我妈突然问了句:“小艾,你们那边结婚有啥讲究?”
这个问题一出来,全桌都安静了。我姐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上飞起两朵红云。艾德放下勺子,认真地说:“在我们的文化里,结婚需要男方给女方家里送聘礼,通常是布料、首饰、还有现金。然后两家人聚在一起,举行一个仪式,由长辈给新人祝福。”
“聘礼?”我妈对这个词很敏感,“那得多少钱?”
艾德想了想,说了一个数字。那个数字不算大,但也不算小,大概相当于我们这边普通人家嫁娶的水平。我妈没再追问,点了点头,夹了一块鱼肉放到艾德碗里。
我姐这时候突然插了一句:“妈,艾德说了,如果我不想去非洲生活,他可以考虑把生意重心放到中国来,在广州或者义乌设个办事处。”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我妈和我爸对视了一眼,眼神里同时闪过一丝意外和松动。我爸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问:“真的?不是在哄我们?”
艾德虽然没完全听懂,但从我姐的眼神中大概明白了什么意思,他使劲点头,用生硬的中文说:“真的,我不想刘芳为难。在哪里生活都可以,重要的是在一起。”
这句话他说得磕磕巴巴,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我妈低下头扒了口饭,我看见她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闪了一下。
第八章:深夜的哭声
又是一个夜晚。和前一夜不同,今天晚上家里多了一种微妙的缓和气氛。但我躺在爸妈屋里的地铺上,还是听见了他们翻来覆去的声音。
“他爸,你说小艾说的是真的吗?”我妈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啥真的假的?”
“就是把生意搬到中国来。他要真能来,小芳就不用去非洲了。”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看那娃说话的样子不像是撒谎。但生意的事哪能说搬就搬,这里面水多深谁知道。”
“可我看他是真心对小芳好。”我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动摇,“你看他今天,又是择菜又是包饺子的,一点架子没有。城里那些男的我见多了,哪个肯蹲在灶房门口帮你择豆角?”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过了一会儿,我妈又轻声说:“我今天给小芳她舅打了个电话,让他帮忙打听打听非洲那边的情况。她舅说尼日利亚是非洲最大的经济体,说那边也有大城市,不比咱这边差多少。还说中国在那边做了好多大工程,好多中国人在那边做生意发了财。”
我爸哼了一声:“你倒是积极。”
“我能不积极吗?”我妈的声音突然哽了一下,“就这一个闺女,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跳火坑。可我也不能啥都不明白就一棍子把人打死。万一真是个好姻缘,我棒打鸳鸯,小芳这辈子不得怨死我?”
黑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妈在擦眼泪。我爸叹了口气,说:“睡吧,明天再说。”
但他自己也没睡着,翻来覆去折腾了好久。我听见他轻声说了句:“就是太远了。”那句话里带着一个父亲全部的无奈和心酸。
堂屋另一头,我姐那屋的灯也亮了很久。透过门缝,我能看见昏黄的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不知道他们在聊什么,但我姐的笑声时不时的传过来,轻轻的,像是在说什么开心的事。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半夜被一阵声音惊醒了。是哭声,压抑的、低低的哭声。我竖起耳朵听了听,声音是从我姐那屋传过来的。不是她的哭声,是艾德的。
一个一米九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似的。他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夹杂着含糊的英文。我听不太懂,只隐约捕捉到“对不起”、“妈妈”这几个词。然后是我姐温柔的声音,在安慰他。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看见艾德的眼睛微微发红,但他还是笑着跟我妈打招呼,帮她把鸡笼打开,把院子扫了一遍。我妈看着他忙碌的背影,悄悄问我姐:“小艾昨晚咋了?”
我姐沉默了一下,说:“他想他妈了。他爸走得早,是他妈一个人把他们兄妹四个拉扯大的。他说昨天看到咱爸带他去赶集,想起了他爸。他还说,很羡慕我,有这么好的爸妈。”
我妈听完,端着洗脸盆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直到盆里的水凉透了才回过神来。
第九章:父亲的考验
第三天一早,我爸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他站在堂屋门口,冲正在院子里做俯卧撑的艾德喊了一声:“小艾,会干农活不?”
艾德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诚实地摇了摇头。我爸二话不说,从杂物间里翻出两把锄头,扔了一把给艾德:“走,下地。”
我妈急了,拦在门口说:“他爸你干啥?人家是客人!”我爸眼皮都没抬:“想当我老刘的女婿,不会干农活可不行。”说完扛着锄头就走,艾德看了看我姐,我姐冲他点了点头,他就拎着锄头跟上去了。
我赶紧也跟了上去。八月的太阳毒辣辣的,才上午九点就已经晒得人头皮发麻。我爸带着艾德来到村后的玉米地,指着半亩地说:“今天把这片地里的草锄完。”
艾德看着那一大片地,喉结动了动,但还是点了点头,学着我爸的样子挥起了锄头。说实话,他干农活的样子实在不太好看,动作僵硬,力度也不对,锄头不是深了就是浅了,有两次差点锄到自己的脚。不到十分钟,他身上的衣服就被汗水湿透了。
我爸在旁边看着,也不帮忙,只是偶尔开口纠正一下他的姿势。太阳越升越高,地里的温度越来越高,艾德的脸上汗水混着泥土,黑得发亮。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挥着锄头,硬是没停过。
干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爸才开口说:“歇会儿吧。”艾德直起腰,用手背抹了把汗,咧嘴笑了。我爸从带来的水壶里倒了碗水递给他,艾德接过来咕咚咕咚喝完,说了声谢谢。
“你在非洲干过农活吗?”我爸点了根烟问。
“没有。”艾德摇摇头,“我们住在城里,妈妈是老师。”
“那你咋受得了这个苦?”
艾德想了想,认真地说:“因为我想让叔叔知道,为了刘芳,什么苦我都能吃。”
这句话通过我翻译给我爸听之后,我爸深深地看了艾德一眼,把烟头摁灭,站起来说:“行了,今天就到这,回家。”
回去的路上,我爸走在前面,艾德跟在后面,锄头扛在肩上,倒真有几分翁婿的样子了。我听见我爸小声嘀咕了一句:“倒是个实在娃。”
第十章:亲戚上门
第三天下午,我家迎来了第一波不请自来的亲戚。我大舅领着舅妈和表姐表哥,浩浩荡荡一大家子人,说是来“看看外甥女的对象”。
我大舅在县城开了个小五金店,在家族里算是见过世面的人,说话也比较有分量。他一进门,目光就锁定在了艾德身上,上下打量了好一阵,然后伸手跟艾德握了握,笑着说:“欢迎欢迎,远道而来辛苦了。”场面话说得倒是滴水不漏。
舅妈就没那么客气了。她拉着我妈进了里屋,门一关就开始嘀咕。我在门外假装路过,隐约听见她说:“秀娥,你可别糊涂。小芳不懂事,你不能跟着犯糊涂。这外国人靠不住,万一哪天拍拍屁股走了,小芳咋办?再说这黑的,将来生的孩子像啥样子?你让咱老李家在村里还抬得起头吗?”
我妈这次倒是比我想象的镇定,她说:“嫂子,我知道你是为小芳好。但这事,我和她爸商量过了,先看看再说。你也看到了,这娃挺实诚的,不是那种滑头的人。”
舅妈哼了一声:“实诚?你看谁不实诚?那非洲来的,谁知道底细?万一在那边有老婆孩子呢?你上哪查去?”
这话确实扎到了我妈的痛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小芳说没有。”
“小芳说的你就信?”舅妈的声音更高了,“恋爱脑的姑娘说的话能信?”
我在门外听得直皱眉,正想推门进去帮我妈说话,我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身后,拉住了我的胳膊。她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也听到了那些话。但她冲我摇了摇头,意思是让我别掺和。
这时候,客厅里传来一阵笑声。我走过去一看,是我大舅和艾德聊上了。我大舅用他那夹生的普通话问艾德做什么生意,一年能赚多少钱,艾德都一一回答了,数字不算惊人但也不算差。我大舅听着听着,表情从审视变成了若有所思,最后居然拍了拍艾德的肩膀说:“小伙子有前途,好好干。”
表姐倒是挺开明,拉着我姐问东问西,还偷偷跟我说“挺帅的”。表哥全程低头玩手机,对这事毫不关心。
舅妈从里屋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显然是没能说服我妈。她拉着我大舅嘀咕了好一阵,我大舅却摆摆手说:“人家姑娘的事,你少操点心。”把舅妈气得够呛,饭都没吃就走了。
送走了大舅一家,我妈坐在堂屋里半天没说话。我知道,舅妈那句“万一在那边有老婆孩子”像根刺一样扎在她心里。可这种事,除了信任我姐和艾德,也确实没有别的办法去核实。毕竟跨着国,上哪查去?
那天晚上,我妈给我姐打了盆洗脚水,端到她屋里。这是她表达关心的老方式,嘴上说不出什么软话,就用行动来表示。我姐坐在床边洗脚,我妈蹲在旁边,母女俩的影子被灯光拉得长长的,印在墙上。
“小芳,你跟妈说实话。”我妈的声音很轻,“小艾在那边,真的没有别的女人?”
我姐抬起头,眼睛直视着我妈,一字一句地说:“妈,我信他。他用他母亲的名义发过誓。”
我妈看着女儿坚定的眼神,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说:“行了,妈知道了。洗完了早点睡。”
第十一章:村支书的电话
第四天早上,我家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村支书老周。周支书骑着电动车停在我家院门口,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那种基层干部特有的笑容,一看就是有正事要说。
果然,寒暄了几句之后,周支书切入正题了。他说镇上派出所的同志给他打了个电话,说是了解到我们村来了一位外国友人,按照规定需要去派出所做个临时住宿登记。
我爸一听就紧张了,问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周支书连忙摆手说没有没有,就是正常程序,每个来村里的外国人都要登记,这是法律规定。但他话锋一转,又说:“老刘啊,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们家这事,上面倒没说啥,但毕竟是涉外婚姻,该走的程序一定要走齐全,别留下什么隐患。”
我妈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小声问:“不会出啥事吧?”
周支书笑了笑说:“能有啥事?人家是正经做生意的,又不是偷渡过来的。不过我得提醒你们一句,要是真打算结婚,该办的手续一定要提前了解清楚。跨国婚姻麻烦着呢,光各种公证认证就够你们跑一阵子的。”
这番话虽然是好意,但一下子把我爸妈拉回了现实。之前他们一直在纠结接不接受这个女婿,却忽略了接受之后要面对的实际问题。跨国婚姻,签证,居留许可,将来孩子的国籍……这些问题像一座座大山,突然横在了面前。
周支书走后,我爸坐在门槛上抽了好久的烟。艾德大概感受到了家里气氛的变化,小心翼翼地问我姐发生了什么事。我姐跟他解释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我爸面前,用手机翻译软件打了一段话,递给我爸看。
上面写着:“叔叔,我知道跨国婚姻会有很多困难。但是请您相信我,我会处理好所有的法律手续。我已经在咨询中国的移民律师了。不管多麻烦,我都会坚持到底,因为我是真心想和刘芳在一起。”
我爸看完,把手机还给他,说了句:“知道了。”语气平淡,但他站起来的时候,伸手拍了拍艾德的胳膊。这个动作很小,却是我爸第一次主动对艾德做出肢体上的亲近举动。
第十二章:一场意外
第五天下午,出了一件事,彻底改变了我妈对艾德的态度。
那天天气闷热,我妈说头晕,坐在院子里的躺椅上休息。我们都没太在意,以为就是中暑了,给她喝了藿香正气水,让她躺着别动。谁知道到了傍晚,我妈突然说胸口闷得慌,喘不上气,脸色白得吓人。
我爸慌了,赶紧去推电动车,要带我妈去镇卫生院。可我妈那个状态根本坐不稳电动车后座,我爸一个人也扶不住她。正在大家手忙脚乱的时候,艾德二话不说走过来,弯下腰,把我妈拦腰抱了起来。
我妈虽然瘦,但好歹也是百十来斤的人,艾德抱得稳稳当当,大步流星地朝村口走去。我爸愣了一下,赶紧骑车追上去。我和我姐跟在后面跑。
镇卫生院离我们村四里地,开车不算远,但步行也要走一阵。艾德抱着我妈,一路小跑,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但他连大气都没喘一下。到了卫生院的急诊室,他把妈轻轻放在病床上,然后用英文跟医生说了一些什么。镇卫生院有个年轻医生正好是医学院毕业的,能听懂英语,立刻安排做了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是急性心肌缺血,幸好送来得及时,再晚一会儿可能就有危险了。我妈躺在病床上,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扎着点滴,整个人虚弱得厉害。我爸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
艾德站在病房外面,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衣服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我姐拿了瓶水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两口,问我姐:“阿姨没事吧?”我姐眼圈一红,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姐和艾德留在医院陪床。我妈醒来的时候,看见艾德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冲他招了招手。艾德赶紧走过来,蹲在床边。我妈虚弱地笑了笑,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愣住的话:“小艾,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今天怕是要交代了。”
艾德握住我妈的手,用磕磕巴巴的中文说:“阿姨,你是我妈妈,我应该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但非常清晰。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顺着脸颊流到枕头上。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紧紧握着艾德的手,好一会儿才松开。
第十三章:母亲的转变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妈对艾德的态度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
她不再把艾德当成客人了,而是开始像对待自己儿子一样对他。艾德喜欢吃什么,她就多做;艾德说晚上蚊子多,她第二天就去镇上买了个新蚊帐挂在他屋里;她甚至开始跟我姐打听,非洲那边有什么风俗习惯,说要提前了解一下,免得到时候不懂闹笑话。
我爸看在眼里,嘴上不说什么,但表情明显轻松了很多。有一天晚饭后,他难得主动开口问艾德:“你们那边结婚,男方家里要来人不?”
艾德说,按照他们那边的习俗,结婚前男方家长要到女方家里提亲,但他妈妈身体不好,长途旅行不太方便。我爸想了想说:“那就视频吧,让你妈在视频里看看我们,我们也看看她。”
这个提议让我姐又惊又喜。她赶紧去联系艾德的妈妈,约好了第二天晚上视频通话。那天晚上,我妈紧张得不行,换了三件衣服才定下来穿哪件,还特意让我姐教她两句英语,虽然学了半小时也没学会一句完整的。
视频接通的那一刻,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黑人老太太,穿着鲜艳的传统服饰,头上包着一块花布。她看起来比我想象的要老一些,但笑容特别温暖。她看见我妈,双手合十说了句什么,艾德在旁边翻译:“她说,很高兴见到你,谢谢你照顾我的儿子。”
我妈紧张得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说了句“你好”。然后两个人就隔着屏幕,通过艾德和我姐的翻译,艰难地交流起来。艾德的妈妈说了很多,大意是感谢我们家接纳艾德,说她虽然舍不得儿子离家这么远,但她尊重儿子的选择,也相信他的眼光。
说到最后,艾德的妈妈突然对着屏幕抹起了眼泪,叽里咕噜说了一大段话。艾德听着听着眼眶也红了,沉默了几秒才翻译给我妈听:“我妈妈说,艾德的父亲去世得早,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孩子们幸福。她说,从今以后,刘芳就是她的女儿,你们就是她的家人。她虽然不能亲自来中国,但她的心和我们在一起。”
我妈听完,眼泪也下来了。两个语言不通的母亲,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在那一刻却达成了某种深刻的共鸣。我妈对着屏幕使劲点头,重复了好几遍:“好,好,你放心,我们会照顾好小芳和小艾的。”
挂了视频之后,我妈一个人坐在堂屋里发了好一会儿呆。我走过去的时候,听见她自言自语说:“都不容易啊。当妈的,不就想让孩子过得好吗?”
从那天起,我妈彻底放下了心结。她开始张罗着给我姐和艾德准备婚事了。
第十四章:村里的风波
然而,我妈这边想通了,村里那边的风波却远没有平息。
刘老三那伙人消停了几天,又开始不安分了。那天傍晚,我带着艾德去村口小卖部买饮料,正好碰上刘老三和几个狐朋狗友在门口喝酒。他们看见艾德,立刻就来了劲,借着酒劲开始起哄。
刘老三端着酒杯晃过来,冲艾德说:“嘿,黑哥们,来喝一杯?”艾德虽然听不懂他说的什么,但从表情和语气能判断出来者不善,礼貌地摆了摆手说:“不了,谢谢。”
“哟,还会说中文呢?”刘老三哈哈大笑,“听说你要娶咱村的姑娘?我跟你说,没那么容易!咱老刘家的闺女,凭啥便宜你这个……”后面的话我没让他说完。我一拳砸在他脸上,把他打了个趔趄。
场面一下子就乱了。刘老三的那几个朋友围上来推推搡搡,我一个人肯定打不过他们几个,眼看就要吃亏,艾德一个箭步冲上来,挡在我面前。他没动手,只是用那副大身板护着我,沉声用英文说了句什么,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够了!”
艾德的气势镇住了场面。他一米九的大个儿,往那一站,不用动手就已经很有威慑力。刘老三他们骂骂咧咧了几句,到底没敢真动手,散了。
回到家,我爸知道了这件事,二话不说抄起一根扁担就要去找刘老三算账。我妈和我姐拼命拉住他,他才没去成。但他气得脸都青了,站在院子里大声骂了好一阵,说刘老三不是个东西,说谁再敢欺负他女婿他就跟谁拼命。那嗓门大得怕是半个村子都听见了。
第二天,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赵叔、张大爷还有几户跟我家关系好的邻居,陆陆续续来了家里。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表示支持的。赵叔拍着我爸的肩膀说:“老刘,你家的事我们都看在眼里。那黑娃人不错,我们认这个女婿。”张大爷也说:“就是,人家小两口的事,碍着谁了?我看那黑娃比你村东头那几个游手好闲的兔崽子强多了。”
更让人意外的是,周支书也在村里的广播里含沙射影地说了几句,大概意思是提倡文明乡风,反对歧视外国人,说咱村要是有谁惹是生非给村里丢脸,绝不姑息。虽然没有点名道姓,但谁都听得出来在说谁。
刘老三后来倒是安分了,至少没再当面找茬。我知道,不是因为怕我,是因为艾德那天挡在我面前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到了这个黑人大个子有担当的一面。村里人再爱嚼舌根,也不能睁着眼说瞎话。
第十五章:离别的车站
艾德在我们家住了一周,该回去了。他在广州那边还有生意要处理,而且要去大使馆咨询结婚需要的手续。
走的那天早上,我妈天不亮就起来包饺子。上车饺子下车面,这是老规矩。艾德吃饺子的时候,我妈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神里全是不舍。
吃完早饭,我爸开三轮车送艾德去镇上坐班车。我姐也一起去,她要送艾德到西安机场。艾德上车前,转身抱了抱我妈,用中文说:“妈妈,我会回来的。”
我妈愣在了原地。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艾德叫她“妈妈”。之前他一直叫“阿姨”,今天改了口。我妈的眼泪夺眶而出,紧紧抱了艾德一下,说:“路上小心,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走了,扬起一路黄土。我妈站在院门口一直望着,直到车子拐过弯道看不见了,还舍不得回屋。
三天后,我姐从西安回来了。她带回了厚厚一沓文件,全是跨国婚姻需要的各种材料和公证书。我妈戴上老花镜,让我姐一样一样讲给她听。听完之后,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该办就办,别怕花钱。只要你们好好的,别的都不重要。”
我爸在旁边默默点了一根烟,忽然说了句:“等小艾下次来,该定日子了。”
我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等这句话,等了整整一个多月。
第十六章:父亲的心里话
当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去院子里透气。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我爸一个人坐在黑暗中,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
“爸,咋还不睡?”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才突然开口:“你姐小的时候,我背着她下地干活。她坐在田埂上,等我收工。有一回我转身,看她趴在锄头把上睡着了,脸上被蚊子咬了好几个包。”
我没说话,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我就想,等我闺女长大了,得给她找个好人家,不能让她受苦。”他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特别苍老,“我从来没想过,她会嫁到外国去。非洲……那得坐多久的飞机啊。”
他又点了一根烟,火光映照出他脸上深深的皱纹。“那天在医院,小艾抱着你妈跑了几里地。我骑车跟在后面,看着他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心里头突然就踏实了。”
“一个男人,在关键时候能扛得住事,比啥都重要。”他弹了弹烟灰,“黑的白的黄的,都是人。只要他对你姐好,别的……我认了。”
那天晚上,我和我爸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到头顶,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我爸说了很多话,都是他平时从不开口说的话。我知道,他是真的想通了。不是因为别人怎么劝说,而是因为他亲眼看到了艾德的为人。
第十七章:婚期定了
两个月后,艾德办完了广州的事情,再次来到陕西。这一次,他带来了正式的文件和满满的诚意。尼日利亚那边也出具了单身证明和大使馆的认证材料,所有手续一应俱全。
订婚的那天,我爸请了村里德高望重的几个老人来当见证。赵叔、张大爷都在。虽然仪式简单,但气氛庄重。艾德当着我爸妈和所有长辈的面,单膝跪地,用中英文说了一遍誓言。他说:“我承诺,用我的一生爱护刘芳,尊重她,保护她。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我都会陪伴在她身边。”
我姐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我妈也哭了,但我爸没哭,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闺女订婚了。女婿是个外国人,但他是好人。以后谁要是再在背后嚼舌根,别怪我老刘翻脸不认人。”说完,仰头把酒干了。
酒席虽然只摆了三桌,来的都是亲近的亲戚和关系好的邻居。席间,大家围坐在一起,吃着家常菜,喝着散装酒,说着掏心窝子的话。没有人再提肤色的事,没有人再说什么非洲穷、非洲乱。大家都在祝新人幸福。
艾德的妈妈通过视频连线参加了订婚仪式。她穿着一件崭新的传统服饰,头上包着鲜艳的花布,笑得合不拢嘴。她说了一长串话,艾德翻译给大家听:“我妈妈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娶一位中国姑娘。但她现在非常开心,因为她多了一个女儿,多了一门亲戚。她说,等疫情过去了,一定来中国看望亲家。”
散了席,我妈把剩下的菜打包分给邻居。王婶也来了,脸上的表情讪讪的,但还是说了一句“恭喜”。我妈大大方方地塞给她一包喜糖,说:“吃糖吃糖,沾沾喜气。”
第十八章:跨国夫妻
婚礼定在了来年春天,在西安办。艾德在广州的生意做得不错,在番禺买了一套房子,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我姐辞了西安的工作,去了广州,在一家外贸公司做主管,两个人一起打拼。
结婚那天,婚车是白色的,新郎是黑色的。这个画面被婚庆公司拍下来发到了网上,意外地火了。评论区说什么的都有,但大部分都是祝福。有人说“爱情不分肤色”,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国际化”,还有人开玩笑说“他们的孩子一定是巧克力牛奶色的”。
孩子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婚后第二年,我姐怀孕了。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她和我妈视频,捧着肚子给我妈看。我妈隔着屏幕乐得合不拢嘴,恨不得马上飞到广州去照顾她。
生产那天,我爸我妈坐了三个小时的飞机赶到广州。虽然一路上我妈晕机吐了好几回,但她坚决要亲自陪在女儿身边。我姐生了个大胖小子,六斤八两,母子平安。护士把孩子抱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那个小家伙,皮肤不是黑的也不是黄的,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颜色,像奶茶,又像蜜糖。头发卷卷的,五官轮廓很深,但眉眼之间又带着东方人的温润。
我妈接过外孙,手都在抖。她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好久,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包被上。我爸凑过来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嘴上却还说:“这娃长得像他爹,跟他爹一样黑。”我妈白了他一眼:“哪里黑了,这叫健康!”
艾德激动得在产房外面走来走去,看见孩子的那一刻,他的眼眶也红了。他用英文叫了声“My son”,然后把孩子轻轻抱在怀里,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捧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贝。
半年后,孩子咿咿呀呀开始学说话了。爸妈隔三差五就坐飞机去广州看外孙,风雨无阻。村里人现在见了他们,问的不再是“你家那个黑女婿”,而是“你家那个混血孙子”。
第十九章:回乡
又过了两年,我姐带着艾德和孩子回村过年。
这一次,迎接他们的不再是异样的目光和背后的议论。车子停在村口的时候,赵叔第一个迎上来,伸手捏了捏孩子的脸蛋,笑着说:“这娃长得真结实,跟他爹一样壮。”张大爷提着一篮子自家种的橘子送来,说“给孩子尝尝鲜”。王婶也来了,拿了一双自己纳的小布鞋,比着孩子的脚量尺寸,说“回去再改改”。
刘老三远远地站在小卖部门口看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也没再说过一句难听话。也许他终于明白了,日子是人家自己过的,外人没资格说三道四。
除夕夜,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包饺子。艾德现在已经能熟练地用筷子了,包饺子的手艺也大有长进,包的饺子虽然还是能认出来,但已经不比我的差了。孩子坐在学步车里满屋子乱窜,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还会含糊不清地说两个英文单词。
我妈看着满屋子的人,突然感慨了一句:“谁想到呢,咱家也能过上这样的日子。”
我爸端着酒杯,看了看女儿,看了看女婿,最后目光落在小外孙身上,眼里满是笑意。他清了清嗓子,举起酒杯说:“过年了,都好好的。”
艾德也举起酒杯,用已经流利了很多的中文说:“爸,妈,谢谢你们。”
窗外响起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远处的山峦被夜色笼罩,但村里家家户户都亮着灯,暖洋洋的。这个小山村,这个普通的中国家庭,在经历了最初的误解、偏见和波折之后,终于回归了最朴素也最珍贵的日常。
第二十章:日子还长
过完年,我姐他们回了广州。走的那天,我妈又起了个大早包饺子。和四年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没有哭,只是笑着往艾德碗里夹饺子,说“多吃点,路上饿”。孩子被裹在厚厚的棉袄里,露出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冲外婆咯咯笑。
车子开动的时候,我姐从车窗探出头来,朝爸妈挥了挥手。我妈也挥了挥手,说了句“到了打电话”。然后她转身进屋,继续收拾桌上的碗筷。一切都很平静,就像送女儿去县城赶集一样平常。
是啊,日子还长着呢。孩子会长大,老人会变老,跨国婚姻要面对的困难远比普通婚姻多得多。文化差异、生活习惯、孩子的教育问题、两边的老人怎么照顾……随便哪一桩拿出来都够人头疼的。但经过这几年,我们全家人都明白了一个道理——只要两个人真心想在一起,只要一家人的心是齐的,再大的坎也能迈过去。
艾德后来在一次家庭聚会上喝多了酒,红着眼眶跟我爸说:“爸,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认识了刘芳。第二幸运的事,就是遇到了你们这样的家人。”
我爸拍了拍他的肩膀,难得地露出一个完整的笑容,说:“缘分这事,说不清。既然来了,就是一家人。”
那天傍晚,我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的秦岭山脉被夕阳染成金色。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姐发来的照片——艾德抱着孩子,两个人在广州的家里对着镜头咧嘴笑,牙齿一个比一个白。我把照片拿给我妈看,她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笑着说:“这爷俩,越看越像。”
也许在很多年以后,当这个混血的孩子长大成人,他会给朋友们讲起他父母的故事,讲起那个陕西小山村里的外公外婆,讲起他们家跨越了肤色、跨越了国界的亲情。而这一切的开始,不过是我姐在人群中多看了艾德一眼。
谁知道呢,缘分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会把你带到哪里去。重要的是,当它来的时候,你敢不敢伸手抓住它。
你看,刘芳抓住了。她带回了一个非洲男朋友,那个晚上,父母确实担心得睡不着觉。但后来的故事证明了,好人就是好人,跟肤色没关系。
第二十一章:广州的新家
过完年回到广州,我姐的生活彻底换了个节奏。之前她在西安上班的时候,每天朝九晚五,周末还能逛逛街、约朋友吃个饭。现在不一样了,孩子小,艾德的生意又忙,家里的大事小情基本都压在她一个人肩上。
番禺那套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七十多平米,但被刘芳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全家福,是过年时在老家院子里拍的。照片里,爸妈坐在中间,抱着小外孙,她和艾德站在后面,我站在旁边,一家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每次有客人来,刘芳都会指着照片说:“这是我爸妈,在陕西老家。”
小区的邻居们刚开始看见艾德的时候,多少也有些好奇。电梯里碰见了,难免多看两眼。但时间长了,大家也就习惯了。楼下遛弯的大妈们甚至跟艾德混熟了,见面就打招呼:“小艾啊,又去买菜?”艾德每次都会笑着回应,有时候还停下来跟大妈们聊两句,虽然他那口中文还是带着洋腔洋调,但交流起来已经没啥障碍了。
艾德的生意在这一年里有了大起色。他在广州三元里那边租了个仓库,专门做建材出口,把中国的瓷砖、卫浴、门窗卖到尼日利亚去。拉各斯那边由他的一个表弟负责接货和销售,两边配合得挺默契。刘芳辞了原来的工作后,就帮着他管账、对接工厂、处理报关手续。两口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可这日子的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辛苦。
那天晚上,孩子好不容易哄睡了,刘芳瘫在沙发上,连去洗漱的力气都没有。艾德从厨房端了杯热水出来,递到她手里,在她旁边坐下。刘芳闭着眼睛靠在他肩膀上,有气无力地说:“艾德,你说咱俩是不是太拼了?”
艾德没说话,伸手帮她揉肩膀。刘芳又说:“今天工厂那边打电话说那批货要延期,报关行又说少了一份文件,我跑了一下午才补上。回来的时候堵在三号线上,站了一个多小时,腿都肿了。”
“辛苦你了。”艾德的声音很低,带着歉意,“这些事本来应该我去跑的。”
“你去跑?你那中文能跟报关行的人吵明白吗?”刘芳睁开眼睛,笑了笑,“行了,我就发发牢骚。日子嘛,哪有不辛苦的。”
艾德把她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等生意稳定下来,我们请个人帮忙。我不想你太累。”
刘芳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窗外的广州塔亮着彩色的灯光,珠江新城的写字楼里还亮着无数盏灯,这座城市有太多和他们一样在打拼的年轻人。不同的是,他们这一对,跨了大半个地球才走到一起。
第二十二章:视频里的祖孙
我妈想外孙想得厉害。隔三差五就打视频电话过来,每次都要看孩子。孩子小名叫豆豆,是艾德起的,说是他小时候的乳名。我妈一开始觉得这名字不够响亮,但叫顺口了也觉得挺可爱。
视频接通的时候,豆豆正坐在客厅的地垫上玩积木。听见手机里传出外婆的声音,他抬起头看了看,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几颗小白牙,口水顺着下巴滴下来。
“哎哟我的乖孙哟!”我妈在屏幕上看见豆豆的笑脸,自己的脸也笑成了一朵花,“想不想外婆?外婆想死你了!”
豆豆咿咿呀呀地说了句什么,谁也听不明白。刘芳在旁边翻译:“他说想。”我妈乐得合不拢嘴,又问:“豆豆今天吃啥了?”
刘芳把手机对准豆豆的围兜,上面沾着米糊的痕迹:“吃了半碗米糊,还喝了奶粉。”我妈皱起眉头:“光吃这些哪够?你小时候这么大的时候,都开始吃蛋黄了。你把鸡蛋煮熟,把蛋黄碾碎了拌在米糊里,营养好。”
“知道了妈,明天就给他加蛋黄。”刘芳笑着答应。
这时候豆豆扶着茶几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两步,然后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不哭,自己又爬起来继续走。我妈在视频那头看得眼眶都湿了:“都会走了?上次看还只会爬呢。”
“刚学会的,还走不稳。”刘芳说,“艾德说等他会跑了,就教他踢足球。”
“踢啥足球,先教他叫外婆。”我妈擦了擦眼角,“豆豆,叫外婆——外——婆——”
豆豆看着屏幕里的外婆,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清晰地喊了一声:“婆!”
我妈愣住了,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刘芳也红了眼眶,赶紧说:“妈你别哭啊,这不是高兴的事吗?”我妈一边擦眼泪一边说:“是高兴,是高兴,妈就是太高兴了。”
挂了视频之后,我妈坐在堂屋里发了半天的呆。我爸从外面回来,看她眼睛红红的,问咋了。我妈说:“豆豆会叫婆了。”我爸愣了一下,然后闷声说了句:“那改天去广州看看他。”
第二十三章:广州来的电话
二零二一年的夏天,刘芳的生意上出了点状况。
艾德订的一批货在拉各斯港口被扣了,说是手续不全,要补交一笔关税。数目不小,折合人民币将近二十万。艾德的表弟在那边急得团团转,打了好几个电话过来,说如果不尽快处理,货物可能会被拍卖。
艾德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仓库里清点新到的瓷砖。他站在堆满纸箱的货架中间,手机贴在耳朵上,脸色越来越沉。挂了电话之后,他一拳砸在纸箱上,纸箱凹进去一个大坑,里面的泡沫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刘芳晚上回家的时候,看见艾德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屋里没开灯,只有阳台外面城市的灯光照进来,照出他沉默的侧脸。刘芳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轻声问:“怎么了?”
艾德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刘芳听完,脸色也变了。二十万,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公司账面上的流动资金总共也就三十多万,一下子抽出三分之二去补关税,后面的生意就没法转了。
“能不能跟那边商量分期付款?”刘芳问。
“表弟说不行,海关那边催得很急。”艾德揉了揉脸,声音里带着疲惫,“我在想要不要飞回去一趟,当面处理。”
刘芳沉默了。她知道艾德如果回尼日利亚,少则十天半月,多则一两个月。这边仓库里还有好几笔订单等着发货,她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而且豆豆还小,晚上离不开她。
“我跟你一起去。”刘芳忽然说。
“那豆豆怎么办?”
“送回老家,让我妈带一段时间。”刘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她还是咬咬牙,“就一个月,处理完了就回来接他。”
那天晚上,刘芳给我妈打了个电话,把情况说了一遍。我妈听完,二话没说就答应了:“送回来!豆豆我来带,你们放心去忙你们的。在那边注意安全,听说国外疫情还挺厉害的,口罩多带点,别到处乱跑。”
刘芳鼻子一酸,声音有点哑:“妈,辛苦你了。”
“辛苦啥?带自己外孙有啥辛苦的?”我妈在电话那头说得特别爽利,“你们年轻人有正事要忙,妈理解。再说了,我也想豆豆了,正好多亲香几天。”
第二十四章:豆豆回老家
八月初,刘芳带着豆豆坐高铁回了陕西。从广州南站到西安北站,七个多小时的车程,豆豆在车上倒是乖得很,睡了两觉,醒来就趴着车窗看外面的风景。列车穿过湖南的丘陵地带时,窗外的稻田一片碧绿,豆豆指着窗外啊啊地叫,刘芳就跟他讲这是稻田、那是山。
到了西安,又转汽车,折腾到傍晚才到家。我妈早就在院门口等着了,看见出租车停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刘芳抱着豆豆下车,豆豆刚睡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着四周。我妈伸出手去接他,嘴里喊着:“豆豆,来,外婆抱抱!”
豆豆看了看外婆,又看了看妈妈,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双手死死搂着刘芳的脖子不松手。刘芳赶紧哄他:“豆豆不哭,这是外婆呀,你在手机里见过的,叫外婆的,忘啦?”
我妈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有些发酸,但还是笑着说:“没事没事,娃认生是正常的,慢慢就熟了。”
我爸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二话不说转身进了灶房。过了一会儿,他端出一碗刚打好的鸡蛋羹,金黄细腻,上面淋了几滴香油。他端着碗走到豆豆面前,也不说话,用勺子舀了一点点,吹凉了,递到豆豆嘴边。
豆豆的哭声戛然而止。他盯着那勺鸡蛋羹看了两秒,张嘴就吃了进去。吃完之后咂咂嘴,主动伸手去够那个碗。我爸嘴角动了动,把碗递给我妈,转身又去灶房了,但我分明看见他转身的时候偷偷笑了一下。
当天晚上,刘芳就开始收拾行李。第二天一早的飞机,从西安飞广州,然后转机飞拉各斯。她蹲在地上往行李箱里塞东西,我妈坐在旁边看着,一会儿说带这个一会儿说带那个,最后塞了半箱子的口罩和消毒湿巾。
“妈,那边什么都有,不用带这么多。”刘芳哭笑不得。
“带着带着,万一买不到呢?”我妈执拗地把东西往箱子里塞,“到了那边记得每天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豆豆你不用担心,有我呢。”
刘芳抬头看着我妈,忽然发现她头上的白发比以前多了不少,眼角的皱纹也深了。她鼻子一酸,伸手抱住了我妈。母女俩就那么抱着,谁都没说话。豆豆在旁边的床上睡得正香,口水流了一枕头。
第二十五章:非洲之行
刘芳和艾德飞抵拉各斯的时候,正是当地的雨季。飞机降落前穿过厚厚的云层,舷窗外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等到飞机穿出云层,刘芳才第一次看清这座传说中的城市——密密麻麻的低矮建筑、蜿蜒的海岸线、远处隐约可见的高楼。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原始,但也没有那么现代化,是一种杂糅了各种风格的热带城市。
下了飞机,热浪扑面而来。那种热跟广州的闷热不同,是带着海风湿气的湿热,衣服贴在身上黏糊糊的。机场里人来人往,各种肤色的旅客穿梭其间,广播里交替播放着英语和当地语言。刘芳跟在艾德身后,看着他熟练地用当地语言跟海关人员交流,心里头涌上一种奇妙的感觉——在她的印象里,艾德一直是那个在西安街头笨拙地说中文的外国人。但在这里,他才是地头蛇。
出了机场,艾德的表弟奥迪开车来接他们。奥迪比艾德小两岁,长得跟艾德有五六分像,但比艾德瘦一些,性格也更活泼。他一见面就给了艾德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冲刘芳咧嘴一笑,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说:“嫂子!终于见到你了!”刘芳被这声“嫂子”叫得有点不好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车子开上机场高速,路两边是郁郁葱葱的热带植物,偶尔能看到一些色彩鲜艳的广告牌和在建的工地。奥迪一边开车一边跟艾德说话,用的是当地的约鲁巴语,刘芳一句也听不懂。但从他们的语气和表情来看,话题显然不太轻松。
到了艾德家,刘芳终于见到了艾德的妈妈。老太太比视频里看起来更瘦小一些,但精神头很好。她穿着一件鲜艳的印花连衣裙,头上包着同色系的头巾,站在门口迎接他们。刘芳按照艾德之前教的,用约鲁巴语说了句“您好,妈妈”。老太太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走过来给了刘芳一个大大的拥抱,嘴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大串话。
艾德在旁边翻译:“妈妈说你比视频里更漂亮,她说欢迎你回家。”
那天晚上,老太太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有刘芳之前听艾德说过无数次的Jollof rice——那种用西红柿、辣椒和香料煮出来的米饭,颜色红亮,香气浓郁;有炸得金黄的Puff Puff,外酥里嫩,咬一口甜丝丝的;还有一种用香蕉叶包着蒸的糊糊,叫Moi Moi,口感细腻绵软。刘芳每样都尝了一点,真心觉得好吃。老太太看她吃得香,乐得合不拢嘴,不停地往她盘子里添菜。
接下来的几天,艾德和奥迪每天早出晚归,跑海关、跑政府部门、找律师,处理那批被扣的货物。刘芳留在家里陪老太太,两个人语言不通,交流全靠比划和艾德提前下载好的翻译软件。但老太太是个特别热情的人,她带着刘芳去逛当地的市场,教她认识各种热带水果和香料,还手把手教她做了一道传统的炖羊肉。刘芳虽然手艺不如老太太,但学得很认真,老太太对这个中国儿媳妇的勤快劲儿赞不绝口。
第五天晚上,艾德回来的时候脸色终于放晴了。经过几天的奔波和谈判,海关那边同意分期缴纳罚款和关税,货物可以先放行。虽然还是要花不少钱,但至少不用一次性拿出二十万,生意还能继续运转。刘芳松了口气,给国内的我妈打了个电话报平安。我妈在电话里说豆豆一切都好,已经会清清楚楚地叫“婆”了,还会抱着她的腿撒娇要吃的。刘芳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她挂了电话,站在拉各斯的夜色里,望着远处几内亚湾的点点渔火,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这是艾德的家乡,是她丈夫生长的地方。她第一次真正踏上了这片土地,第一次见到了婆婆和那些只在艾德故事里出现过的人。她忽然觉得,自己跟艾德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层——不是物理上的距离,是那种理解了彼此来处之后才会产生的亲近感。
第二十六章:豆豆在外婆家
刘芳去非洲的这二十多天里,豆豆彻底成了我家的“小祖宗”。
我妈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他蒸鸡蛋羹,用的全是从村里散养土鸡的蛋,黄澄澄的,蒸出来跟布丁一样嫩。豆豆爱吃,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碗底都要舔一舔。我爸负责带他去村里遛弯,把他放在三轮车的车斗里,铺上棉垫子,慢悠悠地骑着在村里转。豆豆坐在车斗里,两只小手扒着车帮,好奇地四处张望,看见鸡就咯咯笑,看见狗就啊啊叫。
村里人现在见了我爸带着豆豆,再没人说那些闲言碎语了。赵叔每回碰见了都要逗逗豆豆,变着花样地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或者一个小玩具塞给他。张大爷家的老婆子还特意给豆豆做了双小布鞋,鞋面上绣了个虎头,虎头虎脑的,跟豆豆的长相倒挺配。豆豆穿着那双虎头鞋在村里晃悠,活脱脱一个混血小老虎,谁见了都要多看两眼。
有一回,王婶在村口碰见我爸推着豆豆散步。王婶盯着豆豆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说:“老刘,你这外孙长得真好看。以前我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爸摆了摆手说:“都过去的事了,提它干啥。”王婶点点头,又看了看豆豆,说了句“这孩子有福气”,然后挎着篮子走了。
豆豆在家里待了几天之后,语言能力突飞猛进。我妈天天在他耳边教他叫人,“外公”、“外婆”、“舅舅”、“妈妈”、“爸爸”,豆豆学得快,虽然发音还不太准,但已经能清晰地叫出这些称呼了。最让我妈得意的是,豆豆最先学会的就是“婆”和“爷”——陕西方言里对外婆和外公的叫法。每次豆豆喊“婆”,我妈就乐得跟中了彩票似的,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他。
豆豆也开始学会用筷子了。我妈特意给他削了两根小小的竹筷子,一头磨圆了,不会扎到嘴。豆豆捏着那两根小筷子,学着大人的样子去夹菜,姿势跟他爸当年一模一样,笨拙得可爱。我爸看着看着忽然说了句:“跟他爸一个样。”语气里没有半点嫌弃,倒是有种淡淡的怀念。
有一天晚上,我妈给豆豆洗完澡,把他放在床上擦身子。豆豆光溜溜地趴在床上,皮肤在灯光下呈现出那种独特的蜜糖色。我妈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后背,豆豆咯咯笑起来,翻过身来去抓外婆的手指。我妈把他抱起来,用毛巾裹好,然后亲了亲他的额头,轻声说:“豆豆啊,外婆以前差点就不要你爸爸了。现在想想,多亏你妈妈坚持住了。要不然哪来的你这个小宝贝。”
豆豆听不懂,但他能感受到外婆的温柔,两只小手捧着外婆的脸,凑上去糊了一脸口水。我妈也不擦,就那么笑着抱紧了他。
第二十七章:回到广州
刘芳和艾德在拉各斯待了将近一个月,处理完了货物的事,又陪着老太太住了一阵,才启程回国。临走那天,老太太拉着刘芳的手,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她用约鲁巴语说了一长串话,艾德在旁边翻译:“妈妈说,虽然你们隔得远,但她心里一直装着你们。她说让你照顾好艾德和孩子,也照顾好自己。她还说,等她攒够了钱,一定要去中国看看她的孙子。”
刘芳的眼眶也红了。这一个月相处下来,她虽然跟老太太语言不通,但老太太的善良和热情让她感受到了一种跨越国界的母爱。她握紧了老太太的手,用力点了点头说:“妈,我们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从拉各斯飞回广州,又是十几个小时的飞行。飞机落地白云机场的时候,刘芳打开手机,弹出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全是她在非洲期间我妈发来的豆豆的照片和视频。她一张一张翻过去,看见豆豆在外婆家的院子里学走路、坐在外公的三轮车上傻笑、穿着虎头鞋在村里遛弯、端着小碗自己吃饭吃得满脸都是。看着看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艾德凑过来看她的手机屏幕,看见豆豆的照片,自己也笑了,说:“他想我们了吗?”刘芳擦了擦眼泪说:“他才不会想呢,他在外婆家过得比谁都滋润。”
话是这么说,但当天晚上他们就买了第二天一早回陕西的高铁票。
回到村里的时候正是傍晚。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远处的玉米地在夕阳下泛着金黄的光。出租车停在我家院门口,刘芳还没下车,就看见豆豆正蹲在院子里,拿根小棍子在戳蚂蚁玩。他听见车的声音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从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手里的棍子掉在了地上。
“豆豆!”刘芳蹲下身子,朝他张开手臂。
豆豆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五六秒钟,然后突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朝刘芳跑过去,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揪着她的衣服不松手。刘芳抱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嘴里一遍一遍地说:“妈妈回来了,妈妈回来了。”
艾德走过去,把母子俩一起搂进怀里。豆豆从刘芳的肩膀上抬起头来,泪眼婆娑地看了看艾德,然后伸出手去摸他的脸,带着哭腔喊了一声:“爸爸!”
这一声“爸爸”喊得艾德整个人都愣住了。豆豆之前还不太会叫爸爸,每次都是含糊地带过去。这一次却喊得清清楚楚、字正腔圆。艾德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把豆豆从刘芳怀里接过来,高高举过头顶。豆豆被举起来,破涕为笑,咯咯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我爸妈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妈才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说了句:“回来就好,进屋吃饭。”
第二十八章:生活的底色
刘芳从非洲回来之后,整个人都瘦了一圈,但精神头反而比以前更好了。她说在拉各斯那一个月,虽然每天都要操心生意上的事,但跟婆婆相处的日子让她觉得特别踏实。老太太的生活智慧、待人接物的方式、面对困难时的韧性,都让她受益匪浅。
回到广州后,她做出了一个决定:不再亲自跑报关和物流这些繁琐的杂事,而是招了一个有经验的外贸跟单员来负责这些工作。她自己则把精力集中在更重要的事情上——拓展客户、对接工厂、管理公司的财务。这样一来,她的时间反而比以前多了,能更好地照顾豆豆和这个家。
艾德的生意在经历了那次海关风波之后,反而因祸得福。因为处理及时,那批货最终顺利放行,客户对艾德的信誉更加认可,后续又追加了好几笔订单。艾德趁热打铁,在三元里的仓库旁边又租了一间小办公室,正式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公司名字叫“芳德进出口有限公司”,芳是刘芳的芳,德是艾德的德,合在一起倒也朗朗上口。
公司开业那天,他们在广州的几位朋友来捧场。有刘芳的大学同学,有艾德在建材市场认识的中国同行,还有几个同样在中国做生意的非洲朋友。小小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大家用中文、英文、约鲁巴语交杂着聊天,热闹非凡。刘芳端着饮料站在角落里,看着这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办公室和满屋子的人,忽然有些恍惚。几年前她还在西安的写字楼里朝九晚五地上班,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广州开一家贸易公司,跟丈夫一起做跨国生意。
艾德端了杯橙汁走过来,跟她并肩站着。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用中文小声说:“老板,在想什么?”
刘芳回过神来,笑了笑说:“在想你当年在西安第一次见我爸的时候,连筷子都不会用。”
艾德也笑了,露出一口白牙:“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是啊,很久以前了。”刘芳轻轻叹了口气,但不是那种忧愁的叹气,而是一种感慨时光飞逝的满足感。她转头看了看艾德,又看了看满屋子的人,忽然觉得日子虽然过得磕磕绊绊,但底色是温暖而踏实的。
第二十九章:豆豆上幼儿园
转眼间,豆豆三岁了,到了上幼儿园的年纪。
给孩子选幼儿园这件事,刘芳和艾德商量了很久。小区附近有三家幼儿园,一家是公办的,收费便宜但名额紧张,而且据说老师管得比较严,孩子不适应的话会哭很久;一家是私立的双语幼儿园,收费贵但设施好,有外教;还有一家是国际幼儿园,收费最贵,但里面的孩子来自各个国家,文化氛围更多元。
两个人拿着三家幼儿园的宣传册比来比去,最后选择了那家国际幼儿园。不是因为最贵,而是因为那里的环境对豆豆来说最自然。豆豆本身就是一个跨文化家庭的孩子,在家里爸爸说英文和约鲁巴语,妈妈说中文和陕西方言,他从小就在两种语言、两种文化之间自由切换。那家国际幼儿园里有来自十几个国家的小朋友,老师也是多国籍的,豆豆在那里不会因为肤色和长相而显得特殊。
入园第一天,刘芳比豆豆还紧张。她给豆豆穿上了新买的园服,背上小书包,书包里放了水壶、备用衣服和一盒切好的水果。艾德蹲下来给豆豆系鞋带,系完之后拍了拍他的小肩膀说:“Go, my boy. You’ll have fun.”豆豆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到了幼儿园门口,刘芳蹲下来抱了抱豆豆,说:“豆豆乖,跟老师进去,下午妈妈来接你。”豆豆看了看幼儿园里五颜六色的滑梯和玩具,又看了看门口迎接他们的老师——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中国姑娘,笑容很亲切——然后松开了刘芳的手,头也不回地跟着老师进去了。
刘芳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头又欣慰又失落。艾德搂着她的肩膀笑着说:“你看,他比我们想象的要勇敢得多。”
下午去接豆豆的时候,老师跟刘芳说,豆豆表现特别好,跟班里的小朋友玩得很开心,还主动跟一个来自肯尼亚的小男孩分享了自己的水果。老师笑着说:“豆豆的适应能力很强,语言表达也很清晰,中午午睡的时候还主动帮老师给别的小朋友盖被子。”
回家的路上,豆豆坐在安全座椅上叽叽喳喳地跟刘芳讲幼儿园里的事,中英文夹杂着说,中间还蹦出了两个刘芳没教过他的英文单词,大概是从别的小朋友那里学来的。刘芳听着听着,忽然意识到,这个小家伙正在构建属于自己的世界——一个超越了肤色和国界的世界。
第三十章:故土与新家
二零二三年的清明节,刘芳带着艾德和豆豆回陕西老家扫墓。
这是豆豆第一次参与家族的祭祖仪式。他穿着我妈给他新做的棉布衣裳,手里攥着一把野花,跟在外公身后,学着外公的样子给祖先的坟头添土。他做得不太像样,小铲子铲的土还没他撒的多,但我爸没有纠正他,只是默默地把那些撒落的土重新归拢,然后再让豆豆铲一次。
跪在祖坟前磕头的时候,豆豆也学着大人的样子跪了下去,小脑袋在草地上磕了三下,额头沾了碎草屑。他起身后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忽然转头问刘芳:“妈妈,我们为什么要给爷爷磕头?”他说的是普通话,但带着一点他爸的英文腔调,尾音微微上扬。
刘芳蹲下来,轻轻擦掉他额头上的草屑,认真地说:“这是咱们家的规矩。太爷爷太奶奶们虽然不在了,但他们一直在天上看着我们。回来给他们磕头,是告诉他们我们过得很好,也是谢谢他们保佑我们。”
豆豆眨了眨眼睛,似乎在努力理解这句话。过了几秒钟,他忽然又跪了下去,冲着墓碑又磕了一个头,然后仰起头对着天空大声说了句:“太爷爷太奶奶,我过得很好!”
那一刻,山风吹过坟头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几个亲戚家的长辈站在旁边,眼眶都有些发红。我爸转过身去,掏出一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烟雾在风中散得很快,谁也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从坟上回来后,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吃饭。席间,我爸忽然端起酒杯,站起来说了一番话。他说:“今天清明,一家人都在。我想说两句。以前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也不多说了。今天我就想说一句——小艾这个女婿,我认定了。”
艾德站起来,双手举杯,恭恭敬敬地跟我爸碰了一下,然后用标准的中文说:“爸,谢谢您。”
这时候,豆豆忽然从椅子上爬下来,端着面前的小水杯,学着大人的样子也站起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干杯!”他杯子里的果汁晃出来洒了一桌子,但谁都没有在意,满桌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那天晚上,刘芳和艾德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一早回广州,豆豆却赖在外婆怀里不肯下来。他抱着外婆的脖子,用带着困意的声音撒娇:“婆,我不想走,我想跟婆在一起。”
我妈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还是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柔声说:“乖,跟爸爸妈妈回去上幼儿园。等放了暑假,外婆去广州看你,好不好?”
豆豆想了想,伸出小拇指:“拉钩!”
“拉钩!”我妈郑重地伸出小拇指,和那只蜜糖色的小手指紧紧勾在一起。
第三十一章:远方来的亲家
二零二三年的秋天,艾德的妈妈终于来到了中国。
为了这一天,我妈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准备了。她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换了新的窗帘和床单,还特意去镇上买了一套新茶具。我爸问她折腾个啥,她说:“人家大老远从非洲来,咱不能让人家觉得咱寒酸。”我爸嘴上说着“瞎讲究”,但自己也悄悄把院子里的杂草拔了,把那条又破了好几个洞的纱门换了块新的。
艾德的妈妈是一个人来的。她不会说中文,也没出过这么远的门,一路上全靠空乘人员帮忙和艾德提前写好的中文小卡片。从拉各斯飞到迪拜转机,再飞广州,前前后后折腾了将近二十个小时。老太太落地的时候腿都肿了,但精神头好得很,一双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
在西安机场接到人的时候,我妈和艾德的妈妈隔着人群对视了好几秒。然后两个老太太同时笑了起来,朝对方走过去,到了跟前又同时停住,谁都不知道该怎么打招呼。最后是艾德的妈妈先开口了,用约鲁巴语说了句什么。艾德在旁边翻译:“她说,终于见到你了。”
我妈连忙说:“辛苦了辛苦了,大老远来的,快回家!”
回到村里,邻居们听说艾德的妈妈来了,都跑来看热闹。这回跟当年艾德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了,没有人指指点点,没有人说闲话。赵叔端了一锅刚炖好的羊肉送来,说“给外国亲家尝尝咱这边的味道”。张大爷的媳妇端来了自己蒸的花卷和糖包。连当年说话最难听的王婶,也提了一篮子自家院里的石榴过来,笑着说“这是咱陕西的特产,让亲家尝尝鲜”。
艾德的妈妈被这股热情劲儿感动得不行。她虽然听不懂大家在说什么,但她能感受到那种真诚的善意。她不停地用约鲁巴语道谢,又通过艾德翻译说:“我们尼日利亚人也特别好客,欢迎大家以后去非洲做客。”
那天晚上,两个老太太坐在院子里的枣树下乘凉。没有翻译,没有旁人,就她俩。我妈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了句“好看”。艾德的妈妈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也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相视一笑,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偶尔蹦出几个彼此都听不懂的词,但谁也说不清为什么,她们就是觉得待在一块儿特别自在。
豆豆在地上跑来跑去,一会儿扑进中国外婆怀里撒娇,一会儿又爬到非洲奶奶腿上要抱抱。两个老太太围着他,你一言我一语地抢着逗他。豆豆仰着那张蜜糖色的小脸,在两个世界的交汇处笑得像个快乐的小太阳。
第三十二章:在这片土地上
艾德的妈妈在中国待了一个月,刘芳和艾德请了假,带着她去了北京、去了上海,看了天安门和故宫,也看了外滩的夜景。老太太每到一处都惊叹不已,说中国比她想象的要先进得多、美丽得多。她说回去之后一定要告诉尼日利亚的亲戚朋友们,让他们也来中国看看。
临走那天,在机场安检口前,老太太抱着豆豆亲了又亲,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张蜜糖色的小脸上。豆豆伸出小手帮她擦眼泪,小大人似的说:“奶奶不哭,放假了我和爸爸妈妈去看你。”
老太太听了这话,眼泪掉得更厉害了,但脸上挂着笑。她转身抱了抱刘芳,又抱了抱艾德,然后对着我妈深深鞠了一躬。我妈赶紧扶住她,两个老太太的手紧紧握在一起,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那一眼里了。
老太太过完安检之后,回头冲大家挥了挥手,然后转身走进了登机口。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那一刻,我妈叹了口气,轻声说了句:“多好的人啊。”
送走了婆婆,刘芳一家四口回到陕西老家收拾行李,准备第二天返回广州。当天下午,刘芳一个人去了村后的山坡。她沿着那条熟悉的小路往上走,两边的野草已经枯黄了,路边的柿子树挂满了橙红色的果子。走到坡顶,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
这里是整个村子的最高点,能看见下面错落有致的房屋、蜿蜒的村道和远处层层叠叠的秦岭山脉。天色渐晚,夕阳给山峦镶上了一层金边。炊烟从各家的烟囱里袅袅升起,空气中飘着烧柴火的味道。村子里隐约传来狗叫声、孩子的嬉闹声和大人们呼唤孩子回家吃饭的吆喝声。
这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记得小时候夏天在村前的小河里摸鱼,秋天爬到柿子树上去摘柿子。那时候的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爱上一个来自非洲的男人,也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广州安家落户,更没有想到,自己的孩子会有着蜜糖色的皮肤和卷卷的头发。
手机震了一下,是艾德发来的消息:“在哪?爸做好饭了,喊你回来吃饭。”后面跟了一个笑脸的表情。
刘芳回了一条:“就回来了。”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最后看了一眼夕阳下的村庄,然后转身朝山下走去。山坡下面,艾德抱着豆豆站在路口等她。豆豆远远看见她就挥着小手喊“妈妈”。艾德冲她笑了一下,露出那口标志性的白牙。他的身后,是我家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是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堂屋,是她这辈子最割舍不断的地方。
刘芳加快了脚步,朝那个方向小跑过去。
山风从身后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她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电话里吞吞吐吐地跟我妈说起艾德的那个下午。想起了第一次带他回家时我妈攥着扫把站在院子里的样子。想起了我爸蹲在门槛上抽了三根烟之后说的那句话——“就是太远了。”
确实很远。从尼日利亚的拉各斯到中国陕西的小山村,隔着上万公里的距离,隔着不同的语言、不同的肤色、不同的文化。但是,当两颗心真正走到一起的时候,什么距离都不算远。
尾声
故事到这里,告一段落。
豆豆现在上幼儿园中班了。他最近迷上了画画,最喜欢画的是“一家人”。他的画纸上,有黑皮肤的爸爸,有黄皮肤的妈妈,有蜜糖色皮肤的孩子。他说,这就是他的家。
我妈现在用智能手机用得比我爸还溜,隔三差五就给艾德发微信。虽然她打字还是手写,有时候一个字要写好几遍才能识别出来,但她乐此不疲。她给艾德发的消息,开头永远是那句:“小艾,吃饭了吗?”艾德不管多忙都会回她,有时候还拍张照片发过去,照片里是他正在吃的炒饭或者面条。
我爸的变化最大。他现在跟村里人聊天,三句话不离“我女婿”——“我女婿在广州做大生意”、“我女婿会四国语言”、“我女婿当年抱着老婆跑了四里地送医院”。听得赵叔都烦他了:“行了行了,知道你家女婿厉害了。”
去年过年的时候,我爸喝多了酒,拉着艾德的手说了一番掏心窝子的话。他说:“小艾啊,爸跟你说句实话。当年小芳带你回来的时候,我一宿没睡着。不是嫌你黑,是怕我闺女吃苦。后来这几年,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对小芳好,对豆豆好,对我跟你妈也孝顺,我放心了。”他说完这话,仰头又干了一杯,然后重重地拍了拍艾德的肩膀。
艾德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说:“爸,您放心,这辈子我都会对小芳好。”
刘芳在厨房里洗碗,听见堂屋里两个男人说的话,手里的动作慢了下来,水龙头哗哗响着,她的眼泪掉在洗碗池里,谁也看不见。
这就是生活。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跌宕起伏,一饭一菜,一日一年,在柴米油盐里相守,在平平淡淡中相知,就是最踏实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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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AI辅助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入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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