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个老兵,不算太老的老兵。
暮年的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过着一样柴米油盐的日子。时而望着窗外,念叨着那久久不回家看我的儿女。
时不时有一群后生来看我,他们叫我老英雄,我连连摆手——我哪是英雄,我都不是个兵。
他们说,现在我这样的老兵越来越少了,他们想让我多回忆起那段抗战岁月,给他们讲讲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讲讲那些血火连天的战斗。
他们还想让我讲讲,我怎么跟日本鬼子拼刺刀,怎么以一当十,怎么英勇机智.......
我苦笑着,我哪儿见过........
日本人来的那些年,别提日本兵了,我连个伪军,都没打死过。
但是,我又可以拍着胸说,我整整跟那些野兽,拼了七年的命。
故事开始于我十四岁那一年的秋天。
我不知道因为什么,大人急匆匆把我塞到一个黑洞洞的地方,然后哭着就走了。
外面很嘈杂,他们再也没回来。
我饿了不知道多久,实在忍不住,终于鼓起勇气爬了出来......
我忘不了那个场景,全村弥散着焦臭,所有的焦臭,都是从祠堂里,传出来的......
祠堂已经成了一片黑糊糊的焦土。
我不敢进去.....虽然,我很想他们......
于是,我参军了.....
因为一支穿着五花八门的队伍,经过村子,在烧成灰的房子面前看到了呆呆捡土坯的我。
说是参军,实际上,只是这群人看我无依无靠,暂时收留了我而已。
后来我知道,他们叫做“区小队”,还有个更大的名字,叫八路军.....
部队没想留我,大人都吃不饱,十四岁的孩子,还在长身体,饭量哪儿有个够。
两天后,他们几个人凑了凑,勉强给了我几块碎饼,尴尬地笑了笑,问我有没有亲戚可以去找.....
我望着周围光秃秃的山,我知道,如果走了,十有八九就饿死了。
干脆脸一厚,心一横,喊着说要扛枪打鬼子。
部队没有点破我的心思,领头的那个汉子,挠了挠头,答应了我。
他们说,打鬼子,很苦,你想走,随时可以,不想走,就紧跟着队伍。
想好了,到了下面一个落脚点,我们给你发武器.....
我点了点头。
不知道多少天的翻山越岭,但是,我没有掉队。
到了新的地方,我迫切等着他们给我武器......
我等来的,是一个.......锣。
是的,我的任务,是敲锣。
白天放哨发现敌情,要跑回村敲锣。
执行任务的时候,还是要敲锣。
是的,我们很多次的任务,就是在深夜,摸到那座高大,飘着膏药旗的砖楼附近,拼命敲锣。
我们队长姓高,他告诉我们,这叫——袭扰战。
没有东西能威胁到鬼子,那就让他们睡不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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炮楼附近发传单的武工队员
但是我经常看他叹口气——如果多几发子弹,老子让他们好好喝一壶。
后来,鬼子也学尖了,经常让小股伪军和便衣队埋伏在外面,看到我们,立刻报信。
跟鬼子交火的时候开始多了,但是每次我们只能零星还击几发,绝大部分时间,都是我们撤退。
撤退,还是要敲锣。
部队三三五五化整为零,有锣的人都要尽量敲锣,让鬼子分不清哪里是主力。
为什么部队要分散撤,因为路都让鬼子占了,撤退时候只能往山里扎,鬼子的摩托车配上机枪很灵活,在路上根本跑不掉。
担心我跑不快。高队长经常叮嘱我:一旦被鬼子伪军咬住,一把锣随时都能往山沟里一扔,即便被抓住,手上没有拿枪的老茧,就说自己是捡柴火迷路的。遇上有些伪军,也许能活。
这一敲,就是两年。
两年后,部队发给了日渐壮实的我一根梭镖。
平日站岗是梭镖,打起仗来,拆了枪头,可以当担架。
对,我属于担架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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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后武工队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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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后武装甚至八路军正规军,都有大量拿着梭镖的队伍
两年里,我见过一些缴获的枪,有伪军的,也有日军的,有长枪,也有短枪,甚至还见过一把指挥刀。
但是,不可能有我的份。
因为子弹太少了,不可能给我这个枪都没见过的孩子拿来练枪法。
高队长每次都说,等以后,子弹多了,他亲自给我发子弹,教我打枪。
我认真点了点头,握紧了自己那个旧梭镖......
听队伍的老兵闲聊说,曾经他们还缴获过一挺日本机枪。
为了端掉这个阵地,他们全班,就剩了两个人......光冲上去拼刺刀,就被日本鬼子挑死了五个战士。
那枪,做工真的是漂亮,好看(其实挺难看的),枪柄还是歪的,打的时候可以贴着脸,挺舒服。
但是没有子弹,也没人会用,最后就埋起来了。
我似懂非懂,我只记得,他说这几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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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路军正规部队里甚至还用清末的抬枪
快入冬的时候,我也终于可以参加战前的会议了。
不是因为我有多高的战术素养,而是因为很多比我大的人,已经不见了。
每次战斗前,高队长都和几个战斗骨干围在一起分子弹。
昏暗的油灯下,几个大老爷们,像守财奴一样,盯着那桌子上的那些子弹,眼光都恨不得扎到子弹芯里。
看着多少有点滑稽,又有点心疼。
他们抽着辛辣的劣质旱烟,一遍一遍捋任务,按照任务给少数的几个老兵配上不同数量的子弹。
仅有的十几发原装子弹,给主攻的战斗骨干。
我们的副队长老何,听说是参加过长征的老八路,主动要求来敌后区小队,他皮肤黝黑,话不多,但枪法很准,永远抢最危险的任务。
老何拥有全小队唯一的一支三八大盖,他每次都能得到至少五发原装枪弹,大家艳羡不已,又心服口服。
绝大部分,都是复装弹,根据地的地下作坊做的,故障率极高。
甚至复装弹也是良莠不分,材料紧张的时候,有些子弹的弹头,甚至是用木头做的,稍微受冷受热,受风受潮,这子弹就成了废物。
但是最后这些子弹也要分下去,没人会嫌弃多一发子弹。
老何也不例外,他每次除了一个步枪弹夹之外,都是主动拿复装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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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路军用的枣木弹头子弹,杀伤力和射程略强于手枪(能打响的前提下)
我和其他战士的任务,是跟着那几个老兵,一方面打掩护壮声势,更重要的是,一旦受伤,要不惜代价把人抢回来。
日军的守备队,同样很贼。
他们不但单兵素质娴熟精悍,而且跟游击队多年斗智斗勇,浑身长满了心眼,熟知这些敌后部队的弱点。
同时,多年的所谓“扫荡肃正”,让这些日本老鬼子烧杀奸淫,无恶不作,军人的底线对他们来说简直是风马牛不相及。
一旦遇袭,这些日军,会先让伪军跟游击队交火,日军躲在暗处,静静观察。
听到那里有原装子弹的清脆声音,便知道哪里是游击队的老兵主力。然后,他们就会如同幽灵一样,用精准的枪法狙击,或者抛射掷弹筒火力。
到了后来,很多人甚至不敢打原装的子弹,怕引来日军的反击。
日军的枪法太准了,很多人刚刚一冒头,就正中眉心。
大多数时间,我们这些不会打枪的人,都是死死趴在不远不近的地上。
很多刚参军的人,死死抓着地,憋着哭声,甚至尿了裤子....
我参加了无数次战斗,但是大部分时间回忆起来,唯独记在心里的,是冰凉的大地,还有混着硝烟的泥土味。
还有无数熟悉的面孔,在我们的担架上,凝固,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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埋土地雷的武工队,实际上边区地雷杀伤力极其有限
但只要有老何,我们就心安许多。
老何至少打死过五个日本兵和七八个伪军,所以,敌人把这个人视作眼中钉,一旦听到有连续的清脆枪响,立刻会集中火力往这个方向反击。
老何每次也只敢打一枪,然后就立刻换到下一个战位。
尖利的掷弹筒声音,清脆的三八子弹,总是伴随着他的身影。
但是每一次,都能看到他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硝烟,从烟雾里死里逃生。
回到驻地,老何仍然谈笑风生,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但是大家都知道,他身体内有取不出来的弹片,还不止一片。
不知不觉中,又是一年,这年的春寒,仿佛更加刺骨。
听说鬼子扫荡了一个叫中条山的地方,把那里的中国部队打败。
于是,鬼子腾出了手,调回来了上万部队,要来解决我们根据地这个心腹大患了。
很快,我们发现,粮食越来越少了。
子弹,也更少了。
但是,老何可以分到更多的子弹了........因为那些会开枪的老兵战士,比子弹少的还快。
老何也不再每次都笑呵呵的了,那张黝黑的脸,冷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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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假扮的敌后武装,日军的凶残和狡猾一直是兽类中的佼佼者
更让人不寒而栗的是,根据地的老百姓,开始离我们远了........
听他们说,有一次,鬼子进村征粮,突然要行凶,白狗子“挺身而出”,“赶走”了鬼子,然后对他们说,我们都是中国人,鬼子马上要走了,我来保护你们..........
多么漏洞百出的一出荒诞戏,但是,类似的双簧戏码,在根据地的很多村子里,越来越多的上演。
演多了,有人真的会信的。
很多老百姓开始相信那些白狗子,白狗子顺利征到了粮食,摇着尾巴,转头交给了自己的主子。换来一根骨头。
与此同时,鬼子开始修建更多的炮楼和封锁沟。把游击区横七竖八切割得越来越支离破碎,把我们游击队和群众死死隔开,
清乡扫荡的白狗子,日军甚至只给他们20发,或者更少的子弹,即便我们击毙了他们,也缴获不了多少。
我们的武器越来越少,后方的兵工厂因为材料短缺,已经停工很久了,连土地雷都做不出来......
老何带着我们十几个人,在一个雨夜,千辛万苦穿越了封锁线,终于摸到了鬼子的铁路线附近,想搞两段急需的钢轨应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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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自制石头地雷的敌后武装
但是我们看到的,是王家坳的王老汉,那是我们曾经最信任的人。
王老汉拎着被雨打得摇摇欲坠的油灯,给我们跪下了..........
他知道我们会来。他没有跟鬼子通风报信。
但是,他求我们走。
因为铁路沿线的村庄,都被日军实行连坐,每一个村庄必须担保一段铁路线的安全,少一根铁轨,砍一颗人头.........
十几里外的令公堡,因为少了五根铁轨,五个村民,被日军生生锯成两半,倒挂在了铁路沿线的电线杆上.........肠子在风里飘着,引来了无数的乌鸦。
老何沉默着,一言不发。
我们都哭了.......
冷雨中,我们空着手回去了。
后来,我们再也没见到王老汉,有人说他回去悬梁自尽了,也有人说,有人告密,王老汉被日军用狼狗活活咬死了。
人越来越少,日军扫荡的清脆枪声,也越来越近了。
转移,转移,再转移,鬼子如同跗骨之蛆,始终甩不掉。
我们并不奇怪,这一年多来,不辞而别的人不在少数。而很多人,再见的时候,已经面目全非。
子弹也越来越少,几天前的战前会议,老何也分不到一个弹夹了.........
仅存的一颗土造的手榴弹,老何一直插在腰间,舍不得扔掉。
大家又累又乏。老何左臂被弹片划伤,可惜整个小队,连一块纱布都没有了,就这样,老何仍然生生扛了三天。伤口已经发臭和化脓,可连日的转移,连给他烧一口热水的时间都没有。
高队长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一个银锁。
我知道,那是他孩子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两年前,他刚刚断奶不久的孩子,被日军的毒气,闷死在了地道里......
高队长颤抖着手,让一名年轻的战士拿着这个银锁,偷偷去邻村,看看能不能换点食品和草药。
但是很快,村外就出现了数不清的日军。
但老何的枪法,依旧精准,一名突击最前的兵曹刚刚冒头,就被他一枪打开了天灵盖。
但这一次,老何没有及时转移阵地。
两枚手雷在他附近爆炸,精准无比,一看就是日军老兵用掷弹筒扔过来的。
老何全身血污,一条腿被炸飞了。
高队长疯狂扑上去,要背走老何。
老何嘴里吐着黑色的血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尽力气,硬硬推开了队长,紧紧拉住手榴弹的拉环。
我们跑掉了,甚至我忘了悲伤的感觉,我只知道——活下去,才能继续干。
我亲眼望到两个鬼子跳入了老何那个掩体,但是,我没有看到爆炸。
一点也不奇怪,边区的手榴弹,十颗有三颗不能炸,是常态。
老何怎么样,我不敢想象.........
暮色中,我们就被鬼子再次包围到了下一个村子。
这时候,我们只剩下9个人了,4条枪,11发子弹.......
可能鬼子害怕再挨枪子,也可能追了一天,他们也累了,于是,他们让一个被俘的战士走出来喊话,让我们投降。
那就是高队长让他去找粮食的年轻战士。
他走路的姿势告诉我们,他很害怕,鬼子不仅绑着他,还在他身后插着一根竹竿。
竹竿上挑着的,是老何的头........被剜掉眼睛,还滴着血的头。
这个战士,骨头没有丢,他走了两步,转身向南方跪下,撕心裂肺喊了一声——娘~~~
一声枪响,他重重栽倒在了地上。
暮色如血......
我哭了,每一个人都默默哭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我第一次不知道,我们还有没有希望。
高队长靠着一堵土墙坐下,最后一次数了数子弹。
我们能打赢么........不知道谁问了一句。
我们赢不了了——队长很干脆得回答:我不骗大家,我说过的。
可我们不打,那中国就真赢不了了。队长补充了一句。
说完,队长把自己仅剩的3发子弹,装回了步枪里。
然后,把一发木头弹头的复装弹,给了我。笑笑说——
来不及教你打枪了,这是个哑弹,如果有一天你能活下去,留个念想吧.........
那个夜晚,深深留在我的脑海里。
我记得,没有人再说话,大家拿起最后的武器,走回了残垣中。
天,带着乌云,下起了雨,遮蔽了这片血染的原野。
大家嘶吼着,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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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些人,他们如同千千万万的敌后战士一样,飘零在这片大地上。
只有我,带着他们的希望,活了下来。
我又找到了新的部队,他们一样武器低劣,他们一样食不果腹,但是他们一样英勇坚毅。
我还是分到了一把梭镖,梭镖上,还带着黑色的血。
我还是当担架队.....
我们继续跟那些训练有素,凶悍善战的鬼子们干了下去。
终于,我们等到了那个胜利的时刻。
时间,就这样过了几十年.....
我一直留着那枚木头的复装弹。我也记得队长最后的话——
我们赢不了,可我们不打,那中国就真赢不了了。
看着它,我就总能想起,那个连希望都是一种奢侈的年代,有那么一群人,衣衫褴褛,却为了捍卫这个国家,义无反顾。
在梦里,这枚木弹,如一颗幼苗一样,长成了参天大树,纵横九洲。
队长,老何,还有那千千万万的英雄们,泉下有知,当可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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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颗木头弹长出来的参天大树吧
(本文根据作者所采访故事写就,略有加工,如有雷同,一定是因为,我们的先烈,就这么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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