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芸站在酒店十二楼的走廊里,后背紧贴着墙壁,大理石的凉意隔着外套渗进来,可她一点都没觉得。手心全是汗,攥着手机的五指僵得发白,屏幕上是半小时前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三张照片——拍的是酒店走廊、房间门牌号、还有她丈夫沈越的背影。
沈越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跟她说去临市开股东大会,穿的是那件深蓝色西装,方芸熨的,袖口的扣子还是她上周帮他缝好的。照片里他正从电梯出来,侧脸对着摄像头,旁边跟着一个女人,长发,米色风衣,挽着他的胳膊。
方芸的眼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你跟爸来趟XX酒店,十二楼,1206房间。"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两秒:"芸芸,怎么了?"
"沈越在里面,"方芸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跟别人。我得让你们看见。"
母亲没有多问,只说"等着"。四十分钟后,电梯门打开,方芸的父母走了出来。母亲穿了一件暗红色的外套,是过年前方芸给她买的,她还记得母亲试衣服的时候对着镜子转了两圈说"这颜色太艳了"。父亲跟在后面,步子慢,手里攥着一把钥匙串,那是他紧张时候的习惯动作,钥匙齿在指腹间来回刮着。
方芸站直了,指了指走廊尽头那扇门。母亲走过来握住她的手,掌心干热,粗糙的指腹上全是操劳了半辈子的茧子。三个人的脚步声在铺了地毯的走廊上几乎听不见,可方芸觉得每一步都震得耳膜发疼。
到了1206门口,方芸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然后是拖沓的脚步声靠近。门开了一条缝,沈越的脸从门缝里探出来,头发有些乱,衬衫领口的扣子解了两颗,看见门外站着三个人,脸上的血色唰地退了个干净。
"芸……芸?你怎么……"他的目光越过方芸看见她身后的父母,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方芸没有回答,直接伸手推开了门。
沈越踉跄着往后让了一步,门扇彻底敞开了。房间很大,落地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一条金线,正好落在床尾。床上坐着一个女人,裹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手里还攥着条毛巾,显然刚洗过澡。
那女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张清秀的鹅蛋脸,三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弯弯的,素净得不施粉黛。她看见门口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愕再到惨白,毛巾从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母亲往前走了两步。
方芸看见母亲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狠狠推了一把。母亲的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去,扶住门框,指尖在金属把手上攥得发白。
"……念念?"母亲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你是念念?"
床上的女人嘴唇哆嗦了又哆嗦,眼圈猛地红了。她低下头去,瘦弱的肩膀微微耸动,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细不可闻的:"……姑妈。"
方芸站在原地,感觉整个房间都在旋转。念念。苏念。母亲娘家堂兄的女儿,从小在乡下长大,父母双亡后被母亲接到城里念书,在方芸家长住了整整五年,从初中住到高中毕业。母亲拿她当半个女儿养,给她交学费、买衣服、生病了半夜背去医院,逢年过节给她包的红包比方芸的都厚。方芸对这个表妹说不上亲也谈不上厌,她比自己小八岁,住进来的时候她刚上大学,两个人交集不多,可每次回家桌上有好吃的好喝的,母亲总会念叨一句"给念念留着"。
后来苏念考上了外地的大学,毕业留在那边工作了,联系渐渐淡了。母亲偶尔提起她就叹气,说这孩子命苦,爸妈走得早,也不知道在外头过得好不好。方芸还记得去年春节,母亲包饺子的时候忽然说:"念念今年又不回来过年了,我给她寄了点腊肉过去,也不知道她收到了没有。"
方芸盯着床上那个裹着浴袍的女人,那个母亲每年念叨着寄腊肉寄咸鱼的女人,那个在母亲手机相册里还有好几张青涩照片的女孩。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却不是愤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
"妈,"方芸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树皮摩擦,"你出去吧。爸,你扶妈出去。"
母亲没有动。她站在门框那里,像一尊被风化的石像,眼睛死死盯着床上的苏念。苏念的眼泪已经淌了满脸,她裹紧浴袍站起来,赤脚踩着地毯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手伸在半空像想碰母亲又不敢碰的样子。
"姑妈……"她又喊了一声,声音碎得不成片,"对不起,姑妈……"
母亲终于动了。她慢慢抬起手,方芸以为她要打人,可母亲那只手只是悬在半空,然后颓然垂了下去。她转身扶住了老伴的胳膊,老头子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肩膀,两个人像两棵被风连根拔起的老树一样互相支撑着往门口挪。母亲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有肩膀在灯光底下剧烈地抖动着。
方芸看着父母消失在门外,走廊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她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看着屋里的两个人。沈越站在床头柜旁边,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早解了扔在茶几上,衬衫皱了满身。他低着头不敢看方芸的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柜角。
苏念站在床尾,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浴袍的带子松了半边也没顾上系。她看着方芸,嘴唇翻来覆去地动着,最后只说出来三个字:"姐,我对不起你。"
方芸靠在门板上,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她认识沈越十二年,结婚八年,从创业初期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啃冷馒头到如今他西装革履坐在顶层办公室签几千万的合同。她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照顾老人,把他所有的衬衫都熨得没有一个褶子,他晚归她永远在客厅留一盏灯。她以为自己嫁了个靠谱的人,日子蒸蒸日上,孩子乖巧懂事,她可以安心地当她的总裁夫人。
原来靠谱底下埋了这么大一颗雷。
"多久了?"方芸问。
沈越的嘴唇动了动:"……一年。"
"一年。"方芸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没有波澜,"你每年过年跟我回我妈家吃饭,她就坐在你对面。你帮她夹过菜,你问我她毕业了工作好不好,你说这孩子挺不容易的。你说这些的时候心里头在想什么?"
沈越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整个人像被人掴了一掌站在那儿张不开嘴。苏念跌坐在床沿上,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抖得厉害,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方芸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空荡荡的,父母已经不在那儿了。她顺着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从一楼缓缓升上来。她靠着电梯门边的墙面,眼睛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脑子里一片空白。电梯到了,门开了,里面站着一对年轻情侣,手牵着手笑嘻嘻的。方芸走进去,站在他们身后,盯着自己映在金属门板上的模糊影子。头发有些散了,眼妆晕了一点,嘴角耷拉着。她整了整衣领,又伸手把头发别到耳后去。
她不是要哭。她只是需要离开这个地方。
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有些阴了,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方芸站在台阶上愣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父亲打电话。父亲接起来,背景音很安静,他压低声音说:"芸芸,我跟你妈在家。你妈吃了颗安眠药刚睡下,你别担心。你……你回来再说。"
方芸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没有回家,鬼使神差地拐进了路边一家小面馆,要了碗阳春面。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汤碗滚烫,雾气扑了她一脸。她挑了一筷子面条送进嘴里,机械地嚼着咽下去,忽然就想起苏念刚来她家那年,母亲煮了碗红糖荷包蛋端给她,小姑娘坐在桌边低着头一口气吃完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母亲在旁边看着满眼的心疼,说这孩子饿坏了。
现在那个小姑娘长大了,学会了把刀捅在别人的心口上,还要让别人帮她把刀上的血擦干净。
方芸把面吃完了,汤也喝了个见底。她付了钱走出来,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手机响了,沈越发来的消息:"芸,你回来吧,我们好好谈谈。一切都是我的错,跟念念没关系。"
方芸盯着"念念"两个字看了很久。他叫她念念。他背着她跟那个女孩在一起整整一年,用她母亲给那女孩取的小名叫她。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拦了辆出租车回了自己家——她和沈越的家,那个她住了八年、每个角落都是她亲手布置的家。
进家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孩子今天在婆婆家,屋里安安静静的。方芸换了拖鞋走到客厅中央站定,四面的墙壁、沙发、茶几、落地灯、墙上的婚纱照,全都是熟悉得闭上眼都能摸出来的物件,可此刻看起来都隔了一层厚厚的纱,模糊又遥远。墙上那张照片里她穿着白纱靠在沈越肩头笑得眉眼弯弯,现在的自己看着镜子里那张蜡黄疲惫的脸,恍然觉得那是上辈子的人。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茶几下层有本旧相册,她抽出来翻了翻,翻到苏念高中毕业那年拍的合影。母亲站在中间,左边是方芸右边是苏念,三个人都笑着。母亲的手搭在两个女孩肩上,那时候母亲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直直的。照片背面母亲用圆珠笔写了行小字:"两个闺女都长大了。"
方芸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她掏出手机,翻到母亲的号码,指头搁在拨号键上停了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母亲刚吃了安眠药睡着,这时候打电话过去说什么呢?说"你养大的那个闺女跟我丈夫睡了一年"?说"你每年寄腊肉寄咸鱼寄过年的红包全都喂了狗"?她怎么开得了口。
手机又亮了。苏念发来一条长消息,很长,满屏的字。方芸没有点开看,直接把消息删了。她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座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跟她的心跳叠在一起。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眼皮都掀不动了。可她告诉自己,明天起来这一切还是得面对。她有一个孩子要养,有两个老人要顾,她的母亲不能垮,她的女儿不能没有妈妈撑着。至于沈越和苏念——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心里头慢慢浮起了一个念头,模糊的,可方向是明确的。
天亮之前,她得想清楚那条路该怎么走。
那天晚上方芸在沙发上坐到了天亮。中间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时候在茶几旁边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女儿早上出门前落在地上的发卡,粉色的蝴蝶结,缺了一边翅膀。她弯腰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搁在电视柜上那只女儿亲手做的陶土笔筒旁边。那是女儿去年母亲节在美术课上做的,歪歪扭扭的一只小碗,碗壁上用颜料写了"妈妈"两个字,笔画粗粗细细的,可每个字都写得格外用力。
她看了会儿那只笔筒,又看了会儿那个发卡,心里头忽然就有了力气。
天快亮的时候她洗了把脸,换了身衣服,出门去了母亲家。清早的街道没什么人,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在给自己攒着劲儿。母亲家就在两条街外,方芸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灯没开,父亲坐在沙发上,面前的烟灰缸里堆了半缸烟头。他很少抽烟,不到最烦的时候不动那东西。
"爸。"方芸在父亲旁边坐下来。
父亲掐了烟头,看了她一眼,满眼的血丝让他整个人看起来老了好几岁。"你妈睡了一夜,后半夜醒了又吃了片药,现在刚迷糊过去。你别进去了,让她再缓缓。"
方芸点点头。父亲沉默了很长时间,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芸芸,你打算怎么办?"
方芸盯着茶几上那盘凉透了的瓜子,那是母亲昨晚应该还在嗑的,半拉壳散在盘沿上。"我要离婚。"她说,声音不大,可里头没有犹豫,"沈越这个人,我没办法再跟他过下去了。一年了,他瞒了我一年,从过年吃到你跟我妈做的年夜饭,转身就去跟念念……"她的嗓子忽然堵住了,停了几秒才续上,"爸,妈那边你帮我看着点,别让她一个人扛。"
父亲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粗糙又温热。他说行,你妈那边有我,你先把你自己顾好。方芸把脸埋进掌心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她扶着茶几缓了缓才直起身,说爸我走了,中午我再过来,你别光抽烟不吃早饭。
她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太阳从楼缝里钻出来把路面照得发白。她给沈越发了一条消息,简短干脆:"下午两点,我在家等你。离还是不离你把话说明白。"发完就把手机揣进了兜里,没有等回复。
中午她在母亲家吃了顿饭。母亲起来了,坐在饭桌前面端着碗,筷子半天夹不起一根青菜。方芸给她夹了块鱼肉放碗里,母亲低头看着那块鱼肉,半晌才开口:"芸芸,念念从小没了爹娘,她性子软,是容易被人带着走的那种人。你……你别太怪她。"
方芸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母亲坐在对面,脸色蜡黄,眼窝凹陷下去一大片,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让方芸鼻子一酸。母亲在替苏念求情。母亲这辈子就这点毛病,心太软,谁有难处她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苏念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哪怕现在这孩子在亲人心口上捅了最狠的一刀,她第一反应还是替那孩子辩解。
"妈,"方芸把碗搁下来,"我不怪她。她走到这一步是她自己选的,跟谁把她带大的没关系。你把她教得很好,是她自己没学好。你没错。"
母亲的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肩膀微微抖了抖,半天没转回来。方芸也没再说话,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扒完了。吃完她站起来收拾桌子洗碗,哗哗的水声盖住了客厅里母亲压抑的抽泣。父亲在旁边递了块干毛巾过来,方芸接过去擦了擦手,在围裙上揩了揩,说了句"我回去了"。
下午两点,沈越准时到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刮了胡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可眼底的乌青和微微发肿的眼皮怎么都遮不住。方芸坐在客厅沙发上,给他倒了杯茶搁在茶几对面。沈越在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了又松,像个等着被训话的中学生。
"芸,你给我一个机会。"沈越开口的时候嗓子沙沙的,"我跟念念断干净,以后再也不来往。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给,房子、钱、孩子你说了算。你别离,我们从头再来。"
方芸看着他。这个男人她认识了十二年,从他在创业园租了个三十平的办公室天天熬夜改方案到如今上市公司总裁,中间走过的每一步她都陪着。可现在她看他,像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他坐在她面前求她原谅的时候眼睛里还有那种熟悉的慌张,跟当年追求她的时候被拒绝时一模一样的神情。可那份慌张底下藏着的东西,她第一次看清楚了。
"沈越,"她开口,语气平平的,"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心喜欢念念,还是就图个新鲜?"
沈越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没有回答。
方芸替他说了:"你既不是真心喜欢她,也不是图什么新鲜。你就是觉得日子过腻了,我在家带孩子做家务变成一个黄脸婆了,你每天西装革履地出入高级场所,身边需要有个人捧着你说你厉害。念念年轻,比你小快十岁,又是从小缺爱的孩子,你给她几句好听话她就觉得自己被看见了。你根本不是爱她,你是在她身上找补你那点膨胀了的自尊心。"
沈越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关节攥得咔咔响。
"可你毁了她。"方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她从小没有父母,是我妈把她拉扯大的。我妈拿她当亲闺女养了五年,她手机里到现在存的还是念念高中毕业穿校服的照片。你毁了她的人生不说,你把我妈的心也一起碾碎了。沈越,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沈越把脸埋进了掌心里,肩膀抖动着,不知道是哭还是什么。方芸看着他抖动的肩膀,心里头居然没什么波澜了。以前他加班到半夜回家她心疼得睡不着,他感冒咳嗽她熬整夜的梨汤,他公司资金链断裂那阵子她把娘家的存款全取了出来给他周转。那些日子回头看,她像个傻子似的掏心掏肺,他拿走了她所有的好,回头觉得腻了就往旁边随手一扔。
她站起来,走到书房里拉开抽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离婚协议书。这份协议书她上午找律师拟的,该争取的东西一条没少。她把纸推到他面前:"你签了吧。孩子跟我,房子留给我们母女俩,你每个月付抚养费。其余的你那些股份、你公司挣的钱我一分不要。我没精力跟你打官司,你痛快一点,咱们好聚好散。"
沈越抬起头来,眼睛通红:"芸,你跟我十二年……"
"十二年都在你出轨这一年里抵消了。"方芸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你别再跟我说以前的事,以前的好我都记得,就是记得太清楚,才不能再跟你过下去。签吧。"
沈越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他的手伸过去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颤了几颤,最终还是落了下去。方芸看着他签完字,把其中一份抽出来折好放进了包里面。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可她觉得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你走吧,"她说,"东西我收拾好了给你寄公司去,你自己在外面租房子还是住酒店随便你。孩子那边我来解释,你暂时别见她。"
沈越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握着门把手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头。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从前那个在会议室里意气风发的男人忽然缩得小了一圈。他拉开门出去了,门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咔哒声。
方芸站在客厅中央,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她把沙发上那杯凉透了的茶端起来倒进了厨房水槽里,把杯子洗了放回碗柜。然后她回到客厅坐下来,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陌生号码——就是当初给她发照片的那个号码,她一直存着没删。她打了三个字:"谢谢您。"对方没有回复,她也没再管。
下午她去婆婆家接了女儿回来。六岁的小丫头一路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的事,方芸蹲下来给她换鞋的时候小丫头忽然捧着妈妈的脸说:"妈妈你是不是哭了?眼睛红红的。"
方芸笑着摇摇头,说妈妈今天吹了风眼睛进了沙子。小丫头信了,转身跑去客厅看动画片了。方芸坐在鞋柜旁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在沙发上一晃一晃的,忽然就觉得什么都值了。她会跟女儿好好说爸爸以后不跟我们住了,她会告诉女儿妈妈会一直陪着你,她会让这间屋子重新有笑声。
窗外的夕阳把客厅染成了一片暖融融的橘色。方芸站起来走到厨房开始做晚饭,切菜的声音哒哒哒的,锅里的油热了,菜倒进去刺啦一声响,女儿在客厅喊着"妈妈我饿了"。她应了一声"就来",把火调大了些翻炒着,油烟升起来带着葱花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厨房。
日子还得过。日子能过。
离婚后的第七天,方芸约了苏念见面。
见面的地点选在母亲家附近那家老茶馆,方芸大学时候常去的,后来工作了也偶尔带母亲来喝茶。她提前到了十分钟,要了个靠窗的卡座,窗外是那条种满悬铃木的旧街,秋天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方芸给自己倒了杯普洱,杯沿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混着茶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
苏念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灰色毛衣,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脸上没化妆,眼下的黑眼圈很明显。她站在卡座旁边犹豫了两秒才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搁在桌面上,指尖冰凉发白。
方芸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去。苏念低头看着那杯茶,没有端起来,睫毛颤了好几下才抬起眼来看着方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姐,你骂我吧。你怎么骂我我都听着。"
方芸端着自己的茶杯慢慢地转着,看着茶水在杯沿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涟漪。她想了七天,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反而平静了。她看着对面这个红着眼眶的年轻女人,她从小就这副模样,一哭就像个受惊的小动物,缩着肩膀不敢抬头。从前母亲总说念念这孩子让人心疼,方芸那时候觉得是母亲心软,可此刻亲眼看见了,才知道那种让人心疼的能力有时候也是一把软刀子。
"我不骂你。"方芸说,"骂你没有意义。"
苏念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没有抬手去擦,就让那些眼泪顺着下巴滴在桌面上,一滴一滴的,洇开小小的圆印子。
"沈越去找你了没有?"方芸问。
苏念摇摇头:"他给我发了消息说结束了,让我别再找他。姐,我真的对不起你,我那时候……我那时候刚跟谈了三年的男朋友分手,他劈腿跟别人好了。我心情特别差,沈越哥……沈越来找我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是乱的。他说他欣赏我,说他早就注意我了,说他跟你之间早就没感情了。我信了,我那时候什么都信。后来慢慢知道我上当了,可我已经……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回头了。"
方芸听着她断断续续地说完,没有打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的时候动作很轻,杯底碰到桌面几乎没有声响。
"念念,"她叫了那个名字,像母亲那样叫的,"你今年三十一了。你一个人在外面漂了这么多年,你不傻,你就是缺了那么点自己站住脚的本事。你把被人喜欢当成了救命稻草,谁来拉你一把你就跟着走了,你分不清那个人是要救你还是拉你跳崖。你跟沈越这一年,你心里头真的踏实吗?你每次想到我、想到我妈,你睡得着吗?"
苏念拼命地摇头,摇头的幅度大得连肩膀都在晃。她捂着脸哭出了声,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碎碎的,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小兽。
方芸从桌面上把纸巾盒推过去,等她哭够了,才又说:"我不恨你。我恨你也没有用,你欠的债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妈那边我会慢慢让她缓过来,你不用去见她,她暂时也不想见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苏念抬起头来,满脸泪痕地等着她往下说。
"你去做心理咨询,找个靠谱的,把心里那些窟窿填一填。你缺的不是别人的喜欢,是你自己拿得起自己的底气。什么时候你觉得你是一个人了,不用靠着谁来证明你值得被爱了,那时候你再回来见我妈。"
苏念愣住了,眼泪挂在睫毛上要掉不掉的。她看了方芸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从茶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悬铃木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苏念站在路边攥着包带子犹豫了很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方芸先开了口:"你回去吧,把日子过好。我还有事。"
她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远了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模糊的"姐",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步子没停。悬铃木的枝条在头顶交错着伸展,把路灯的光剪成了一地碎银。方芸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七天的石头松了些,不是因为原谅了谁,而是她终于把那些堵着的话说出来了。该给的台阶她给了,苏念能不能走上去是她自己的事了。
接下来的日子方芸忙着做两件事。一是安顿女儿,二是安顿母亲。
女儿那边比想象中好办。方芸没有瞒她,用她能听懂的话说"爸爸和妈妈决定分开住了,但爸爸还是你爸爸,妈妈也还是你妈妈,我们都爱你"。小丫头歪着头想了一会儿,问了一句"那爸爸还会给我过生日吗",方芸说会,他答应了的。小丫头放心了,转头去拼她的积木了。
母亲那边才真正让方芸发愁。苏念那件事之后母亲整个人像被抽去了半条命,窝在沙发上一天到晚不怎么动,吃饭也就扒拉两筷子。方芸每天中午从公司跑回来陪她吃饭,变着花样给她做她从前爱吃的菜。可母亲吃着吃着就出神了,筷子停在半空半天不放下来,眼睛望着窗外某个固定的角度,不知道在看什么。
有天傍晚方芸炖了锅鱼头汤端到母亲跟前,母亲喝了半碗忽然说:"芸芸,念念小时候最爱喝鱼头汤。她刚来那年冬天老感冒,我隔三天就炖一锅,她每次能喝三碗。"
方芸在母亲旁边坐下来,把汤碗往她手里又推了推:"妈,你喝了这碗我再跟你说件事。"
母亲看着她,慢慢把剩下的半碗汤喝了。方芸接过空碗放在茶几上,握住母亲那只粗糙苍老的手。
"念念今天给我发消息了,"她说,"她说她去看了心理医生,说医生让她先好好工作好好吃饭,把生活理顺了。她说她对不起你,但她不敢来见你。"
母亲的手在她掌心里颤了一下。
"妈,她走错路了,可这条路是她自己走的。你把她养大到十八岁,给她吃的穿的用的,教她读书认字做人的道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她后面怎么走是她的事,你不用替她背这个包袱。你心疼她我懂,可你也不能因为她把自己的身体垮了。你要是垮了,我怎么办?小朵怎么办?"
母亲低头看着自己被方芸握住的那只手,掌纹里还留着择菜时染的叶汁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把另一只手覆了上来,两只手叠在一起,把方芸的手严严实实地握住了。
"娘知道了。"母亲的声音沙沙的,带着鼻音,"娘就是……心里头难受。那个孩子吃了那么多苦,我原想着她长大了能平平安安的就好,谁知道她走到这一步。可娘知道你说的对,娘操心也没用。"
方芸把额头抵在母亲的手背上,闭上眼睛。母亲的掌心热乎乎的,那股温度从她的眉骨渗进头皮里,一点一点地往下走,走到心口的时候轻轻停住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往前挪。沈越的行李方芸托人送到了他公司,东西不多,两个箱子一个包,他这些年穿的用的住的吃的几乎全是方芸一手张罗的,箱子一拿,那间屋子空出来的部分比他想象中多得多。抚养费每月准时到账,女儿周末由沈越接过去待半天,方芸不拦着也不催,一切按协议来。
十一月中旬的时候方芸有天加班到很晚,走出写字楼的时候冷风灌了满脖子,她缩了缩肩膀往地铁站走。路过楼下那家便利店的时候,她看见橱窗里摆着一排小花束,顺手买了一枝白色的洋桔梗。回家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倒了清水,摆正了花枝的角度。小朵从自己房间跑出来喝牛奶,看见了就喊"妈妈买花了",方芸说是啊,好看吗,小丫头踮着脚尖凑过去闻了闻,说好看,就是没什么香味。
方芸笑了笑,摸了摸女儿的头顶。其实有没有香味不重要,有颜色就行。那枝洋桔梗在餐桌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个星期,花谢了方芸也没舍得扔,把干枯的花瓣夹进了那本旧相册里,夹在全家福那一页旁边。
元旦那天方芸把父母接来家里包饺子。母亲擀皮,父亲拌馅,方芸包,小朵在旁边揪面团捏小兔子。电视里放着跨年晚会,吵吵嚷嚷的歌舞声把整间客厅填得满满当当。母亲擀着擀着忽然抬头看了一眼方芸,说:"芸芸,你瘦了,但气色比以前好。"
方芸正低头捏着一个饺子的褶儿,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比以前好了,以前她活在沈越的影子里,每天操心他吃没吃好穿没穿暖加班累不累,没工夫操心自己。现在她把那些力气收回来搁在自己和女儿身上,反倒踏实了。晚上躺下来的时候不用竖着耳朵等那个晚归的脚步声,想睡就睡,一觉到天亮。
饺子煮好端上桌的时候,小朵举着那几只歪歪扭扭的面团兔子满客厅跑,母亲在后面追着喊"别往沙发上搁"。父亲端着醋碟子坐在桌边笑,满屋子热气腾腾的。方芸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桌子人,看着母亲脚步比前阵子轻快了些的步子,看着父亲夹了块饺子蘸醋被烫得直呵气的样子,看着女儿咯咯笑着往沙发上蹿的身影,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里重新有了呼吸。
她走过去坐下来,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鸡蛋馅儿的,鲜得她眯了眯眼。窗外有零星的烟花声从远处传过来,旧年去了,新年来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桌对面母亲给孙女擦嘴时眉眼间那抹久违的舒展,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彻底松了下来。
日子会越来越好的,她信。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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