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周都城制度向来是先秦史研究的核心议题。文献记载西周有“宗周”与“成周”两大都城,但“宗周”的具体地望长期存在争议。综合传世文献与最新的考古发掘实证,对西周三大都邑——丰镐、周原、洛邑的文献记载与考古发现进行系统梳理与比较。研究发现:丰镐遗址虽被传统文献认为是西周都城“宗周”,但近一个世纪的考古工作未能发现与都城地位相匹配的城墙、大型宫殿群及王陵;周原遗址则发现了规模宏大的三重城垣体系、逾2500平方米的先周大型建筑以及大量带铭青铜器,日益显示出核心都邑的特征;洛邑(成周)遗址有文献与“何尊”等青铜器铭文的明确记载,考古亦有实证但城址具体范围尚无定论。这些都在促使史学者对西周都城制度进行重新审视,一些传统认知正在被重塑。
![]()
图片由即梦生成
一、西周三大都邑性遗址考古资料比较
西周是中国早期国家形态走向成熟的关键时期,其都城制度更是理解周代政治体制的重要窗口。据《尚书》《诗经》《史记》等传世文献记载,西周实行东西两都并存的都邑体系,即“宗周”与“成周”为西周最重要的两大政治中心。长期以来,史学界主流观点多认为“宗周”即丰镐(今陕西西安西南),“成周”即洛邑(今河南洛阳)。
然而,近一个世纪的考古工作逐渐揭示出一幅远比文献记载更为复杂的图景。目前考古发现能证实的西周都邑性遗址主要有三处:位于西安市长安区的丰京和镐京、洛阳地区的成周(洛邑)以及关中西部的周原遗址。通过对这三处遗址考古资料的比较分析,一个令人困惑的问题日益凸显:被传统文献视为西周都城“宗周”的丰镐遗址,其考古实证反而最为薄弱。这一文献与考古实证之间的差异性,正是本文所要探讨的核心问题。
二、文献中的西周都城:宗周与成周
传世文献对西周都城的记载颇为丰富。《诗经·大雅·文王有声》载文王“既伐于崇,作邑于丰”,武王“考卜维王,宅是镐京”。此后丰镐作为西周的政治中心延续近三百年。《史记·周本纪》记载:“武王自酆居镐,诸侯宗之,是为宗周”。司马迁更明确断言:“周复都丰、镐”。正是在这一文献传统的加持下,丰镐即宗周、即西周都城,成为两千年来主流的史学观点。值得注意的是司马迁也写了“综其实不然”,说明这是司马迁的个人观点,且与西汉时期其他的史家认知不同。
关于成周洛邑,《尚书·洛诰》《召诰》详细记载了周公、召公受命营建洛邑的过程。《逸周书·作雒解》描述成周城“城方千七百二十丈,郛方七十里”。何尊铭文更明确记载周成王“迁宅于成周”,“宅兹中国”,为成周位于洛阳一带提供了坚实的文献证据,这一点为史学家定论。
关于周原文献中也记载了岐周(周原)的特殊地位。《诗经·大雅·緜》记述古公亶父迁岐、营建城郭的故事。周原作为周人的发祥地,在文王迁丰之后仍然保持着重要的政治与宗教地位,并且一直到西周的末期仍然正常使用。有学者因此提出,西周实行的是多都体系,但文献中无明确记载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三、对最新考古发掘实证的对比分析
(一)丰镐遗址:文献与考古落差困境
丰镐遗址位于西安市长安区沣河两岸,丰在河西,镐在河东。经过近一个世纪的考古工作,其遗址面积已基本确定,总计近17平方千米。2021年,镐京遗址发现疑似天子宗庙遗址。此外还发现了400多座墓葬及车马坑,建立了较为完整的西周考古学文化分期。
然而,丰镐遗址的考古发现与其文献中的都城地位之间存在明显落差。其一,未见城墙。 考古发现的丰镐遗址与《周礼·考工记》中“方九里,旁三门”的都城规制大相径庭——丰镐遗址未见城墙,形制布局因地形就水系而建,形状并不规则。其二,缺乏大型宫殿群。 尽管发现了一些建筑基址,但未能发现与都城地位相匹配的宏伟宫殿群。其三,王陵缺失。 西周历经12位天子,但西周王陵至今未有一座被确认发现。司马迁认为西周王陵在丰镐附近的“毕”地,但考古队在丰镐附近未发现任何疑似王陵的大型古墓。
(二)周原遗址:日益凸显的都邑气象
与丰镐的考古困境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周原遗址的考古发现日益展现出西周都邑的气象。
周原遗址位于陕西省宝鸡市岐山、扶风两县交界处,是周文化的发祥地。近年来的考古工作取得了突破性进展。首先是三重城垣体系的确认。 考古人员首次确认了西周时期周原遗址存在宫城、小城与大城的三重城垣体系。宫城面积约50万平方米,小城面积达175万平方米,大城面积达520万平方米。大城为目前发现的最大西周时期城址。三重城垣共同构成了严密的层级防御体系。
其次是大型建筑的发现。 在周原遗址西南部王家嘴区域,完整揭露的一号建筑面积逾2500平方米,由门塾、东西厢房、前堂、后室、前后庭院构成。这是目前所知规模最大的先周文化大型夯土建筑。遗址中还发现了大量宫殿、宗庙等建筑基址。
第三是丰富的青铜器与甲骨文。 周原遗址发现西周铜器窖藏已有十多起,其中最著名的庄白一号窖藏出土青铜器103件,其中有铭文的达74件。2024年,宫城南墙外壕沟下层出土200余片卜甲与卜骨,其中有字甲骨30片,辨识出刻辞180字。铭文内容涉及“王”“周”“秦人”等,史料价值重大。
种种迹象表明,周原遗址的规格、规模、出土文物的等级均远超丰镐遗址。周人为何会在相距并不太远的地方修建两座都城?而且两座都城规模差异如此之大?有学者据此提出,周原遗址“更可能是西周都城,也即'宗周'”。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王巍更将周原遗址的考古发现评价为“近百年来中国西周考古最重大的发现”。
(三)洛邑遗址:铭文确证与考古谜题
洛邑(成周)遗址的文献记载最为确凿,金文中更有大量“成周”的记录。何尊铭文记载周成王营建洛邑,“宅兹中国”。成周戈等青铜器的发现进一步证明西周东都位于洛阳。
考古方面,洛阳地区累计发现含有西周时期遗存的地点至少168处。瀍河两岸是西周遗存分布最为密集的区域。1999年发现的大型夯土建筑基址长宽超过68米。北窑铸铜作坊面积达10余万平方米。2009年至2010年的发掘发现西周灰坑90座、墓葬20座,其中37座为祭祀坑。
然而,考古发现并未根本解决洛邑、成周和王城的具体地望问题。成周城叠压在汉魏洛阳城遗址之下,发掘困难,王城的位置与现代洛阳的主城区完全重合,虽有“天子驾六”和王城手工作坊等局部发现,但同样受困于无法进行系统的考古发掘,无法证实具体的都城城址范围,相较于周原遗址清晰的城垣结构和丰镐遗址明确的遗址范围,洛邑的考古工作仍有许多未解之谜。
四、西周王陵之谜
西周王陵的缺失是西周都城研究中另一个引人注目的谜题。与殷墟王陵、东周王陵不同,西周12位天子的陵墓至今无一被确认发现。
文献记载西周帝王葬式“不封不树”,墓葬不堆封土、不立碑、不设标志。这一独特的葬制大大增加了寻找王陵的难度。考古学家在周原做了大量工作,没有发现;在丰镐周围数十年的寻找同样没有结果。近年陕西岐山周公庙遗址发现十座最高规格大墓及“一车六马”车马坑,但因缺乏明确铭文,最终仅被定性为“周公家族墓地”。
西周王陵的缺失,不仅是一个考古问题,更折射出我们对西周丧葬制度、都城布局乃至政治体制认知的不足。学界将希望寄托于周原与丰镐两大区域,但截至目前,这一谜题仍未破解。
五、文献、考古与西周都城制度的再审视
1.文献记载与考古发掘实证的错位。 传统文献将丰镐塑造为西周政治中心“宗周”,但考古发现却未能提供充分支撑。相反,周原遗址的考古证据日益丰富,其城垣规模、建筑等级、出土文物的规格均呈现出核心都邑的特征。有学者因此质疑《史记》“丰镐即宗周”之说“大概率存在问题”,而“周原即宗周”则更为可信。
2.“大都无城墙”与城垣体系的矛盾。 传统观点认为商代晚期的安阳殷墟、西周王朝的丰镐、洛邑都没有发现外郭城墙,构成了中原早期都城“大都无城墙”的鲜明特色。但周原遗址三重城垣的发现恰恰打破了这一认知——周原不仅有城墙,而且有宫城、小城、大城三层严密的城垣体系。这说明西周不同都邑的性质和功能可能存在本质差异。
3.多都并立格局的再认识。 综合文献与考古证据,西周可能实行的是更为复杂的多都并立格局:周原作为周人的发祥地,保持着崇高的宗教和政治地位;丰镐可能是行政中心或前进基地,但因“不封不树”的葬制、后世破坏等因素导致考古证据有限;洛邑作为“成周”是经略东方的政治中心,三都各有侧重,共同构成了西周王朝的都邑体系。这是基于现有证据的最合理推论。
六、西周都城谜题何时揭开?
西周都城探秘,本质上是一场文献记载与考古实证之间的对话。传统文献为我们勾勒了一个以丰镐为宗周、洛邑为成周的清晰图景,但考古工作却不断揭示出这幅图景的复杂性与不确定性。周原遗址三重城垣的发现、丰镐遗址城墙的缺失、西周王陵的杳无踪迹——这些考古事实迫使我们重新审视传世文献的可信度,也促使我们以更加开放的心态去理解西周都邑制度的真实面貌。
正如徐良高研究员所言,通过九十余年的考古工作,我们对周原、丰镐、洛邑三都的结构布局、性质及其在西周社会中的作用已有了较系统的认识。但争议远未终结——宗周究竟在丰镐还是在周原?成周城的具体位置在哪里?西周王陵何时能够被发现?这些问题仍等待着未来的考古工作给出答案。在文献与考古之间,西周都城的真相或许正藏在两者结合的深处,等待我们去发现。
![]()
图片由即梦生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