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王楚晴：二代接班，各吃各的苦丨吴晓波激荡讲堂

编者按：2026年起，“对话激荡讲堂同学”专栏正式开篇。我们持续对话不同行业、不同年龄的激荡讲堂同学，记录他们真实的商业故事与人生选择。这是本专栏的第八篇。

王楚晴是吴晓波激荡讲堂W.0267号学员。2025年9月，她与母亲一同加入讲堂，是想在接班的阵痛里找到同行者，也借吴老师的视角看清两代人的命题。一句“各吃各的苦”点醒了她——母亲的难是“从无到有”的开拓，她的难是“从有到优”的升级；同学们让她知道，接班从来不是一个人硬扛的路。

当下民营制造业，正集体走过一场代际交接的窗口期。存量竞争、转型压力、新旧经营理念的拉扯，几乎是每一位制造类厂二代都要面对的命题。

王楚晴就是其中一位。90后，学设计出身，原本想另起炉灶做品牌，2022年创业受挫后才回到家族涂料企业接班。从设计师到掌门人，她要先过三道关——与母亲的理念分歧、扛住老团队“她只是康总女儿”的质疑，还要在低价、内卷、垫资的市场里找到涂料业的转型新路。

十年间，她从理想主义的设计师，长成深信“现场有神明”的务实掌门人。她不复制母亲的旧路，而是在她的地基上，让这家老牌涂料企业开始长出新的样子。

文 / 巴九灵（微信公众号：吴晓波频道）

涂料行业的转型路

巴九灵：现在涂料行业面临怎样的现状？

王楚晴：整个行业的逻辑变了。过去我们有增量市场，像我母亲这一代，她是跟着房地产上行这个“电梯”往上走的，踩着红利，大家都有机会。

现在行业进入到了存量的时代。一方面新建的地产带来的增量在变弱，另一方面城市更新、旧房改造、局部升级改造、新型建材应用目前也正在被政策持续推动。这个行业我认为只不过是机会变了，而不是机会没有了。

但挑战也挺明显，客户更谨慎了，价格更内卷了，回款更慢了，企业还要去承担施工、交付、售后、垫资这些多重的压力，我最大的感受就是——传统制造业，大家都特别努力，但是努力有时候也不管用，就是因为原来的增长方式失效了。

行业拼规模的时代已经过去，拼品质、拼服务、拼长期价值的时代刚刚到来。

巴九灵：行业低价内卷、垫资成风，康亿怎么应对的？

王楚晴：我们最对的选择，就是坚决不打价格战。现在市场转入存量博弈，如果一家制造和工程企业最后只剩下低价了，对企业来讲是很危险的。

低价可以带来一时的订单，但产品质量和交付品质影响的是客户信任，客户信任最终决定企业到底能不能长期走下去。

康亿这些年，就一直执着一件事，守住基本盘：产品要稳定，施工要负责，项目交付优品，客户问题有人管。这过程可能看起来不是特别光鲜，但是他让企业在比较难的环境里，能保留长期经营的底气。

这个行业，产品门槛不高，真正的差距全在现场：基层怎么判断、产品怎么匹配、现场怎么管、出问题怎么处理，不是一桶漆就能搞定的。我们靠一个个项目打磨经验，把交付做扎实、把复盘做清楚、把细节优化到位，向内扎根，根扎深了，就不怕风吹雨打。

巴九灵：To C线上与外贸业务，是康亿的新尝试？

王楚晴：目前企业主体营收仍依靠传统To B工程，但To C是长期孵化的增量。我们布局新媒体、打造创始人IP，线上流量中C端客户占70%，只是线上整体营收仅占总业务1%—2%。

当下体量虽小，但值得长期坚持。线上客群覆盖面更广，只要做好标准化、控制成本，未来增长空间很大。

外贸方面，我2025下半年开始规划、2026年正式起步。我们搭建独立站、运营海外社媒、线下展会拓客，对接中资企业借船出海，产品在已有的北美市场基础上，继续拓展中东、东南亚等地区。

我有信心，这是我们的增量市场。我的目标是三年内海外业务占比突破40%。国内市场拼存量，海外市场找增量，两条腿走路，企业才能穿越周期。

巴九灵：经营公司，你最看重哪三件事？

王楚晴：第一是现金流。账面合同额没有参考意义，按期回款、严控垫资才是生命线，实业先稳后大，企业活得稳永远比规模做多大更重要。

第二是全链条交付质量。从产品到施工、管理再到维护，整条链路交付标准必须落地。

第三是企业能否长出“全新能力”。标准化搭建、数字化落地、团队建设、外贸拓展、新材料研发，转型不是喊口号，是内部真正长出新能力。

十年接班与转身

巴九灵：从进公司到接班，你用了十年。

王楚晴：我进入家族公司有几个关键节点：2016年第一次回去，但当时并未想清楚是否要接班，只是在公司里补课、熟悉行业，系统学习商业与管理知识，走访行业标杆企业，并赴斯坦福参与工商管理研学；与此同时，我也不断向外探索，希望证明自己不只是“二代”。

2019年，通过自己的尝试赚到第一桶金，让我确认了自己具备独立创造价值的能力，也更加坚定想打造属于自己的品牌。2022年，我在上海注册公司，尝试做To C生活方式品牌，但受疫情和市场环境影响，加之不愿过多依赖家里资金，最终选择叫停项目，回到沈阳。

直到2024年，我才真正想明白，接班并不等于放弃自我，而是可以在家族企业的基础上走出自己的路径，应该与母亲形成合力，于是开始认真进入接班人的角色。

巴九灵：这次失利对你有多大影响？

王楚晴：是颠覆性的转变。2024年之前我一直处于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阶段。通过这一次，其实我对创业这件事更加敬畏了，也知道做一个企业，是团队、市场等等所有元素的综合。这件事要想做成，它并没有那么的容易。

这次失败对我来说有一个打击，也让我真正去看自己个人的能力是什么？欲速则不达，我开始更多向内观，让自己沉淀下来。2024年我决定接班，并不是延续老业务，我认为在公司现在的转型阶段，也相当于是二次创业。

巴九灵：接班路上，和妈妈有过分歧吗？

王楚晴：太有分歧了。我进公司，我母亲从不给我安排接班步骤，让我自己看、自己想、自己做。我们分工很灵活，企业哪需要我就去哪补位，干着干着就没了明确分工。

我母亲那一代靠吃苦、韧性、经验和风险直觉把企业做起来，她希望我独当一面，又担心我经验不足，始终难以彻底放权；我想要试错空间，每一次创新，经营风险却要企业全盘承担。

那段时间我特别尴尬：对外是二代接班人，对内生产不如老师傅，现场不如项目负责人，市场判断不如母亲。很多人会配合我的工作，但我始终担心，这种配合更多来自我“康总女儿”的身份，而不是来自他们对我能力的认可。

无数次委屈得想放弃，外人只看见二代的光环，看不见我们夹在其中的两难，这就是接班阵痛。我以前折腾了无数次，就是因为没和母亲合力。

巴九灵：“折腾”的时候，你母亲是什么态度？

王楚晴：她不理解，但支持。我最早用飞书、做新媒体，她问“这有什么意义”，但还是给我机会试。这个过程我长期深陷巨大内耗：不断否定自己，又反复给自己打气，担心老员工不认可、新业务没结果、立不住管理威信。但成长嘛，十年像毛竹扎根，根扎稳了，前期可能沉寂无声，根基稳固就会指数级成长。

巴九灵：你给自己的接班打多少分？最大的蜕变是什么？

王楚晴：我只给自己60分。及格源于我选择留下来扛起家业，扣掉40分，是距离带领企业实现高质量增长还有很长路要走。我给自己定下三年期限，到2029年交出明确增长答卷。现在市场迭代飞快，必须持续倒逼自我成长。

如果没有接班，我可能在会过一个很“小资”的生活，我喜欢一切跟美有关的东西，很感性嘛。回到自己家的公司后，其实这十年一直在“逆行”，挑战自己所不擅长的，有团队，有客户，会思考发展、创新、管理……一直在突破自己，无论是性格上的、格局上的、思维上的。

从小我妈就和我说一句话，“不要给自己设上限”。我认为做企业也是在“修”，修我自己。

二代不是孤军奋战

巴九灵：吴老师让你印象最深的话是什么？

王楚晴：我2019年开始长期关注吴老师，那一年也是我回企第3年，内心最为焦虑的时候。日常深陷工厂、项目和客户的具体事务里，我很担心视野闭塞、跟不上产业迭代。

后来我和母亲一同报名了激荡讲堂，吴老师一句话点醒我们：每一代人，都有属于自己这一代人的苦。你吃你的苦，我吃我的苦。听完之后，我和母亲的焦虑大幅消解，涉及战略决策的时候，就会更加笃定了。

母亲的苦是“从无到有”的开拓，解决企业生存；我们90后二代的苦是“从有到优”的升级，推动产业长久发展。接班不是后辈替代前辈，两代人只是在不同时代解决不同课题。

巴九灵：和其他企二代交流，最常聊的是什么？

王楚晴：我们有个企二代的社群“青蓝社”，聚集了一群正在接班路上的人。对二代来说，进入企业面临的都是真正的、具体的压力。原来这些困惑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而是共同面对的问题。

我们聚在这，不只是资源链接、圈层社交，而是陪伴与共鸣，让一群正在接班路上的人，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往前走。在这里，是可以说真话，去听真的问题，彼此打气，也彼此提醒的一个场域。

巴九灵：圈子里哪些接班案例对你影响很大？

王楚晴：参访双登集团，杨锐总的经历让我感触很深。看到他没有复制父辈老路，也没有推翻原有底盘，在一代的基础上，立足产业根基顺应技术与组织变革，走出专属路径，去年带领企业完成上市。

这件事让我看清传承的真谛：好的接班，不复制一代，不否定过往，在一代的地基上，建属于我们这代人的高楼。

巴九灵：你怎么看两代之间的关系？

王楚晴：其实很多时候，一代是看不见二代的。有一个比喻我觉得特别贴切：大象和小象一起过河，大象觉得河水很浅，可对小象来说，水可能已经没过了它用来换气的鼻子。

所以我觉得，两代人最重要的是要互相看见，也是在彼此身上照见自己。上一代要看见二代的困境，也看见他们身上的创新和闪光点，学会信任，适时放手；年轻一代也要读懂父辈的坚守和精神，心怀尊重、懂得传承。两代人找到平衡，才是最好的家业延续。

巴九灵：对其他企二代有什么建议？

王楚晴：别一上来就急着证明自己。最大的误区就是刚接手就急于推翻旧体系、证明自我，越急越出错、越容易失去信心。

接班不是先创新，是理解——理解上一代、理解企业活下去的能力、理解客户信任来自哪里。读懂根基后的变革才是升级，否则只是徒劳折腾。

整理|巴九灵

责任编辑|何梦飞

主编|何梦飞

图源|吴晓波激荡讲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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