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叫周敏,二十五岁那年,我嫁给了大我十岁的孙建军。新婚夜那晚,所有人都以为我嫁给他是图他的钱、图他的城里户口,可没人知道,我心里头揣着一个藏了五年的秘密。当他那双粗糙的大手替我掖好被角,沙哑着嗓子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累不累”的时候,我睁开眼,看到了一张写满心疼和小心翼翼的脸。那一刻,我心里翻涌的愧疚差点把我活活吞没,因为我嫁给他的第一天,就盘算着有一天要离开他。
第一章
我和孙建军是相亲认识的,介绍人是他在镇上开超市的表姐王翠芬。
王翠芬那会儿在我们那片算是混得相当不错的人了,在镇中心十字路口开了家三层楼的超市,一楼卖日杂百货,二楼卖服装鞋帽,三楼自己家住。她人长得白白胖胖的,嗓门大,心眼好,见谁都是笑呵呵的,镇上的人都管她叫翠芬姐。我娘跟王翠芬算是远房亲戚,论起来我该叫她一声表姨,但平时走动得不多,只有在赶集的时候偶尔碰上了打个招呼。那年我爹病重躺在县医院里,我娘四处借钱的时候碰上了王翠芬,两个人站在集市的街边说了半天话,我娘说着说着就哭了,王翠芬叹了口气,把我娘拉到一边,小声说,嫂子,我倒是有个主意,就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后来我才知道,王翠芬说的主意就是她表弟孙建军。
我爹的病来得很突然。他身体一直挺好的,在村里种了一辈子的地,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能扛着一百斤的稻谷走几里山路,脸不红气不喘的。可那年秋天他在地里干活的时候突然倒下去了,送去镇上的卫生院一查,大夫说情况不太好,建议转到县医院。县医院查完了又建议去省城,我娘带着我爹跑了一趟省城的大医院,检查结果出来那天,我娘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肝上的毛病,拖了太久,已经是中晚期了,手术加后续治疗的费用,保守估计要十几万,而且后面还得长期吃药调养。十几万块钱,在我们那个穷山沟里,普通人家一年到头能攒下万把块钱就算是烧高香了。我爹在村里小学当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才一千出头,我娘在家种地养猪,一年到头也挣不了几个钱。我弟弟周磊那会儿正读高二,学习成绩还不错,老师说他考个二本应该问题不大。我初中毕业就没再念了,在镇上的一家服装厂打工,一个月一千五,每个月的工资除了自己留两百块零花,剩下的全都交给我娘贴补家用。
能借的亲戚朋友全都借遍了。我二舅借了三千,我三姨借了两千,我大姑借了一千五,村里跟我爹关系好的几户人家也凑了凑,加在一起不到两万块。医院那边催得紧,说再不交钱,我爹就只能出院回家了。回家的意思谁都懂,就是回家等死。
我到现在都还记得我娘那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时的声音。我下班回宿舍刚洗完澡,头发还滴着水,手机就响了。我接起来,听见我娘在那边喘了好半天气,才哑着嗓子说,闺女,你爹的医药费,娘实在是凑不出来了。说完这句话她就哭了出来,哭得撕心裂肺的,我在电话这头眼泪跟着就下来了,我们娘俩隔着几十公里,对着一部手机哭了好久。
王翠芬就是在我娘走投无路的时候出现的那根救命稻草。她跟我娘说,她有个表弟在县城开五金店,三十五岁了还没娶媳妇,人长得一般,但特别实在,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就是前些年忙着做生意把找对象的事给耽误了。王翠芬还说,她表弟这个人嘴笨,不会哄女孩子,但要是真跟了他,他肯定会死心塌地对人家好。我娘当时听完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问了一句,那他家的条件咋样。
王翠芬伸出两根手指头,说彩礼八万八,另外可以先借给咱家五万块的急用钱。八万八的彩礼,在我们那个地方算是天价了,普通人家嫁闺女能要到三万块就不错了。我娘当时心里就跟明镜似的,这哪是嫁闺女,这分明是卖闺女。可她没办法,她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爹死在医院里。她跟王翠芬说她回去跟我商量商量,其实我知道,她那时候心里已经有了决定。
我娘第二天一大早就坐了长途车来镇上找我。她来的时候我正在车间里干活,隆隆的缝纫机声震得人耳朵发麻。工友喊我说门口有人找,我摘下口罩走出去,看见我娘站在厂门口的铁栅栏外面,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两瓶矿泉水。她看见我出来,勉强挤出一个笑,说坐车坐得有点晕,脸色不太好。我赶紧把她扶到旁边的台阶上坐下,给她拧开一瓶水。她喝了一口,然后拉着我的手,把王翠芬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跟我讲了一遍。
我听完之后愣住了。二十五岁的姑娘,谁没幻想过自己会嫁个什么样的人,谁没在心里偷偷画过白马王子的模样。可我的白马王子,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张八万八的彩礼单。我娘看我半天不说话,眼眶又红了,说闺女,娘知道你心里委屈,可你爹那边等不起,你要是不愿意,娘这就回去把这事推了,咱砸锅卖铁也想办法给你爹治病。我看着娘那张被风吹日晒得满是皱纹的脸,看着她鬓角那些白得刺眼的头发,看着她攥着我手的那双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我心里一阵酸楚,咬着牙说了句,娘,我愿意。
第一次见面被安排在一个星期天,地点是王翠芬超市后面的小仓库里。王翠芬为了这次见面显然是费了心思的,仓库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还专门搬了张茶几和两把椅子过来,茶几上摆了一盘洗好的苹果和一壶泡好的茶。我跟娘到的时候,王翠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笑着把我娘拉到前面店里去逛,说让年轻人先聊。我站在仓库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看到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正低着头摆弄一个坏了的水龙头。
他就是孙建军。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袖口卷到手肘上面,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手指又粗又短,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手掌心全是干体力活磨出来的老茧。他低着头很专注地在拧那个水龙头里的螺丝,完全没有注意到门口站了个人。我在门口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犹豫着要不要先开口,最后还是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他猛地抬起头来,看见我的那一刻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他慌忙把扳手放下,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撞到了茶几角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的,但又不好意思揉,只是下意识地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里的机油,然后把手伸过来,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个啥,你是周敏吧,我是孙建军,你坐你坐,我给你拿瓶水去。
他的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大概是觉得自己手上有油不干净。他转身去墙角搬饮料箱子,手忙脚乱地翻了半天,拿出一瓶橙汁,又换成了一瓶可乐,最后问我,你喝哪个。我说都行。他就把两瓶都拿了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又手忙脚乱地去拉椅子,拉好了又觉得位置不对,又调整了两遍,才招呼我坐下。我在椅子上坐下来,他就站在我对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只好交叠在肚子前面,像一个做错事罚站的小学生。
那天的谈话其实挺尴尬的。他问一句我答一句,场面冷下来了他就干笑两声,端起茶杯猛灌一口,然后就又找不到话题了。他跟我说,他十六岁从家里出来,先是在县城一家五金店当学徒,学了三年手艺,后来攒了点钱自己开了现在这家店。他说他爹走得早,娘也前几年病故了,家里就他一个人,在县城租了个小院子住,院子里堆的都是五金配件,有点乱。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一样,但我注意到他说到爹娘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握着杯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
他倒是很坦诚,没绕弯子,直接跟我说了他自己的情况。他说他知道自己年纪大我十岁,长得也不好看,没啥文化,就会点修水管安电线的手艺,配不上我这么年轻的姑娘。但他保证,只要我愿意嫁给他,他这辈子都不让我受半点委屈,挣的每一分钱都交给我管,把我爹当成他亲爹来伺候。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桌面,不敢直视我,耳朵尖红得能滴出血来。
我当时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紧张得说话都磕巴了,可每一句磕巴的话里,都透着一股憨厚劲儿。我见过不少男的,有车间里的工友,有镇上赶集时碰到的小青年,有厂里老板那个油嘴滑舌的儿子,但没有一个是这样的,笨拙得让人心里发酸。
回去的路上,我娘问我咋样。我低着头走了好长一段路才说了三个字,还行吧。我娘听出我话里的勉强,也没再追问,只是拉着我的手,沉默着走了一路。
当天晚上,我一个人躺在宿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闭上眼睛就想起我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我娘在走廊里哭的样子,想起孙建军那双粗糙的手和局促不安的眼神。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到王翠芬的号码,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我给王翠芬打了个电话,说,翠芬姨,这门亲事我应了。
第二章
结婚的日子定得特别仓促,从见面到办婚礼,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一个月。王翠芬说这是她表弟的意思,怕拖久了我这边有啥变动,也怕我爹的病耽误不起。说白了就是把这事赶紧做实了,免得夜长梦多。我心里明白,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反正已经到了这一步,早晚都一样。
那一个月过得特别快。孙建军把五金店的生意交给了隔壁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朋友帮忙照看,自己腾出时间来忙活婚礼的事。说是忙活婚礼,其实大部分的事都是王翠芬帮着张罗的,订饭店、买喜糖、印请柬,连新房的被褥都是王翠芬从她超市里挑的。孙建军自己就负责跑跑腿搬搬东西,还有就是每隔两三天往我家跑一趟,送钱、送东西、送人去县医院看病的各种手续。
那五万块的急用钱,他第二天就打到了我的卡上。我拿着那张银行卡去交住院费的时候,心里头跟打翻了五味瓶一样,酸甜苦辣咸什么味儿都有。我爹躺在病床上,还不知道他闺女的婚事是怎么定下来的。我娘跟他说我谈了个对象,叫孙建军,在县城开五金店的,人挺实在的。我爹听了之后愣了一会儿,然后看着我问,你自己愿意的。我点了点头,我爹就没再说什么了,只是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好半天才叹了口气。
婚礼前三天,我爹做了第一次手术。手术还算顺利,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人还迷糊着,拉着我的手嘴里一直喊我的名字。我在病床边守了一整夜,他醒过来看见我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就伸手摸我的头发,把我摸醒了。他嘴唇发白,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说你回去准备结婚的事,别管我了。我摇头说不行,他就急了,急得脸都红了,说你要是不回去,我就不治了。我拗不过他,只好回了镇上的宿舍。
婚礼那天的事,我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早上五点多我就起来了,我娘帮我梳头,一边梳一边掉眼泪,说闺女啊,娘这辈子没啥出息,让你受委屈了。我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被劣质化妆品涂得有些僵硬的脸,觉得镜子里那个人有点陌生。我深吸了一口气跟我娘说,娘你别哭了,大喜的日子哭啥,我不委屈,建军他人挺好的。
婚车是一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是孙建军跟建材市场一个朋友借的。他朋友在车头上系了朵红绸子做的花,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孙建军穿着他专门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那套藏蓝色西装,骑着他那辆三轮摩托车先到了饭店,等面包车把我拉过去的时候,他正站在饭店门口张望,看见车来了赶紧跑过来开车门,跑得急了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
他那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不少,头发理了,胡子刮了,西装虽然不太合身,肩膀那儿绷得紧紧的,但整个人精神了很多,眼睛里亮晶晶的,见了我咧嘴就笑,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齿。他伸出手来想扶我下车,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才又伸过来。我握着他的手下了车,他的手心全是汗,热乎乎湿漉漉的,粗糙的茧子硌得我手心生疼,但莫名其妙的,有一种很踏实的感觉。
婚宴摆了六桌,来的人大部分都是孙建军在县城做生意的朋友,五金圈子里的,还有建材市场的几个老熟人,王翠芬一家全来了,坐了满满一桌。我这边来的亲戚稀稀拉拉的,倒不是人缘不好,是我爹那场病把亲戚们都借怕了,好多人觉得来了就得随份子,找各种借口推脱了。最后来的是我二舅一家和我三姨,还有几个跟我爹关系近的本家亲戚,凑了一桌都没坐满。我二舅母进门的时候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皮笑肉不笑地跟我说,咱家小敏有福气,嫁了个城里大老板,往后可得帮衬帮衬你表弟。我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滴血。
敬酒的时候孙建军替我挡了一杯又一杯。他本来就不太会喝酒,平时最多喝两瓶啤酒,但那天他硬撑着喝了小半瓶白酒。他脸红得跟关公似的,额头上全是汗,说话舌头都大了,但还是一杯接一杯地干,跟每一个来敬酒的人说,我媳妇不能喝,我替她喝。王翠芬在旁边看不下去了,过来想替他挡几杯,被他推开了,说姐你别管,今儿高兴。
散了席回到他那个在县城边上租的小院子,天已经黑透了。小院不大,进门就是一块水泥地,右手边靠墙堆着各种五金配件和水管电线,用一块蓝色的雨布盖着。左手边是一棵歪脖子枣树,树下停着他的三轮摩托车。正对门是三间平房,中间是堂屋,左边是卧室,右边是厨房。房子旧是旧了点,但收拾得挺干净的,墙壁新刷了白灰,门上贴着红双喜,窗户上贴了剪纸的鸳鸯。
孙建军蹲在门口脱鞋的时候打了个趔趄,差点一头栽在地上。我赶紧扶住他的胳膊,他就憨憨地笑,说不碍事不碍事,今儿高兴多喝了两杯,平时我可不这样。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汗水味,一阵阵地往我鼻子里钻。我扶着他进了屋,让他在床上坐下来,他就乖乖地坐在那儿,像一尊醉醺醺的泥菩萨。
我去厨房烧了壶热水,给他倒了杯水端过来。他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还是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喝完了把杯子递还给我,说了句谢谢媳妇。那声媳妇叫得特别自然,好像已经叫了很多年一样。我接过杯子,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
洗漱完了,他让我先上床,说自己身上酒味太重了,得去冲个凉水澡。我说你喝了酒别冲凉的,容易感冒,他摆摆手说没事,他皮糙肉厚的,一年到头也没生过几回病。说完就拎着毛巾去了院里的洗澡间。我听见外面哗啦啦的水声响了大概五六分钟,然后停了,又过了一会儿,他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身上带着一股香皂的味儿,是那种最便宜的硫磺皂的味道,清清凉凉的。
他关了灯,慢慢掀开被子躺下来,动作小心得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我侧着身子背对着他,闭着眼睛假装睡着了。我能感觉到他侧过身来面对着我,安安静静地看了我好一会儿。他温热的气息喷在我后颈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牙膏味,痒痒的。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来,轻轻地把我肩膀上的被子掖了掖,动作温柔得不像是一个干粗活的男人能做得出来的。
他沙哑着嗓子,声音特别轻地问了一句,小敏,累不累。
那一瞬间,我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我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着他。他的脸红彤彤的,眼睛因为喝酒和熬夜布满了红血丝,但看着我的眼神里除了心疼和小心翼翼,没有一丝一毫不耐烦或者别的心思。他是真的在担心我累不累,是真的把我当成了他这辈子要好好珍惜的人。
我心里那股愧疚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我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他大概是看见我眼眶红了,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说,咋了咋了,是不是哪儿不舒服,我去给你倒杯水。我说不用,没事。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憨厚又释然,说累了一天了,赶紧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去医院看你爹,我跟你一块儿去。说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给我留出足够的空间,没一会儿就响起了均匀的呼噜声。
我盯着他宽厚的后背,眼泪无声地淌了一枕头。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后领口磨出了毛边,肩膀上的布料被洗得薄薄的,能看见下面黝黑的皮肤。他睡得很沉,呼吸又深又长,偶尔咂一下嘴,翻个身又把被子蹬开了。我轻轻地把被子给他重新盖好,他毫无察觉,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了。
我躺在黑暗中,脑子里乱糟糟的。我想起他第一次见我时局促不安的样子,想起他替我挡酒时逞强的样子,想起他给我掖被角时小心的样子。这个比我大十岁的男人,他跟我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会说漂亮话,不会耍浪漫的心思,他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他能给的全都给你。他可能不知道我嫁给他的真正原因,又或者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是装作不知道。
我咬着被角,在心里对自己说,周敏,你给我记住了,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事,你都不能对不起这个男人。他的日子也不容易,他一个人苦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个家,你要是让他寒了心,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第三章
婚后第二天一大早,我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我看了看手机,才刚过六点。身边的被窝已经凉了,孙建军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床尾。我穿上衣服推开门,看见院子里孙建军正蹲在墙根底下归置那些五金配件,他把雨布掀开了一半,正在分门别类地把水管、电线、开关、螺丝分别码成几堆。清晨的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地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干活很专注,弯着腰低着头,手里的活计做得又快又利索,完全没有发现我已经出来了。我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发现他其实挺耐看的,不是那种五官精致的帅气,而是被岁月和劳作打磨出来的粗糙硬朗,额头上有几道深深的抬头纹,眼角的褶子笑起来的时候像扇子一样散开,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青的胡茬,鬓角已经有些花白了。
他又搬了一捆电线转过身来,才看见我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然后赶紧放下电线,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说醒啦,厨房里有粥和包子,我去街口那家天津包子铺买的,猪肉大葱馅儿的,你趁热吃。我说你吃了没,他说吃了吃了,一大早起来就吃了俩包子垫吧了,不饿。我看着他嘴唇干得起皮,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里清楚他肯定没吃,他是想把包子都留给我。
我没戳穿他,去厨房盛了粥,拿了三个包子放在盘子里,端到院子里的小桌上。我说你过来再吃点,我一个人吃不完这么多。他犹豫了一下,走过来在对面坐下,拿起一个包子三口就吞下去了,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几下就咽了,然后又去拿第二个。我说你慢点吃,别噎着,他就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吃完早饭他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是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格子衬衫,领口的扣子少了一颗,他也没在意,就那么敞着领口穿上了。他骑着那辆三轮摩托车载着我去了县医院。那辆三轮车声音特别大,突突突的跟拖拉机似的,走在路上引来不少人的目光。他大概是怕我觉得丢人,一边骑着车一边扭过头来跟我说,回头等攒够了钱,咱买辆二手的轿车,就不骑这个了。我说这个挺好的,方便,能拉货。他听了咧嘴一笑,说对,拉货方便,风里来雨里去的,皮实。
路过一家水果店的时候,他停下车跑进去,抱了一袋子苹果和香蕉出来,又去隔壁的超市买了一箱纯牛奶。我跟他说不用买这么多,每次来都买一大堆,吃不完浪费。他摆摆手说,爹住院呢,哪能空着手去,再说病人喝牛奶有好处,补充营养,我听大夫说过。他把东西小心地放在三轮车斗里,又用雨布盖好,才发动车子继续赶路。
到了医院,我爹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喝粥。他做完了第一次手术,脸色比之前好了不少,但人还是瘦得厉害,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锁骨高高地凸出来,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的看得清清楚楚。看见我和孙建军进来,他挣扎着要坐直身体,孙建军赶紧上前按住他,说爹您躺着别动,好好养着,有啥事您吱声就行。
那声爹叫得特别自然,就好像他生来就该叫我爹一声爹似的。我爹大概也被这声爹给叫愣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建军啊,小敏这孩子脾气犟,往后你多担待。孙建军挠了挠后脑勺,笑得跟个孩子似的,说爹您放心,小敏挺好的,我稀罕还来不及呢,她脾气不犟,就是有点小脾气,没啥。
我娘把我拉到走廊里,压低声音问我,昨晚上咋样。我红着脸不说话,我娘就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建军是个好人,你爹的医药费人家二话不说全交了,前前后后花了快十万块了,这份恩情咱家得记一辈子。你可得好好跟人家过日子,别整天甩脸子给人看,人家又不欠咱的。
十万块。我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心猛地揪了一下。我知道孙建军掏了钱,但我不知道他掏了这么多。他一个开小五金店的,挣的都是辛苦钱,这十万块里头不知道有多少是他蹲在别人的毛坯房里啃着馒头省出来的。我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正在给我爹剥香蕉的孙建军,他剥得很认真,连香蕉上那些白色的丝都一根根地摘干净了,然后掰成小块递给我爹,说爹您慢慢吃,不着急。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开口问他,你掏了那么多钱,心疼不。他愣了一下,然后嘿嘿一笑,说心疼啥,钱没了再挣呗,你爹救回来了比啥都强。再说了,现在那是我爹,给爹花钱天经地义。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很,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没有邀功,没有诉苦,没有让我记着他的好。可正是这种轻描淡写,让我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断了。
我坐在三轮车的后斗里,风从耳边呼呼地吹过去,吹得我的头发乱七八糟的。我看着前面他的背影,他弓着背骑车,格子衬衫被风吹得鼓起来,露出下面洗得发白的背心。我忽然觉得,这个背影虽然不伟岸,但特别靠得住。
第四章
从医院回来之后,我开始跟着孙建军慢慢熟悉五金店的生意。
他的店开在建材市场最里头的一个角落,铺面不大,也就二十来个平方,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上面写着建军五金四个字,油漆都斑驳了。店里头堆满了各种型号的水管、电线、开关插座、螺丝螺帽、三角阀、水龙头,连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我第一次进去的时候,看着那堆得跟山一样的货,脑袋都大了,说你这怎么不收拾收拾,乱成这样客人来了怎么买东西。
他站在货堆中间,叉着腰环顾了一圈,表情还挺得意,说这你就不懂了,我心中有数,哪样东西在哪儿我都门清,你让我收拾整齐了我反倒找不着。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让我随便说一样东西,我随口说了个四分管接头,他二话没说,转身走到一堆乱七八糟的纸箱子中间,伸手一掏,两秒钟就把我要的东西拿出来了,举在手里冲我晃了晃,笑得一脸得瑟。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还真是把乱当成了一种本事。不过我也得承认,他虽然东西摆得乱,但脑子里头比谁都清楚,哪样货剩多少、该补哪些、哪个客户欠了多少钱、什么时候该去催账,他张口就能说出来,完全不用翻本子。这大概就是做小生意做久了练出来的本事。
他话是那么说,但自从我去了店里之后,他偷偷摸摸地开始归置起来了。第一天把常用的东西摆到了柜台旁边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第二天把不常用的收进了后面的小仓库。第三天不知道从哪儿弄了几个塑料收纳箱回来,把各种型号的螺丝螺帽分了类贴上标签。我假装没看见,该干啥干啥,心里却觉得这人有意思,倔得跟头驴似的,偏偏又怕我不高兴。
他开始教我认货。我虽然不懂这些五金的规格型号,但我识字,也肯学。他就拿着实物一样一样地教,这是四分管,外径二十毫米,一般家庭装修用这种就够了。这是六分管,外径二十五毫米,主管道用的多。这是二点五平方的铜芯线,灯线和普通插座用的。这是四平方的,空调和厨房大功率电器得用这个,小了不行,容易发热起火。他讲得特别认真,一边讲一边拿东西比划,有时候还会画图给我看,在废纸板上用铅笔画个房子,标出哪儿走水管哪儿走电线,画得歪歪扭扭的但一目了然。
我一遍没听懂,他就讲两遍三遍,从来不会不耐烦。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语调比平时放慢了很多,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生怕我听不清楚。有时候他自己也解释不清楚了,就挠着头说,反正就是这么用的,你记住就行。我忍不住笑了,他就也跟着笑,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跟人分享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中午我俩就在店里对付一口。有时候是隔壁快餐店送来的盒饭,一份回锅肉一份炒青菜,两个人一人一盒蹲在柜台后面吃。有时候就是两个馒头夹咸菜,他就着白开水,我喝他给我买的牛奶。他每次都说自己喜欢吃馒头,可我知道那是因为馒头比盒饭便宜。有一次我说我想吃馒头,你吃盒饭,他死活不干,说女的得吃好点,不然脸色不好看。我没跟他争,但第二天我去买饭的时候故意只买了一份盒饭两个馒头,回来跟他说盒饭卖完了。他将信将疑地看了我一眼,最后还是乖乖地把盒饭吃了,吃的时候把肉片都挑出来夹到了我的碗里。
下午关了店,他骑着他的三轮摩托车去医院看我爹,风雨无阻。半个月下来,他人瘦了一圈,裤腰带都松了两扣,眼睛底下总是挂着两团乌青。但他从来没在我面前抱怨过一句,每天笑嘻嘻的,好像有用不完的精力。只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坐在厨房里,点着一盏小台灯,面前摊着一堆票据和账本,手里拿着个计算器在算账。他算得很慢,按一下计算器,在本子上写几个字,再按一下,再写几个字。他大概是怕吵到我,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连计算器的按键声都尽量压到最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惊动他,悄悄回到床上躺下,眼泪顺着眼角淌进了枕头里。
第五章
有一天晚上关了店回来,吃完饭他坐在院子里抽烟。那是他一天之中为数不多的休息时间。他抽烟也不挑牌子,就抽那种五块钱一包的本地烟,烟丝又糙又冲,他倒是很享受,吸一口慢慢地从鼻子里喷出来,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歪脖子枣树发呆。
我洗完碗出来的时候,发现他靠着墙角睡着了。手里夹着的烟头还燃着,烟灰积了老长一截,差点就烧到手指头了。他歪着头靠在墙上,嘴巴微微张着,打着轻微的呼噜。月光照在他脸上,显得他的五官比白天柔和了不少,那些被风吹日晒出来的皱纹在月色下也没那么深了。我走过去,轻轻地把烟头从他手里拿下来,在墙根上按灭。又去屋里拿了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他动了动,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我蹲在一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这个男人,从认识我到现在,没有说过一句甜言蜜语,没有做过一件浪漫的事。他不懂什么鲜花巧克力,不懂什么烛光晚餐,他唯一能想到的对我好的方式,就是不停歇地干活、拼命地挣钱、把所有他能给的都给我。他把他的时间、他的体力、他辛辛苦苦攒下的每一分钱,都毫无保留地交到了我手上。
我正想着,他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把他吵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摸出手机,眯着眼睛看了看屏幕,接起来。我听他喂了一声,然后脸色就变了。他听了几秒钟,猛地坐直了身体,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说你说啥,晓云咋了。又听了一会儿,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说了句我明儿一早就过去,你让她先别慌。挂了电话,他抬头看见我蹲在旁边,愣了一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说,翠芬姐打来的,我妹子孙晓云在松河镇那边出事了,被她男人打了,现在人躺在医院里。
那天晚上他几乎没怎么睡,在院子里来来回回地走,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我给他倒了杯热茶端出去,他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冰凉冰凉的。他跟我说了很多,说他妹子孙晓云当年嫁到松河镇的时候才二十一岁,他当时就觉得那男的不靠谱,但他爹娘都走了,他一个当哥的也做不了妹妹的主。他说晓云嫁过去之后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回来,偶尔打回来也是报喜不报忧,他心里其实一直悬着,怕妹妹在那边受了委屈。现在果然出了事。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汽车站坐了长途汽车。我送他到车站的时候,他站在大巴车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店交给你了,你要是有啥不懂的,给我打电话,或者找隔壁老陈帮忙。我说你放心去,店我看得住。他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隔着玻璃冲我挥了挥手。大巴车开出去老远了,我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来越小,心里忽然觉得空落落的。
第六章
孙建军一走就是五天。
那五天是我这辈子到目前为止过得最累的五天。我一个人守在店里,天不亮就开门,天黑透了才敢关门。我以前以为看店就是坐在柜台后面收收钱,招呼一下进门的客人,轻松得很。真正自己上手了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要记住上百种商品的名称、规格、价格,要分辨哪种是常用件哪种是冷门货,要应付各种砍价的、退货的、赊账的老客户。有人进门就问我要一个四分内丝弯头,我愣了半天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翻箱倒柜找了十分钟才找到,人家站在门口等得不耐烦了,说怎么你家建军不在连个东西都找不着。
我心里委屈,但又不能跟人家急,只好陪着笑脸说不好意思,我帮您找。等客人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满店的货,心里又酸又涩。我想起孙建军这些年是怎么一天天在这个店里熬过来的,没有人帮他,没有人替他分担,所有的活都是他一个人扛。我今天才扛了第一天就觉得浑身散架了,他扛了几千个这样的日子。
好在我虽然手脚慢,但脑子不笨。那几天我恶补了很多五金知识,把柜台后面墙上贴着的那张价目表从头到尾背了下来,把常用货的规格型号抄在小本子上随身带着,遇到不懂的就打电话问孙建军。他每次接电话都很耐心地告诉我,有时候信号不好,他在电话那头扯着嗓子喊,我在这头竖着耳朵听,听不清楚还得多问两遍。挂了电话之后我就在脑子里把他讲的内容再过一遍,像背课文一样反复记。
第三天的时候,来了一个中年男人,进门就嚷嚷着要退一捆电线,说质量不好,剥开皮里面是铝芯的。我接过来一看,确实是铝芯的,铜铝电线的价格差了好几倍,这肯定是之前卖的时候拿错了。我赶紧给人赔礼道歉,又给换了捆新的,还主动把差价退给了人家。那人本来挺生气的,看我态度好,气也就消了大半,走的时候说了句,小姑娘态度不错,比你男人强,你男人嘴笨,上次我来退东西他跟我吵了半天。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心里却想的是,孙建军嘴是笨,可他的心比谁都实在。他吵半天大概不是不想退,而是觉得那东西不是他卖的,他被人冤枉了又不会解释,一着急就跟人吵起来了。
第五天下午,我正在给一个客户算报价的时候,听见门口有动静。我一抬头,就看见孙建军站在门口,肩上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旧旅行包,脸上的胡子好几天没刮了,眼眶乌青,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憔悴得不行。他身后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人,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旧外套,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把帽檐压得很低。
他看见我,咧了一下嘴,想笑但没笑出来,说了句,回来了,这是我妹晓云。孙晓云抬起头来看着我,把帽檐往上推了推。我看见她额头上贴着一块纱布,纱布底下透出淡淡的血迹,左眼角有一大片没散干净的青紫色淤青,一直蔓延到颧骨上。她冲我点了点头,声音小的像蚊子叫,嫂子好。
我赶紧过去接过孙建军的包,把他俩让进屋里,说快进来快进来,一路上累坏了吧。我去厨房烧热水,又让隔壁快餐店送了几个热菜过来。孙建军坐在沙发上,把手里的旅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往沙发靠背上一倒,闭上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孙晓云坐在另一边的椅子上,缩着肩膀,两只手绞在一起放在膝盖上,眼睛低垂着看着地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一样。
吃饭的时候,在我的再三追问下,孙晓云才断断续续地讲了她这些年的日子。她嫁到松河镇那个叫张大力的男人之后,头两年日子还算过得去,虽然婆家不富裕,但张大力对她还行。可从她连着生了两个闺女之后,一切都变了。婆婆开始摔碗甩脸子,说话夹枪带棒的,说她是扫把星,断了老张家的香火。张大力也跟着变了脸,一开始是骂,骂她没用,骂她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后来越骂越难听,开始动手,轻的时候扇巴掌,重的时候拳打脚踢。
孙晓云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发抖,两只手在膝盖上攥得骨节发白。孙建军闷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喝酒,眼珠子红得吓人,腮帮子咬得紧紧的,脖子上青筋都鼓起来了。我赶紧握住孙晓云的手,她的手冰凉冰凉的,还在抖。
孙晓云说这次被打是因为张大力喝了酒回来,说想再生一个,让她生个儿子。她顶了一句嘴,说万一再生个闺女怎么办。张大力当时就炸了,抄起茶几上的一个扳手就朝她头上砸过来。她本能地偏了一下头,扳手擦着她的额角砸在了肩膀上,额头上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血流了一脸。邻居听见动静报了警,警察来了之后也只是简单做了个笔录就走了,说两口子打架是家务事,调解调解就行了。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砸在她面前那碗几乎没动过的米饭上。她说她其实早就不想过了,可她怕张大力不放人,更怕他把两个闺女藏起来不让她见,也怕自己带着两个孩子没地方去。这次要不是王翠芬偷偷给她打了个电话,告诉她哥现在日子过得比以前好了,让她有个事就赶紧找哥,她都不敢打那个电话。
孙建军把酒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站了起来,声音发狠地说,老子明儿就去找他,让他知道知道孙家的人不是他想打就能打的。孙晓云吓得脸都白了,赶紧站起来拉住他的胳膊,说哥你别去,你打不过他,张大力那边兄弟好几个,他爸以前是镇上的混混,你一个人去要吃大亏的。
我看着孙建军那副不要命的架势,心里也急了,赶紧拉住他另一条胳膊,说你先坐下,冷静冷静,这事不能这么莽撞。你打他一顿有什么用,你把人家打伤了你还得坐牢,咱得用合法的手段解决。
他回头看着我,眼睛里的怒火慢慢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痛苦和无助。他坐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过了很久,他才用一种很闷很低的声音说了一句,我爹当年就是那样的人。我跟晓云从小就是被他打大的。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孙晓云捂住了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我坐在孙建军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来摇去,像一个人佝偻的背影。
第七章
那天晚上我把客房收拾出来给孙晓云住,找出我的几件干净衣服给她换洗。她接过衣服的时候眼圈又红了,说嫂子谢谢你。我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这是你哥的家,也就是你的家,你在这儿想住多久住多久,谁也不能赶你走。
孙建军在院子里坐了大半夜,我给他端了杯热水出去的时候,看见他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就那么坐着发呆。月光把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看起来像一座落满了霜的雕塑。我在他身边坐下来,把水杯塞进他手里,他没喝,就那么捧着。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声音特别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说他爹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过一次,腰受了伤,后来就干不了重活了。从那以后他爹整个人就变了,整天喝酒,喝了酒就打人,打他娘,打他,打他妹。他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有一年冬天,外面下着大雪,他爹又喝多了,抓着晓云的头发从屋里拖到院子里,一脚把她踹到雪地里,才七岁的晓云光着脚站在雪里,冻得嘴唇发紫,哭都哭不出来。他冲上去跟他爹打了一架,那年他十五岁,被他爹打断了左边的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是他娘用草药给他敷好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出奇,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他的手一直在抖,杯子里冒着热气的水也跟着他的手在微微晃动。他说他十五岁那年就发誓,这辈子绝不动女人一根手指头,更不许任何人欺负他妹子。可现在他妹子被人欺负成这样,他觉得自己窝囊,太窝囊了。
我把杯子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地上,然后把他的手握在我的手心里。他的手又凉又硬,全是干活磨出来的老茧和旧伤疤,指关节粗大得吓人,像一根根树根。我把他的手翻过来,手心里那层厚厚的茧子硬得像铁皮一样,掌纹早就被磨得看不清了。这就是他十几年如一日的日子,是他的全部履历。
我说,你放心,晓云的事就是咱俩的事,咱一起想办法,天无绝人之路。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唇动了几下,然后突然像个孩子似的哭了出来,眼泪顺着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往下淌,哭得无声无息,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把他拉进怀里,他就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我的衣领。那一刻,我觉得他不是什么能扛起一片天的铁汉,他就是一个受了委屈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普通人,他太累了。
第八章
第二天一早,孙晓云的两个闺女也跟着她从松河镇过来了。是孙晓云在松河镇的一个好心的邻居大姐把孩子送过来的。大姐姓刘,是四川人,跟着丈夫在松河镇做早点生意。她把欢欢和乐乐送到车站的时候,姐妹俩一人背着一个旧书包,欢欢还提着一袋子换洗衣裳。姐妹俩看见了亲妈,从车站门口飞奔过来,抱着孙晓云的腿哭得稀里哗啦的。孙晓云蹲下来,左胳膊搂一个右胳膊搂一个,娘仨在车站门口哭成了一团,刘大姐在旁边也跟着抹眼泪。
欢欢七岁,瘦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胳膊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攥住,脸小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特别让人心疼。但她说话脆生生的,一口一个舅舅、舅妈,还把自己书包里带的糖拿出来分给我们,一点都不认生。她跟我说话的时候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说舅妈你们家好大呀,比我们家大。我说这不算大,以后舅舅买更大的房子。她就用力点了点头,说好,等舅舅买了大房子,我和乐乐也来住。
乐乐四岁,性子跟姐姐完全不一样,胆小得像只小兔子。从进门开始一直躲在她妈身后,只露出半张脸来,用一只眼睛偷偷地打量我们。我蹲下来朝她拍了拍手,她犹豫了好一会儿,然后慢吞吞地松开她妈的衣角,走到我面前,从小口袋里掏出了一颗水果糖,塞进我手心里,然后又飞快地跑回去藏在了她妈身后。那颗糖在她口袋里捂得热乎乎的,糖纸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她珍藏了很久的东西。
孙建军看着两个外甥女,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然后他突然走过去,弯腰把乐乐一把抱了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乐乐吓得尖叫了一声,手脚在空中乱舞,但马上就开始咯咯地笑。欢欢在旁边拍着手又蹦又跳,大声叫着,舅舅我也要转我也要转,你偏心。孙建军就把乐乐放下来,又抱起欢欢转了两圈,院子里充满了两个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把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一片。
那天中午我和孙晓云在厨房里做饭,她刀工很好,切菜的速度飞快,我在旁边打下手。她一边切菜一边跟我说,她在松河镇那几年,什么苦都吃过。婆婆嫌她做饭不好吃,她就跟隔壁的刘大姐学做川菜,学了一年多,学会了十几个菜。她说到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已经认了命。但下一秒她就红了眼眶,说别的苦她都能忍,唯独看不得两个闺女跟着她受罪。张大力打她的时候从来不会避开孩子,有好几次欢欢冲过来护着她,被张大力一巴掌扇到地上。我听到这儿的时候手里的土豆掉进了水池里,溅起一片水花。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给姐妹俩打了地铺,铺了两床褥子。欢欢说舅妈我睡不着,我说为啥,她说这个床太软了,我不习惯。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我却突然觉得鼻子一酸,转过身去擦了擦眼角。
第九章
接下来的日子,孙建军整个人都跟上了发条一样忙起来。他白天在店里干活,晚上回来就趴在桌上研究法律条文,想帮孙晓云打离婚官司。他文化水平不高,很多法律名词看不懂,就让我帮忙查资料念给他听。他听得很认真,用一支圆珠笔在本子上记,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字不会写就用拼音代替。他让我一遍遍地给他念法律援助的条件,念完了自己再默写下来。有一天半夜我醒来,发现他还在厨房的台灯下写东西,我走过去一看,是写给律师的材料,他用小学生作文一样的语言,把他妹妹这些年的遭遇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了下来。
那段时间,他找了王翠芬帮忙联系律师,跑了七八家律师事务所,有的说费用太高,有的说不一定打得赢。他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信心满满,晚上回来的时候就垂头丧气地坐在院子里抽烟。但他第二天一早又会重新打起精神出去跑。他跟我说,他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为了他妹妹,他可以跪下。
一个月后,在法律援助中心的帮助下,孙晓云正式向法院提起了离婚诉讼。开庭那天,张大力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皮夹克,满身酒气地走进法庭,一进门就指着孙晓云的鼻子骂。律师拿出了孙晓云长期被家暴的证据,包括医院的伤情鉴定、报警记录、还有邻居的证人证言。法官当庭警告了张大力,他的气焰才矮了下去。
经过前后三个月的拉扯,法院最终判决离婚,两个闺女的抚养权归孙晓云所有,张大力每月支付抚养费六百块钱。虽然那点抚养费少得可怜,还不够姐俩的零食钱,但那张压在孙晓云头上将近十年的结婚证终于被撕碎了。从法院出来的那天,孙晓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着头闭着眼睛,让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蹲下来,抱着两个闺女哭了。那眼泪和以前的不同,是解脱的泪。
第十章
就在孙晓云的离婚官司打得最胶着的时候,我爹那边又出了状况。
那天下午我正在店里盘点库存,我娘的电话打过来了。我接起来,听见我娘在那边喘了好半天气才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小敏,你爹又不行了,医生说肝上的那个病灶有扩散的迹象,县医院建议赶紧转到省城去,说那边有个专家做这个手术做得好,但手术费加上后期的治疗,保守估计也得二十万。
二十万。我拿着电话的手一下子软了,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我靠在货架上,货架被我靠得晃了一下,上面的几卷胶带骨碌碌地滚到了地上。我木然地说了句知道了娘,你别急,我来想办法。挂了电话,我在仓库里坐了很久,呆呆地看着墙壁上那些斑驳的霉点。二十万,我和孙建军现在手头所有能动的钱加在一起,也就十多万,那是我们全部的家底。
晚上回家,我做了一桌子菜,孙建军吃了一口就放下筷子看着我,说你今天不对劲,从进门到现在你就没正眼看过我。我憋了一整天,被他这一句话就戳破了。我把爹的事跟他说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实在没有脸再跟他开这个口了。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那沉默大概持续了不到十秒钟,但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然后他放下筷子,特别平静地说了句,二十万是吧,我明天去银行看看,加上店里的流水,应该能凑出来。
我的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止都止不住。我说不行,那是你的钱,是你攒了半辈子的钱,为了我家的事已经花了十万了,这回不能再让你掏了。他伸过手来,用那粗糙的拇指在我脸上胡乱地抹了一把,把我的眼泪蹭得满脸都是。他说,傻丫头,咱俩是两口子,你的爹就是我的爹,钱没了可以再挣,人要是没了,你这辈子心里都会留个窟窿。我可不想看我媳妇后半辈子都在后悔。
第二天他真的去银行把钱取了。存折上的数字被取得干干净净,他说从今天开始咱俩就真是一穷二白了,往后可得省着点过日子。他开玩笑的语气让我心里更难受。我把那沓钱装进信封里,给我娘送过去的时候,我娘接过信封,什么都没说,只是攥着我的手攥了很久。
我爹转到省城医院之后,手术排在了三天后。孙建军那几天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在店里忙生意,下午骑着他那辆三轮摩托车往省城跑。从县城到省城一百多公里,他为了省那几十块钱的过路费从来不走高速,就骑省道,路又烂弯又多,来回一趟要将近五个小时。每次去他都带一大堆东西,全是我娘让带的,什么老母鸡、腊排骨,还有我爹喜欢吃的腌萝卜条。
有一次他回来的时候天早就黑透了,我在家里等得心焦,打了七八个电话都没人接。快十点的时候他才推开院门进来,满身满脸的泥巴,推着那辆三轮车,浑身湿透了。原来他在离家还有十里地的一个土坡上爆了胎,手机又没电了,他硬是推着那辆装满了配件和工具的三轮车走了十里地。我打来热水给他泡脚的时候,发现他两只脚上都磨出了血泡,血泡已经破了,袜子和伤口粘在了一起。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进水盆里。我哭着说,你图啥呢孙建军,你说你图啥呢。他把我拉起来,用那双粗糙的布满新伤旧痕的手捧着我的脸,说,我图你高兴。
第十一章
我爹的手术做得很成功,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主刀大夫摘下口罩对我笑了笑,说手术很顺利,后续好好调养就行。我靠在我娘肩膀上,两个人抱头痛哭。
孙建军又开始了白天开店、下午跑省城的日子。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本来就大的工作服穿在身上更显空了。有一次他在店里给一个客户介绍水管,客户走后他弯腰去搬东西,站起来的时候突然晃了一下,差点摔倒,扶着柜台站了好几秒钟才缓过来。我从后面抱住他,把脸贴在他后背上,他的后背都是骨头,硌得我脸疼。我说你别去省城了,我去,你歇两天。他转过身来,拍了拍我的头说,你爹那边我不去不放心。再说了,那是我爹,我不去像什么话。
我爹出院是在两个月之后。出院那天老天下着大雨,孙建军专门跟朋友借了一辆面包车去省城接人。他把我爹从轮椅上抱到车后座上,用一条毯子把我爹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路上他开得很慢很稳,遇到坑洼的地方就提前减速,生怕颠着我爹。我爹在后座上睡着了,睡得很安稳,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不少。
我爹出院之后,我和孙建军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我爹娘接到县城来住。一来方便照顾,二来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去医院也近一些。我们在县城边上重新租了个大一点的院子,三间正屋带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虽说房子旧是旧了点,墙皮有些地方脱落了,但收拾收拾也挺亮堂的。我爹娘住东屋,孙晓云娘仨挤西屋,我和孙建军住中间那间,弟弟周磊来了之后就睡在客厅的折叠沙发上。
第十二章
一大家子八口人突然挤在一个院子里,热闹是真热闹,吃饭的时候一张桌子都坐不下,得分两批吃。孩子们满地跑,欢欢和乐乐满院子追着邻居家的花猫跑,周磊帮忙搬桌子摆碗筷,孙晓云和我娘在厨房里忙活,油烟味混着炒菜声飘满了整个院子。但摩擦也在这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中慢慢冒了头。
最先出问题的是我娘和孙晓云。我娘这个人,一辈子在农村过日子,节俭惯了,看不得一点浪费。孙晓云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开得大了一些,哗哗的水声一响起来,我娘就心疼得跟什么似的,赶紧过去把水龙头拧小,嘴里嘟囔着,城里水费贵着呢,一吨水三块多钱,哪能这么用,在农村一桶水能洗一池子碗。孙晓云没说话,抿了抿嘴,把水龙头又拧小了点,但我看出她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还有一次孙晓云发了工资,给欢欢乐乐一人买了一件新衣裳,两个小丫头穿上新衣裳在院子里臭美,转着圈给大家看。我娘在旁边瞅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小孩子长得快,买那么好的衣裳浪费钱,穿旧的就行了,你看隔壁老陈家孙子,都是捡大人旧衣裳改的。孙晓云当时没说什么,但回到屋里之后关上门,我听见她压低了声音跟欢欢说,没事,妈觉得好看就行了,咱不管别人怎么说。
一开始孙晓云还忍着,毕竟寄人篱下,她自己心里清楚,她性格又内向,从小被爹打怕了,遇到矛盾的本能反应就是忍气吞声。但时间长了,脸色就越来越不好看,吃饭的时候也不怎么说话了,低着头扒拉完碗里的饭就带着俩孩子回自己屋里待着。饭桌上少了她说话的声音,气氛就变得有些微妙,连欢欢乐乐都感觉到了,两个孩子吃饭的时候也不敢大声说笑了。
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两头都是我在乎的人。一边是我亲娘,一辈子受苦受累,嘴碎了点但心是好的。一边是我小姑子,刚从火坑里跳出来,心理本来就脆弱,再被人数落,日子过得多憋屈。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怕话说重了伤了谁的心,又怕话说轻了解决不了问题。
有一天晚上,矛盾到底还是爆发了。那天孙晓云做了一盘地三鲜,是欢欢最爱吃的,欢欢一个人就吃了大半盘。剩下的孙晓云用保鲜膜封好放进了冰箱,打算第二天中午热一热给欢欢当午饭,省得中午再重新做。结果我娘第二天上午收拾冰箱的时候,觉得隔夜的剩菜吃了对孩子身体不好,就直接倒进垃圾桶里了。孙晓云中午回来给欢欢准备午饭,打开冰箱找那盘地三鲜,找了一圈没找到,最后在垃圾桶里看到了被倒掉的菜。她愣了一下,然后眼圈一下子红了。她没有当面跟我娘吵,只是默默地关上冰箱门,去厨房重新切起了土豆。
我刚好进屋看到了这一幕,赶紧把她拉到一边,说晓云你别生气,我娘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节俭惯了,怕剩菜不新鲜。孙晓云摇了摇头,手上切土豆的动作没停,说我知道嫂子,我不生气。可她的声音在发抖,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眼眶红得快要滴血。
我把这事跟我娘说了,谁知道我娘一听就炸了。她说倒个剩菜怎么了,我也是为了孩子好,隔夜菜本来就不能多吃,她凭什么给我甩脸子。我说娘,晓云从那种日子里头熬出来,她心里苦,您能不能别老是挑她的毛病,她给孩子做顿饭多不容易。我娘更火了,说谁挑她毛病了,她住在我女婿的房子里吃着我女婿的饭,我说两句还不行了,这个家我连句话都不能说了。我们娘俩在厨房里吵了一架,声音越来越大,最后我爹在东屋里咳嗽了一声,我俩才同时闭嘴。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孙建军问我怎么了,我就把心里的烦闷一股脑儿地倒了出来。他听完之后没说话,我以为他睡着了,结果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说了句,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我说你打算怎么弄,他说你别管了,明天你就知道了。
第二天一早,孙建军跑去菜市场买了一大堆菜回来,鸡鸭鱼肉买了整整两大袋子。然后把全家人叫到院子里,笑嘻嘻地宣布,今天咱家搞个厨艺大赛,娘你做一道你的拿手菜,晓云你也做一道你的拿手菜,小敏当裁判,周磊负责计分,最后谁赢了,以后厨房就归谁管。我娘和孙晓云被他这一出闹得哭笑不得,但气氛确实一下子松了下来。
我娘做了一道红烧肉,这是她的看家本领,肉块切得方方正正的,酱油上色上得红亮红亮的,炖了将近两个小时,筷子一夹就酥了。孙晓云做了一道酸菜鱼,用的是她跟四川大姐学的做法,汤底酸辣鲜香,鱼片切得薄如蝉翼,在滚汤里一涮就熟了。孙建军每样都吃了两大碗米饭,撑得直打嗝,然后一抹嘴,郑重其事地宣布,平局,以后厨房你俩一人管一半,互相学着点,取长补短。
我坐在旁边看着他满嘴油光的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比谁都聪明。他用的办法笨得不能再笨,却把两个女人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化解得干干净净。我娘在饭桌上主动给孙晓云夹了一筷子酸菜鱼,说你这是跟谁学的,汤底的味道真不赖。孙晓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跟一个四川大姐学的,你要是喜欢,我改天教您。那顿饭是孙晓云来了之后,吃得最轻松的一顿。
第十三章
家里的气氛慢慢缓和了下来。我娘虽然还是会念叨几句,但已经不像之前那样针尖对麦芒了。有一次我甚至撞见她跟孙晓云两个人在厨房里有说有笑的,我娘在教孙晓云腌咸菜,手把手地教,说白菜得这么码盐才能又脆又不咸。孙晓云学得很认真,蹲在地上往坛子里一层层地铺白菜,手上沾满了盐粒。
周末的时候,她俩还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我娘穿着她那件穿了好多年的碎花外套,孙晓云穿着我的旧运动服,两个人并排走在菜市场的水泥路上,一边走一边商量晚上做什么。我站在窗口看着她们的背影,心里觉得暖暖的。
也就是这段时间,我发现自己怀了孕。去医院做了检查,大夫说已经快两个月了。孙建军拿着那张B超单子,手一直在抖,抖得纸哗啦啦地响。他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说小敏,我要当爹了。他又想抱我又不敢使劲,最后只是把双手轻轻搭在我肩膀上,一遍遍地重复着那句话,谢谢你。
孩子出生在第二年的冬天,是个闺女。六斤八两,白白净净的,哭声洪亮得整个产房都能听见,护士抱出来的时候说这丫头肺活量真大,以后准是个唱歌的料。孙建军第一次抱她的时候,那么小一团缩在他的臂弯里,他紧张得浑身的肌肉都僵硬了,不敢动不敢晃,生怕把孩子摔了。他低头看着孩子,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襁褓上,嘴里念叨着,我当爹了,小敏你看见没,我真的当爹了。我靠在产床上浑身没一点力气,看着他那张又哭又笑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我们给闺女取名叫孙念,小名念念。我娘说这个名字好,念着不忘,不忘本不忘恩。我爹那时候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抱着外孙女乐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们家念念有福气,长得跟她妈小时候一模一样。
第十四章
念念出生之后,家里的开销一下子大了很多。奶粉、尿不湿、婴儿衣服、玩具、早教书,每一样都是钱。虽然店里生意还算稳定,但要养活这么一大家子人,每个月的账算下来还是紧巴巴的。孙建军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在发愁。他每天在店里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晚上关了店还去给人家装水电,挣点外快。我说你别那么拼命,身体要紧,他就笑着说,趁现在还干得动多干点,等念念长大嫁人了,我还得给她攒嫁妆呢。
念念满月那天,我们在院子里摆了几桌满月酒。来的人不多,除了家里人,就是王翠芬一家,还有建材市场几个关系好的朋友。王翠芬抱着念念看了又看,说这孩子天庭饱满,以后肯定有出息。她转手塞给我一个红包,厚厚一沓,我摸着就知道少不了。孙建军端着酒杯满院子敬酒,又喝多了,拉着我的手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娶了周敏当媳妇。
念念长到两岁那年春天,孙建军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把店面搬到了建材市场大门口的位置,面积比以前大了不少,门口也敞亮。他狠狠心贷了一笔款,把五金店升级成了建材综合店,从单一的卖五金配件变成了涵盖水暖、电线、卫浴、小电器的一条龙服务。这步棋走得相当冒险,一旦生意不好,光每个月的贷款利息就是一座大山。我替他捏了一把汗。但他跟我说,现在县城到处都在搞旧城改造,新楼盘一栋接一栋地盖,建材的需求量大得惊人,只要能抓住这个机会,咱们家就能翻身。
新店开张的头一个月,生意并没有预期的那么好。孙建军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每天早上六点就到店里,晚上十点才回来。他找了很多工地上的包工头喝酒拉关系,他本来不善言辞,也不怎么会来事,但他胜在实在,不坑人,报价也公道。慢慢地,开始有人愿意把一些小工程交给他做。
就在生意刚有点起色的时候,店里出事了。他为了压缩成本,从一个没合作过的小厂进了一批电线,进价比正规渠道便宜将近一半。他验了样品觉得质量还行,就放心地收了货。结果这批货里掺杂了不合格产品,被质监部门抽查的时候查了个正着,开了巨额罚单,光罚款加上没收货物的损失就将近十五万。
交完罚款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店门口坐了很久。我去找他的时候,看见他脚边散落了一地的烟头。我端了碗面给他,他接过去吃了两口就放下了。他说,小敏,我对不起你,我把咱家的钱都折腾没了。那声音里的自责和颓丧,我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我在他身边坐下来,说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事就行。这件事之后他彻底学乖了,再也不走捷径,每一批货都从正规渠道拿,手续齐全。
第十五章
念念快三岁的时候,我弟弟周磊谈了个对象,叫李雯,家是隔壁县农村的,姑娘很朴实。两个人是在工地上认识的,李雯在工地食堂帮忙做饭,周磊每天去打饭都跟她多聊两句。两个人处了大半年,感情很好,周磊把她带回来见家里人。全家吃了顿饭,李雯主动帮我娘收拾碗筷,打扫卫生,一点都不娇气。我娘对这个未来儿媳满意得不得了,说这姑娘实在,配咱家周磊正好。
周磊和李雯的婚事定在了来年开春。孙建军主动揽下了装修新房的活,带着周磊自己干。水电改造、贴瓷砖、刮腻子、刷墙,全是他们两个人下班之后加班弄的。那段时间孙建军又瘦了一大圈,但干劲十足。周磊结婚那天,他穿了一身新买的西装,比他自己结婚那天穿的那套合身多了。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周磊和李雯拜天地,笑得嘴都合不拢。
几乎是在同时,孙晓云也迎来了她的新生活。她在商业街旁边的一条巷子里盘了个小门面,卖麻辣烫和酸辣粉。她之前在餐馆打工的时候学了不少手艺,自己也肯钻研,汤底的味道调得特别好。开业那天我去捧场,远远就看见门口排着长长的队。她围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但脸上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光彩是骗不了人的。欢欢乐乐放了学就来店里帮忙,两个丫头一个帮着收碗,一个帮着擦桌子,配合得还挺默契。
孙晓云后来跟商业街上一个开水果店的男人小刘处上了对象。小刘比她大三岁,老婆早些年生病去世了,留下一个儿子,为人老实巴交的。两个人都是经历过生活重锤的人,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和体贴。他们没大操大办,只是两家人一起吃了个饭,去民政局领了证。孙建军在饭桌上端起了酒杯,没说话,只是红着眼眶跟小刘碰了一杯。
第十六章
念念五岁那年,我们把租房退了,搬进了新买的商品房里,三室两厅,一百二十个平方,虽然还在还贷款,但再也不用搬来搬去了。搬进新家的第一天,念念兴奋地在客厅里跑来跑去,挨个房间转着圈的跑。我和孙建军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开口说,小敏,你还记不记得,咱俩刚结婚那会儿,我对你说让你受苦了。我说我记得。他转过头来看着我,眼角的褶子比以前深了很多,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眼里的光没变。他说,现在我终于可以跟你说,我没让你白受苦。
念念上小学那年,孙建军把店名改了,叫念敏五金。他说这名字没别的意思,就是念念的念,周敏的敏。我笑他,老夫老妻了还搞这套酸掉牙的东西。他急了,结结巴巴地解释了半天。其实他是想说,我闺女和我媳妇的名字都在上头,我每天开门看到这个招牌,干活都有劲。
时间一年年地过去,念念考上了县一中。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孙建军把它举在手里,站在店门口给他的老主顾们挨个看,笑得像个孩子。晚上他喝了不少酒,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小敏,我这辈子没读过啥书,从十六岁出来当学徒,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只能靠这把子力气吃饭。但我闺女是读书人,她将来肯定比我强。说着说着他声音就低了下去,呼噜声慢慢响了起来。
第十七章
去年秋天,我爹走了。他在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躺在他那把旧藤椅上,晒着太阳看着念念在院子里跳绳,笑着笑着就睡着了,再也没有醒过来。走得平静、安详,脸上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长很美的梦。
葬礼是孙建军一手操办的。他披着孝布,在我爹的灵前跪了很久。我走过去扶他,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说小敏,咱爹这辈子没过过几天好日子。我说咱爹最后这几年,是享了福的。
我爹走了之后,我娘明显老了很多。她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的那把旧藤椅上发呆,手里攥着我爹生前用的那个搪瓷茶杯。我们怕她一个人胡思乱想,就把她接到了我们房里住。念念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陪姥姥说话,给她讲学校里的趣事,教她用智能手机。丫头很有耐心,一个简单的返回键教了十几遍也不嫌烦。
有一天我收拾我爹的旧物,在他枕头底下发现了一封信,信纸已经泛黄了,折痕处都快磨断了。是我爹写给孙建军的,但没有寄出去。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建军,爹没啥能留给你的,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么个好女婿。我把信递给孙建军,他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根烟,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十八章
今年是念念考上大学的年份。丫头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她说将来想当老师,跟她姥爷一样。送念念去学校报到那天,孙建军穿上了他最好的一套衣服,帮念念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楼上楼下地跑着办手续。一切安顿好之后,念念送我们到校门口,她搂着我的脖子悄悄说,妈,我觉得我爸老了。我看着站在不远处到处张望的孙建军,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腰杆也不再像年轻时那么挺直了。但在我眼里,他还是那个新婚夜替我掖被角、小心翼翼问我累不累的男人。
前几天是我们结婚二十五周年纪念日,念念从学校寄回来一条围巾,说是她用课余时间自己织的,一条给我,一条给她爸。孙建军戴上那条织得歪歪扭扭的围巾,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说真好看。晚上我俩在小区里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一张长椅边,坐了下来。他忽然说,周敏。他很少叫我的全名,每次这么叫都是有正经话要说。我说嗯,他说,下辈子你还嫁给我吗。
我转过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岁月磨砺得沟壑纵横的脸,看着他那双依然写满认真的眼睛。我没有回答,只是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还是跟二十多年前一样粗糙,掌心的老茧硬得像铁皮一样。我用力握了握,然后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的声音惊起了树上的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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