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呼吸为墨,以余生为炬
一位雪域老兵用岁月落笔人生
李联宽
近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之声《国防时空》《中国退役军人》杂志、《国防时报》《资阳日报》、资阳电视台等多家媒体记者,顶着盛夏热浪奔赴四川安岳县护建镇千门村,专程采访退役军人贾洪国。世人眼中的他,左眼失明,间质性肺病如影随形。医生曾惋惜断言,控制得好,三到五年;控制不好,两三年。日常里呼吸机不离身,鼻腔软管日夜相伴。可谁也不曾想到,这位雪域归来的老兵,在生命步入倒计时的岁月里,拖着孱弱身躯,以余生为炬,用颤抖的指尖书写高原往事,跨越山河寻访旧友,把戍边岁月、战友情深凝成一百多万字滚烫文字,为一代西藏边防军人筑起一座不朽的文字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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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到访那日,盛夏的乡间热浪蒸腾,柠檬清香漫过田埂,飘进农家小院。贾洪国半躺在床上,胸口在呼吸机辅助下微微起伏,妻子守在一旁,不停地为他拭去额间涔涔汗水。他强忍着呼吸困难带来的煎熬,一字一顿应答记者的提问。他伸出日渐僵硬的双手,轻轻抚过一摞摞泛黄卷边的采访笔记本,陈旧磨损的军用水壶、洗得褪色的军用挎包、旧军鞋静静摆在桌前。一件件斑驳老物件,盛满了八十年代雪域边关的风雪记忆。看着他强忍病痛执着讲述往事的模样,在场记者无不动容,眼眶悄然湿润。
时光回溯到1985年金秋,17岁的少年贾洪国背着黄挎包走出千门村,奔赴军营。初入军营,他在成都平原开启简短新兵集训,每一项训练都咬牙苦练,考核成绩名列前茅。当年11月,他踏上远赴西藏的漫漫征途。进藏路途万般艰辛,密闭昏暗的闷罐军列便是远行的居所。车厢里没有座椅,所有人铺开背包席地而坐、蜷身休憩。空气浑浊闷热,两千多公里的漫漫长路,是少年离家的第一场磨砺。列车途经宝鸡、兰州、西宁抵达格尔木,彼时格尔木至拉萨还没有通火车,余下一千多公里只能搭乘老式解放牌卡车前行。坑洼颠簸的砂石路摇得人五脏翻腾,漫天尘土落满全身,一路奔波过后,战士们只剩一双眼睛清晰可见。翻越海拔五千多米的唐古拉山口,漫天风雪扑面而来。闯过五道梁、沱沱河这片世人畏惧的“生命禁区”,高原反应汹涌袭来,头痛眩晕、耳鸣胸闷时折磨众人。海拔一寸寸抬升,氧气一点点稀薄,窒息感笼罩全身。整整七天七夜长途跋涉,历经风雪颠簸,贾洪国终于抵达喜马拉雅山南麓中印边境的边防某团,成为团特务连一名侦察兵,自此把青春扎根雪域边关。
来到戍防营地,是连绵无尽的雪山荒原,凛冽风沙终年不息,气候酷寒,交通闭塞。“冬住水晶宫,夏住水帘洞”是哨所生活的真实写照。边境毗邻印度、不丹,营区点位分散绵长,边境巡逻任务繁重艰险。初到高原,理想与现实的落差曾让年轻的贾洪国内心动摇。可看着一代代戍边官兵扎根荒原、默默坚守,他很快解开心中心结:前辈们能够守得住家国边疆,自己又怎可轻言退缩。攀爬覆雪高山、蹚过刺骨冰河、穿行陡峭崖壁,晴天一身汗水,雨天满身泥泞。海拔5200米的巡逻路上,茂密杜鹃花丛之下便是千米深崖,松散沙石脚下打滑,山间浓雾转瞬即至,每向前一步都裹挟着坠落深渊的危险。一次巡逻途中,他险些失足坠下悬崖,同行班长拼尽全力死死拽住了他。那一双手攥住的不仅是一个年轻战士的性命,更是往后数十年生死相依的兄弟情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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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的苦寒,早已镌刻进老兵的骨血深处。贾洪国的戍边五年,是与生死相伴的五年。他曾和战友困在帕里荒原,凛冽寒风裹挟刺骨低温,两人分吃一块干硬的压缩饼干。大雪过后清理道路,战友主动替他担负艰险任务,却不幸遭遇雪崩永远长眠高原。漆黑寒冷的山野之中,他守着战友冰冷的遗体满心悲恸。陡峭的山坡上,全连官兵耗费四个小时,才小心翼翼把遗体搬运下山。缺氧严寒、险途绝境、离别伤痛轮番袭来,戍边岁月里生死考验从不缺席。越是艰苦孤寂的高原绝境,战友之间彼此扶持、守望相助的情谊愈发厚重绵长。
少年时期的贾洪国素来喜爱文字。一次部队抢险救灾的经历,让他敏锐捕捉到新闻素材,连夜写下稿件,很快被《战旗报》《西藏日报》刊发,得到部队领导的充分肯定。自此,他与新闻写作结缘,担任连队新闻报道员,成长为团里的新闻骨干。五千多米的则里拉哨所、詹娘舍哨所,咫尺国境线旁的乃堆拉哨所,大雪封山、缺氧难耐挡不住他前行的脚步。汽车开不到哨所腹地,他便徒步数十公里进山采访。渴了捧一捧清冽雪水,饿了啃几口简易干粮。戍边官兵默默守护家国的日常、战友之间患难与共的往事,全部化作他笔下鲜活的素材。1988年,他荣获全团青年知识竞赛冠军,团长拍着他的肩膀说:“洪国,你是有心人,边防的路你能走到天边。”五年戍边时光,他将滚烫青春留在亚东河谷,把生死情谊深埋心底,凭借出色的宣传成绩荣立三等功。
1990年,贾洪国告别五年高原军旅,脱下军装回归故土。返乡之后,他先后担任村社干部、区委报道员、地方报社记者。戎装褪去,军魂未改,军人骨子里的忠诚踏实、恪尽职守深深融入日常,他将边防战士的担当坚守倾注干基层工作与文学创作之中。正当他满怀热忱准备干亊创业,因在西藏高原服役身体受到影响,加之常年奔波操劳、伏案写作透支了他的身体。2019年春天,一纸诊断击碎安稳生活。不可逆的间质性肺病悄然袭来,肺部持续纤维化。医生坦言,好好休养最多仅有三五年光阴。家人亲友纷纷劝他放下执念静心养病,可贾洪国看得通透豁达。他站在窗前,望着盛开的腊梅,忽然想起亚东的杜鹃,同样开在山坡上,不问人间悲喜。他立下余生心愿:走遍祖国大地寻访昔日战友,用笔记录戍边往事,讲好雪域边关故事,传承不畏艰苦、无私奉献的老西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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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年治病耗尽家中积蓄,寻访路上的开支全靠儿女默默支持。2020年初,他背上陪伴多年的军用水壶和挎包,怀揣厚厚的采访本,鼻子挂着呼吸机,开启了一场跨越山河的寻友之旅。寻访第一站奔赴甘肃靖远。长途列车之上,缺氧的胸腔好似塞满浸水的棉花,每呼吸一次都疲惫不堪。可当月台之上老战友张全斌一眼认出他,两位花甲老兵紧紧相拥,半生思念尽在无言之中。“你现在喘气艰难,和当年攀爬乃堆拉山一模一样。”老战友满是心疼。贾洪国淡然一笑:“寻访老友,就如同翻越雪山,纵使万般艰难,我义无反顾。”
四年多光阴里,他拖着病体辗转贵州、云南、甘肃、河北、重庆等二十余个省市、一百多个市县,总行程将近三万里。二十余本采访本密密麻麻记下八百多名老兵的人生际遇与戍边往事。每到一处,他无心观赏风景名胜,唯一的心愿就是和昔日战友促膝长谈。看着他拄着拐杖、呼吸艰难依旧奔赴而来,老兵们由衷感慨:历经半生风霜,贾洪国依旧是当年新兵连果敢坚毅的少年,骨子里的刚强从未改变。
结束走访回到家中,稍作休整,他便争分夺秒伏案写作。病痛日夜折磨,双手日渐僵硬,敲击键盘格外吃力。可他不肯放下手中的笔,他说不写比躺着还难受。他害怕岁月冲淡过往记忆,害怕高原往事被时光掩埋,害怕长眠雪域的年轻战友渐渐被世人遗忘。他给纪实文集取名《军旅宥坐》。“宥”是宽宥,“坐”是安坐。他要把风雪淬炼过的战友,把高寒岁月里鲜活的青春,从尘封的记忆深处请出来,端端正正安放于纸张之上,让一代代戍边老兵被世人铭记敬仰。《雪域老兵吧》成为他固定的发稿平台,几乎日日更新文稿。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文字、两百多篇军旅稿件陆续完成,三卷《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自费成书。妻子每每看着他艰难敲击文字,总会轻声慨叹:“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是靠着一口气换来的。”神奇的是,每写完一篇文章,他总觉得肺里的浊气排出几分。写到百万字时复诊,医生惊讶地发现病灶并未扩散。贾洪国笑着说:“是战友们在帮我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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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情从来都是双向奔赴。贾洪国牵挂战友,战友同样惦念着他。陕西的老班长听闻他重病缠身,千里迢迢从拉萨赶来,送来便携式制氧机,一句“你要替牺牲的战友好好活下去”,道尽数十年跨越山海的生死情义。年过七旬的老兵特意避开饭点登门探望,不愿给家里增添负担。战友张晓章远道而来,离别之时他无力起身相送,只能倚着门框颤抖着敬了一个并不标准的军礼,半生戎马岁月、一世兄弟情深尽数藏在这个敬礼里。六十年代入伍的老兵祝平,二人素未谋面,他从媒体得知贾洪国的境遇后,和妻子一路打听专程从广州赶来相见,久别相逢紧紧相拥,不是骨肉亲人,却胜似血脉兄弟,动人的场景令人热泪盈眶。
当记者最后问到他,远赴西藏当兵是否后悔,贾洪国眼神笃定,语气铿锵:“这辈子当一回西藏兵,值了。卓木拉日雪山下我能活五年,现在我争取再活五年,够做好一件事了。亚东的雪不会化,安岳的柠檬年年结,我只要还能迈一步,就绝不停下。倘若有来生,我依旧奔赴雪域守护边关;如果上天能够延长我的生命,我还要续写《军旅宥坐》第四卷,继续寻访更多战友,把尘封的戍边往事一一记录下来。”
一扇扇叩响的家门,唤醒一段段被高原风雪封存的记忆;一段段生死与共的过往,沉淀戍边军人赤诚的家国情怀。曾经他们在五千米哨所仰望星河,在颠簸搓板路上忍受煎熬,在缺氧孤寂里放声高歌消解乡愁。历经岁月洗礼,当年意气风发的青年早已两鬓染霜。贾洪国以颤抖却坚定的双手,将两百多位老兵滚烫的灵魂镌刻进文字之中。三本厚重的文集,是他耗尽余生为战友铸就的精神丰碑,让被高原岁月尘封的青春再度熠熠生辉。
以一腔青春奔赴万里山河,用余生岁月感念并肩战友。高原风雪见证初心,笔墨文章传承军魂。纵然生命走向终点,贾洪国没有带走戍边岁月里的遗憾,他把半生战友情谊、戍边风骨凝作绵长墨香。这份历经生死淬炼的兄弟情义,早已超脱肉体的盛衰存亡,伴着一篇篇文字流传四方,永久屹立在世界屋脊之上,用最深情的告白诠释老西藏精神,为那段峥嵘岁月写下厚重动人的时代答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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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作者提供)
作者简介:
李联宽:笔名高原,曾在西藏高原部队和四川省军区部队服役,当兵20多年,长期从事军队宣传工作,先后采写《乃堆拉之歌》《五百里云和月》《在喜马拉雅南麓》《同在国门下》《雪莲,在喜马拉雅盛开》《战斗在“地球第三极”》等文学作品、及新闻稿件2000多篇,分别被《新华社》《人民日报》《光明日报》《解放军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战旗报》《西南民兵》《西藏日报》等报刊杂志采用,多篇稿件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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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李联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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