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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的“天授锦绣”,竟是这世间最恶毒的诅咒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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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的山神庙里,小天真看着木桌旁那团蠕动的影子,那是尹书生吗?不,书生正在角落熟睡,而墙上的黑影正贪婪地握着毛笔,在草纸上划出沙沙声。它一边写,一边发出尹书生式的回音:“凡夫俗子,何配看我文章?”小天真握紧桃木剑,意识到书生肚子里的那团黑墨正在啃食主人的灵魂。如果不出手,尹书生会变成什么?



小天真背着那个打满补丁的旧布包,小短腿正努力地迈过一道长满青苔的倒木。布包上挂着一个豁了口的破铃铛,随着他的走动,“叮——当——,叮——当——”,发出一种漏了风似的、闷闷的声响。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干瘪的肚子。

“一点都不好玩。”小天真撇了撇嘴,小声嘟囔。

他离开道观已经好几天了。师父总是说修心修心,每天除了让他背那些永远也背不完的口诀,就是让他对着一面白墙打坐。小天真觉得,白墙上又没有画着糖葫芦,有什么好看的?而且,如果修心就是不能下河摸鱼,不能追着后山的野鸡跑,不能在供桌上偷拿橘子吃,那这心不修也罢。

他要回家找妈妈。虽然他不太记得妈妈的模样了,但他觉得,妈妈一定不会让他天天对着白墙发呆。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山林里的寒气开始往道袍的领口里钻。小天真把宽大的袖子往上卷了卷,露出一截白胖的手腕,手里紧紧攥着那半截师父给他的旧桃木剑。剑尖早就断了,剑身上还有几道裂纹,别人看着像烧火棍,但在小天真眼里,这是能拨开草丛找野果子的好帮手。

他在黑暗中摸索着走了一段,鼻尖突然动了动。

有灯油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墨香。

小天真顺着味道往前找,拐过一个山坳,前面出现了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顶的瓦片塌了一半,连山神爷爷的泥像都少了一只胳膊。但奇怪的是,这破庙里此刻却亮如白昼。

三盏粗瓷油灯被摆在神台前,火苗被挑得极高,把整个庙堂照得连一根蜘蛛丝都清清楚楚。

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年轻书生,正端端正正地坐在神台前的一个破蒲团上。他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对着侧面那一整面光秃秃的夯土墙,摇头晃脑地大声朗读。

小天真没有马上走进去。他躲在半扇快要掉下来的木门后面,探出半个圆乎乎的脑袋,好奇地往里看。

书生念得很投入,声音在空荡荡的庙里回荡:

“此等锦绣文章,若非天授,凡人岂能得之?此篇一出,天下文人皆当汗颜!明年春闱,我尹某必高中前三,金榜题名!”

小天真眨了眨眼睛,顺着书生的视线看过去,然后他愣住了。

墙上,有一个巨大的黑影。

那是书生的影子,但又不太像。书生明明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手里拿着书,可墙上的那个影子,却在书生说出“天下文人皆当汗颜”的时候,猛地把手里那本“影子的书”往地上一摔,然后两只“黑手”叉着腰,下巴高高地扬起,做出了一个极其傲慢的姿态。

书生又叹了一声:“唉,高处不胜寒呐。”

那影子便立刻伸出一只手,在自己虚无的额头上抹了一把,仿佛真的在为自己的绝顶聪明而苦恼。

书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虽然衣服洗得有些发白,但他神色极其自负。而墙上的影子则瞬间拔高,足足有三丈多高,几乎要顶破了山神庙残存的屋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庙里的一切。

小天真看呆了。他在道观里也玩过手影游戏,师父用手比划过小狗、飞鸟,但从来没见过谁的影子能自己演一出大戏的。

他觉得这挺好玩的,于是从门背后钻了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清脆的童音问:“喂,你墙上的那个大黑块,怎么比你还像个读书人呀?”

尹书生正沉浸在自己营造的绝世才子的氛围里,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声音,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转过头,看见一个七岁左右、脸颊带着点婴儿肥、穿着一身不太合体旧道袍的小孩正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根破木头。

尹书生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他下意识地往墙边挪了一步,试图用身体挡住那个巨大的影子。

“你……你这小童,从哪里冒出来的?”尹书生结结巴巴地问,同时慌乱地冲着墙上的影子挥了挥手。

那影子似乎极不情愿,但还是扭曲了几下,慢慢缩回了和书生一样的大小,老老实实地贴在墙上不动了。

“我从外面走进来的呀。”小天真指了指门外,然后径直走到神台前,一点也不认生,一屁股坐在了一个稍微干净点的地方。他解开布包,从里面掏出一块硬邦邦的干粮,用力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大哥哥,你刚才是跟你的影子说话吗?它还会自己动诶,你能教教我吗?我让我师父的影子也去帮我扫院子。”

尹书生的脸更红了,他猛地一甩袖子,强装镇定地说:“胡言乱语!什么影子自己动,这是……这是灯影摇晃罢了!荒山野岭,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休要在此打扰本公子读书!”

小天真一边费力地嚼着干粮,一边用明亮的大眼睛盯着尹书生。他没有反驳,只是觉得这个大人好奇怪。明明影子刚才都快跳到屋顶上去了,他非说是灯影摇晃。大人们是不是都觉得小孩眼睛不好使?

“大哥哥,你吃干粮吗?”小天真把咬了几个牙印的干粮往前递了递。

“子曰,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我辈读书人,岂能贪图口腹之欲?”尹书生高傲地扬起头,肚子却极其不配合地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咕噜”声。

小天真赶紧收回干粮,宝贝似的塞进包袱里:“不吃就不吃,我还怕你全给我吃光了呢。”

夜越来越深。山里的风停了,破庙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花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小天真折腾了一天,早就困得睁不开眼。他把破包袱垫在脑袋底下,身体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小猫一样睡了过去。

尹书生见小道童睡熟了,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走到角落里,用几捧干草垫着,也和衣躺下。

可是,那三盏明亮的油灯,他并没有吹灭。

不知过了多久,小天真被一阵细微的“沙沙”声吵醒了。这声音有点像春蚕吃桑叶,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纸上快速地划过。

小天真没有马上睁眼。他在道观里装睡躲避师父查房的经验极其丰富,他只是把眼睛偷偷睁开了一条小缝。

尹书生躺在角落的干草上,呼吸均匀,显然已经睡熟了。

但是,尹书生的影子却没有睡觉。

那三盏油灯的火光下,原本应该老老实实躺在尹书生身下的黑影,竟然像一滩有生命的墨水一样,缓缓地、悄无声息地从书生身下流淌了出来。

影子顺着地面爬行,遇到台阶就折叠一下,一路爬到了神台前的那张破木桌上。

小天真惊讶得差点叫出声来,赶紧用两只小手捂住嘴巴。

那个黑影在桌面上慢慢立了起来,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像一张剪纸,但它竟然伸出了两只黑色的手臂,拿起了桌上的毛笔。

墨砚里还有没干的墨汁。影子握着笔,蘸了蘸墨,开始在一叠草纸上奋笔疾书。

“沙沙沙,沙沙沙……”

随着它的书写,那影子似乎变得越来越浓,越来越厚实。写完一张,它就自己用黑色的手捏起纸的边缘,放在灯下端详。

空气中突然响起了一阵极低的呢喃声。那声音听起来像尹书生,但却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像是从空荡荡的水缸里传出来的回音:

“妙啊……妙极……天下第一文章,无人能比……”

“那些凡夫俗子,怎么配看懂我写的字?我是文曲星下凡……我是天生奇才……”

影子一边自我陶醉地念叨,一边在墙上疯狂地变换着身形。一会儿做出手握乾坤的霸气姿态,一会儿又做出高处不胜寒的孤傲模样。它似乎在贪婪地吸食着这些自己说给自己的赞美之词,影子边缘的轮廓甚至开始微微发着诡异的乌光。

小天真看明白了。这不是灯影摇晃,这是一个妖怪。

不过,小天真并不害怕。在他眼里,这妖怪除了黑乎乎的,连个牙齿都没有,看起来一点也不凶。最重要的是,它居然在半夜帮人写作业!

小天真想起了在道观时,师父罚他抄写《道德经》。如果他也有这么个影子,那他不就可以天天跑去后山玩了吗?

可是,看着影子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小天真又觉得它有点讨厌。它凭什么用别人的笔,还要骂别人是凡夫俗子?

小天真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他没有穿鞋,光着脚丫子,一点声音也没出地溜到了木桌旁边。

影子正沉浸在“天下第一”的美梦中,完全没有注意到一个小不点已经摸到了它身后。

小天真举起手里的半截小桃木剑,对着那薄薄的黑影,毫不客气地“吧唧”戳了一下。

这把桃木剑虽然破,但毕竟是道观里常年受香火熏陶的东西。木剑刚一碰到影子,就像烧红的铁棍碰到了冰雪。

“嘶——”

一声尖锐的、极其细微的惨叫声响起。

那个正得意洋洋的影子,就像是被戳破了的猪尿泡,瞬间瘪了下去。它手里的毛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整个身躯以极快的速度顺着桌腿滑了下去,“哧溜”一下,像一条黑色的泥鳅,拼命地钻回了熟睡的尹书生身下,再也不敢动弹了。

小天真撇了撇嘴:“这就跑了?真不好玩。”

他打了个哈欠,重新跑回角落,倒头继续睡。

第二天清晨,鸟叫声把破庙唤醒。

尹书生揉着眼睛坐了起来。他第一反应是去看桌子上的纸。当他看到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迹狂放的锦绣文章时,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狂喜,有依赖,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恐惧和心虚。

他赶紧把那些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塞进自己的书箱里。

然后,他一转头,就看见那个叫小天真的小道童,正双手托着下巴,蹲在离他只有三步远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肚子看。

尹书生心里一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小道士,你……你看什么?”

小天真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着尹书生的肚子,声音清脆地说:“大哥哥,我在看你肚子里的那个黑东西呀。”

尹书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一张刚糊好的窗户纸。

“你……你胡说什么!什么黑东西!”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恐慌而变得尖锐。

小天真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理所当然地说:“就是昨天晚上那个帮写字的黑块啊。我拿棍子戳了它一下,它就哧溜钻进你肚子里藏起来了。大哥哥,你的肚子里现在是不是全都是黑色的墨水啊?你不难受吗?”

这句话就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尹书生的心口上。

他引以为傲的秘密,他拼命维持的体面,被一个七岁的孩子用最天真、最直白的语言,毫不留情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尹书生腿一软,颓然地跌坐在蒲团上。他的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

小天真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他只是说了实话,这大人怎么就哭了呢?他最怕别人哭了,因为只要他一哭,师父就会念更长时间的经。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符纸,走过去递给尹书生:“大哥哥,你别哭了。你要是肚子疼,我把我师父画的符给你贴一下,虽然这张好像是用来治猪瘟的,但应该也管点用。”

尹书生没有接符纸。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纯净的孩子,突然觉得,在这个孩子面前,所有的掩饰都毫无意义。

“它叫纸影妖。”尹书生的声音沙哑得可怕,“一种……靠吃别人的虚荣心活着的妖怪。”

小天真盘腿坐在他面前,摆出一个认真听故事的姿势。

尹书生苦笑了一声,开始讲述他极力想要抹去的过去。

三年前,尹书生只是一个普通的秀才。他家境贫寒,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科举上。可是,那一年秋闱,他落榜了。不仅落榜,他的文章还被主考官批为“空洞无物,附庸风雅”。

村里人的白眼,同窗的嘲笑,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他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写,可是越写越糟,越写越觉得自己的文章像一堆垃圾。

直到有一天深夜,他点着三盏油灯,看着自己写废的纸,绝望地哭了起来。眼泪滴在了灯光投射的影子上。

就在那一刻,影子活了。

影子对他说:“你想让人看得起你吗?我帮你写。只要你点亮三盏灯,只要你听别人夸你,我就能给你写出全天下最好的文章。”

尹书生答应了。

从那以后,只要夜深人静,点起三盏灯,纸影妖就会出来写文章。尹书生拿着这些文章去参加文会,去拜访名师。所有人都震惊了,他们夸他有如神助,夸他辞藻华丽,是百年难遇的奇才。

“我听着那些夸奖,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尹书生痛苦地抓着自己的头发,“别人问我怎么写的,我就说是天资聪颖,说是梦中得句。我装出一副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的样子。可是……”

尹书生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手白皙、干净,连一个握笔的茧子都没有。

“可是,小道士,我已经整整三年没有自己写过一个字了。”他的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绝望,“它越来越大,越来越不满足。现在,只要别人一夸我,它就会在我的影子里疯狂地生长。它甚至开始控制我说话,让我去贬低别人,去说那些狂妄自大的话。我……我怕它总有一天会把我整个人都吃掉。”

小天真似懂非懂地听着。他不太明白什么叫“附庸风雅”,也不太懂大人们为什么非要别人夸才高兴。

他仔细地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既然它只是个会写字的影子,你把它赶走不就行了吗?”

尹书生绝望地摇摇头:“赶不走。它和我的影子长在了一起。只要我心里还有一丝害怕别人看不起我的念头,它就不会死。我……我不敢。”

“你不敢什么?”

“我不敢承认我是个写不出好文章的废物!我不敢面对那些嘲笑!如果没了它,我连个普通的秀才都不如!”尹书生崩溃地大喊。

小天真皱起了眉头。他觉得这个大哥哥的脑子有点问题。

“大哥哥,你这个人真奇怪。”小天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你明明不会写,偏要装作会写。你肚子里没有货,偏要装得满满的。这就好比我明明只抓了一只山鸡,偏要跟师父说我抓了一头野猪。师父要是让我把野猪拿出来,我拿不出来,那我不就成了骗子了吗?做骗子一点都不好玩,天天都要担心被拆穿,连睡觉都不安稳。”

尹书生愣住了。他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从未想过,自己这三年的痛苦,竟然被一个七岁的孩子用抓山鸡的道理概括得明明白白。

“它天天逼你点灯,逼你吹牛,它一点都不好玩。”小天真从包袱里掏出几张泛黄的旧符纸,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手指笨拙地折叠起来。

“你要干什么?”尹书生疑惑地看着他。

“它不是喜欢骗人,喜欢吹牛吗?”小天真把一张折得歪歪扭扭的纸青蛙放在地上,又折了一个稍微像样点的纸人,“那我们就跟它玩个游戏。把它叫出来,我们比比看,谁吹牛更厉害。”

“你疯了!”尹书生吓得连连后退,“它会吃了你的!”

“我才不怕呢。我可是道士!虽然是半吊子的……”小天真理直气壮地挺起胸膛,“大哥哥,你把灯点上。你要是不敢,就是连七岁小孩都不如。”

这句激将法极其拙劣,但对于自尊心极度扭曲的尹书生来说,却异常管用。

他咬了咬牙,用颤抖的手重新点燃了那三盏油灯。

天虽然亮着,但庙里的光线依然昏暗。三盏灯一亮,墙上的黑影瞬间开始扭动。

纸影妖感知到了尹书生内心的剧烈波动,它闻到了游戏的味道,也闻到了挑战的味道。

黑影“嗖”的一下从墙上立了起来。这一次,它不再是薄薄的一片,而是像吹气球一样膨胀起来,黑色的墨意翻滚,竟然渐渐凝聚成了尹书生的模样,只是五官全无,只有一双空洞的白眼,居高临下地盯着小天真。

庙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阴冷。

尹书生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的眼神变得涣散,嘴巴机械地张开。纸影妖控制了他的声音,发出一种震耳欲聋、充满回音的狂笑:

“无知小儿!竟敢挑战本天才!你要比什么?”

小天真没有被这阵势吓倒,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把那只折得极丑的纸青蛙推到前面,认真地说:“我们玩‘吹牛大王’的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个人说一句自己最厉害的地方。谁说得不像真的,谁说的是假话,谁就输了。输了的人,就要变成这只丑青蛙。”

纸影妖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整个庙宇的屋顶都跟着震了震。

“好!我先来!”纸影妖操控着尹书生的身体,猛地一甩衣袖,摆出一个指点江山的姿势。

“我,三岁识千字,五岁通经史,十岁所作之文章,已能震惊天下名士!我乃文曲星下凡,这天下所有的读书人,在我面前皆是蝼蚁!”

随着它的大声狂呼,墙上的黑影猛地向外扩张,几乎填满了半个破庙。它在疯狂地汲取着这句话里蕴含的极致的虚荣。

小天真抠了抠鼻子,不紧不慢地说:“我最厉害的地方是,我会抓鱼。”

纸影妖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这算什么吹牛。它操控着尹书生的嘴巴发出嘲笑:“就这?乡野村童的把戏,也敢拿来与本天才相提并论?”

“我还没说完呢。”小天真一本正经地比划了一下,“我在道观后山的小溪里,半天时间,抓过三条这么长的小鱼!师父都夸我厉害。”

纸影妖怒了,它觉得这小孩在侮辱它的智商。“荒谬!你这算什么厉害!我再来!我闭着眼睛,也能写出让当朝宰相落泪的诗词!我的墨宝,千金难求!”

黑影再次暴涨,浓烈的黑气仿佛要将小天真吞没。

小天真还是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抓起地上的小石子丢着玩,想了想说:“我还会睡觉。”

“什么?”纸影妖彻底懵了。

“我说,我最厉害的地方,是我会睡觉。”小天真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团张牙舞爪的黑影。

“我睡觉的时候,打雷都叫不醒我。我睡觉的时候,从来不梦见要背书。我睡觉的时候,就是睡觉。”小天真指了指尹书生,“不像他,睡觉的时候还要点着灯,还要担心你跑出来替他写字。他连睡觉都在假装自己是个了不起的人。”

这句话一出,庙里突然死一般地寂静。

纸影妖疯狂膨胀的身体猛地停滞了。它那空洞的白眼里,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它习惯了人类在它面前夸耀财富、才华、权势。它靠着人类试图掩盖自身不足的恐惧而活着。它以为这个小孩也会吹嘘自己有多大的法力,有多少法宝。

可是,这个小孩说,他最厉害的地方,是他敢于睡觉,他什么都不假装。

“你……你没有一点让世人惊叹的本事!”纸影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它无法理解的逻辑。

小天真点了点头,非常爽快地承认了:“对啊,我就是一个连符都画不好的小道士。我还会尿床呢。”

“你——”纸影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你为什么不觉得羞耻?你为什么不害怕别人嘲笑你!”

小天真歪了歪脑袋:“我为什么要害怕?我才七岁呀,我不会画符,我可以学;我抓不到鱼,我就吃干粮。我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别人笑就笑呗,关我什么事。”

他指着纸影妖,用一种大人的口吻教训道:“你才可怜呢。你连个脸都没有,只能躲在别人的影子里。你说的那些厉害的话,都是骗人的。你不仅是个骗子,你还是个胆小鬼!”

“我不是胆小鬼!我是天才!”纸影妖疯狂地咆哮着,黑气四处乱窜,将神台上的香炉掀翻在地。

它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住被控制的尹书生:“告诉他!告诉这个无知的小儿!你是天才!你写的东西是全天下最好的!你不需要承认自己的平庸!”

纸影妖企图再次从尹书生身上榨取虚荣心来维持自己的力量。

可是,尹书生却没有像往常一样附和它。

小天真的那句“他连睡觉都在假装”,像一把锋利的小刀,精准地挑破了尹书生心里那个已经化脓了三年的毒疮。

尹书生看着小天真坦然承认自己“会尿床”的模样,眼泪突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出来。

一个七岁的孩子,都不怕别人看到自己的不完美。而他,一个堂堂七尺男儿,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却为了几句虚假的夸奖,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受妖怪摆布的提线木偶。

“不……”尹书生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他拼命地抗拒着纸影妖的控制。

“快说!说你是天才!”纸影妖急了,它感觉到自己依附的根基正在动摇。

“我……我不是……”尹书生猛地抬起头,虽然他的身体还在颤抖,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他看向小天真,大声地、用尽全身力气地喊了出来:“小道士,你赢了!我输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天才!”

纸影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依附在尹书生身上的黑气开始剧烈地溃散。

“我三年前就写不出好文章了!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别人发现我其实是个草包!那些文章都不是我写的!我是个骗子!我就是个什么都不行的废物!”

尹书生一边哭,一边声嘶力竭地喊着。他每喊出一句承认自己平庸的话,纸影妖的身体就缩小一圈。

它最怕的,从来不是什么强大的法术,也不是真正的阳光。

它最怕的,是一个人敢于直面自己内心的那道光。那道敢于承认“我不行”、“我就是如此”的真实之光。

“不——你不可以承认失败!你明明可以靠我成为天下第一的!”纸影妖在地上绝望地翻滚着,它的身体已经缩得只有巴掌大小,依然在做着最后的蛊惑。

尹书生跌跌撞撞地跑到自己的书箱前,一把拉开盖子,抓起那厚厚一叠这三年来纸影妖替他写的“绝世文章”。

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猛地用力。

“哧啦——哧啦——”

纸片像雪花一样在破庙里飞舞。

“因为,那不是我的文章。”尹书生的声音虽然虚弱,但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他看着地上的碎纸,仿佛卸下了一座大山。

“哪怕我写得像狗屎一样,那也是我尹某人自己写的。哪怕我一辈子考不上,那也是我真实的一辈子。”

话音落下的瞬间。

“噗、噗、噗。”

神台上的三盏油灯,同时熄灭了。

破庙里陷入了短暂的昏暗。晨光透过破损的屋顶斜射进来,照在那些飞舞的碎纸片上,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纸影妖,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一缕极淡的青烟,消散在清晨微凉的空气中。

“赢啦!”

小天真高兴地跳了起来。他跑过去,把那个歪歪扭扭的纸青蛙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塞回包袱里。“我就说我玩游戏很厉害的。”

尹书生脱力般地瘫坐在地上,看着阳光照在自己身上。他低下头,看向地面。

地面上,只有一个淡淡的、普通的影子。那是他自己的影子。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感受着这三年来从未有过的踏实和安宁。

清晨的山林,空气清冽得能让人打个激灵。

山神庙外。

尹书生用庙后的山泉水洗了把脸。他换掉那身为了装点门面而硬撑着不洗的青色长衫,穿上了一件打着补丁但很干净的粗布短褐。

他从书箱的最底层,翻出了一本边角已经磨破的《三字经》。那是他开蒙时读的第一本书,上面还有他小时候用毛笔画的歪歪扭扭的小乌龟。

他坐在庙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没有拿笔,也没有点灯,只是借着自然的天光,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地读着。没有摇头晃脑,没有故作高深,就像一个刚识字的学童。

小天真已经收拾好了他的破包袱,把半截小桃木剑别在腰带上,冲着尹书生挥了挥手。

“大哥哥,我要接着走啦,我要去给我妈妈找好吃的。”

尹书生放下手里的书,站起身,对着这个七岁的小道童,深深地作了一个长揖。这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读书人的礼节。

“小道长,救命之恩,尹某没齿难忘。”

小天真被他这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些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上的小发髻:“别谢我,我只是不喜欢它不遵守游戏规则。”

尹书生看着小天真,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读书人最在意的问题。

“小道长,你……你能掐会算吗?你觉得,我以后靠我自己,还能高中吗?”

他问得小心翼翼,但眼神里已经没有了那种病态的狂热和恐惧,只是一种对未来单纯的期盼。

小天真歪着脑袋想了想。他哪里会算命啊,师父教的周易八卦,他背到第二句就睡着了。

他诚实地摇了摇头:“不知道呀。”

尹书生苦笑了一声:“你倒是个诚实的孩子。”

“可是,”小天真突然咧开嘴,露出了两个深深的小酒窝,笑得像春天的太阳一样灿烂,“你现在比昨天好玩多啦。”

“昨天你的影子会写字,你不会,你就像个木头人。”

“今天你自己会写字了,你看起来像个活人了。”小天真拍了拍腰间的包袱,“师父说,做个活人,比做神仙还要紧呢。你肯定能行。”

说完,小天真转过身,一蹦一跳地顺着山路往下走。

清脆的童音在山林里回荡,伴随着一阵漏风的铃铛声。

“叮——当——,叮——当——”

“我是一个小道士,不爱打坐爱吃肉……”

尹书生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晨光下的影子,虽然随着地面的坑洼显得有一点点歪,有一点点丑,像是在偷偷地笑,但它安安分分地贴在主人的脚下,再也不会比主人更大了。

尹书生深吸了一口山间清新的空气,转过身,重新翻开了那本旧书。

这一次,他不是为了让谁汗颜,只是因为,他自己想读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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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14 12:3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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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天力量
2026-07-14 13:09:02
法国爆料最新消息,姆巴佩可能无法出战,止步 4 强心有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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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侃体坛
2026-07-14 13:20: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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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中晨报
2026-07-14 11:12:04
国务院发布重磅消息,养老金释放利好信号,本月有望迎来调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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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哥闲聊
2026-07-14 09:38:46
男子把“帮忙充话费”当性暗示,夜闯女邻居家意图发生性关系,被发现后谎称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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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新闻
2026-07-14 11:3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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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庭讲美食
2026-07-14 11:0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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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乐谈情感
2026-07-14 10:4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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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江食研社
2026-07-13 14:3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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泽泽先生
2026-07-13 18:49:46
2026-07-14 15:55:00
新聊斋异闻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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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修行故事,谈命运起伏,悟人生因果, 看清自己,看懂命运,看透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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