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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鑫存储的校招宣讲会,正在全国顶尖高校巡回。
清华、北大、复旦、中科大,每一站都挤满了人,有学生站在门外听完全程。
热搜上,“长鑫年薪35万”的话题持续发酵。
合肥远郊那片148个足球场大的厂区,被冠以“中国存储芯片第一股”的光环,市值预期冲上两万亿。
资本市场的叙事是宏大的,打破DRAM国际垄断,中国半导体产业从零到一的突破,科创板史上第二大IPO。
但对那些拿着简历挤进宣讲会的年轻人来说,这些最终都要落在一个具体的问题上,那就是这份工作,值不值得用身体去换?
我们来算一笔账。
法定工作时间,一年大约2000小时,长鑫的研发岗,月加班80小时是常态,忙季能冲到100小时。按80小时算,年实际工时2960小时,35万年薪除以2960小时,时薪差不多就是118块左右。
118块一小时,这是什么水平?兆易创新,长鑫的“兄弟公司”,Fabless模式,同样做芯片设计,给应届生开50万年薪,月加班40小时左右,时薪大约170块。互联网大厂的产品经理,996节奏,35万年薪对应时薪112块,合肥市区高峰期送外卖,时薪25到35块。
一个985硕士,学微电子或者材料的,读了将近二十年书,最终的时薪是外卖骑手的三四倍。
教育投入的巨大落差,在时薪这个维度上被急剧压缩了。
这还不是全部。
年薪这种计价方式,天然会掩盖劳动时间的真实长度。
企业在宣讲会上报一个漂亮的年包数字,但不会告诉你这个数字是靠多少个小时堆出来的。更隐性的消耗是“待命”,比如网传的那些长鑫工程师反复提到“24小时on call”,设备半夜报警,良率突然下降,一个电话就得起来处理。这些碎片化的待命时间不算加班,不体现在工时统计里,但它切碎了你的睡眠,让你永远处于一种“随时可能被征用”的焦虑状态。
有一位离职员工给出的理由很直接:“为睡个完整觉走的。”
据悉,行业的产线上流传着一句话,能干满三年的,就算“老工程师”。但对比互联网行业,三年不过是刚过新手期,这句话所暗示的,便是透支型的职业生涯曲线,用两三年时间高强度输出,身体和心理透支到临界点,然后离开。
1.谁拿走了工程师的超额价值
把时间拉长到五年、十年来看,35万年薪能否覆盖慢性的健康损耗、转型的机会成本、以及被锁死在特定技术路线上的职业技能贬值,是一个需要认真计算的账。
但只看时薪的数字,还不足以解释这类企业用工的矛盾,在“118块”时薪这个数字背后,那些被无偿拿走的部分,究竟流向了哪里。
这就是我们要引入的一个概念:“剪刀差”。
在这样的制度里面,“多劳多得”俨然已经不太适用了。
长鑫的工程师们在极高强度下创造的价值,与他们实际获得的薪酬之间,存在着一个巨大的差额。
这个差额,被悄无声息地转移到了三个方向。
第一个方向,填补历史亏损。
资料显示,长鑫2026年一季度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几乎一夜之间填平了过去十年累计超过366亿的所有亏损。十年亏损一朝抹平,靠的是什么?
产能爬坡完成,良率突破临界点,市场份额从4%飙到接近8%。
而产能和良率这两个指标,恰恰是工程师群体用80小时甚至100小时的月加班,一个一个案子解出来的。
他们用无偿或低偿的超额劳动,压缩了产品的劳动力成本,让公司的资产负债表在最短时间内从红色翻成绿色。
第二个方向,催化IPO估值。
科创板295亿的募资计划,2万亿的市值预期,这套叙事的基石就是市场份额、技术突破和AI算力需求拉动。券商研报里写的每一个竞争优势,落到产线上就是工程师们深夜解case、周末守设备、手机24小时不敢关机的实际劳动。
但一个制度性的不公在于这些构成IPO估值基石的超额劳动,并没有为普通工程师换来任何股权回报。
这两天媒体报道的信息说了,有6000名获授股权的员工,绝大多数是L8以上,也就是经理级,普通校招生、产线工程师“没有分到任何原始股”,这些年轻人的加班,构成了资本盛宴的燃料,但他们没能坐上餐桌。
第三个方向,国家战略红利的阶层化分配。
长鑫的崛起打破了三星、海力士、美光对DRAM市场的垄断,为中国电子产业赢得了议价权,节省了上千亿的进口成本。这个战略价值是真实的,不容否认的。
不过,红利的分配结构呈现出高度差序化,合肥国资持股超三成,浮盈数千亿;产业链上下游200多家企业获得了进入顶级IDM供应链的入场券;厂区周边回迁户的租金翻了三倍。
而产线上那些每月加班80小时的工程师,得到的是“比化学专业同学高一点”的工资,以及“进去一年堪比清修”的生活状态。
付出与回报、风险与收益,在不同群体之间出现了严重的错配。
2.赢家与代价,被折叠的利益图
不过,问题就出在这里,分配结构既然如此不对等,为什么年轻人仍然挤破头想进去?
这涉及到一个更深层的机制,即人力资本专用性。
通俗地说,就是当你的技能只能在特定企业的特定平台上使用,你在劳动力市场上的议价能力就会急剧下降。
长鑫恰好是这种锁定的典型。
从技术路线上看,长鑫走的是奇梦达授权起步、逐步演进到自主MX工艺平台的路线,与三星、海力士的技术路径不完全相通。这意味着你在长鑫积累的操作经验、工艺知识,拿到别的企业很难直接复用。
所以才有人说,“干五年出来面试,经验一键清零。”
这种经验无法横向流动的结构性困境,把工程师的退出成本抬得很高。
你待得越久,越难离开。
企业的定价权由此建立,比如涨薪的节奏、加班的强度、晋升的速度,员工几乎没有博弈筹码。
从地理空间上看,锁定同样成立。
长鑫总部在合肥远郊,离市区二十多公里,一条没有路灯的小道连接厂区和机场高速。
员工生活圈高度集中在厂区周边,公寓、商业街、回迁房小区、星巴克,构成一个半封闭的生态系统。社会网络单一,行业信息获取渠道有限,跳槽的信息成本和搜寻成本都更高。
技术锁定加空间锁定,双重夹击之下,“35万年薪”构成了一个看起来很美、但退出成本极高的“镀金囚笼”。
在这个囚笼内部,还有一套自我运转的筛选机制。
长鑫的招聘策略是用高于市场水平的工资把大量人才吸引进来,用项目环境的压力自动筛选,能扛住的留下,扛不住的离开。
这不是培养体系,是淘汰体系。
“没有任何一个校招生可以分到原始股”,这意味着绝大多数进来的人,从一开始就被设定在了“消耗层”,你用两三年的高强度劳动换取一份在合肥看起来不错的薪水,公司用这份薪水换取你最旺盛的体力和脑力。等到晋升无望、身体预警,你“主动离职”,公司不用支付裁员成本,自然有下一届校招生补上。
高校青年教师群体的“非升即走”制度,近年来引起了大量讨论,长鑫这套模式与之有结构上的相似性,都是高薪吸引、高压筛选、优胜者进入股权层、多数人在中途被自然淘汰。
区别在于,高校“非升即走”好歹有明确的考核周期和学术产出标准,长鑫的淘汰更像是一种弥漫性的、没有明确时间表的消耗战。
那么,在这场由资本、战略和个人选择共同编导的大戏里,谁是赢家?
短期来看,应该是合肥政府赢了,30%以上的持股浮盈数千亿,是“合肥模式”的又一教科书级案例。
早期员工也赢了,2017年入职的前100号员工,拿着0.108元一注册资本的股权成本,上市后如果市值冲到两万亿,千万富翁批量诞生。
创始人朱一明也赢了,除了年薪和直接持股,还掌握着一个7.68亿股、市值超过200亿的员工激励池的分配权。
IPO前的战略投资者赢了,锁定期一过,溢价退出。
甚至周边卖烤鱼小龙虾的摊贩和出租回迁房的房东,也分到了一些溢出效应。
模糊地带在于应届生和年轻工程师。
如果你是一个材料或化工专业的985硕士,在没有更好选择的情况下,进长鑫干两三年,攒一笔在合肥付首付的钱,履历上有一段“中国第一DRAM厂”的工作经验,然后跳到供应商或者二线Fab厂——这是一条收益可观的短期策略。
但如果你是被“中国芯”的宏大叙事感召而来,打算把职业生涯的重心押在这里,五年甚至更久,那风险系数就会急剧上升。
你的技能通用性在下降,你的身体折旧在加速,而股权的门槛始终横在L8那里。
真正的输家是那些沉默的、被消耗之后离开的人。
他们干了三年、四年,没有晋升,没有股权,离开时长鑫的技术经验在别的公司用不上,一切几乎要从头开始。这些人用自己最年轻、体力最旺盛的几年,给公司的良率提升和产能爬坡铺了路,然后被系统自然代谢出去。
称他们为“中国半导体崛起的代价”,这个说法或许不是那么正确,但事实如此。
3.从时薪回到人的再生产
可是,我还想问一下,产业赢了,劳动者就赢了吗?长鑫打破DRAM垄断,为中国电子产业节省了巨额进口成本,这个宏观收益最终会以某种形式惠及每一个人。
而实现这个收益的路径,是以一线劳动者违反《劳动法》的超时加班为代价的。
月加班80小时,是法定36小时上限的两倍多。
这种状态之所以能长期存在并被默许,只因为芯片被定义为“国家战略行业”吗?当产业追赶成为压倒性叙事,个体的法定权益就可以变成弹性处理的“代价”吗?
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
在我看来,短期不太乐观,因为IPO之后资本市场对业绩的要求会更高,加班强度短期内难以缓解。AI驱动的存储超级周期还在上行,产能需求旺盛,人才缺口补不上,现有人力的负荷只会加重。
中期可能出现一些变化,存储芯片是强周期行业,大约三到四年一个循环。
如果2027到2028年进入下行周期,价格下跌、利润收窄,加班可能会被动减少,不是因为企业良心发现,而是没那么多的活要赶了。
同时,集成电路一级学科扩招后的第一批硕博研究生,正在2025到2026年集中毕业,人才供给增加,企业的招聘议价权会更强,薪酬增速可能放缓,但人员紧张的局面也会有所缓解。
长期来看,改变需要几个条件的共同作用,工程师集体议价意识的觉醒是一个变量,比如关于长鑫加班的讨论、“长鑫家属”的发声、离职员工的经验分享等等,其实都在慢慢降低信息不对称。
如果未来出现严重的过劳事件或集体维权,舆论压力可能倒逼行业整顿。
制度层面,参照日本“高度专业劳动制”的改良经验,为半导体行业制定更合规的特殊工时制度,让加班费从隐性成本变成显性成本,或许是一条可行的出路。
更普惠的员工持股计划,把股权激励从L8下沉到一线技术骨干,也是一个方向。
时薪118块,它比外卖骑手高,比互联网大厂略强,比Fabless的同行走低不少。数字本身是中性的,折射的是一个企业和一个行业对劳动者价值的实际估价,“年薪35万”是一张入场券,月加班80小时是这张券背面用小字印的条款,看懂这些条款的人,才能判断自己是在用几年青春换一个跳板,还是在用身体给一个不属于自己的未来充值。
所以,当我们在谈论长鑫的万亿市值和产业突破时,那些深夜在Fab里解着case、为良率掉了0.1个百分点而反复排查的年轻人,他们的时间被怎样定价?他们的劳动成果被怎样分配?这些问题不该被宏大的叙事淹没。
一个产业的崛起,如果长期建立在劳动者权益被系统性压缩的基础上,那这种崛起的底色,始终带着一道无法抹去的暗影。
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编辑出品 | 东针商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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