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块钱买的票,25块钱就能现场买,省了5块钱。你朋友在影院柜台前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可能还觉得自己赚了。
事情发生在周星驰导演新片《功夫女足》上映后的第二天。
你朋友在线上花了30元买了票,到影院发现没有自助取票机,柜台工作人员热情地告诉他,退掉线上的票,直接在前台买,只要25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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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照做了,省了5块钱,拿着纸质票进场看了电影。
散场的时候,他多了个心眼,扫了纸质票上的二维码,系统弹出提示:查无此票。
这不是某个人的偶然遭遇。
你朋友把经历发到网上后,评论区涌进来大量相似案例。全国各地的影迷都在反映,很多影院的工作人员会主动引导顾客放弃线上订单,转而用现金或者线下扫码购票,拿到的纸质票核验时都显示查无此票。
你朋友遭遇的是影院偷票房中最基础的操作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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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模式叫“线下引导退票+无效票”。线上购票的钱会正常进入国家电影专资办的系统,片方能拿到分成。
但柜台人员劝你退票,就切断了这条链路。
你退掉线上订单,票款退回你的账户,然后你用现金买了25元的线下票,这张票根本没有录入专资办系统。影院独吞了这25元,片方一分钱拿不到。
偷票房这事不是新鲜事。
2017年,《电影产业促进法》正式实施,主管部门当年就开出了第一张罚单,对2016年偷漏瞒报票房的326家影院实施处罚,其中63家影院瞒报票房超过100万元,被责令停业整顿不少于90天。2018年,博纳影业董事长于冬公开痛批偷票房行为,称“去年中国电影票房收入早就超过500亿元了,至少有20%的票房没有统计上来”。
2020年,《夺冠》片方发布抵制偷漏瞒报行为的通知,采取了分段密钥、线上数据比对、线下人工监察和观众有奖举报的方式。2023年,《封神》《热烈》等影片也相继发布类似声明。
2025年春节档,《哪吒之魔童闹海》上映期间,有网友晒出手写票根,片方停发了300家影院的密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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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在于,偷票房的手段在不断升级。你朋友遇到的手写票和无效票只是最基础的。
更高阶的操作包括高价低报,实际票价30元,上报成25元,片方分成按低价计算。
有的影院安装两套售票系统,一套用于真实售票,一套用于向专资办上报数据,这个在业内被称为“双系统”。还有的影院采用恶意退票的方式:让观众购票后再退票,但观众依然进场观影,票款全部进入影院腰包。
更隐蔽的是结构票或套餐票,把票房利润计入爆米花、可乐等卖品收入中,普通观众根本察觉不到。
一位不愿具名的影院经理曾向媒体透露,三四线城市的影院由于人口少、观影需求弱,不少一年总票房收入只有几万元的影院都要靠偷票房才能维持生存。在他看来,偷票房已经成了部分影院的“救命稻草”。
2024年全国电影上座率从2023年的8.3%下降至5.8%,三、四线城市的银幕在冷清中“锈蚀”,像《功夫女足》这类爆款影片到来时,偷一场的利润抵得上平时上万倍的流水。
偷票房造成的损失是多层次的。片方是直接受损的一方。
《功夫女足》总投资3.8亿元,回本线约11.4亿元,按照常规分账比例,每被偷1元票房,片方损失约0.43元分成。如果全国有300家影院参与偷票房,损失可能高达数千万。
灯塔专业版预测《功夫女足》总票房从最初的14亿一路调升至25.05亿元,但每一个被偷走的票房数字都会影响这个预测的准确性。创作者的热情也在被消耗。
周星驰为这部电影筹备了十年,从1999年女足世界杯的触动到2026年上映,期间亲自走访多支草根女足,记录她们的现实困境。如果影片票房被影院偷走,创作者看到的是真金白银的损失,行业里已经有前车之鉴。
2025年《哪吒2》因偷票房问题停发了300家影院密钥,片方损失据称达到数千万。守法经营的影院也在受伤害。
那些偷票房的影院反倒比合法经营的影院赚得多,公平被打破,整个行业陷入恶性循环。规模较小的影院甚至依靠偷票房维持生存,这对守法影院极不公平。
偷票房在本质上等同于偷税漏税。
2013年全国被偷票房超20亿元,约为全国年总票房的10%。
这意味着每年有数亿元的税收流失。
这种乱象屡禁不止,有多重原因。违法成本太低是首要因素。
目前对偷票房的惩罚主要是停业整顿60到90天、罚款20万元封顶、停发密钥。
但对于很多三四线小影院来说,春节档过后的淡季“开不开门无所谓”。罚款20万,相比偷票房获得的利润,根本不算什么。
一位电影人士直言,在一些国家对瞒报票房的影院处罚是3年内不能放映影片,但我国还是为影院留下了整改的机会。执法主体不够明确。
2017年实施的《电影产业促进法》虽然明确了票房造假属于违法行为,但违法轻重程度如何定义、由哪个部门来执法,都没有明确的规定。单靠行业协会自律,缺乏威慑力。
监管难度大也是一个现实问题。发行方要查偷票房,需要付出巨大的人力成本。
有影院经理透露,发行方虽然一般都有专门的监票人员,但真正来查的次数屈指可数。
很多县城的驻地发行人员本身就不懂偷票房的常见操作,甚至和影院关系好得会“提前打招呼”。在技术层面,国家专资办的电子票务系统本应如铁幕般严密,却屡遭技术拆解。
有团队曾用5分钟就能伪造千张电子票,地方监管力量仅能覆盖三成影院。而全国影院数量庞大,超过7600家,银幕数超过9万块,监管难以全面覆盖。
观众的行为也在无意中助推了偷票房。有些观众觉得省5块钱更划算,没有意识到这5块钱是偷来的。
你朋友的朋友在柜台前被引导退票时,想着省几块钱也没什么,没有多想就照做了。
当权益受损时,繁琐的举报流程又让多数人选择沉默。
《功夫女足》上映首日仅用27分钟票房破亿,首日最终报收约2.6亿元,截至7月12日22时44分,累计票房突破5亿元。周星驰的累计票房已突破60亿元。
但同时,盗摄问题也在滋生。
在某二手交易平台上,大量商家公然售卖《功夫女足》“高清资源”,标价从0.8元到9.9元不等,点开后实为影院盗摄的枪版,画面带有明显拍摄痕迹。7月8日,《功夫女足》官方曾发出声明,打击黄牛倒卖行为。
但在偷票房和盗摄问题上,截至7月12日,片方尚未有公开的官方声明或法律行动披露。2025年春节档的六部电影,包括《哪吒之魔童闹海》在内,曾联合发布《关于抵制偷漏瞒报票房行为的声明》,呼吁观众一起监督。
《独行月球》片方曾在上映期间发布声明抵制影院偷漏瞒报行为,宣布停止向涉及偷漏瞒报的七家影院发放密钥。《夺冠》片方出台了有奖举报细则,鼓励观众举报。
这些措施有一定威慑作用,但并没有彻底解决问题。
有些同行在尝试用技术手段堵住漏洞。江苏某院线试点区块链票务系统,票房数据实时上链,异常率大幅下降。
这种方式如果推广到全国,偷票房的空间会大大压缩。
你朋友的经历引发了一个连锁反应。
他在网上发帖之后,更多网友开始检查自己的票根,发现异常的人越来越多。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手中的票据可以核验、可以举报,影院偷票房的风险就变高了。
2025年2月,有观众在青海某影院购买《哪吒2》手写票后举报,该影院后续已无相关电影排片,可能是因被发行方暂停密钥,无法继续放映。2023年,浙江台州温岭市一家影院因虚报瞒报销售收入被处罚,没收违法所得8万余元、罚款6万余元。
你朋友花了30块钱买票,被引导退票后用25元现金买了无效票。那张票的二维码扫不出来,系统显示查无此票。
这笔钱进了影院的口袋,没有进入任何一个可以追踪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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