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26年守护“长不大的孩子”

　　26年来，从满头青丝到两鬓微霜，霍娟倾尽心血，用日复一日的守望，为“长不大的孩子”们搭建成长阶梯，撑起一片晴空

　　“照料好一个孩子，就能成全一个家庭，家长们才能正常生活工作。”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杨晨光

　　太行之巅，上党故地。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照进那座不起眼的农家小院，霍娟在这里守护着智力残疾儿童，一晃已是二十六年。

　　1998年，儿子被诊断为唐氏综合征，霍娟的人生就此转向。2000年，她告别讲台，创办特殊幼儿园，从此踏上守护特殊孩童的漫漫长路。26年来，从满头青丝到两鬓微霜，霍娟倾尽心血，用日复一日的守望，为“长不大的孩子”们搭建成长阶梯，撑起一片晴空。

　　晴天霹雳

　　1992年，19岁的霍娟从幼教专业毕业后，被分配到山西省长治市潞州区新华小学，成为一名语文老师。1998年，9个月大的儿子飞飞患了感冒。医生诊断后郑重告诉霍娟，孩子患有21-三体综合征，智力会有问题。

　　霍娟跑到书店查阅资料，辗转省、市多家医院，答复都不约而同——无药可医，唯有长期康复训练。

　　霍娟逼着自己振作起来。她利用寒暑假时间，到北京、南京等地学习特殊教育知识和康复训练技能。白天，她是70多个孩子的班主任；晚上，她是儿子的康复训练师。

　　在陪同儿子康复训练的过程中，霍娟接触到许多像曾经的她一样无助的家长。看到他们因缺乏专业知识错过最佳康复期，霍娟无法冷眼旁观。“因为我淋过雨，所以总想着为别人也撑把伞。”她说。

　　后天科学干预能最大限度挖掘特殊儿童的潜能，封闭独处会让孩子的发展陷入停滞。为了给像飞飞一样的智力残疾儿童提供适合成长的环境，她萌生了创办一所特殊幼儿园的想法。彼时长治乃至山西省特教机构寥寥，“那就按照最简单的环境、课程去设置，先把他们养起来。”霍娟回忆道。

　　辞职开园

　　2000年春节过后，无法兼顾教学工作和康复训练的霍娟，毅然辞去热爱的教学事业。同年4月租下一处农家院落，长治市首家智障儿童托养机构——启明星智障儿童托养中心开园了。几间平房，一群“长不大的孩子”，一位身兼数职的老师，便是这家特殊幼儿园最初的模样。

　　清晨，叫醒孩子、穿衣洗漱；上午，康复训练、启蒙教学；中午，准备餐食、照看午休；深夜，掖好被角、定时叫醒孩子如厕……霍娟一人包揽了教学、照料、保洁所有工作，她把家安在园里，把心放在孩子身上，日夜相守。

　　特殊教育的残酷之处在于，长久、用心的付出却很难看到回应。“孩子们不懂表达情绪，极少数孩子会抱抱你，有的孩子就是抓你、打你。”

　　一次排练舞蹈时，霍娟不慎摔倒骨折。被迫拄拐的半个月里，行动不便带来的无力让她理解了孩子们的无奈。“面对陌生人和陌生环境，他们无力自保，又不知道怎么人际互动，只好把自己封闭起来。”

　　这份共情让她在陪伴之中，多了几分耐心。每次发酸奶，她要数够吸管数量，怕孩子误吞；园里铺设4层地垫，防止孩子摔倒受伤。“一个家庭照顾一个智力残疾儿童已经很不容易，没人能想象她当时是靠什么坚持下来的。”同为幼儿园老师的段云芳感慨。

　　全身心扑在幼儿园，霍娟几乎舍弃了个人和家庭生活，她的第一段婚姻因此走到终点。“作为妻子，不分日夜地守在园里肯定不合适，但实在没有办法。”对家人的遗憾和亏欠，始终深埋霍娟心底。

　　在霍娟办公室的抽屉里，珍藏着一封来自离园女孩欢欢的信，笔迹歪斜却情真意切：“火（霍）娟，有（永）远爱你，心中有你”。霍娟手抚字迹，那些岁月里的哭声与笑声，都化作暖意。

　　26年来，这个特殊幼儿园帮助康复训练的智力残疾学生，共计200余名，其中不少人已经成年。或是因为无法适应园外生活，或是因为家人无法照料，这所幼儿园也成为这些成年人温暖的家。现在，园内常住学生30人，年龄跨度从6岁到40岁，生源地不仅覆盖长治市四区八县，还有山西晋城、河南许昌等地。

　　“照料好一个孩子，就能成全一个家庭，家长们才能正常生活工作。”当一声声稚嫩的“霍妈妈”传来，霍娟觉得一切都值得。

　　初心不改

　　幼儿园刚开时，孩子较少，老师就霍娟一个，靠个人垫资还能勉强维持。随着孩子增多，园所规模逐步扩大。目前，园里共有7名老师，平均年龄超过50岁，最大的已经超过60岁。除过年外，所有老师全年轮流值守。

　　孩子们多来自一户多残家庭、离异家庭，霍娟设定了每月500多元的收费标准，困难家庭可直接减免。有限收入难以覆盖每年2万元的房租和老师们每人每月3000元的工资，每月1日发薪日成了霍娟最难熬的日子。有人建议把孩子们日常生活状态发到网上，通过网络募捐来筹款，被霍娟拒绝。

　　“收取费用，是让家长正视这份责任。孩子们心智不全，但他们理应被尊重。”霍娟的办园要求不高，只求守住这一方天地，为这群孩子遮风挡雨。

　　随着霍娟的事迹被渐渐传开，幼儿园收到了不少朋友、同学的自发捐款，以及爱心企业和公益组织的生活物资。2013年，园所搬迁后，新房东感念她的善举，十余年间不曾涨过房租。2022年起，长治市潞州区人民政府每年拨款20万元，用于园所运营。

　　“社会各界的帮助对我们是极大的鼓舞，让我们笃定自己做的事情是正确的，我们背后有很多人默默托举。”霍娟说。

　　荣誉纷至沓来。全国残疾人工作先进个人、山西省优秀民办幼儿园、长治市道德模范……面对这些荣誉，霍娟始终初心不改。她依然记得刚创办幼儿园时曾许下的愿望：“对于这些孩子来说，幸福也许是吃饱穿暖，没有疾病，在阳光下尽情奔跑、欢笑——这正是我希望给他们带来的生活。”如今，霍娟不光守护他们衣食无忧，而且很多生命因为自己的努力焕发了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