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温砚秋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下午。
省委大楼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正低头翻着手里的文件夹,满脑子都是下午汇报要用的数据。一脚踏进去,余光扫到电梯里还站着一个人,他习惯性地往旁边让了让,然后抬起头。
那一瞬间,他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省委书记蒋民生正站在电梯角落里,手里端着一个印着“不忘初心”的旧保温杯,目光淡淡地扫过来。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
温砚秋感觉自己的心跳猛地撞了一下胸腔,喉咙发紧,大脑里像是有人拿橡皮擦把所有的念头全部抹掉了。更让他窒息的是,蒋民生竟然主动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的天气。
“小伙子,你哪个单位的?”
温砚秋张了张嘴,脱口而出的那六个字,连他自己都没想到。
01
温砚秋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发改委综合处待了整整七年,上个月刚提的正科。
这个消息传回老家那个小县城的时候,他妈高兴得连夜跑到街上买了一挂鞭炮,结果被城管逮个正着,罚了两百块钱。老太太乐呵呵地把罚款交了,转头就跟左邻右舍说“我儿子在省里当科长了”,那口气骄傲得不行。温砚秋在电话里纠正了好几次,说正科不是科长,是级别不是职务。他妈才不管这些,反正说出去气派就行。
其实温砚秋心里比谁都清楚,在省直机关这种地方,三十二岁提正科不算快,顶多算个正常节奏。他当年本科毕业考上公务员,从最底层的科员一步一步往上挪,没有背景,没有人脉,靠的就是自己没日没夜地写材料、做课题。处长觉得这小伙子踏实肯用,该提的时候就顺手把他提了。
但温砚秋也明白,正科可能就是他的天花板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三十五岁之前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改变世界;过了四十就开始混日子,泡杯茶能喝一上午,熬到退休弄个副巡视员的待遇,这辈子就算是交代了。他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安稳,体面,比他爸妈在县城开小卖部强了不知多少倍。
只是偶尔加班到深夜,整栋楼都空了,只有他桌上的台灯还亮着。他对着电脑屏幕上改了第八遍的材料,心里会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辈子,就这样了吗?
那天下午的电梯,发生在他提正科后的第二个星期三。
温砚秋记得特别清楚,那天他穿的是新买的深蓝色夹克,早上出门前专门用挂烫机熨了熨,因为下午要去找分管副主任汇报一个重点项目的进展情况。午饭他没去食堂,就在办公室啃了个面包,把汇报材料翻来覆去又过了两遍,确保每一个数据都能闭着眼睛说出来。
下午两点一刻,他拿着文件夹从九楼的综合处办公室出来,准备坐电梯上十二楼。发改委的办公楼一共十六层,电梯四部,平时等电梯的人不少,有时候要等好几趟才能挤上去。但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走廊里静悄悄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温砚秋低头翻着文件走进去,习惯性地伸手去按楼层,手指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十二楼的按钮已经亮着,说明电梯里的人跟他去同一个楼层。他下意识地抬了一下头,整个人就像被电击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张脸,他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无数次。
蒋民生就站在他面前,不到一米的距离,正微微侧着头看他,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空气一下子变得稀薄起来。温砚秋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哪怕打个招呼也好,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电梯开始缓缓上行,头顶的灯光嗡嗡作响,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又快又沉。
就在这时,蒋民生开口了。
“小伙子,你哪个单位的?”
语气很随和,像长辈在跟晚辈拉家常。蒋民生今年五十八岁,身材保持得不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他手里那个保温杯上印着“不忘初心”四个字,红漆已经有些斑驳了。
温砚秋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又好像完全卡住了。他张了张嘴,说出的那六个字连他自己都觉得蠢到家了。
“我是发改委的。”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得想咬舌头。这简直是句废话——他站在发改委的大楼里,手里拿着发改委的文件夹,不说是发改委的还能是哪儿的?他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赶紧又补了一句:“我叫温砚秋,在综合处工作。”
蒋民生点点头,像是把这个名字放在嘴里嚼了嚼,又问了一句:“工作几年了?”
“七年了。”温砚秋的声音有点发飘。
“七年,”蒋民生重复了一遍,“那正是干事的好时候。”
电梯在十二楼停下来,门打开了。温砚秋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等蒋民生先出去。蒋民生迈出电梯,走出去两步,忽然回过头来,问了一句让温砚秋心脏差点停跳的话。
“你对这个项目有什么看法?”
温砚秋整个人僵在那里。
他怎么也没想到省委书记会问这种问题。他手里的材料是关于省内一个大型基建项目的可行性分析,属于发改委最常规的工作内容。这种层级的汇报,怎么也不应该由省委书记来关心。
但他来不及多想了,蒋民生正看着他,那目光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躲避的审视。
“这个项目前期论证做得还算充分,但有几个地方需要再斟酌。”温砚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主要是选址方面有争议,涉及到生态红线的调整。另外资金来源结构不太合理,目前过度依赖地方债,抗风险能力比较弱……”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蒋民生的表情。省委书记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是偶尔微微点头,没有打断他。温砚秋用了大概三分钟的时间,把项目的核心问题和自己的判断简明扼要地讲了一遍。
蒋民生听完,沉默了几秒钟。
“不错。”他丢下这两个字,转身朝走廊另一端走去。
温砚秋站在原地,感觉后背的衬衣已经湿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那天下午的汇报,温砚秋发挥得比任何一次都好。几个关键数据张口就来,逻辑链条梳理得清清楚楚,连平时最爱挑刺的赵副主任都难得地夸了一句“准备得很充分”。处长后来拍着他的肩膀说,小温今天状态不错。
温砚秋笑笑没说话。他心想,你要是知道我刚才在电梯里经历了什么,就不会觉得奇怪了。
这件事他谁都没说。回家以后他坐在沙发上琢磨了半天,觉得这就是个偶然事件。省委书记每天见那么多人,开会、调研、接访,怎么可能记得一个电梯里碰到的普通干部?他该干嘛干嘛,日子照常过,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然而一个星期后的周五下午,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
“温砚秋同志吗?我是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省委二号楼302会议室参加一个座谈会,蒋书记主持。”
电话那头的声音非常职业,说完就挂了,甚至没给他问清楚是什么座谈会的机会。
温砚秋拿着话筒愣了好半天,心里翻江倒海。他第一反应是——自己是不是犯了什么错误?省委书记直接点名让他参加座谈会?这不合常理。他一个小小正科,在省直机关这个庞大的体系里连中层都算不上,平时连见厅长的机会都少得可怜,怎么也不可能被省委书记亲自点名。
他把这事跟处长汇报了,处长也很意外,皱着眉想了半天,说没听说最近有什么相关主题的座谈会。处长最后叮嘱他:省委书记点名你就去,但记住一条——多看多听,少说少错。
那天晚上温砚秋失眠了。他躺在出租屋那张吱吱作响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越想心里越不踏实。他反复回忆电梯里跟蒋民生说话时的每一个细节——是不是哪句话说错了?是不是无意中触碰了什么不该说的事?那句“不错”到底是真心话还是随口敷衍?
第二天早上,温砚秋提前了整整四十分钟到省委大院。门口的武警仔细核对了他的证件才放行,他在二号楼门口又登记了一次,才被允许进入。302会议室不大,能坐二十来个人,椭圆形会议桌,每个座位前都摆着名牌。
温砚秋找到自己的位置,在靠近门口那一侧,不算起眼。他偷偷扫了一眼其他参会人员的名牌,心里大概有了数——有发改委的副主任,财政厅的副厅长,还有几个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基本都是副厅级以上的干部。整个会议室里,他是唯一一个正科。
他坐在那里,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怎么坐都不舒服。
九点整,蒋民生准时走进会议室。所有人都站起来,蒋民生摆摆手让大家坐下,开门见山地说今天座谈会的主题是“青年干部如何在一线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想听听基层同志的真实想法,不要念稿子,说真话。
温砚秋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叫来了——蒋民生没忘,电梯里那个年轻人说过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得。
座谈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发言一个接一个。那些副厅级干部们准备得相当充分,讲的全是面上的情况,数据翔实,逻辑严密,用词考究,滴水不漏。蒋民生听得很认真,偶尔追问一两个细节,但始终没怎么表态,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轮到温砚秋发言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感觉腿肚子有点发软,手掌心全是汗。他本来准备了稿子,是昨天熬夜写的,规规矩矩的,跟别人的发言差不多。但站起来的那一刻,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把稿子放到一边,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讲一个最近遇到的事。”
会议室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下。温砚秋开始讲他们处里前段时间到一个贫困县调研的情况。那个县为了完成上级压下来的招商引资任务,引进了一个号称投资十个亿的农业项目。结果他们去了之后才发现,所谓的投资方连个像样的办公地点都没有,签约仪式搞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大半年过去了,地里连根桩都没打下去。县里的干部其实心里都清楚这事不靠谱,但没有一个人愿意捅破。为什么?因为一旦承认项目失败,全年的考核指标就泡汤了,从上到下所有人的奖金都得打水漂。
“我觉得我们缺的不是发现问题的人,而是敢于把问题说出来的机制。”温砚秋说这句话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蒋民生一眼。
蒋民生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座谈会结束后,蒋民生没有做总结发言,只说了句“大家讲得都很好,回去以后把发言材料整理一下,报省委办公厅”,然后就起身走了。
温砚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的时候,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快步走了过来,小声说:“温砚秋同志,蒋书记请你留一下。”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往外走,有几个经过温砚秋身边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目光里带着各种说不清的意味。发改委的副主任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讲得不错”,但语气里似乎藏着别的什么东西,像是一句没说完的话。
温砚秋被带到了蒋民生在省委大楼的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书,有些书脊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省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各种颜色的小旗子,红的蓝的绿的,像一张布满棋子的棋盘。
蒋民生坐在办公桌后面,示意他坐下。
“你刚才讲的那个例子,是哪个县?”
温砚秋犹豫了一秒钟,还是说出了县名。那个县在全省挂了号的穷,说出来也不算揭短。
蒋民生点点头,在桌上的便签上记了几个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砚秋的眼睛,目光平静但很有分量。
“小温,你有没有想过来省委工作?”
温砚秋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来省委工作?什么意思?是调他来当秘书?还是别的什么安排?他脑子转得飞快,但转来转去都转不出一个清晰的答案。
“我……”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在了喉咙里。
“不用现在回答。”蒋民生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他看起来不那么像电视里的省委书记了,“你回去好好想想,也跟家里人商量商量。不过我提前跟你说清楚,来省委工作,强度大,压力也大,加班是常态,你要有思想准备。”
走出省委大楼的时候,温砚秋整个人都是飘的。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和车,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他掏出手机想给谁打个电话说说这事,翻了半天通讯录,最后还是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这种事,说出来谁信呢?
02
消息传得比温砚秋预想的快得多,快得像长了翅膀。
周一上班,他刚走进办公室就觉得气氛不对。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些微妙的东西,有人主动跟他打招呼,语气比平时热情了不止一个度。连平时不怎么拿正眼看他的副处长,都专门绕过来问了一句“周末过得怎么样”,那表情亲切得让温砚秋有点不适应。
他知道,座谈会的事情已经在系统内传遍了。省直机关就是这样,消息跑得比红头文件快多了。一个正科被省委书记点名参加座谈会,会后还被单独留下谈话——这种事在机关里的传播速度,堪比病毒。
果然,临近中午的时候,处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
“小温啊,坐下说话。”处长的态度比平时客气了不少,甚至还破天荒地给他倒了杯茶。温砚秋连忙双手接过来,嘴里说着“不敢当不敢当”。他在这个处里待了七年,处长给他倒茶还是头一回。
“蒋书记那边……跟你谈了些什么?”处长问得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探究。
温砚秋想了想,觉得这事没必要瞒,也瞒不住,就把座谈会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当他说到蒋民生问他愿不愿意来省委工作的时候,处长端茶杯的手明显顿了一下,茶水荡出来一点,洒在桌上。
“这是好事。”处长放下茶杯,笑得很真诚,至少看起来很真诚,“小温你在咱们处里干了七年,业务能力没得说,差的就是一个平台。这个机会太难得,你要牢牢抓住。”
温砚秋点点头,心里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七年来他跟处长相处得一直不错,处长对他也算照顾,评优评先从没少过他。但此刻处长的态度里,似乎多了一层以前没有的东西——不是疏远,更像是一种微妙的重新定位。
接下来几天,温砚秋的手机开始频繁响起来。打电话来的人大多是平时工作中有过一面之缘的,有省直其他部门的,也有下面地市的。有的说“恭喜恭喜”,有的说“以后多关照”,有的干脆就是打个电话混个脸熟。温砚秋一一应付着,客气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得嘴皮子都快磨薄了。
真正让他震动的,是他妈打来的电话。
“砚秋啊,你表哥说你调到省委去了?”电话那头,他 妈 的声音又惊又喜,嗓门大得像开了免提,“是不是真的?你表哥说整个县城都在传,说你要给省委书记当秘书了!咱家隔壁老王头还专门跑来问我,说你家砚秋出息大了,以后可别忘了乡亲们!”
温砚秋哭笑不得,连忙解释不是给省委书记当秘书,只是可能有个工作变动的机会,还没定下来。但他妈根本不听这些细节,一个劲地问什么时候正式下文,说她们广场舞队的姐妹们都在等消息。
“妈,这事八字还没一撇,你别到处说。”温砚秋有些头疼。
“我哪有到处说?就跟你张阿姨提了一嘴。她老公在县政府上班,消息灵通得很,他说这事板上钉钉,绝对是真的!砚秋啊,咱家祖坟冒青烟了!”他 妈 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温砚秋从未听过的激动,那种激动让他的心里又酸又胀。
挂了电话,温砚秋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很久的呆。他租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旧小区里,一室一厅,月租一千八,离单位骑车要二十多分钟。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年,房东一直拖着不修,每天晚上回来都得摸着黑上楼。三十二岁了,没房没车没女朋友,存款加在一起不到二十万。他爸妈在县城开小卖部,一年到头挣个三四万块钱,他还得每个月往家里寄一千。
这些年他一直拿“慢慢来,不急”这句话安慰自己。但此刻他忽然意识到,也许他不是真的不急,只是知道急也没用,所以干脆装作不急。
如果去了省委,一切可能都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温砚秋给大学同学谢长河打了个电话。谢长河是他为数不多能说心里话的朋友,两人大学同宿舍四年,上下铺的关系。毕业后谢长河进了企业,从销售干起,现在在一家上市公司当中层,混得比温砚秋好得多,在省城买了房买了车,去年还结了婚。
“你小子行啊!”谢长河一听这事就乐了,嗓门比温砚秋他妈还大,“这是要飞黄腾达的节奏!我跟你说,多少人在省委门口排着队都进不去,你倒好,省委书记亲自开口请你去!”
“你少来,我正烦着呢。”温砚秋把心里的顾虑倒了出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焦虑,“你说我去不去?我总觉得这事不对劲。我一个正科,凭什么被省委书记看中?电梯里碰见一次,座谈会上发个言,这就直接调省委了?天上掉馅饼的事,我从来不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谢长河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收起了刚才的咋咋呼呼:“砚秋,我跟你说实话。你这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想太多。省委书记看上你什么?看上你踏实、肯干、敢说实话。你以为领导身边缺什么人?缺的就是这种敢讲真话的人。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在领导面前只会说好听的、报喜不报忧?你能在那种场合讲出那个县招商引资造假的事,这就是你的价值。”
“可是……”
“别可是了。砚秋,我问你一个问题。”谢长河打断了他,“你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
温砚秋愣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认真想过。最想去的地方?他想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竟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这些年他一直在埋头干活,像磨坊里的驴,一圈一圈地拉磨,从来没抬头看过路。
“你看,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谢长河叹了口气,“那我换个问法——你甘心在发改委熬一辈子吗?熬到处长退休,然后你也退休,一辈子就这一张履历表,画上句号?”
温砚秋没说话。他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这套房子的天花板裂缝已经好几年了,他找房东说过好几次,房东每次都说“下次一定修”,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忽然想,如果自己一直待在发改委,可能五年后还住在这个房子里,看着同一道裂缝。
但如果去了省委,也许明年的这个时候,他就能租个有电梯的房子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原来他心里一直有欲望,只是压得太深,连自己都骗过去了。
“你要是不甘心,就去。”谢长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像一记重锤敲在温砚秋心上,“哪怕最后没混出来,至少你试过了。你要是甘心,那就老老实实待在发改委,把这个机会推掉,后半辈子别后悔就行。但温砚秋,我跟你说句交心的话——你这个人从来就不是甘心的命。”
挂了电话,温砚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些念头像开了闸的水一样不断涌出来,怎么都堵不住。
第二天一早,温砚秋刚到单位就接到了省委办公厅的电话,让他下午去一趟省委组织部。这个消息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发改委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温砚秋被叫去省委组织部的消息在半天之内传遍了整栋楼,连食堂打菜的大姐都听说了,中午给他打饭的时候特意多舀了一大勺红烧肉,笑眯眯地说“小温啊,以后到了省委可别忘了我们食堂的饭菜”。
下午,温砚秋准时到了省委组织部。接待他的是干部一处的处长周明远,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慢条斯理的,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才吐出来。
“小温同志,请坐。”周明远的态度很客气,客气到让温砚秋有些不自在,“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了。蒋书记对你印象不错,在座谈会上专门提了你。省委政研室这边正好缺一个熟悉经济工作的年轻同志,组织上考虑把你调过来。你有什么想法?”
温砚秋深吸一口气,把这些天反复琢磨的话说了出来:“感谢组织信任,我愿意接受组织的安排,一定努力工作,不辜负组织的期望。”
话说得很官方,但温砚秋知道这是最稳妥的回答。在这种场合,不需要个性,不需要真诚,需要的是规矩。话说得越标准越好,越没有破绽越好。
周明远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递过来:“那你填一下这个,走组织程序。手续大概需要两周左右,这段时间你回去把发改委那边的工作交接一下,该归档的归档,该移交的移交。”
温砚秋接过表格,手指微微有些发抖。他低头看着表格上“省委政研室”那几个字,感觉像在做梦。他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了一下牙——是真的。
走出省委组织部的大门,温砚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攒了三十多年的劲儿都吐了出来。他掏出手机,没打电话,只给他妈发了条微信。
“妈,工作定了,去省委政研室。”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钟,他 妈 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温砚秋接起电话,耳边立刻炸开了他妈又尖又亮的嗓音,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
“真的?砚秋你说的是真的?我的老天爷啊!我要给你爸打电话——不对不对,我先去给你姥姥上炷香!砚秋啊,咱家祖坟真的冒青烟了,冒的不是青烟,是金光!”
温砚秋听着他妈语无伦次的声音,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他妈为了给他凑学费,大冬天在街上摆摊卖烤红薯。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了口子,贴满了胶布。那时候他妈就常说,砚秋你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了,妈就享福了。
这些年他在省城打拼,说是公务员,挣的钱还不如送外卖的。他妈从来没抱怨过,每次打电话都说家里挺好的,不用惦记,我和你爸身体都好得很,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但温砚秋知道,他爸妈的小卖部每个月挣那点钱,交了房租水电剩不下几个子儿,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他妈那件羽绒服穿了六七年了,一直舍不得换新的。
现在好了,去了省委,工资能涨一点,说出去也好听,至少能让他妈在广场舞队里挺直腰杆了。
想到这里,温砚秋忽然觉得,这个决定是对的。
管他什么想太多,先往前走再说。
03
两周之后,温砚秋正式到省委政研室报到,岗位在经济研究处。
手续办得飞快,快得让温砚秋有点恍惚。在发改委的时候,光是报销个差旅费都能跑三四个来回,有时候跑断腿都不一定能批下来。但这次调动涉及到省委和发改委两个单位的协调,愣是在两周之内全部搞定了,每一个环节都畅通无阻。
报到那天,温砚秋早早就到了省委大院门口。门口的武警已经认识他了,核验证件后敬了个礼,放行的时候还冲他笑了一下。温砚秋走进那扇他曾经仰望了无数次的大门,心里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滋味。从今天起,他就是这扇门里面的人了。
政研室在省委大楼的三楼,占了整整一层。走廊很安静,铺着深色的地毯,走在上面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墙上挂着各种政策文件和领导批示的复印件,用相框装裱得整整齐齐,像一个小小的档案馆。
温砚秋被领到了经济研究处的一间办公室,四个人一间,空间不大但窗明几净。他的工位靠窗,窗外能看到省委大院的花园,月季开得正好,远远望去姹紫嫣红的一大片。
同办公室的三个人——副处长段明辉,三十五岁,戴一副黑框眼镜,在政研室干了五年,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有条理。另外两个跟他一样是主任科员,一个叫方志远,三十岁,北大经济系硕士,长得白白净净的,说话的时候喜欢微微扬起下巴。一个叫贺鹏,二十八岁,人大公管学院毕业,个子不高但精力充沛,走路都带风。
三个人都是名校硕士。温砚秋一个普通省师大本科,在这个环境里多少显得有些扎眼,像一颗花生混进了一盘核桃里。
段明辉很热情地给他介绍工作情况,说政研室的主要任务是给省委领导起草讲话稿和提供决策参考。工作强度大,加班熬夜是家常便饭,有时候一个稿子要熬好几个通宵。
“咱们蒋书记对文字的要求特别高,一个标点都不能马虎。”段明辉拿起桌上的一份批注过的稿子给温砚秋看,“你看这个——‘的’和‘地’用混了,蒋书记都能看出来,直接用红笔圈出来的。他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文字就是思想,一篇稿子连文字都不讲究,说明思想也不清晰。”
温砚秋接过那份稿子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色的批注,有些段落被整段划掉重写,连分号的全角半角都被纠正过来了。他心里暗暗吸了一口凉气——这标准,比发改委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真正上手之后,温砚秋才发现自己之前的心理准备还是不够充分。政研室的工作强度和精细程度,跟发改委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在发改委的时候,一个报告改两三遍就算到头了,实在不行处长就替你兜个底。但在政研室,一个标点符号的用法都要反复琢磨,有时候为了一个词的取舍能讨论半个多小时。
温砚秋开始疯狂地补课。他把自己埋在文件堆里,熟悉各种政策口径,翻阅以前的讲话稿和调研报告,看那些被领导批注过的原稿,一点一点琢磨文字背后的思路。每天最早到办公室的是他,最晚走的也是他。两周下来,他瘦了五斤,黑眼圈浓得像被人揍了两拳。
但付出总有回报。第三周的时候,段明辉让他试着起草一份关于产业转型升级的讲话稿素材。温砚秋熬了两个通宵,参考了十几个文件,翻来覆去地修改了四五遍才交上去。段明辉看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小温,你是真的懂经济。”
那一刻,温砚秋觉得这两周掉的每一斤肉都值了。他想起在发改委那些年写的上千份材料,那些熬过的数不清的夜,那些改了又改的数据表格——原来每一份苦功都不会白费,它们都攒在那里,等着在某一个时刻派上用场。
然而新的环境并不只有工作的压力。很快温砚秋就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像一层透明的玻璃墙,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着。
事情是从一次午餐开始的。
那天中午,温砚秋跟方志远、贺鹏一起去食堂吃饭。省委食堂的饭菜比发改委的好不少,花样也多,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免费的酸奶和水果。三个人打了饭坐在一起边吃边聊。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各自的学历背景上。方志远说起自己在北大的导师,那个导师是国内经济学界的大拿,参与过好几个国家级的政策制定。贺鹏接话说他导师也差不多,人大的几个教授经常被请去中南海讲课。两人从导师聊到校友,从学术圈聊到政商圈,越聊越投机,眉飞色舞的。
温砚秋在旁边听着,插不上嘴。他唯一能说的只有省师大的老师,但那些名字说出来,方志远和贺鹏多半没听说过。他低头扒着饭,嘴里的红烧排骨越嚼越没味道。
“砚秋,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方志远忽然转过头来问他,问得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省师范大学。”温砚秋老实回答。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安静得有点刻意。方志远和贺鹏对视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微妙——不是鄙夷,更像是“哦,原来如此”的了然。然后贺鹏笑了一下,说:“省师大也不错啊,我们处里之前也有个省师大毕业的,后来调去档案室了,那边工作清闲,挺好的。”
温砚秋笑了笑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但嘴里的米饭像是嚼到了沙子,怎么咽都觉得不舒服。
类似的事情不止一次。政研室里的同事大多出身名校,不少人还有海外留学的经历,彼此之间有一种天然的认同感。他们聊天时会不经意地蹦出几个英文单词,讨论问题时会引用某位诺奖得主的理论,约饭时也会优先找“圈子里的人”。温砚秋一个普通本科,既没有名校光环,也没有海外背景,甚至连研究生都没读过,在这个环境里就像一只混进天鹅群的鸭子——你说不出他哪里不好,但总觉得他跟周围不太搭。
有人私下里给他起了个外号——“电梯干部”。
这个称呼是方志远在一次私下聊天时脱口而出的,语气半开玩笑半认真。他说温砚秋是“电梯里捡来的干部”,运气好,坐个电梯都能碰上省委书记,换了别人哪有这种狗屎运。
温砚秋是从贺鹏嘴里辗转听到的。贺鹏那天喝了点酒,嘴上没把门的,把方志远的话原封不动地学了一遍,学完之后还补了一句:“说真的,砚秋你运气确实好。我要是在电梯里碰上蒋书记,我也能说两句。”
温砚秋表面上笑笑没当回事,嘴里说着“确实是运气好”,但心里像扎进了一根刺,拔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他承认自己运气好。如果不是那天下午恰好跟蒋民生坐了同一部电梯,他这辈子可能都不会被省委书记注意到。但运气之外的东西呢?他在发改委干了七年,写了上千份材料,熬过的夜数都数不清,加班加到胃出血住过一次院——这些难道都是运气?他能在那三分钟里把项目的核心问题讲清楚,是因为他对那个项目研究了整整两个月,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换了贺鹏上去,他能说些什么?
可这些话他没法说。说出来就变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越描越黑。他只能更加拼命地工作,用一份又一份过硬的材料来证明自己不是靠运气上位的。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那天晚上,温砚秋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改稿子,整层楼都黑了,只有他桌上的台灯亮着。走廊里忽然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门没关严,声音顺着门缝清晰地飘了进来。
“你说那个姓温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说话的是贺鹏,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不就是电梯里碰巧遇上了蒋书记吗,说两句漂亮话把领导哄高兴了。这种人多的是,过两天领导就忘了他是谁了。”
“话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声音是方志远的,他的语气稍微收敛一些,“人家确实有点水平,前几天写那个产业转型的材料我看了,挺扎实的,数据找得很全。”
“扎实有什么用?政研室缺的是格局和视野,不是写材料的小科员。”贺鹏的声音越来越远,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温砚秋的耳朵里,“他那个学历,那个出身,能有什么格局?我跟你说,不出三个月,他就得露馅……”
脚步声渐渐远去,走廊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温砚秋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的笔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了白。他在那间办公室里坐了整整半个小时,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稿子,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贺鹏的话像刀子一样剜在他心上,每一句都精准地戳中了他的软肋——学历、出身、格局、视野。这些东西是他最在意的,也是他最没办法改变的。出身改不了,学历不能回炉重造,他唯一能拼的就是干活——可人家连这个都瞧不上。
那天晚上回到家,温砚秋破天荒地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贺鹏的那几句话。“他那个学历,能有什么格局?”这句话像老唱片跳针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循环。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难道自己真的是靠运气?如果没有那次电梯相遇,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踏进省委的大门?
也许贺鹏说得对。也许他就是一个“电梯干部”。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缠在他脖子上,越勒越紧,紧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上班,温砚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照常跟方志远、贺鹏打招呼,该笑的时候笑,该说的时候说。方志远和贺鹏也热情地回应,仿佛昨天晚上那些话不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一样。这种表面上的和谐让温砚秋觉得更加难受,比当面撕破脸还让人憋闷。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知道,在这个圈子里,表面的客气是最基本的生存法则。真正的态度都藏在暗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悄悄发酵,等着某一天突然爆发。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后的一个深夜。
那天晚上,温砚秋在办公室加班赶一份紧急材料。这份材料第二天一早要报给省委常委会讨论,是关于全省经济形势分析和对策建议的,分量很重。段明辉本来安排方志远主笔,但方志远临时家里有事请了假,说孩子发烧要去医院。任务就落到了温砚秋头上,段明辉把厚厚一摞参考资料放在他桌上的时候,表情有点歉疚,说兄弟辛苦你了,实在没办法。
温砚秋从下午一直写到凌晨两点,中间喝了六杯速溶咖啡,去了三次厕所,其他时间屁股就没离开过椅子。他把全省十四个地级市的经济数据全部摊开梳理了一遍,找出共性问题,分析个性差异,结合全国的经济走势提出了几条有针对性的建议。他写到最后一段的时候,手指已经酸得发麻,眼睛干涩得像糊了一层砂纸。
就在他准备收尾回家的时候,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蒋民生站在门口,身后跟着省委秘书长和政研室的主任。三个人显然也是刚加完班,脸上都带着疲惫。蒋民生的领带松了一些,手里还拿着那个印着“不忘初心”的旧保温杯。
温砚秋吓得一下子从椅子上弹起来,膝盖撞到了桌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手里的笔啪嗒掉在了地上。
“还没走?”蒋民生有些意外,看了看他桌上散落得满桌都是的文件和咖啡杯,“在忙什么?”
“在准备明天常委会的材料。”温砚秋的声音有点发紧,嗓子因为喝了太多咖啡又干又涩。
蒋民生走近了几步,拿起他桌上的打印稿,翻了几页。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还有温砚秋自己轰隆隆的心跳。温砚秋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这是你一个人写的?”蒋民生抬头看他,目光里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是。”温砚秋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蒋民生没有说话,又往后翻了几页,看得很仔细,不像是在浏览,更像是在逐字逐句地读。然后他把稿子递给身后的政研室主任:“老周,你看看。”
主任接过来看了大概有五分钟,看完之后抬起眼皮看了温砚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数据翔实,分析透彻,建议有可操作性。”蒋民生开口了,语气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有分量,“这份材料明天常委会议直接用,不用再改了。”
温砚秋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蒋民生说“直接用”?这份他熬了一个通宵赶出来的东西,省委书记看了一遍就说直接用?
“不过有几个地方可以再斟酌一下。”蒋民生拿起笔,在稿子上圈了几处,“这个关于地方债务风险的部分,措辞可以再精确一些,不要用‘较大风险’这种模糊表述,把具体的风险点列清楚。还有这里,对民营经济的表述,要强调‘两个毫不动摇’,这个是中央的口径,一个字都不能差……”
他一边说一边改,笔尖在纸面上刷刷地划过。每一个修改都精准到位,每一处批注都直击要害。温砚秋在旁边看着,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敬佩——这位省委书记是真的懂,不是那种官场上泛泛的“懂”,而是深入骨髓的专业和严谨。他改的地方,每一处都让温砚秋心服口服。
改完之后,蒋民生把稿子递给温砚秋:“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楼下食堂有夜宵,别饿着肚子回去。”
说完他转身走了。秘书长和主任跟在后面,主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温砚秋一眼,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很轻,但温砚秋看得清清楚楚。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温砚秋站在原地,看着手上那几页被蒋民生亲笔批注过的稿子,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红色的字迹。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眼眶发热,使劲眨了眨眼才把那股劲儿压下去。
他想起贺鹏那句“不出三个月就得露馅”,想起方志远那个意味深长的“电梯干部”,想起所有那些暗地里的窃窃私语和意味深长的眼神。此时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用一夜不眠熬出来的东西,证明了自己。
那天晚上温砚秋没有回家,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眯了两个小时。他蜷在那张窄小的沙发里,盖着从柜子里翻出来的一条薄毛毯,睡得很浅,梦里全是数据和图表在打架。天一亮他就爬起来洗了把脸,按照蒋民生的批注重新修改稿子。上午八点半,定稿送到了常委会会议室。九点会议开始,温砚秋坐在办公室里,心里七上八下的,像个等着公布成绩的学生。
中午的时候,政研室主任亲自打电话过来了。
“小温,今天的材料蒋书记很满意,常委会上专门点了你的名字。”主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蒋书记说政研室有这样肯下苦功夫的年轻人,他很欣慰。小温,这话的分量,你应该明白。好好干。”
挂了电话,温砚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好几斤。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下摇曳的月季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消息传得飞快。下午的时候,方志远和贺鹏的态度就明显变了。贺鹏主动跑过来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去食堂,语气比以前真诚了不少,不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客套。方志远更是直接搬了把椅子坐到他旁边,虚心请教了几个材料里的问题,态度谦虚得跟之前判若两人,一口一个“砚秋兄”,叫得温砚秋都有点不习惯。
温砚秋没有拿架子,该怎么相处还怎么相处。他不是那种得理不饶人的性格,也不想把同事关系搞僵。但他心里清楚得很——在这个圈子里,尊重不是别人施舍的,是自己挣来的。别人对你笑,不一定是因为喜欢你,而是因为你有了让他必须笑的理由。
04
温砚秋在政研室的工作渐渐上了轨道,像一台磨合好的发动机,运转得越来越顺畅。
那篇被蒋民生亲自肯定的材料让他在整个政研室一战成名。处里开始把越来越多的重要任务交给他,不再让他打下手,而是让他挑大梁。段明辉对他尤其器重,经常带着他参加各种调研和座谈,明里暗里把他当成副手在培养。其他处室的人也开始主动跟温砚秋打招呼、约饭,态度热络得跟之前天差地别。
但温砚秋心里始终绷着一根弦。他知道这些变化固然有他能力被认可的原因,但更重要的还是因为蒋民生的那句当众表扬。在省委大院这种地方,领导的一句话胜过你埋头苦干十年。能让你一夜之间从边缘走到中心,也能让你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到谷底。他现在站在“中心”的位置上,但这个位置让他既兴奋又不安,像踩在一块浮冰上——脚下踏实了吗?好像踏实了,但随时可能裂开。
这天下午,温砚秋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砚秋,我是赵明海。”
温砚秋握着手机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赵明海,大学同班同学,两人上学时关系一般,属于那种见面点点头的交情。毕业后只在班级大群里偶尔有人说句话,从来没私聊过。他隐约记得赵明海考上了老家县城的公务员,后来又听说辞了职出来创业,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
“明海?好久没联系了。”温砚秋客气地回应,脑子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这么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突然打电话来,八成不是叙旧的。
果然,寒暄了几句之后赵明海切入了正题。他说自己这两年跟朋友合伙搞了个工程公司,在老家那边接了一个政府的项目,但项目推进到一半卡住了,各种审批手续拖了大半年都办不下来。“就想请你帮忙疏通一下,你在省委工作,认识的领导多,打个招呼就行,就是举手之劳的事。”赵明海说得很直接,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事成之后必有重谢,都是老同学,我不会让你白忙活的。”
温砚秋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他在省委待了这段时间,太清楚这种事情有多敏感了。省委的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替人打招呼、走后门,那是踩红线的事,一旦被人捅出去,轻则背处分,重则丢饭碗甚至进监狱。这种事碰都不能碰。
“明海,我是做文字工作的,跟那些审批部门八竿子打不着,真的管不了这些事。”温砚秋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气但坚决,“你要是项目上有实际困难,应该走正规渠道反映,该补什么材料补什么材料,该找哪个部门找哪个部门。只要手续合规,不会有人故意卡你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四秒钟。赵明海的声音冷了下来,像一杯温水忽然加了冰:“砚秋,咱们好歹同学一场,这点忙你都不肯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进了省委就了不起了,就瞧不起我们这些老同学了?”
“不是这个意思,你听我说——”
“行,我知道了。”赵明海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制的恼火,“温科长现在是省委的大红人,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高攀不起。那就这样吧,祝你前程似锦。”
电话挂断了。忙音嘟嘟嘟地响着,像一记记闷拳打在温砚秋的太阳穴上。他拿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心里堵得慌。他理解赵明海为什么不高兴——在老同学的认知里,省委干部打个招呼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为什么不帮?但他更清楚,这种事绝对不能沾。省委政研室的人,接触的都是核心决策信息,一旦在这方面出了问题,那就是万劫不复。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温砚秋的手机像被施了魔法一样,接二连三地接到各种“求助”电话。有老家的亲戚想托他找关系安排工作的,有以前发改委的同事拐弯抹角来打听内部消息的,甚至还有一个他连面都没见过的远房表舅,说儿子考公务员笔试过了面试差了几分,问温砚秋能不能帮忙“找找人”。那语气就好像温砚秋手里攥着一把万能钥匙,什么门都能打开。
温砚秋一个个地拒绝,态度一次比一次坚决,话一次比一次说得硬。但他能感觉到,每拒绝一次,就有人在背后戳他的脊梁骨——说他忘本,说他装清高,说他当了官就六亲不认。他甚至听说有人在老家那边到处跟人讲,说温家那小子进了省委就尾巴翘天上去了,看见穷亲戚都绕着走。
他妈也打电话来抱怨,声音里带着委屈和埋怨:“砚秋啊,你三舅公家的表叔前两天专门跑咱家来了,说你连他电话都不接。你小时候三舅公还抱过你呢,你咋能这样?做人不能忘本啊!”
温砚秋听得头都要炸了,耐着性子跟他妈解释省委有纪律规定,他不是不想帮忙,是不能帮,帮了就犯错误。他妈在电话那头似懂非懂地哦了几声,最后叹了口气,说:“那也不能太死板了,该帮的还是要帮的,做人要有人情味。”
挂了电话,温砚秋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累的。他现在终于理解了什么叫“高处不胜寒”——位置高了,盯着你的人就多了,各种麻烦也就跟着来了。你什么都没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碍了某些人的眼。
这天下午,段明辉找他谈话,说蒋书记下周要下去调研经济运行情况,让他跟着一起去。
“这是个好机会。”段明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期许,“蒋书记亲自点名让你参加调研组,说明他记得你、认可你。调研期间你跟紧一些,多听多看多记,回来之后主笔写调研报告。写好了,你就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温砚秋点点头,心里又兴奋又紧张。跟随省委书记下基层调研,这种机会放在以前他想都不敢想。他暗暗告诉自己一定要把握好,不能在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
然而事情的发展远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
调研的第一站是省北部的北川市。北川是传统的老工业基地,曾经辉煌过,出过全省第一炉钢、第一吨煤。但这几年经济转型压力很大,不少国企面临破产困境,上万工人发不出工资,民生问题堆积如山。蒋民生选择北川作为调研第一站,用意不言自明。
车队早上七点从省城出发,在高速上跑了将近三个小时,十点钟抵达北川市委大院。北川市委书记沈怀瑾率领一大群干部在大门口迎接,阵仗不小,一字排开站了两排,西装革履的,像是来参加什么典礼。沈怀瑾五十出头,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褶子堆成几道弧线。他跟蒋民生握手的时候腰弯得很深,姿态放得相当低,嘴里说着“欢迎蒋书记莅临指导”,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口号。
温砚秋坐在后面的随行车上,透过车窗观察着这一切。他注意到沈怀瑾的笑容很职业,眼角嘴角的弧度都拿捏得恰到好处,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在观察蒋民生的表情,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调研组直接奔赴第一个调研点——北川钢铁集团。这是北川最大的国企,曾经是全市的骄傲,最辉煌的时候有近两万名职工。但近年来由于产能严重过剩、设备老化、技术落后,已经连续亏损三年,大部分高炉都停了火,上万名工人的工资拖着发不出来。
车队开进厂区的时候,温砚秋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巨大的厂房沉默地矗立在那里,墙皮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架。高炉熄着火,烟囱里没有一丝烟雾,像一群死去的巨人。空荡荡的厂区道路上长满了野草,有些已经齐腰高。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褪色工装的中年男人坐在路边抽烟,目光空洞地望着远方,眼神里什么都没有,连愤怒都看不到。
蒋民生下车之后,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像是有一层霜覆在了脸上。他大步走在前面,沈怀瑾一路小跑着跟在旁边,不停地介绍情况,语速又急又快,像是在背材料。
“现在还有多少在岗职工?”蒋民生头也不回地问。
“正式职工三千二百人,但大部分都已经分流安置了。”沈怀瑾回答得很快,显然早有准备,“市里专门成立了工作组,负责职工的再就业培训和社会保障兜底,目前已经安置了两千六百多人,剩下的人也在积极推进中。”
“分流安置?”蒋民生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沈怀瑾,目光锐利得像刀锋,“我了解的情况是,大部分职工已经半年没领到工资了。所谓的社会保障兜底,标准是多少?一个月能拿到多少钱?够不够一家人的基本生活?”
沈怀瑾的脸色僵了一瞬,嘴角的笑容凝固了半秒钟,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这个……具体标准是市人社局制定的,我马上让他们把详细数据报上来。请蒋书记放心,该保障的我们一定会保障到位。”
蒋民生没有追问,但温砚秋注意到,省委书记的眼神里闪过一道冷冷的光,像刀刃反射了一下日光。
接下来的调研中,蒋民生突然改变了原定的路线。他没有按照市委安排好的参观点走,而是直接拐进了一片老旧的职工家属区。沈怀瑾跟在后面,脸色一下子变得不太好看,拼命给身边的秘书使眼色,但已经来不及了。
这片家属区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红砖楼房,墙皮大片剥落,楼道的窗户玻璃碎了好几块也没人换,用硬纸板糊着。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和煤球,走路都得侧着身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和霉味混合的气息。
蒋民生随手敲开了一户人家的门。开门的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身后跟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怯生生地拽着奶奶的衣角。
老太太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面前的人是谁。一认出是省委书记,她激动得手都在抖,连声说“请进请进”,手忙脚乱地拿袖子擦椅子上的灰。蒋民生在狭窄的客厅里坐下来,跟老太太拉起了家常。客厅小得可怜,一张旧沙发就占了大半个空间,墙上的涂料已经发黄起皮,但收拾得很干净,看得出来主人在尽力维持着体面。
温砚秋站在门口,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老太太说,她老伴是北钢的老工人,在厂里干了将近四十年,现在退了休,但退休金拖了快一年没发了。儿子也是北钢的职工,前年下了岗,跑到南方去打工,儿媳妇受不了这个日子,跟人跑了,把孙女丢给老两口带。一家三口就靠老伴那点拖欠的退休金过日子,每个月掰着手指头算着花,连肉都舍不得买。
“小孙女的校服钱还欠着呢,学校催了好几次了。”老太太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抬起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我不是跟领导诉苦,真的,咱也不想给政府添麻烦。就是……就是想让领导知道,咱工人心里苦啊。”
蒋民生听完,沉默了很久很久。
“老人家,对不起,我们来晚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一块一块的石头摞在在场的每个人心上。
从家属区出来,蒋民生的脸色铁青。他站在那片破败的红砖楼之间,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身后是一群大气不敢出的随行干部。他转过身来看着沈怀瑾,说了一番话,语气平静但气势逼人,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对方的耳朵里。
“沈怀瑾同志,北钢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工人发不出工资,退休金拖欠快一年,这就是你们在报告里写的‘形势总体平稳’?我告诉你,民生就是最大的政治。工人的饭碗端不稳,你报再多的GDP、写再漂亮的汇报材料,都是空的,都是假的!”
沈怀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低着头连声称是,声音比刚才小了不止一个量级,腰也弯得更深了。他身后的随行人员们也都绷着脸,大气不敢出,像一排被霜打了的茄子。
温砚秋在旁边默默记录着这一切,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移动。但他的心里正掀着惊涛骇浪。他第一次离得这么近感受到什么叫“雷霆之怒”,也第一次真切地理解了那句“民生就是最大的政治”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想起自己在发改委的时候做那些经济分析报告,报表上的数字都是冰冷的——GDP增长率、固定资产投资增幅、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一个个百分点的涨涨跌跌,对应的就是成千上万人的饭碗和活路。可在那些报告里,他从来没有真切地感受过这一点。那些数字只是数字,不带任何温度。
现在他感受到了。那个老太太手背上的皱纹,那个小女孩怯生生的眼神,那些坐在路边抽烟的工人空洞的目光,还有蒋民生那句“我们来晚了”——这些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疼得清清楚楚。
调研结束后回到宾馆,温砚秋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打开电脑准备整理调研笔记。他的手放在键盘上,却久久打不出一个字来。满脑子都是今天看到的画面——熄火的高炉,长满荒草的厂区,老太太发红的眼眶。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手中的这支笔有千钧之重。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房门被人敲响了。
05
温砚秋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个让他有些意外的人——北川市委书记沈怀瑾的秘书,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笑容可掬,像那种训练有素的服务人员。
“温科长,打扰了。”秘书手里拎着两个印着北川特产字样的袋子,包装还挺精致,“沈书记让我送点北川的土特产过来,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就是些本地的茶叶和糕点,给调研组各位同志尝尝鲜,一点小小心意。”
温砚秋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注意到这位秘书说的是“各位同志”,也就是调研组的每个人都有一份。如果只是普通的土特产,倒也没什么。但他又隐隐觉得不对劲——如果真是人人都有的东西,至于大晚上单独送到房间里来吗?
“不用不用,太客气了。”温砚秋连忙推辞,手都没伸出去,“我们出差有纪律规定,不能收受任何礼品。”
“这哪算礼品啊,就是点吃的,真的不值几个钱。”秘书笑着把袋子往前递了递,忽然压低声音加了一句,“沈书记特别交代的,务必要送到您手上。”
最后这句话让温砚秋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特别交代”?沈怀瑾堂堂一个地级市的市委书记,为什么要对一个主任科员“特别交代”?他心里警铃大作,几乎是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
“实在不好意思,纪律规定就是纪律规定,我真的不能收。”温砚秋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脸上的笑容也收了起来,“请转告沈书记,他的心意我领了,东西请拿回去吧。”
秘书脸上的笑容僵了足足两秒钟,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但他很快就调整了过来,重新堆起笑脸,说了句“那就不打扰温科长休息了”,转身离开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温砚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的心脏砰砰砰地跳着,跳得比刚才在调研现场还要快。他刚才的拒绝会不会太生硬了?会不会得罪沈怀瑾?但很快他就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做得没错,这种时候任何一点模棱两可都可能带来无穷后患。收了这一次,就有一百次在后面等着。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第二天一早,温砚秋在宾馆餐厅吃早饭的时候,发现同桌的贺鹏和方志远面前都摆着跟他昨晚看到的一模一样的袋子。两人正有说有笑地讨论着袋子里茶叶的品种,看到温砚秋过来,方志远还热情地招呼他:“砚秋,快来尝尝这个茶,说是北川高山云雾,闻着就不错。”
“你们都收了?”温砚秋坐下来,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那些袋子。
方志远愣了一下,跟贺鹏对了个眼神,然后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你太大惊小怪了”的意味:“砚秋,别那么紧张。就是些茶叶糕点,又不是金条金表。调研组下来调研,地方上表示一下心意,这是人之常情嘛,到哪里都这样。你别太较真了,上纲上线的反而显得生分。”
温砚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方志远和贺鹏那种理所当然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低头默默吃早饭,喝了一口粥,觉得粥寡淡无味。
调研继续进行了两天。温砚秋一边跟着调研组跑工厂、下农村、进社区,马不停蹄地连轴转,一边在心里反复琢磨着之前的种种。他越来越明显地感觉到,北川市上上下下对他有一种特别的“热情”。
在北钢调研的间隙,沈怀瑾专门找机会跟温砚秋单独说了几句话。他问温砚秋老家是哪里的,在省委工作感觉怎么样,生活习惯不习惯,态度亲切得像个多年未见的长辈,说话的时候还伸手拍了拍温砚秋的肩膀。在其他场合,北川市的干部们也都对他格外客气,一口一个“温科长”,斟茶倒水递纸巾,殷勤得比对待其他随行人员更甚。
温砚秋最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觉得可能是因为自己坐在最边上,显得显眼。但连续发生了几次之后,他确定这不是错觉。北川的干部们是真的在对他区别对待。
为什么会这样?他只是一个小小的主任科员,在调研组的随行人员里排不上号,凭什么受到这种“特殊关照”?
答案很快就浮出了水面,而且比他想得更离谱。
那天晚上,温砚秋在宾馆房间里整理白天的调研笔记,手机忽然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他老家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砚秋啊,我是你三舅公家的表叔,还记得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的嗓音,带着浓重的乡土口音,声音大得像开了免提,“你现在在北川是不?我听说你跟蒋书记一起下去调研了!”
温砚秋愣住了。他在北川调研的事,连他妈都不清楚具体行程,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叔怎么会知道?而且还知道他在北川?
“表叔,您怎么知道我在北川?”他警惕地问,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哎呀,整个县城都传遍了!”表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浮夸的兴奋,像在讲什么了不得的大新闻,“你现在是省委的大红人,跟蒋书记寸步不离,威风得很!你妈在广场舞队里天天讲,说蒋书记走到哪儿都带着你,说你是他的左膀右臂、贴身爱将!咱县里谁不知道温家出了条真龙啊!”
温砚秋感觉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是被人兜头打了一拳。他终于明白了——消息从他老家的县城传到了北川,传到了沈怀瑾的耳朵里。在沈怀瑾看来,温砚秋是蒋民生亲自点名带在身边调研的人,是“蒋书记的人”。所以才会对他格外殷勤,才会让秘书专门去送东西,才会有那句“务必要送到您手上”。
这是一个可怕的误会。温砚秋心里清楚,蒋民生带他来调研,只是因为他写了一篇好材料,业务能力还行,能写好调研报告,仅此而已。但在外人眼里,这种“随行”却被无限放大,被解读成了一种特殊的信任和亲密关系,被添油加醋地传成了“左膀右臂”。
“表叔,您有什么事吗?”温砚秋压下心里的翻江倒海,尽量平静地问。
“没啥大事,就是我有个外甥也在北川工作,听说你去了,想请你吃个饭,认识认识……”
“表叔,我这边实在不方便,下次回老家再说吧。”温砚秋连忙打断他的话,敷衍了几句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床边,后背一阵一阵地冒冷汗。事情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可怕得多。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只是跟着领导下基层调研,就会被贴上“蒋书记的人”这样的标签。这个标签在某些人眼里是金字招牌、是通往权力核心的通行证;但在另一些人眼里,可能就是靶子,是眼中钉。
更可怕的是,他自己根本没法解释。他能跟谁说呢?说“我不是蒋书记的人”?那不但此地无银三百两,还显得自己心虚,好像真有什么事似的。那保持沉默?沉默就是默认,这个标签就会越来越牢固,越来越多人会把他当成通往蒋民生的“渠道”,各种请托、试探、拉拢就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
这就是所谓的“高处不胜寒”。你什么都不用做,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被赋予了各种各样的意义,被别人贴上了各种各样的标签。你想撕都撕不掉。
第三天下午,调研组结束了在北川的全部行程,准备返回省城。临走之前,蒋民生主持召开了一个小范围的座谈会,参加的是调研组的核心成员和北川市的主要领导。会议室不大,坐了二十来个人,气氛明显比来的时候凝重了不少。
温砚秋坐在角落里做记录,笔尖在笔记本上飞速地滑动,一字不落地记着每个人的发言。
会议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蒋民生忽然点了他的名。
“小温,你这几天看了不少,也记了不少。”蒋民生的声音从会议桌的主位传过来,不大但很清晰,“你说说,北川的问题,根子在哪里?”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连翻纸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角落里的温砚秋,像聚光灯一样打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包含了各种复杂的情绪——有审视,有好奇,有警惕,还有一丝不太掩饰的嫉妒。一个小小的主任科员,凭什么被省委书记当众点名发言?
温砚秋感觉手心瞬间就湿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沈怀瑾,发现对方脸上挂着一抹微笑,但那笑容的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嘴角的弧度有点僵硬。
他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这几天跟着蒋书记调研,我最大的感受是——北川的问题,表面上是经济转型的阵痛,但根子上是思维观念转不过弯来。”温砚秋尽量让自己的语速平稳,声音清晰,“具体表现在三个方面:第一,过度依赖传统产业路径,对新兴产业的培育迟迟不见实质性动作,新旧动能转换的口号喊了好几年,落地的项目没几个。第二,公共服务领域的历史欠账太多太深,直接拉低了群众的获得感和安全感。第三,干部队伍中存在一定的等靠要思想,等着上级给政策、给资金,自己主动想办法、破难题的劲头不足。”
他把这几天调研中观察到的细节串联起来,用实地看到的现象支撑观点,用走访中听到的群众原话印证判断,一条一条铺陈开来。他没有回避矛盾,而是直截了当地点名了几个具体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变得凝重起来,像被抽走了所有的氧气。温砚秋注意到,沈怀瑾脸上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其他几个北川市的领导也都面色不豫,有人低头喝水掩饰尴尬,有人在本子上假装记着什么。
但蒋民生却在认真地听,偶尔微微点头,嘴角的线条似乎松动了一点。
温砚秋讲完之后,蒋民生没有直接评价,而是转头看向沈怀瑾:“怀瑾同志,小温说的这些,你觉得怎么样?”
沈怀瑾沉默了好几秒钟,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有人吞咽口水的声音。然后他缓缓开口:“温主任观察得很细致,分析得也很到位。诚如他所言,北川确实存在这些问题,市委市政府也意识到了,正在研究整改措施。我们有信心、有决心……”
他说话的语气很诚恳,态度很谦逊。但温砚秋总觉得,那诚恳的背后藏着什么东西,像冰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感觉得到。
座谈会结束后,温砚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沈怀瑾的秘书又出现了,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
“温科长,沈书记请您留一下。”
温砚秋跟着秘书来到旁边的一个小办公室。沈怀瑾正坐在里面,看到他进来,站起来主动伸出了手,笑容重新堆回了脸上。
“小温同志,请坐请坐。”沈怀瑾的态度比之前更加客气,甚至带着一种刻意的谦和,“今天你在会上的发言,说实话,让我很受触动。你提的那几点意见,都点在穴位上了,很精准。”
温砚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说了句“沈书记过奖了,我只是如实反映看到的情况”。
“不过呢,有个小建议。”沈怀瑾笑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温和,温和得像在商量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北川的情况确实比较复杂,很多问题有很深的历史原因,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你回去写调研报告的时候,能不能尽量从正面多着墨一些?把北川的一些亮点工作和积极变化也反映进去,这样报告会更加全面、更加客观。毕竟嘛,一分为二看问题。”
温砚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他完全听懂了沈怀瑾的言外之意——不要把北川的问题写得太严重,不要在蒋书记面前把我搞得太难看。
他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很安静,墙上挂钟的秒针一格一格地跳着。然后他开口了,语气不卑不亢,但态度很明确:“沈书记,调研报告怎么写,最终由调研组集体讨论决定,我个人说了不算。不过我个人的意见是,成绩和问题都要如实反映,这样才能客观全面。只写好的不写问题,那就不是调研报告了。”
沈怀瑾的笑容淡了几分,像是被风刮走了一层。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重新变得和煦起来。他点点头,说了句“也对,也对,实事求是嘛”,然后站起来,示意谈话结束。
走出那个小办公室,温砚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肺里的浊气终于吐干净了。他知道自己刚才得罪了沈怀瑾,但他不后悔。他想起蒋民生站在那片破败的家属区里说的那句话——“对不起,我们来晚了。”如果为了不得罪人就粉饰太平,把工人发不出工资说成“形势总体平稳”,那调研的意义何在?他这个省委政研室的干部,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然而他没料到的是,真正的考验还没开始呢。
06
调研组回到省城的第三天,温砚秋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北川市发改委的一个科长打来的,声音神神秘秘的,像是怕被人偷听似的,说话的时候还刻意压着嗓子。他说听说温砚秋在省委政研室负责这次调研报告的起草,想“请教”几个问题,学习学习。
温砚秋心里立刻警觉起来,像一只闻到了危险气息的猫。但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地应付着,说大家互相学习。对方在电话里东拉西扯了一大通,问了些无关痛痒的政策口径问题,兜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一个让温砚秋汗毛倒竖的问题。
“温科长,听说您跟蒋书记关系不一般,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蒋书记对北川这次调研到底是什么看法?是不是很不满意?您放心,我们就自己心里有个数,绝对不会往外说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温砚秋握着电话的手微微发颤,指节都攥白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用尽量平淡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回答道:“我跟蒋书记就是普通的工作关系,不存在什么‘不一般’。至于蒋书记对北川的看法,我作为工作人员不便透露,也不了解具体情况。你们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正规渠道向省委反映。”
挂了电话,温砚秋瘫在椅子上,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蔓延到四肢。他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象。在沈怀瑾和北川的干部眼里,他温砚秋就是蒋民生的“身边人”,是能够影响省委书记判断的“关键人物”。所以他们会想方设法接近他、拉拢他、试探他——送礼、请吃饭、托人传话、打电话套近乎,十八般武艺全用上了。
更可怕的是,这种认知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北川的事情一旦在圈子里传开,其他地市的领导也会这么认为。到时候他面对的就不仅仅是一个沈怀瑾了,而是无数个想要通过他靠近权力核心的人。他会被这些人的期待和算计裹挟着往前走,直到某一天摔得粉身碎骨。
温砚秋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权力这个东西有多危险。它不需要你真的拥有,光是别人“以为”你拥有,就足够让你万劫不复。
从那天起,温砚秋开始变得小心翼翼,像一个走在雷区里的人。所有陌生号码打来的电话一律不接,遇到熟人约饭能推就推,推不掉的也一定叫上其他人一起,绝不单独赴约。连在食堂吃饭都尽量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避免跟任何人有过多的私下接触。他觉得自己像一只刺猬,竖起浑身的刺,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多星期,直到段明辉找他谈话。
“砚秋,最近怎么回事?我看你状态不太对。”段明辉给他倒了杯茶,把他按在椅子上坐下,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关切,“是不是调研太累了?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温砚秋捧着茶杯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跟段明辉说实话。他把北川的经历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沈怀瑾的暗示、秘书送东西、各种套话的电话、老家那边的传言,还有那个可怕的“蒋书记的人”的标签,一个字都没隐瞒。
段明辉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着,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他放下杯子,拍了拍温砚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目光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洞察。
“砚秋,你做得对。非常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很重,“在省委工作,最重要的就是守住底线。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得罪了沈怀瑾,而是被人架到火上烤。你想想,如果有一天,蒋书记听说你在外面打着他的旗号办事、别人都把你当他的‘代言人’——他会怎么想?”
温砚秋心里猛地一凛。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蒋民生最恨什么?最恨别人打着他的旗号做事。自己现在的处境,在蒋民生眼里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你记住一条原则。”段明辉竖起一根手指,表情是难得的严肃,“跟蒋书记有关的一切,一个字都不要往外说。人家问你蒋书记对某个事怎么看,你就说你不知道。人家想通过你给蒋书记递话,你就说你没这个渠道。你不说,他们只能猜;你一说,不管是好话坏话,都会被解读出八百个意思来,到时候你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温砚秋郑重地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在了心里。
然而就在温砚秋以为一切都在慢慢步入正轨的时候,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悄无声息地逼近。
那天下午,温砚秋正在办公室修改调研报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你以为蒋民生是真的赏识你?天真。”
温砚秋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了又被他按亮。他把那行字翻来覆去地读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寒凉刺骨。他试着拨回去,但对方已经关机了,听筒里只有机械的女声重复着“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是谁发来的?为什么要发这样的内容?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别有用心的人在给他下套、想动摇他的心态?温砚秋的脑子飞速运转着,把能想到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但每一个都让他觉得背后发凉。
他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这件事,把自己埋进材料堆里,用工作来转移注意力。但那句话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每次稍微闲下来,它就会自己冒出来——“天真”——那个词在脑子里反复回荡。
下班回到出租屋,温砚秋连饭都没吃,打开电脑开始搜索“蒋民生”三个字。他需要了解这个人,了解他的过去,了解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搜索结果铺天盖地。温砚秋一条一条地翻看,从第一页一直翻到了不知多少页。大部分都是公开的新闻报道和政务活动,今天出席了某个会议,明天到某个地市调研,内容大同小异,措辞千篇一律。但当他翻到很后面的页面时,看到了一篇好几年前的深度报道。
文章是关于蒋民生在邻省任职时推动的一项重大改革——那是一场伤筋动骨的产业重组,涉及到数十万人的饭碗,当时引起了巨大的争议。蒋民生顶着巨大的压力推进改革,得罪了无数人,据说当时有人把举报信寄到了北京。最后改革成功了,但也付出了一定的代价:一批干部被调整,其中不乏曾被他公开表扬过、亲手提拔过的年轻干部。
文章里提到一个细节,让温砚秋的目光停住了。一个被蒋民生大力栽培的年轻干部,因为在改革推进过程中的一项关键工作上出了纰漏,被蒋民生亲自拍板调离了核心岗位,派去了一个边缘部门。记者采访那个干部的时候,对方只说了四个字:“我不怨他。”
温砚秋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滋味。他想起那条短信——“你以为蒋民生是真的赏识你?”也许发短信的人想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在蒋民生眼里,任何人都是棋盘上的棋子,用得好就重用,用不好就弃掉,不会有任何感情用事的成分。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温砚秋很快摇了摇头,关掉了网页。不管怎么说,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源于蒋民生的提携。没有那次电梯偶遇,没有那次座谈会上的点名,他至今还在发改委九楼的综合处里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材料。他不能忘本。
但心里那颗不安的种子已经种下去了,正在某个角落里悄悄生根发芽,他不知道它会长出什么东西来。
一个月后,新的考验来了。
省委决定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经济工作专项督查,政研室负责起草督查方案和相关材料。段明辉把这个任务交给了温砚秋,让他一周之内拿出初稿,时间紧、任务重。
温砚秋领了任务就开始加班。他把全省十四个地市的经济数据重新梳理了一遍,针对不同地市的实际情况设计了不同的督查重点,每个指标的设置都反复推敲了好几遍。熬了四五个通宵之后,他提前一天把初稿交给了段明辉。段明辉看了之后连连点头,说写得很扎实,稍作微调就往上呈报了。
然而第二天,政研室主任把温砚秋叫到了办公室。主任的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憋着什么话。桌上放着那份他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打磨出来的方案,首页上已经被人用红笔圈了好几处。
“小温,这个方案是你写的?”主任的声音很平,听不出任何情绪,但正是这种平静让温砚秋觉得不对劲。
“是。”温砚秋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
“方案我仔细看了,写得确实很专业,很详细,挑不出什么毛病。”主任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你有没有考虑过一个问题?现在正是年底冲刺的关键时期,有些地市正在全力保经济增长、稳就业指标。你这份督查方案如果真的严格执行下去,会不会打乱他们的工作节奏?会不会因为追得太紧,影响到全省的经济大局?”
温砚秋愣住了。他的方案完全是按照实际情况和规章制度设计的,每一项督查内容都有据可查,每一条标准都有法可依。他从来没有想过什么“打乱节奏”的问题。督查不就是为了发现问题、推动工作的吗?什么时候变成了要先考虑“会不会影响大局”?
“主任,我的方案是基于……”他想解释,声音有点急促。
“我知道。”主任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然后叹了口气,那个叹气里带着一种温砚秋读不懂的复杂意味,“小温,你业务能力很强,这是大家公认的,我也看在眼里。但在这个圈子里,光有业务能力是不够的。有时候,时机比方案本身更重要。这份方案你先拿回去放一放,等几天再说。不着急。”
温砚秋捧着那份被退回的方案走出主任办公室,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他明白了主任的意思——有些地方确实在年底冲数据,如果这个时候派出严格的督查组,必然会查出水分和问题,进而影响到某些人的政绩。所以他辛辛苦苦写的方案,在“大局”面前变得不那么合时宜了。
这是他进入省委以来第一次被现实狠狠地绊了一跤,摔得鼻青脸肿。
温砚秋把方案拿回办公室,按照主任的暗示做了修改。他把一些敏感问题的督查力度调低了,把时间节点往后推了推,措辞也磨圆了不少,不再那么锋芒毕露。修改完的方案看上去依然是一份周详的督查计划,面面俱到、无可挑剔。但只有温砚秋自己知道,那些被他改掉的地方,那些被迫磨圆的棱角,就是他当初写出原稿时的全部锐气。
他心里很难受,像吞了一只苍蝇。不是因为方案被退回,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必须妥协,不得不妥协。不妥协就通不过,通不过就什么都做不了。
然而更难受的事还在后头。
督查组正式成立之后,段明辉被任命为副组长,带队去两个地市督查。按照原定方案,温砚秋应该随段明辉一起下去,承担主要的材料工作。但最终名单公布的时候,温砚秋发现自己的名字被替换了——换成了方志远。
他去找段明辉问原因,段明辉的表情有些古怪,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在躲闪,不敢正面看他。
“砚秋,这次督查涉及到一些比较复杂的情况,主任的意思是要让有经验的同志去。”段明辉斟酌着词句,说得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在舌头上掂量过,“你刚来不久,对有些事情的来龙去脉还不太清楚。等熟悉了再说,不着急,以后机会多的是。”
温砚秋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但心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冰凉地漫过胸口。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上次调研报告的事已经在圈子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他“太耿直”,不好用。在某些人眼里,“耿直”不是优点,是不成熟、不懂事的代名词。领导要的不是一把锋利的刀,而是一把听话的刀。
那天晚上,温砚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到了后半夜。窗外夜色浓稠如墨,整栋楼静得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他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被改得面目全非的督查方案,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他以为自己凭真本事进了省委,以为自己写的材料被蒋民生肯定了就能站稳脚跟,以为自己只要认真做事就能得到认可。可现在他才发现,光会做事是远远不够的。远远不够。会做事的人多了去了,但能走到最后的,不一定是做得最好的那个。
07
接下来的日子里,温砚秋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政研室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像是站在一块正在慢慢倾斜的甲板上,你能感觉到脚下的重心在一点一点偏移,但你说不出是哪颗螺丝松了。
段明辉对他依然很客气,见面该打招呼打招呼,该安排工作安排工作。但那种客气里多了一层薄薄的距离感,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不像以前那样无话不谈、知无不言了。方志远和贺鹏表面上还是和和气气的,但背地里的议论更多了。有一次温砚秋从洗手间出来,正好撞见方志远和贺鹏在走廊拐角处低声说话,两人看到他之后立刻收住话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来不及收回去的表情,然后迅速换上笑脸打了个招呼。
温砚秋装作什么都没看到,点了点头就过去了。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们刚才聊的内容,八成跟自己有关。
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从发改委来到省委,到底是对是错?在发改委的时候,他虽然只是个不起眼的主任科员,但至少过得踏实。不用时刻揣摩别人的心思,不用担心哪句话说错了就得罪了一方势力,不用在深夜里盯着天花板问自己值不值得。现在倒好,越往上走越觉得到处都是雷区,每迈一步都要前思后想,有时候你明明什么都没做,锅就从天而降了。
但他已经回不去了。从他被贴上“蒋书记的人”那个标签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不可能再回到从前那种平静的日子。无论他愿不愿意,他都已经身在漩涡之中,漩涡不会因为你闭上眼睛就消失。
这天下午,温砚秋在电梯里又碰见了蒋民生。
不是那种刻意的约见,就是纯粹的偶遇。电梯门在三楼打开,温砚秋正准备去八楼送一份材料,一抬头就看见蒋民生一个人站在电梯里。两人目光撞在一起,蒋民生微微点了点头。温砚秋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进去,按下楼层按钮,然后退到角落里站着。
电梯安静地运行着,头顶的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温砚秋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又急又重,像有人在敲一面闷鼓。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什么。
“上次北川的调研报告我看了。”蒋民生忽然开口了,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写得不错,有几个地方的分析有深度,不是泛泛而谈。”
温砚秋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报告交上去之后石沉大海,他一直以为蒋民生根本没时间看,或者看了也没留下什么印象。没想到对方不但看了,还记得。
“谢谢蒋书记。”温砚秋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干巴巴地挤出这么一句。
电梯到了八楼,门打开了。温砚秋正准备迈步出去,蒋民生叫住了他。
“小温,你等等。”
温砚秋收住脚步,转过身来,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袋。
蒋民生看着他,目光很深,像是在打量一件他正在重新评估的东西。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开口说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最近好像有点不太适应?”
温砚秋心头一震。他没想到蒋民生会注意到他的状态,更没想到对方会直接问出来。他下意识地想否认,想跟往常一样笑着说“没有没有挺好的”,但看到蒋民生那双洞察一切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而锐利,仿佛能把人看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是有一点。”他老老实实承认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有些事情,跟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蒋民生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诚实的回答并不意外。他没有追问具体是什么事情,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让温砚秋愣住了的话。
“高处不胜寒,这句话不只是说给大人物听的。每一个想要往上走的人,都会经历这个过程,谁也逃不掉。”蒋民生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钉进温砚秋的心里,“关键是,你扛不扛得住。扛住了就往前走,扛不住就到此为止。”
说完这句话,蒋民生走出了电梯,步伐不快不慢。走廊里的灯光照在他的背影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温砚秋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直到电梯门自动关上又被他慌忙按开。他反复咀嚼着那四个字——“扛不扛得住”。蒋民生是在告诉他一个最朴素的道理:在这个圈子里,每个人都有压力,都会被误解,都会遭遇挫折和不公。有人被压垮了,有人选择了随波逐流,而真正能走远的,不是最聪明的那一个,也不是最有背景的那一个,而是最能扛的那一个。
想通这一层之后,温砚秋的心情豁然开阔了许多。他决定不再纠结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别人怎么说他、怎么议论他,他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他把全部的精力都砸在工作上,该写的材料一丝不苟地写,该提的建议大胆地提,该坚守的底线一寸都不退让。
心态转变之后,温砚秋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他又恢复了那种专注、沉稳的工作节奏,写出来的东西越来越扎实,分析越来越精准。段明辉注意到了他的变化,有一天下班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砚秋,最近状态不错,继续保持。”段明辉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别被那些杂音干扰。在这个地方,最好的回应就是拿出漂亮的活来。”
温砚秋点点头,心里涌过一阵暖流。
这天下午,政研室主任召开了一次全体会议,讨论下一阶段的工作重点。会上大家七嘴八舌各抒己见,有人提出要在调研报告的“可读性”上下更多功夫,语言要更生动活泼;有人建议要加强对基层创新经验的总结提炼,多写一些典型引路的正面案例。温砚秋安静地听完所有人的发言,等主任问“还有谁要补充”的时候,他举起了手。
“我认为政研室最大的价值不在于锦上添花,而在于发现真问题、提出真建议。”温砚秋的声音不高,但很稳,很有力,“我们写的每一份报告,都直接关系到省委领导的决策判断,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切身利益。如果为了照顾某些地方、某些人的面子而回避矛盾、美化问题,那我们就是在失职,这份工作就不值得做。”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有四五秒钟。有人低头翻材料假装没听见,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掩饰表情,也有人跟身边的人交换着微妙的眼神。主任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温砚秋注意到他的眉心动了一下,像是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小温说得有道理。”主任终于开口了,语气不轻不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求真务实是我们的基本要求,这个底线不能丢。但同时也要注意方式方法,把握好度。真话不是不能讲,但要讲究策略。”
会后,温砚秋回到办公室,方志远跟了进来。温砚秋心里微微有些意外——方志远自从上次“电梯干部”的议论之后,一直跟他保持着不冷不热的距离,主动来办公室聊天还是头一回。
“砚秋,你今天在会上说的那些,我觉得特别好。”方志远的表情很真诚,不像是在客套,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难得的坦诚,“说实话,我之前对你有点误解,觉得你就是运气好。但这段时间看你写的材料,看你在调研中的表现,我服了。你这个人,是真的有心,不是在混。”
温砚秋有些意外,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欣慰。他笑着说了声谢谢,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真诚能打动人,却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很快,一个全新的考验就摆在了温砚秋面前,而且是那种你躲都躲不开的考验。
08
考验来自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向。
周五下午,温砚秋正准备收拾东西下班——他约了谢长河晚上一起吃饭,两人已经两三个月没见了——手机忽然响了。来电显示是老家县里的一个陌生号码。他犹豫了两秒钟,还是接了。
“砚秋哥,我是小军!”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哭腔,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挥舞手臂。温砚秋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攥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拢。季小军是他姨妈的儿子,今年刚满二十四岁,高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南方几个城市辗转漂泊。温砚秋对这个表弟了解不多,平时联系也很少,只知道他不太安分,隔三差五换工作,跟家里关系也处得不太好,他妈提起他就唉声叹气的。
“你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温砚秋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
季小军在电话里语无伦次地讲了一大通,声音又急又乱,好几次哽咽得说不上话来。温砚秋耐着性子听了半天,好不容易才把事情的轮廓拼凑出来。原来季小军前两年跟几个朋友合伙开了个小公司,做建材生意,结果经营不善,亏得一塌糊涂,欠了一屁股的债。更要命的是,他们之前在申请一笔政府补贴的时候,提交的材料里动了手脚,虚增了营业额和用工人数。现在被人举报了,相关部门正在调查,据说材料已经移交到了司法机关。
“砚秋哥,你在省里当大官,你说句话让他们别查了行不行?”季小军的声音带着近乎崩溃的绝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当时就是想把公司撑下去,大家都等着发工资,我也是没办法……要是真的查下来,我就彻底完了,我妈还指望着我赚钱还债呢……”
温砚秋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小军,你老实告诉我,你们申请补贴的材料到底有没有造假?”
电话那头沉默了。沉默本身就是最诚实的回答。
“你知不知道这是违法的?”温砚秋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提高了半度,但他很快又压了下来,用尽量克制的语气说,“不管有什么苦衷,造假骗补贴就是违法,这一点谁都改变不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当时真的是被逼得走投无路了……”季小军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压抑的抽泣。
“没办法就可以造假?没办法就可以违法?”温砚秋只觉得一股气血往头上涌,太阳穴突突地跳,“我告诉你,这种事我没办法帮你,谁也没办法帮你!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主动去配合调查,如实说明情况,该认的错认,该退的钱退,争取一个宽大处理。”
“砚秋哥,你不能不管我啊!”季小军的声音终于彻底垮了,哭腔里带着哀求也带着一丝埋怨,“我妈说了,你现在是省委的大红人,你一句话就能摆平这些事。你就帮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行不行?我又没让你干别的……”
“一句话?”温砚秋几乎是在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你知道这一句话的分量有多重吗?如果我替你说了这句话,明天就有人把事情捅到网上去,后天纪委就会找我谈话。到时候不光你完蛋,我也跟着完蛋!你明不明白?我们两个一起完蛋,你妈更没人管了!”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温砚秋听着表弟的哭声,心里的愤怒像潮水一样渐渐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无力感。他靠在墙上,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虚。
“小军,你听我说。”他放缓了语气,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温和,“这件事我真的帮不了你。不是不愿意帮,是不能帮,帮了就一起完蛋。你明白吗?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现在最应该做的,是找一个靠谱的律师,然后主动去配合调查。只要你态度诚恳,情节不是特别严重,法律会给你机会的。”
挂了电话,温砚秋瘫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办公室里的荧光灯发出惨白的光。他想起小时候过年回老家,季小军还是个小不点,跟在他屁股后面“哥哥哥哥”地叫,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崇拜和依赖。那时候哪里想得到,十几年后的今天会是这样的局面。
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他妈打来的。
温砚秋闭了一下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接了。
“砚秋,你姨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哭得不行了,说小军出事了,要被抓起来……”他 妈 的声音又急又慌,像是天塌了一样,“你就帮帮他吧,你姨妈就这么一个儿子啊!真要出了什么事,她可怎么活!你小时候去你姨妈家,她还给你包过饺子呢,你不能见死不救啊砚秋!”
“妈,不是我不帮,是没法帮。”温砚秋尽量耐心地解释,声音里压着快要溢出来的疲惫,“小军做的事情已经触犯法律了,他造假骗政府的钱,这不是小事。我要是替他打招呼,就是滥用职权、妨碍司法。你想让我也进去吗?”
“什么滥用职权?你就打个电话问问情况,打听打听进展,这也不行吗?”他 妈 的声音里带着深深的不解和越来越浓的埋怨,“你是不是怕影响你的前程?砚秋,你不能光顾自己啊!那是你亲表弟,你血脉相连的亲人!你要是不管,你姨妈以后在老家怎么做人?”
温砚秋感觉胸口像是被一柄大锤狠狠地砸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的母亲会用“光顾自己”这四个字来指责他。
“妈,我累了,先挂了。”他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双手捂住了脸。指缝间漏出来的灯光白得刺眼。
那个周末,温砚秋过得浑浑噩噩。他没有回老家——本来是该回去的,他 妈 的生日快到了——也没有出门。他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像一个受伤的动物躲进自己的巢穴。他反复回想自己这些年的经历,从那个小县城考到省城的大学,从发改委的小科员一步步走到省委政研室,每一步都走得太艰难了,每一级台阶都像在爬刀山。他不能因为任何人的错误而毁掉这一切。
但与此同时,他又无法摆脱内心那种深深的愧疚和自责。他不断地问自己,如果季小军不是造假骗补贴,而是得了重病急需要钱,他会毫不犹豫地把全部积蓄都拿出来帮忙。但季小军做的事情已经突破了底线,他不能、也不敢往里沾一个手指头。
周一上班,温砚秋恢复了一贯的工作状态,脸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他把家里的事死死压在心底,该写的材料照样写,该参加的会照样开,该回答的问题照样回答得条理分明。他的表情管理做得天衣无缝——该笑的时候笑,该说的时候说,仿佛周五那场风暴压根没有发生过。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对“权力”这两个字有了更深的、更彻骨的理解。权力不只是一纸任命、一个头衔、一个印在名片上的烫金字体。权力是一个巨大的磁场,它能在电梯里让你遇见省委书记,让你有机会在三分钟之内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但它也能让你在亲表弟的哭求面前无能为力,让你的亲生母亲在电话里指责你忘本、自私。
它带来了荣耀,也带来了枷锁。两道枷锁,一道拷在手上,一道拷在心上。
这天下午,温砚秋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通知——省委办公厅让他第二天上午去一趟蒋民生的办公室。
温砚秋接到通知的时候正在喝水,差点被呛到。他不知道蒋民生为什么要单独见自己,更不知道这次见面是福是祸。他放下杯子,第一时间去找段明辉,把通知的内容说了。
段明辉听完之后皱着眉想了片刻,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别紧张,蒋书记找你应该是正事。记住我跟你说过的——有问必答,答其所问,但不要多说,更不要主动提任何要求。分寸把握好,就跟你写材料一样。”
第二天上午,温砚秋准时出现在了蒋民生的办公室门口。秘书通报之后,他被带了进去。
蒋民生正在批阅文件,桌上摞着一大叠待处理的公文。看到温砚秋进来,他放下笔,摘下老花镜放在一边,示意温砚秋坐下。办公室里的陈设跟上次来时一模一样,简单,朴素,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唯一的变化是墙上那幅全省地图上又多了几面新插的小旗子,红色的、蓝色的,扎在不同的位置。
“小温,今天叫你来,是有个任务要交给你。”蒋民生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多了几分凝重的意味,“省委正在研究一项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重大改革方案。这件事涉及到多个部门的利益调整,情况比较复杂,阻力不会小。我想让你参与起草一个前期的调研论证报告,重点分析当前存在的堵点难点问题,把真实的情况摸上来,不要有任何粉饰。”
温砚秋的心跳骤然加速。优化营商环境——这是全省当前的重头戏,也是公认的“硬骨头”,涉及到发改、工商、税务、环保十几个部门的权力边界。谁都知道这个问题必须解决,但谁都怕碰。因为一旦碰了,就必然会触动某些人的奶酪。
“你不用现在表态。”蒋民生看着他的眼睛,目光深邃而锐利,像是要看透他内心所有的犹豫和顾虑,“这个任务难度很大,而且可能会得罪一些人,甚至得罪很多人。你可以选择接,也可以选择不接。如果你选择不接,我会安排别人来做,不会对你的个人发展有任何影响。你自己决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墙上那面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每一下都清晰得像是敲在温砚秋的太阳穴上。
他沉默了大概有十秒钟。
在这十秒钟里,他的脑海中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了无数画面——电梯里蒋民生那句随意的“你哪个单位的”;北川那片破败家属区里老太太发红的眼眶;季小军在电话里绝望的哭求;他妈那句“你不能光顾自己”;段明辉拍着他肩膀说“记住分寸”;还有电梯里那句沉甸甸的“你扛不扛得住”。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蒋民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蒋书记,我接。”
蒋民生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温砚秋看到了。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带着一丝欣慰的弧度。他点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温砚秋,那是厚厚一叠装订好的资料。
“这是相关的背景材料,你先拿回去消化。三天之内,拿一个初步思路出来。记住我说的话——不要有任何粉饰。”
温砚秋双手接过文件。那份文件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往下坠了一下。他站起身来正准备离开,蒋民生又叫住了他。
“小温,我最后再问你一个问题。”
温砚秋转过身来,站得笔直。
“你怕不怕?”
温砚秋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动作不大,但很坚定。
“不怕。”
蒋民生看着他,那道锐利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期许的东西。他冲温砚秋摆了摆手。
“去吧。”
09
走出蒋民生的办公室,温砚秋在走廊里停了两秒钟,做了一个深呼吸。走廊里的空气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他怀里的那份文件沉甸甸的,棱角硌得他胳膊隐隐发酸。但他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像是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完成好这个任务,能不能啃下这块硬骨头。但他至少做出了选择——不是被动的接受,而是主动的选择。这二者之间有天壤之别。
接下来的三天,温砚秋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乎是不眠不休地啃那堆背景材料。材料涵盖的范围比他预想的要广得多、深得多——从行政审批流程到市场监管机制,从财政税收政策到法治保障体系,几乎触及了营商环境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有些材料是内部调研报告,措辞犀利,点出的问题触目惊心。温砚秋一边看一边做笔记,笔记本上的页面越写越密。
他越看越心惊。全省营商环境中存在的实际问题,比他在外面看到的、听到的还要严重得多。有的问题源于深层次的体制机制障碍,是多年积累下来的沉疴;有的则牵扯到盘根错节的既得利益,每一个环节后面都站着具体的部门、具体的人。要把这些东西捋清楚、分析透,并且提出有针对性的、可操作的对策建议,难度不亚于拆解一个复杂的炸弹。
三天后,温砚秋准时递交了一份十二页的初步思路。蒋民生在报告上只批了两个字:“继续。”
那两个字的笔画很重,力透纸背。温砚秋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把报告收好,开始为下一步的深入调研做准备。他知道,真正的硬仗还没开始。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温砚秋像一台全速运转的机器,几乎把所有清醒的时间都砸进了这份调研论证报告里。他白天跑部门、跑企业、跑基层,有时候一天要赶三个场,午饭都是在车上啃面包解决的。晚上回来整理材料、分析数据、撰写报告,经常写着写着就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前后走访了不下五十家企业——有大型国企,有中小民企,有外企,还有街边的小微商户。他跟一百多位企业家和基层干部进行过座谈,有的是正式的会议室访谈,有的是在车间、在仓库、在路边的非正式聊天。他记下了几十万字的原始笔记,笔记本用完了厚厚四本,每一本的封面都被翻出了毛边。
在这个过程中,他看到了很多在办公室里永远无法想象的东西。他看到有的企业家为了办一张许可证,跑了十几个部门,盖了三十几个章,前前后后等了整整八个月,等证办下来的时候市场机会早就没了。他看到有的基层干部为了完成上级压下来的招商指标,不得不在数据上动脑筋,明知道那些项目不靠谱还得硬着头皮往上写。他看到有的部门为了保护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变着法地阻挠改革,用各种“补充规定”“实施细则”把上面的政策精神一层一层地架空。
每一次发现都让温砚秋的心情更沉重一分。但正是这种沉重,让他更加坚定了把报告做好的决心。他知道,自己手中这支笔写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切身利益,影响到一个企业能不能活下去、一个工人能不能拿到工资。他不能马虎,更不能退缩。
然而阻力也如约而至,来势汹汹。
这天下午,温砚秋正在办公室修改报告,接到了一个电话。来电的是省工商局的一个处长,语气很客气,客客气气地绕了一大圈才说清来意。
“温科长,听说您正在牵头搞营商环境的调研报告,涉及到我们局分管的几个审批流程。您看能不能约个时间,我们当面给您汇报一下具体情况?有些细节比较复杂,书面材料不一定能说清楚。”对方说的“汇报”,温砚秋听得明明白白——无非是想在他下笔之前,先把“情况”说清楚,确保最终报告中不会出现对他们不利的内容。
“不用麻烦了。”温砚秋的回答很干脆,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相关情况我们已经通过其他渠道了解得比较充分了,就不占用您的时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钟,然后传来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好,好,那就不打扰温科长了。您忙。”
挂了电话,温砚秋心里的警报全面拉响。他很清楚,这只是第一波试探。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部门、更多的人找上门来,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施加压力、进行试探,软的硬的一起来。
果然,接下来的两周里,温砚秋的手机几乎被打爆了。有请他吃饭叙旧的,有托熟人传话的,有打着各种旗号来“交流工作”的。最过分的一次,竟然有人辗转找到了他老家的父母,拎着水果上了门,拐弯抹角地暗示他“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温砚秋一个都没有松口。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打磨报告上,像工匠打磨一件瓷器,反复推敲每一句话、每一个判断、每一组数据,确保言之有据、论之有理、数据翔实,让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他心里清楚,这份报告写得越严谨,那些想找茬的人就越无从下手。
终于,在连续加班两个多月之后,一份厚达六十页的调研论证报告完成了。温砚秋把定稿装订好,亲手交到了段明辉手里。装订的时候他的手指被订书钉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他把手指放到嘴里吮了一下,继续装订。
段明辉接过报告,靠在椅背上,一页一页地翻看。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哗啦声。他看了将近半个小时才缓缓抬起头来,表情非常复杂。
“砚秋,你这份报告……”段明辉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搜寻一个恰当的词,“很扎实,非常深入,触及了很多根本性的问题。但也很危险。”
温砚秋没说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你知不知道,你这份报告里提到的几个核心问题,涉及到的都是什么级别的部门?省工商、省税务、省环保——你一口气点了七八个部门的名。有几个建议一旦被采纳,会动多少人的奶酪?会得罪多少人?”段明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重,“砚秋,我不是在吓唬你。这份报告如果原封不动地呈上去,你会成为众矢之的。到时候会有无数人想要对付你,明的暗的都有。你扛得住吗?”
“段处,我想过这个问题。”温砚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但我也想,如果连一份如实反映问题的报告都不敢写,那我当初就不该选择来省委。蒋书记把这个任务交给我的时候说了四个字——不要粉饰。我答应了。”
段明辉看着他,目光里闪过很多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过来人特有的感慨。他站起来拍了拍温砚秋的肩膀,那只手放上去很久才拿开。
“你比我当年有勇气。”他叹了口气,“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要写这样的东西。”
报告按照程序层层上报,最终送到了蒋民生的案头。温砚秋在忐忑中等了三天,那三天他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吃饭尝不出味道,睡觉一直做噩梦。第三天下午,蒋民生的批示下来了。
主任亲自拿着批示来到经济研究处,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宣读。蒋民生只批了短短一行字,但那行字让温砚秋的心跳漏了好几拍:
“此报告分析透彻、建议可行。请办公厅牵头组织相关部门认真研究,形成具体实施方案报省委常委会审议。蒋民生。”
主任念完之后,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钟。然后不知道谁带头,忽然爆发出热烈的掌声。方志远在鼓掌,贺鹏也在鼓掌——贺鹏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敬佩,不再是以前那种客套的、应付差事式的笑。
段明辉大步走过来,用力拍了一下温砚秋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往前趔趄了半步。他什么都没说,但那一个动作比说任何话都有分量。
然而温砚秋的心情却异乎寻常地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他知道,这份报告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战斗,在实施方案推进的过程中才刚刚拉开帷幕。那些被他触动了利益的人和部门,不会因为一纸批示就善罢甘休。他们会在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反击的机会。
他的直觉没有错。
10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温砚秋结束加班走出省委大楼,准备到停车场取车。夜已经深了,院子里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树影。他走到自己的车旁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手指忽然僵在了半空中。
车门上,四条深深的划痕从车头一直拉到车尾,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犁过。划痕又深又长,在路灯下翻出银白色的金属底色,刺眼得很。
温砚秋站在车旁,一动不动地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停车场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远处有一个监控探头在闪着红光,但那个角度能不能拍到他的车位,他没有把握。
他拿出手机报了警,又打了保险公司的电话。做完这一切之后,他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已经戒烟两年了,这包烟是上周在便利店鬼使神差买的,一直放在兜里没拆。
他当然知道这是冲谁来的。或者说,是谁指使的。但他没有证据。即使有证据,这种小打小闹的伎俩也很难查出什么实质性的结果。划车的人可能只是一个收了钱的混混,抓到他也查不到幕后主使。这种手段的目的本来就不是造成多大的损失,而是传递一个信号:我知道你在哪,我能碰到你。你给我小心点。
那天晚上回到家,温砚秋又失眠了。倒不是因为害怕——他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站了那么久,要怕早就怕了。他失眠的原因是那种说不清的疲惫,那种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的疲惫。他感觉自己像一个人走在深不见底的隧道里,看不到尽头,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个弯,更不知道走完这条隧道需要多久。唯一支撑他走下去的,是那天在蒋民生办公室里说出的两个字——“我接。”
第二天上班,温砚秋没有跟任何人提车被划的事。他跟平时一样准时走进办公室,该干嘛干嘛,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只有段明辉注意到了他眼下的黑眼圈比平时更重了,问了句“昨晚又没睡好?”温砚秋含糊地应了一声说没事,没多解释。
这天上午,政研室接到紧急通知——省委常委会近期将专题研究营商环境改革方案,要求政研室准备一份详细的说明材料,供常委会讨论时参考。这份材料需要把六十页的报告浓缩成两千字左右,既要保留全部核心观点和建议,又要让常委们在短时间内抓住要点。这比写长篇报告更难。任务毫无悬念地又落到了温砚秋头上。
温砚秋二话没说就接了下来,把咖啡机搬到办公桌旁边,开始全力投入材料的准备。
就在他埋头苦干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麻烦像毒蛇一样从暗处窜了出来。
温砚秋的大学同学群里忽然有人转发了一篇匿名的帖子。帖子标题很耸动:“省委‘电梯干部’真相:运气还是投机?”正文含沙射影地暗示温砚秋之所以能进省委并受到重用,不是因为真才实学,而是因为在电梯里偶遇蒋民生时“投机取巧说漂亮话拍马屁”,还说他是“靠运气上位的投机者”。帖子专门拎出了温砚秋的学历背景,阴阳怪气地说“一个普通省师大毕业生,凭什么在名校扎堆的省委政研室混得风生水起?背后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
同学群里瞬间炸了锅。有人截图转发,有人表示震惊不敢相信,有人跳出来说“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还有人用那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难怪人家升得快,学不来的”。
温砚秋一条一条地看着那些消息往上蹦,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指甲陷进了掌心。更糟糕的是,这篇帖子迅速在本地几个网络平台上扩散开来,点击量不断攀升,底下的评论区一片乌烟瘴气。虽然帖子没有直接点名道姓,但“电梯干部”这个标签已经足够让圈内人一眼认出是谁。
温砚秋放下手机,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然后站起来去了政研室办公室。办公室的同事听完他的说明之后非常重视,立刻向主任做了汇报。主任看完那篇帖子,脸色沉得像锅底。
“这是典型的污名化,针对性很强,绝对不是偶然冒出来的。”主任皱着眉头,手指敲着桌面,“小温,你专心把手头的工作做好,不要被这些东西干扰。其他的事情,组织上会处理。”
温砚秋点了点头,但心里的那团阴影并没有消散。他知道,这篇帖子只是一个开始。幕后的人是在试探他的底线,看看他会不会在舆论压力下乱了阵脚,会不会在常委会材料的关键时刻分心出错。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关掉了手机上的所有社交软件,把注意力全部压在了手上的材料里。他告诉自己,越是在这个时候,越要把材料写到无懈可击。他要让所有质疑他的人看看,他不是什么“电梯干部”,他是靠真本事一字一句写出来的。
然而麻烦还没有完。
两天后,省委机关纪委的人来了。
温砚秋被人实名举报了。举报内容是“利用职务之便为亲属牟利”,举报人声称温砚秋曾试图干预一起涉及他表弟季小军的行政处罚案件,利用省委干部的身份打电话施压。
温砚秋听完之后,感觉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了。他想起季小军那个带着哭腔的电话,想起自己当时怎么骂的他,想起自己最后说的那句“找一个靠谱的律师,主动去配合调查”。他从来没有为季小军打过任何一个电话、说过任何一句话。但这些事实在举报面前,似乎都不那么重要了——举报不需要证据,只需要让纪委来查你,就已经足够让人焦头烂额。
纪委找他谈话的那天下午,温砚秋坐在谈话室里,面前是两位表情严肃的纪委工作人员,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面前摊着笔记本。温砚秋把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把自己的手机通话记录调出来放在桌上,然后把跟季小军通话的整个过程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从季小军怎么哭着求他帮忙,到他怎么拒绝,再到他妈后来怎么打电话来埋怨。他没有隐瞒任何一个细节,每一句话都真实、坦荡、经得起核实。
“温砚秋同志,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接下来会逐一核实。”纪委工作人员的态度很严肃,但也没有想象中的咄咄逼人,“在此期间,你的工作不会受到影响。但如果核查中确实发现了违纪行为,组织上会依规依纪处理。你应该明白。”
走出谈话室,温砚秋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他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深深地呼吸了好几次。走廊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是谁举报了他,但他大致能猜到——无非是那些被他触动利益的人,在正面交锋无法得手之后,选择了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们不需要真相,他们只需要让他陷入泥潭,让他疲于应对调查,让他没有精力去写那份营商环境改革方案。只要他分心,手头的工作就会被耽误,那份被蒋民生亲自批示的改革方案就可能被无限期搁置。
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而他,就是那个被围在中间的猎物。
但温砚秋不打算坐以待毙。他在长椅上坐了大概五分钟,用力搓了一把脸,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大步走回了办公室。段明辉看到他进来,立刻迎了上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怎么样?谈了什么?”段明辉急切地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事,组织上会调查清楚的。”温砚秋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段处,常委会说明材料我快写完了,明天上午能交。”
段明辉看着他,目光里的担忧一点一点变成了敬佩。这个人,刚刚被纪委约谈完,转身就能坐下来继续埋头写材料。这需要多大的心理素质?
“砚秋,你……”段明辉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了三个字,声音有些发涩,“好样的。”
第二天上午,温砚秋准时把说明材料交到了段明辉手上。材料写得很扎实,既保留了原报告的全部核心观点,又根据常委会的特点做了精炼和调整。每个数据都有明确的出处,每个判断都有充分的依据,每个建议都有具体的落地路径。两千字的材料,他改了整整十二稿。
段明辉看完之后,二话没说就签了字,直接呈报给了主任。
与此同时,匿名帖子的事也有了突破。政研室联合相关部门进行了技术溯源,追踪了发帖的IP地址和服务器信息。结果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帖子的最初发布地址,指向北川市。
温砚秋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先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然后是一种慢慢漫上来的释然。他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他就被某些人视为眼中钉。原因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他在北川调研时讲了真话,他那份营商环境报告里提到的几个典型案例有两个就涉及北川。他在常委会说明材料里直接点到了北川在招商引资中造假的问题,刺中了某些人的要害。
11
省委常委会如期召开,专题研究营商环境改革方案。会议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讨论得非常激烈,据说有几个议题一度僵持不下。最终,方案以绝大多数赞成票通过了审议。
蒋民生在会议总结发言中,专门提到了温砚秋的名字。
“这次营商环境的调研论证报告,是由政研室温砚秋同志主笔的。”蒋民生的声音透过会议室的扩音设备传出来,被秘书一字不差地记录在案,“报告写得很扎实,问题找得准,建议提得实,为我们的决策提供了非常重要的参考。这样的年轻干部,要多加培养,大胆使用。”
会议结束后,这个评价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省委大院。那些曾经对温砚秋侧目而视的人开始重新打量这个“电梯干部”,目光里的轻蔑和质疑渐渐被复杂的沉默所取代。而那些暗中搞小动作的人,则不得不收敛了许多——蒋民生在常委会上公开点名表扬的人,再动他就是不给省委书记面子。
纪委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举报内容完全失实。温砚秋在涉及季小军一案中不仅没有任何违纪违规行为,反而明确拒绝了请托,并劝说当事人主动配合调查。所有通话记录、短信记录都经得起核查,每一个细节都对得上。调查结论形成书面材料,正式存入温砚秋的个人档案,作为澄清证明。
拿到调查结论的那天下午,温砚秋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夕阳正缓缓下沉,把整个天空染成了一片深沉的金红色。那种颜色温暖而辽阔,像是要把一切都拥进怀里。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省委报到时的忐忑不安,想起在电梯里第一次见到蒋民生时的惊慌失措,想起在北川那个老太太家里看到的心酸,想起车被划花时的彻骨寒意,想起纪委谈话时强撑着的那份镇定——这一路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吊胆。但他终究走过来了。
手机响了,是蒋民生秘书打来的。
“温科长,蒋书记请您明天上午来一趟办公室。”
又是这句话。但温砚秋的心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半分惶恐。他只是平静地说了声“好”,然后挂了电话,继续看窗外的夕阳。
第二天上午,温砚秋准时出现在蒋民生的办公室。蒋民生正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景色,窗外的银杏树已经落了大半的叶子,金黄的叶片铺满了楼下的草坪。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示意温砚秋坐下。
“纪委的调查结果我看了。”蒋民生开门见山,语气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不再是那种公事公办的腔调,“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这五个字从蒋民生嘴里说出来,分量格外重。温砚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客套话,但最终只是简单地说了一句:“谢谢蒋书记关心。”
蒋民生摆摆手,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温砚秋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来,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聊聊以后的事。你来省委快一年了,这一年你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蒋民生不紧不慢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肯定,“业务能力扎实,作风正派,敢讲真话,也扛得住压力。说实话,这样的年轻干部,现在越来越少了。”
温砚秋静静地听着,心跳平稳而有力。他已经不再是那个在电梯里紧张到说不出话的小科员了。
“接下来省里会有一系列重大改革举措陆续推出,担子会很重。省委的考虑是,让你到综合调研处担任副处长,重点负责深化改革领域的调研工作。”蒋民生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审视和锐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期许,“你有没有信心?”
温砚秋沉默了两秒钟。
副处长。他来到省委还不满一年,从正科到副处,这个提拔速度在省直机关堪称罕见。更重要的不是级别,而是位置——综合调研处分管改革领域,那正是他这几个月摸爬滚打、倾注了全部心血的阵地。蒋民生把这个位置交给他,是对他最大的认可和信任,也是一个更大的考场。
“我有信心。”温砚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蒋民生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了一丝很淡的笑意。他站起身来,温砚秋也跟着站起来。两人面对面站着,窗外的阳光斜斜地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影子,把他们两个人框在同一个光影里。
“小温,我一直记得我们第一次在电梯里见面的场景。”蒋民生忽然换了一种语气,不再是布置工作时的严肃,而是一种更松弛的、像是在回忆的语气,“你知道我当时为什么要问你‘你哪个单位’吗?”
温砚秋摇了摇头。这个问题他一直藏在心里,想问但从来没敢问。
蒋民生笑了。那个笑容不像省委书记的威严笑容,而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工匠看到了一个有潜力的学徒。
“因为你手里拿着的文件夹上写着‘发改委综合处’。我在电梯里看到你还在低头翻材料,电梯就那么几十秒,你都能利用起来。那份认真的劲儿让我觉得,这个年轻人值得聊一聊,浪费不了我的时间。”蒋民生顿了顿,“后来你在座谈会上的发言,印证了我的判断——你不只是认真,你还敢说真话。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你最大的价值。”
温砚秋感觉眼眶有些发酸。他微微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不想让蒋民生看到自己眼里的水光。他想起那个改变了他命运轨迹的午后——那天他穿了新买的深蓝色夹克,啃了个面包当中饭,一头扎进电梯的时候满脑子还是下午汇报要用到的数据。他怎么也不会想到,那部电梯里的十分钟,会像一把钥匙一样,打开了他人生中一扇全新的门。
“去吧。”蒋民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好好干。你的路还很长。”
走出省委大楼,温砚秋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初冬的风已经有了凛冽的寒意,吹在脸上清冽而醒神,让人格外清醒。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妈”那一栏,按下了拨打键。
“妈,我提副处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安静到温砚秋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 妈 的嗓音像炸开了一样爆发出来,尖得他不得不把手机从耳边拿远了一点。
“真的?砚秋你不是在哄妈吧?我的天爷啊!我要去告诉你爸——不对,我先去给你姥姥上炷香!你姥姥在世的时候最疼你了——砚秋啊,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情,就是生了你这个儿子!”他 妈 的声音忽然哽住了,电话那头传来了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哭声。
温砚秋仰起头,看着省委大院里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最后几片金黄的叶子正在风中轻轻摇曳,然后缓缓飘落,落在冬日的阳光里。
“妈,我会继续努力的。”他说。
挂了电话,温砚秋没有急着走,而是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这扇大门时的忐忑与憧憬,想起那些彻夜加班的凌晨,想起被质疑时的委屈和不甘,想起被举报时的惊慌与愤怒,想起车被划花时的寒意——种种滋味涌上心头,酸甜苦辣都尝了一遍,最终化作了此刻的平静,像一汪被风吹过之后重新归于平静的湖水。
手机又响了,是段明辉打来的。
“砚秋,听说你提副处了,综合调研处!”段明辉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蒋书记亲自点的将!今晚我请客,叫上方志远和贺鹏,咱们四个好好喝一杯。你小子,从进省委那天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温砚秋笑了:“段处,你别给我戴高帽子了。晚上我请你吧,这一年,谢谢你的照顾。”
12
提任副处长后的第一个周一,温砚秋正式到综合调研处报到。
新办公室比原来大了不少,有独立的办公区域,窗外正对着省委大院的花园。深秋的银杏叶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阳光下却并不显得萧瑟,反而有一种积蓄力量等待来年春天勃发的沉稳。
温砚秋在桌前坐下来,拉开抽屉,把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抽屉空空的,等着被新的工作任务填满。他打开电脑,屏幕上弹出当天的日程安排——上午九点参加处务会,十点半听取改革督察情况汇报,下午两点去发改委参加跨部门协调会。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从前一天晚上的七点一直排到了今天晚上的八点。
手机震了一下,一条微信消息弹了出来。
“温处长,我是北川市发改委的小李。听说您履新了,恭喜恭喜!沈书记让我务必转达他的祝贺,说希望以后多联系多交流,北川永远是您的朋友。”
温砚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沈怀瑾的消息真灵通——任命文件今天上午才正式下发,他的祝贺已经通过秘书转达到了。他想起了那个深夜敲门送土特产的秘书,想起了北川那片破败的家属区,想起了沈怀瑾在小办公室里那句“尽量从正面多着墨”的暗示。一切都还历历在目,但一切也都翻篇了。
他打了一行字回复过去,措辞谨慎而滴水不漏:
“谢谢沈书记的关心,也请转达我的感谢。希望北川在营商环境改革方面继续走在全省前列,有机会一定再去学习。”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今天的第一份文件。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温暖而明亮,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
温砚秋处理了几份文件之后,忽然停下来,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牛皮封面,手感很好。他翻开第一页,拿起笔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很好听。
“履职综合调研处第一天。
蒋书记说,高处不胜寒。以前不太懂,现在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全部意思——这里的‘寒’,不仅仅是人际关系的冷暖,更是肩头责任的分量。你的每一个判断、每一份报告、每一个数据,都可能影响一个领域的政策走向、影响一方百姓的切身利益。这种压力让人不敢有片刻懈怠,也让人始终保持清醒。
今天开始,我要跑遍全省所有的县市区,把最真实的情况摸上来,把最管用的建议提上去。改革调研从来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它会触动更深层次的利益格局,面对更复杂的矛盾纠葛。但总得有人去做。我愿意做那个在前面探路的人。
从发改委综合处到省委政研室,从正科到副处,我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这一路跌跌撞撞、磕磕绊绊,摔过跤,挨过刀,也被人泼过脏水。但我没有后悔过自己的任何一个选择——包括拒绝亲戚的请托,包括在报告里坚持把真话写进去,包括面对那些明的暗的压力时没有后退半步。
现在回头看,那部电梯里的十分钟,确实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但真正让我走到今天的,是在电梯之外的那些日子里,我没有辜负那份从天而降的机遇。运气把你推到了起跑线上,但跑不跑得完这场马拉松,靠的还是自己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脚印。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树干光秃秃的,看着有点萧索。但我知道,明年春天它还会发新芽,还会再绿起来。树是如此,人也是一样。一切都在继续,一切才刚刚开始。”
写到这里,温砚秋停下笔,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把目光投向窗外。冬日午后的阳光正好,没有风,远处的天际线上,城市的天际线清晰而辽阔,高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
他想起蒋民生问他的那句话——“你怕不怕?”
他当时的回答是“不怕”。
现在他可以更加笃定地给出同样的答案了。还是会怕的——怕辜负信任,怕辜负期待,怕某一天在巨大的压力面前扛不住。但他知道,怕也没关系。怕,但还是会走下去。因为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总得有人在别人都低头的时候把腰杆挺直。这一次,轮到他了。
桌面上的座机响了,急促的铃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温处长,下午两点的协调会提前到一点半了,发改委那边刚来的通知。议题有调整,加了两个紧急事项。”电话那头是综合调研处的内勤小周,声音急促但条理清晰。
“知道了。”温砚秋说完这两个字,放下电话,站起身来整了整衣领。
新的征程,已经开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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