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到喀什的时候,日头是薄的,像一层晒旧了的金箔,敷在古城高台民居的土墙上,便把青灰色的光阴也映得温暾了。古尔邦节过去三日,如潮的游客退得干净,街道便显出了本来的静。我沿着吾斯塘博依巷慢慢地走,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踏在参差的石板上,发出极轻的磕碰声。两边的铺子半掩着门,木头的门板被年月磨出光滑的弧,维吾尔族老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捻着珠子,或什么也不做,只看一片叶子从头顶的桑树上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脚边,落在路边浅浅的水渠里,跟着水流慢慢地漂走。
空气里有烤包子刚出炉的焦香,混着孜然和羊肉微微的膻,从巷子深处一团一团地涌出来,被风吹散了,又聚拢。还有无花果熟透了的气息,那种甜不是糖的甜,是一种近乎发酵的、软烂的甜腻,沉甸甸地挂在空气里,经久不散。这甜腻让我想起妹妹的院子里那棵无花果树。七年前的夏天,那树结了满枝满桠的果子,青皮泛着紫,每一个都鼓胀得像要撑破外皮。可没人摘。果子一颗一颗落在地上,砸出小小的软坑,蚂蚁爬上去,苍蝇围过来,最后全烂在土里,跟泥混成一片暗褐的颜色,散发出甜腻又腐败的气味。那年小远刚走丢,妹妹整日坐在树下,不说话,也不哭,就看着那些果子落。我陪她坐过几个下午,想说点什么,嘴唇张了又阖,终究什么都吐不出来。后来那棵树枯了,第二年春天没发芽,枝干灰白地戳着天。妹妹说忘了浇水。我心里知道不是,树自己不想活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了什么熟睡的东西。她说:“姐,你在那边好好玩,别惦记。我刚又看了监控,还是那条巷子,他拐进去就没出来过。警察说可能已经不在本市了。”末尾有一个被生生咽回去的抽泣,很短促,像一根线绷断了。我盯着屏幕上的字:走失已七年。七这个数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钝针,不尖利,但扎进去便拔不出来,不多不少地钉在那里,随着每一次心跳往深处拱一拱。
我回了一个“嗯”,把手机扣回口袋。前面拐角有孩子在追一只皮球,穿一件红格子衬衫,跑起来像一小团跳跃的火苗。我下意识地数了他的步子,一、二、三、四、五、六、七。从前我教小远数数,从一数到七,他就卡住。他仰着脸朝我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巴,黑漆漆的一个小洞,像一颗忘记放进棋盘的黑子。他说:“大姨,七太难了,我能只数到六吗?”我说不行,七是很好的数字。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大姨七岁的时候开始学画画。其实不是真话,七岁那年父亲走了,母亲改嫁到邻县,把我和妹妹扔在奶奶家。奶奶眼睛不好,看东西得凑到鼻子尖,她给我们做饭,米常是夹生的,菜里总有没洗净的沙。妹妹夜里哭,哭着要妈妈,我抱着她,跟她说别怕,大姨在。那年我七岁,妹妹三岁。我教她数数,也是从一到七,她数到七就咯咯笑。我从来没跟小远说过这些。有些事太沉了,沉到连话都托不动,一开口就要坠下去,砸得胸口生疼。
那只皮球滚到我脚边,孩子跑过来,仰起头看我。陌生的眉眼,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旧疤,像是磕在什么硬物上留下的。我蹲下去把球递给他,他接过,没有说话,又转身跑远了。那件红格子衬衫的衣摆扬起来,露出后腰一小截白生生的皮肤。我站起来,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老城的风穿过巷口,带来了艾德莱斯绸晾晒后的皂角气味,也带来了远处清真寺的唤拜声,悠悠的,长长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穿过俗世烟火,落在耳膜上轻轻一颤。我站在那里,脚尖对着孩子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久到巷子那头卖烤包子的炉子又新出一炉,焦香重新溢满了整条巷子。
那天傍晚我在一家小馆子吃面,门脸窄窄的,只摆得下四张桌子,墙壁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地毯。老板娘是本地人,汉语说得磕绊,但手底下麻利,拉面的手法像在跳舞。面端上来,粗瓷大碗里满满当当,汤色清亮,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脆,蛋黄还是淌的。我用筷子戳破蛋黄,金黄的液汁流出来,渗进面条里,把白生生的面染上一片暖色。小远以前在我画室吃面,也喜欢这样戳破鸡蛋,把蛋黄拌进面里,吃得满嘴都是黄的,嘴角沾着碎蛋皮。他妈妈说他,他就把脸转过来看我,眼睛亮晶晶地说大姨也这样吃。妹妹便不说了,只叹一口气,很轻的,像从胸口深处溢出来。那口气里有什么,我到现在也没琢磨透彻。也许她怪我,也许没有。有些责备是不必说出口的,它就藏在每一口叹出来的气里,日积月累,凝成一层薄而硬的壳,隔在两个人中间,看得见彼此,却再碰不着。
我吃完面,没有急着回住处,沿着一条没走过的巷子继续往里走。天光暗下来了,土墙的颜色从金黄变成赭红,再变成灰紫,像调色盘上被水洇开的颜料,一层叠着一层。巷子越来越窄,头顶的电线交错着,像一张疏疏的网,挂着几件晾晒的童衣,小小的,被晚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无声的帆。我在一扇木门前停下来,门很旧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上面有雨水冲刷的痕。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像一滴干涸了很久的泪,凝固在那里。我伸手碰了碰那门环,凉的,粗糙的,指腹摩过锈面,有细细的粉末沾上来。门忽然开了一条缝,里面探出半个脑袋,是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瘦瘦的,皮肤黝黑,眼睛很大,瞳仁黑漆漆的像两粒泡在水里的石子。他看着我,不说话,嘴唇抿着,薄薄的。我蹲下来,跟他平视,问:“你叫什么名字?”他仍然抿着嘴,又看了我几秒,像在判断什么,然后转身跑进去了,赤脚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了。门重新关上,铁门环晃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我蹲在原地,膝盖上的旧伤隐隐地酸,那是画室坐久了落下的毛病,阴天或者走久了就会发作。我慢慢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一眼门楣上方的墙壁,什么记号都没有,只有风吹日晒留下的细裂纹,像一张沉默的脸。
回到“古丽”民宿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院子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下挂着几串没摘完的葡萄,紫得近于黑。老板娘在浇花,一把铁皮水壶在她手里倾斜着,水丝细细地洒在花盆里。她见我进来,放下水壶,招呼我过去坐。葡萄架下的小桌上摆了一壶药茶,茶汤红褐色的,浮着几粒干玫瑰和一小片陈皮,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灯下看得分明。她给我倒了一碗,自己也倒了一碗,在我对面坐下。她叫古丽,当然这不是她的本名,嫁过来之后婆婆给起的,说是好听,也吉利。她五十岁上下,脸圆圆的,眼角堆着笑纹,可那笑纹底下压着些什么,我瞧不真切。她说:“一个人来的?”我说嗯。她说:“喀什适合一个人来,心事重的,走着走着就轻了。”我没接话,低头看茶碗里玫瑰花瓣一沉一浮,像两条红色的小鱼。她又喝了一口茶,慢慢地说:“前两天也有个内地来的女人,住了三天,每天白天出去走,晚上回来眼睛都是肿的。走的那天早上跟我说,她在找一个孩子。”我抬起头看她,她的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寻常不过的事,可那平静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悲悯,像水面下的暗流。她继续说:“她说她妹妹的孩子丢了七年了,她每年都要出来找一圈。今年走不动了,让我替她看着点。”她把茶壶放下,往屋里去了,背影被廊下的灯拉得瘦长,投在地上,一晃一晃的。
我坐在院子里,手里那碗茶慢慢凉了,玫瑰花瓣沉到了碗底,贴着白瓷,像两枚小小的印章。葡萄叶的影子爬满了石桌,密密的一片,风一过就碎成更小的碎片,像谁撕了一地暗绿色的纸屑。我摸出手机,翻到七年前那条新闻。标题黑体加粗:“五岁男童于本市人民公园走失”。正文寥寥几行,干巴巴的,像一份没有感情的公文:穿蓝色T恤,牛仔短裤,左耳后有一块指甲盖大的青色胎记。附了一张照片,是小远三岁时的,坐在我画室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支画笔,把朱红的颜料抹得满脸都是,鼻尖上一团红,像马戏团的小丑,嘴角还翘着,笑得没心没肺。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屏幕的光在暗夜里映着我的脸,冰凉凉的。然后我关了手机,把脸埋进掌心里。心跳一下一下,沉而缓,像钟摆撞在棉絮上,闷闷的,没有回音。
那天夜里我梦见小远。他站在一条很长的巷子尽头,背着光,我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身形小小的,轮廓被身后的白光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像一株被光镀过的草。我喊他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嗓子都劈了,可他不应,也不动,就那么站着。我拔腿跑过去,可巷子却越来越长,两边的墙不断地往后退,像被谁从两头扯开的橡皮筋,越扯越远,远到我怎么跑都缩短不了距离。我跑得喘不过气,肺里火烧火燎,脚下忽然踢翻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盒三十六色的水彩笔,盖子全打开了,笔散了一地,颜色淌在地上,赤橙黄绿混成一片泥泞的灰,像被雨淋过的彩虹。我蹲下去捡,那些笔却像生了根似的拔不出来。我使劲,再使劲,一抬头,小远不见了。巷子空了,只剩一片刺目的白光,白得让人睁不开眼。我醒过来,窗外的天刚泛起蟹壳青,有鸽群掠过屋顶,翅膀扑棱棱地响,像一把旧琴断了弦,余音在空气里弹了两下便消散了。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凉的,我伸手摸了摸脸颊,是干的。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古丽在厨房里揉面,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干粉,她双手摁下去,面团在她掌下伸展又回缩,像有生命的东西。她见我来,递给我一块刚烤好的馕,热乎乎的,面香扑鼻,边缘烤得微微焦黄,咬一口,外脆里软,麦子的甜在嘴里慢慢化开。我又喝了一碗奶茶,咸的,上面飘着一层奶皮子,喝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然后我出了门,往高台民居的更深处走,绕过那些挂满地毯和陶罐的铺子,拐进一条没有游客的窄巷。两边的墙很高,把天空裁成细细一条蓝,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干净。墙根的排水沟里流着浅浅的水,水底沉着青苔,滑腻腻的绿,水面上漂着一片桑叶,打着旋儿往下游去。一只花猫蹲在墙头看我,尾巴尖一摆一摆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我的影子。我走到巷子中段,看见一扇木门,门上没有门牌,但门环是铜打的,被摸得锃亮,中间凹下去一块,是手指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迹,泛着温润的哑光。我站定,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快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像往水里扔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门就在这时开了。出来一个老人,戴着白帽,胡子全白了,垂到胸前,被风撩起几缕。他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鞋,又移回来,像在辨认一件很久以前见过的东西。然后他开口,用生硬的汉语说:“你找人?”我摇头,说随便走走。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有些不自在,脚尖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步。然后他说:“你像一个人。”我的心跳猛地一顿,像被什么揪住了,悬在半空。我问他是谁。他摇摇头,没再说话,把门重新关上了,门扇合拢时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我站在门外,隔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的,像石子投入深井,咕咚一声,然后是一圈一圈的涟漪,在空气里荡开。我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门是关着的,笑是别人的,与我无关。
我在那扇门前站了也许五分钟,也许更久,久到墙头上的花猫跳下来,从我脚边走过,尾巴扫了一下我的裤脚。巷口有卖馕的推车经过,馕坑里新烤出来的面香裹着热气扑过来,把我的脸蒸得发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我突然想起小远走丢那天的电话。妹妹在电话里哭得喘不上气,声音断成一截一截的:“姐,我就转身买个风筝的功夫,再回头他就不见了。他说想要那个蝴蝶风筝,就是咱们小时候放过的那种。”我那天在画室赶一幅参展的画,名字叫《九月》,画的是喀什老城的巷子,土墙、桑树、铜门环,光线的处理我反复改了好几次都不满意。颜料弄脏了我的袖子,赭石蹭在袖口上一片,我一边接电话一边还在调色盘上搅最后一笔熟褐。我跟妹妹说:“你别急,我马上到。”可我没有马上到。那幅画还剩最后几笔,几个关键的色块,我总觉得那几笔重要到可以等一等,重要到晚几分钟去不会改变什么。我等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之后我赶到公园,警察已经把假山那边围起来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在风里飘着,一头脱了钉,啪啪地拍打铁栏杆。妹妹蹲在滑梯下面,怀里抱着那支风筝,蝴蝶的翅膀拖在地上,沾满了泥,竹骨架断了一根,从绢布里面戳出来,尖尖的。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紫的,哭不出声,只有气从喉咙里往外抽,像破了洞的风箱,嘶嘶地响。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想扶她,她躲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羽毛扫过皮肤,可我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撞穿了,风从那个窟窿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后来我无数次想过那个下午。如果我放下画笔就跑,如果我不在乎那幅画能不能参展,如果我在电话里不说“马上到”而说“我来了,等我”。如果我把小远的胎记画在那幅寻人的速写里,如果我没有等那四十分钟。但人生没有如果,只有结果。那四十分钟横亘在那里,像一条怎么都跨不过去的河,河面上没有桥,连一根浮木都没有。我站在此岸,小远在彼岸,中间的水是浊的,深不见底,水面上漂着碎叶片和泡沫,我找不到渡过去的办法。每年到了小远走失的日子,我都会梦见那条河。河水浑浊,流速很慢,我在岸边走,沿着河一直走,怎么也走不到头。妹妹在河的另一边,她也在走,我们隔着河,能看到对方,却喊不出声。
我在喀什的第三天,走到艾提尕尔清真寺前面的广场。下午的光线斜斜地铺在砖地上,每一块砖都像是被镀了一层蜂蜜,亮晶晶的,踩上去仿佛能感觉到那种暖从脚底渗上来。广场上有成群的鸽子,灰的白的花的,咕咕叫着在地上啄食,脖子一伸一缩的。有人撒了一把玉米粒,鸽子腾起来,翅膀扑扇出一小片阴凉的影,又落下去,像一片流动的灰白色的云。我坐在广场边缘的石阶上,看一个卖气球的小贩给一个孩子系气球绳子。那孩子大约六七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细瘦的手腕,腕骨圆圆的。他仰着头看气球升上去,嘴巴微微张开,露出缺了门牙的缝——门牙的位置空空的,黑黑的一个小洞,像一扇没装门的窗。我的心像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了,指节收紧,血液涌不上来。我站起来,往前走两步,又停下。那孩子听见脚步转过头来,脸冲着我的方向——不是。不是小远。小远的脸比他的圆一些,饱满一些,眼睛更大,瞳仁是深棕色的,像两粒炒过的糖栗子。左耳后有一小块青色的胎记,形状像一片极小的枫叶,边缘不太齐整,像不小心溅上去的淡墨水,洇在皮肤里。这个孩子没有,左耳后面光光的,干干净净。
我退回去坐下,手心全是汗,湿冷的,黏在裤子上印出两个深色的掌印。妹妹这些年发给我无数张照片,都是别人家的孩子。在超市的货架旁踮脚够糖果的,在学校门口的人堆里东张西望的,在游乐场的滑梯顶端举着手准备滑下来的,她总觉着每一个侧脸、每一个背影都像小远。去年冬天她追着一个孩子的背影跑了三条街,跑到跟前才发现是个女孩,剪了短头发而已。人家母亲报了警,她在派出所坐到天亮。我坐夜班火车赶过去,她在长椅上蜷着,脸埋在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我坐在她旁边,伸出一只手搭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但没有抬头。那时候我想说什么的,想说“别找了”,想说“也许他已经被带到很远的地方了”,想说“七年前那四十分钟是我的错”。可那些话像鱼刺一样卡在喉咙里,吞不下也吐不出,卡得嗓子生疼。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开口说出任何一个字,那层薄而脆的壳就会碎了,碎片会扎进我们两个人心里最软的地方,再也拔不出来,比沉默更疼。
那天我在石阶上坐到日头西斜。鸽子全都落回了清真寺的檐角,一排灰白的剪影,在夕光里安静得像画上去的,翅膀收拢着,头缩进羽毛里。卖气球的小贩收摊了,他把那些没卖出去的气球从车上解下来,一个一个放走了。红的、蓝的、黄的、绿的、橙的,升到半空,越来越小,最后融进橘紫色的天光里,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一个,像滴进水里的一滴颜料,晕开就没了。我看着他做这些,手伸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忽然眼眶一酸,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我使劲眨了眨,没有流下来。小远想要的那只风筝也是蝴蝶形状的,翅膀是明黄色带黑色斑点,像真正的金斑蝶,绢布的,竹骨扎得精巧,尾巴上还缀着两串细小的珠子。妹妹说他在小摊前面站了很久,指着那只蝴蝶说妈妈我要这个。妹妹付了钱,跟摊主找零的工夫,再回头人就没了。那支风筝后来一直挂在妹妹房间的墙上,蒙了灰,黄翅膀变成灰黄的,珠子掉了一串。竹骨架断了一根,翅膀耷拉着,像折了翼的真蝴蝶。我有一次想把它取下来修一修,妹妹拦住了我,说别动,就那么挂着吧。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看着墙上那只蝴蝶,眼神很空,像一扇没关好的窗,风能灌进去,雨能飘进去,可什么都留不住。
小贩推着空车从我面前经过,车子叽叽呀呀地响,轮子在砖地上磕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我,眯了眯眼,像在回忆什么。然后他说:“你是那个画画的吧?”我一怔,张着嘴看他。他指了指自己左耳后面的位置:“我认得你,你那年在公园里画过一张画,给那个丢了孩子的女人。”我想起来了。那年我赶到公园后,在妹妹哭得昏过去之后,我坐在公园门口的台阶上,从包里翻出速写本,用炭笔画了一幅小远的头像,画得很急,线条抖着,可五官是准的。我贴在了公园的告示栏上,用透明胶带四角粘牢。那幅画被人拍了照传上网,很多陌生人转发,说帮留意,可最终什么结果都没有。小贩说:“那孩子,我见过的。那天他追着我的气球跑,跑过了两条街,从人民公园的东门一直跑到后面的菜市场那边。后来被一个男人抱起来,上了一辆灰色的面包车,车门是滑开的那种。”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讲一件隔了太久的旧事,语气里没有任何波澜。而我站在那里,感觉身体里的血正在倒流,从四肢往心脏涌,心脏胀得发疼,每跳一下都像要炸开。
我问他记不记得车牌号,他摇头,说没注意,太久了,那车也没牌照框,光秃秃的,颜色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土。我说那你为什么现在才说,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在巷子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抱歉,不是愧疚,是一种经历了太多之后的钝感。然后他说:“因为那天你画的那张画,画得不对。那孩子左耳后面有一块青的胎记,你没画上去。”我张着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透了的棉花,又涩又堵,一个字都挤不出来。是的,我没画。我在画的时候刻意避开了那个胎记,因为妹妹说过,小远不喜欢别人看到它,在幼儿园有小朋友笑话他,说他的耳朵脏了没洗干净。他回家哭了,从此每次拍照都歪着头用头发盖住左耳。我以为不画上去就是保护他,不让人认出那个印记就不会再有人笑话他。可我不知道,那个胎记也许是他身上唯一能被人记住的特征,唯一能把他从千千万万个孩子里区分出来的标志。被我自以为是的善意抹去了,像用一块橡皮擦掉了一枚关键的坐标。
小贩推着车走了,车轮在砖地上嘎吱嘎吱地响,越走越远,拐进了一条岔巷,声音就没了。我站在原地,嗓子眼发苦,像嚼碎了一颗没熟透的杏仁,涩味从舌根漫到整个口腔。那天晚上回到民宿,我在房间里坐了整整两个小时,灯也不开。月光从窗户斜进来,在木地板上铺了一道银白的窄路,把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瘦瘦的。我摸出手机,翻到当年那幅速写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告示栏的玻璃反光,画面有些模糊。可我能看清自己画的每一笔,急切的、潦草的线条勾勒出小远的圆脸、大眼睛、缺了的门牙、那件蓝色T恤领口上画了一颗小星星——是小远自己要求加的。可左耳那一片是空白,白得刺眼。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空白也盯着我。它在我的注视里越变越大,像一张张开的嘴,无声地笑,又像一只合不上的眼睛,空洞地望着我。我把手机屏幕扣在床上,黑暗重新涌上来,把我吞进去,我不敢再看了。
我给妹妹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她接了,声音哑哑的,像刚醒又像一直没睡:“姐?”我说:“我可能找到线索了。”她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只有电流声兹兹地响。然后她说:“你别哄我。”声音里有一种被磨得很薄很薄的东西,透光的,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我说:“不哄你,我回去跟你说。”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很深,又慢慢吐出来,说:“好。”然后我们都没有挂,就那么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隔着几千公里的夜色,中间是无数的山和河、睡着的城市和醒着的路灯,风穿过电线发出的低鸣。我听见她那边有风吹过的声音,也许是窗户没关严,窗帘在拍打窗框。我说:“你把窗户关好,别着凉。”她说嗯,然后挂了。嘟的一声,电流断了,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我坐在黑暗里,窗外远远的有铜器铺子叮当的敲击声传来,夜里的声音显得格外清脆,像敲在我的骨头上,一下,一下,频率和心跳重合了。我想起小远走丢前那个周末,他来我的画室玩。我刚从喀什采风回来,提了一兜干果和那盒三十六色的水彩笔给他。他把笔一支一支地抽出来,拔开盖子闻,说这支闻起来像草,那支像橘子,还有一支像雨后的泥。我教他调颜色,他舀了一勺朱红,一勺藤黄,在小碟子里搅,两种颜色渐渐融在一起,成了明亮的橙。他举着碟子给我看,手背上沾满了颜料,鼻尖上也蹭了一点,他说大姨你看,像不像太阳?我说像,真像。他说大姨我想画一只蝴蝶,像天上飞的那种。我给了他一支小号的勾线笔,比他的手指还细。他在纸上画了两片翅膀,歪歪扭扭的,一大一小,边缘毛毛糙糙,像锯齿。他又拿手去抹,颜料糊成一片,橙色的底上混了脏脏的灰。他不高兴了,嘴撅得老高,说不好看。我把那张纸折起来收进抽屉,说等你长大了再画,到时候手稳了,就画得好了。他仰起脸看我,眼睛亮亮的,说大姨那你要等我长大哦。我说好,大姨等你。他伸出一根小指头,我也伸出来,勾在一起,摇了三下。他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我说不变。那张纸后来被我翻出来过,夹在一本旧画册里,纸张已经泛黄了,边缘脆脆的,一碰就掉渣。那两片翅膀还是歪的,颜色糊在一块,辨不出原先的橙和红,可那个轮廓还在,像一个潦草的承诺,用五岁孩子的笔迹写在时间的背面,每翻一次就碎一点。
第四天,我要离开喀什了。古丽送我到门口,塞给我一包杏干,用牛皮纸包着,系了根棉线,打了个精巧的结。她说路上吃,这东西耐饿,坐车颠的时候含一颗能止晕。我接过来,道了谢。她忽然压低声音说:“那天跟你讲的那个女人,她走的时候留了个东西给我,说如果见到你,让我转交。”她转身进屋,出来时手里攥着一个灰蓝色的布袋子,巴掌大,袋口的绳子系得紧紧的,打的是个死结,像怕里面东西掉出来似的。她把袋子递到我手里,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凉的。我接过来,布面粗糙,上面有细小的绒毛,一摸就知道洗过很多次,已经洗软了。我站在那里,忽然不敢打开。古丽看了我一眼,拍拍我的肩膀,转身回院子里去了,门在身后轻轻掩上。
我解开绳子,手指有些抖,打了两个结才解开。里面是一把小小的桃木梳子,梳背被磨得光滑温润,泛着琥珀色的光泽,梳齿整整齐齐,缺了一根,靠边的位置。梳背上刻着一个字,歪歪扭扭的——“远”。是我的笔迹。那年小远第一次剪头发,三岁,头发软软的像雏鸭的绒毛,颜色偏淡,在太阳底下是栗色的。我给他梳头,他坐在小凳子上晃着腿,嘴里哼着调子。我顺手用勾线笔在梳背上写了这个字,写得很草,墨迹还没干就被我塞进了抽屉。后来这东西什么时候丢的,我完全不知道,也许是搬家的时候,也许是某次整理画室清理出去的。我以为早就没了,和许多旧东西一样,消失在时间里了。
我握着那把梳子站在老城的巷口,阳光从头顶倾下来,把我的影子缩成脚边小小一团,像一粒深色的墨点落在地上。风从巷子深处吹过来,带着烤包子的焦香和无花果的甜腻,也带着七年前那个下午的气息,从遥远的记忆里被风卷着扑到脸上。那个下午我在画室里调色,赭石加了一点熟褐,想调出喀什老城土墙被午后日光照着的颜色。试了三次都不满意,第四次的时候电话响了。妹妹在哭,我说马上到。四十分钟。我为了四十分钟的颜料,弄丢了七年,也许更长。也许一直丢下去,丢到我再也走不动的那天。
我往机场方向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老城的巷子在我身后退去,像一幕缓缓合上的幕布。路过那条铜器铺子的巷子,敲击声还在,叮叮当当,像一个旧钟表匠坐在时间深处修理着什么。我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看一个匠人用小锤敲一块铜片,铜片在他的敲击下慢慢凹下去,变成一个碟子的雏形,边缘翻卷着。他的手法很稳,一下是一下,不急不躁,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位置,力度均匀。我想起我画画的时候也是这样,一笔是一笔,觉得每一笔都不能少,每一笔都有它的位置和道理。可那个下午我错了。有些笔可以晚一点画,有些人不能晚一点去找。这个道理我花了七年才明白,在喀什的土墙和桑树之间,在一扇铜门环和一包杏干中间,在一把失而复得的梳子上面,它终于抵达了我。
在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那包杏干放在膝盖上。窗玻璃外面的跑道上停着几架飞机,银白色的机身反射着午后的光。对面坐了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男孩,大概三四岁,正用一根手指蘸了口水在玻璃窗上画东西。他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不算圆,扁扁的,又在周围添了几条短横线,说妈妈你看太阳。女人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脑袋搂过来亲了一口。我盯着那扇窗上的涂鸦,太阳歪在一边,光线用几条短横线表示,粗粗细细的,方向也不一致,像小孩子刚学会握笔时画出来的。我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赶紧别过头去,假装在看墙上的航班信息屏。
登机广播响了,先是维语,再是汉语,然后是英语,三种声音依次播放,像叠在一起的三层纱。我站起来排队,那把桃木梳子被我放进了衬衫胸前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棱角硌着皮肤,轻微的刺痛感,但有种踏实的东西从那里升上来,沉甸甸地压在心口。队伍缓缓往前移。前面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孩子手里举着一只小小的风筝,塑料的,蝴蝶形状,翅膀是鲜艳的橘色和蓝色,尾部拖着两条细长的透明飘带,上面印着卡通图案。我的心猛然一缩,像有人用手攥住了那颗跳动的器官,指节收紧。那孩子在妈妈的肩膀上趴着,脸朝着我的方向,眼睛半闭着,睫毛垂下来,像两把小扇子,像是困了。是个女孩,扎着两个羊角辫,辫梢上系着粉色的皮筋。
我收回目光,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喀什的土,薄薄一层灰黄色的粉,拍一下就散了。队伍继续往前移,我跟着走了几步,深呼吸一口,把喉咙里那股涩意往下压。过安检的时候,我把背包放上传送带,那把梳子还在口袋里,安检的金属探测仪扫过我胸前的时候,我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我说是木头梳子。他点点头,放我过去了。我低头穿过安检门,往登机口走。身后是机场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的广播,行李轮子碾过地面的嘎啦声,小孩偶尔的啼哭。就在这时候,我忽然听见有人在喊什么。很模糊,裹在各种声音里,像一粒细沙被风卷起来,飘在嘈杂之上。可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像一根细针穿过厚布——“大姨”。
我猛地回头。人群在移动,每一个方向都有面孔在晃动,在行进,在消失。没有一个面孔停下来。那个抱着女孩的女人已经走到另一个方向的登机口去了,孩子手里的风筝一晃一晃,橘色的翅膀在灯光下闪着光,飘带在身后飞扬。我拨开挡在面前的人,往声音来的方向挤过去。有人被我碰到肩膀,回头瞪了我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顾上道歉。我看见一个穿红色运动服的小男孩蹲在自动售货机前面,背影小小的,肩膀窄窄的,头发很短,露出圆圆的脖颈,后脑勺上有一个旋。我跑过去,蹲下来,双手扶住他的肩膀。他回过头来,是一张陌生的脸,圆脸,大眼睛,睫毛很长,缺了门牙的嘴——可左耳后面什么都没有。光滑的,干净的,一片空白,连一颗痣都没有。我盯着那片空白看了几秒,像盯着一页没有字的纸。我松开了手,往后退了一步,膝盖磕在地砖上,钝钝地疼。喉咙里像吞了一把没熟的杏子,又酸又涩,噎得我说不出话,口腔里全是那种收缩的涩味。
男孩站起来,手里攥着一枚一元的硬币,仰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受惊,像一只被突然惊扰的小动物。他转身把硬币投进售货机,按了一个按钮,机器咕咚一声响,掉出来一罐可乐,铝罐滚到取物口里啪地停住。他弯腰拿出来,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跑进人群里了,红运动服一闪就被人流吞没,再也找不见。我蹲在原地,周围全是流动的腿和箱子,没有人在意一个中年女人蹲在售货机旁边,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膝盖上压着地砖冰冷的温度。
广播在催了:“前往西安的旅客请尽快登机,这是最后一次登机通知。”我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老毛病了,画室坐久了就疼,蹲久了也疼。我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拖着箱子往登机口走。步子稳下来了,一步接一步,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没有犹豫。口袋里的桃木梳子硌着胸口,那个“远”字的笔画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印在皮肤上,像一个小小的烙印,带着体温。我想起妹妹在电话最后说的那句话,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飘在几千公里的电话线里,被电流声裹着:“姐,你说他会不会已经不记得我们了。他走的时候才五岁,连数数都只数到六。”
我走进廊桥。廊桥是封闭的,顶上亮着白晃晃的灯,照得人皮肤发青。阳光从舷窗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我握着登机牌的手背上,暖的,像一只手指轻轻搭在上面。我低头看了一眼那把梳子,从口袋里取出来,托在掌心。灰蓝的布袋上沾了些喀什的尘土,细细的粉末粘在布面的绒毛上。我解开绳结,把梳子抽出来,桃木温润的触感压在掌纹里。木头的纹路很细,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纪,也像水的涟漪。那个“远”字被磨得有些模糊了,墨色淡了,边缘发毛,可每一笔都还在,横是横,竖是竖,撇捺都歪着,像五岁孩子画的蝴蝶翅膀,也像那天在玻璃窗上画的那个太阳的轮廓。
飞机起飞了。我靠窗坐着,舷窗小得只能框住一小片天。下面的喀什老城一点一点地变小,土黄色的屋顶一片一片连在一起,像秋天的叶子铺满了大地,又像一块被时间磨旧了的画布,满是细微的褶皱和裂纹。我看见清真寺的绿色尖顶,看见鸽子落过的灰色广场,看见那条铜器铺子的巷子被缩成一条细线,看见古丽民宿院子里那架葡萄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看见那扇铜门环的木门融进了整片土墙里,再也找不出来。它们都在缩小,缩成微缩模型里的一个个小点,最后融进大地的肌理里,看不见了,像一滴墨滴进水里,晕开就没有了。
我闭上眼睛,把梳子攥在掌心里,贴着脉搏跳动的位置。耳边的发动机声嗡嗡的,低沉而持续,像一只巨大的蝴蝶扇动翅膀,又像远处隐隐的雷声。我在心里说,小远,大姨还在找。可能找不到,可能找到的时候你已经不认得我了,可能你根本就不记得有一个教你数到七的大姨,不记得画室里那盒三十六色的水彩笔,不记得蝴蝶翅膀怎么画,不记得拉过钩。但大姨会把这把梳子一直带着,走很多地方,看很多小孩的脸,看他们的左耳后面,看他们笑起来缺不缺门牙。如果你哪天忽然想起来什么,想起那个下午你调出来的太阳的颜色,想起那张被你抹糊了的画,想起那个说等你长大的人——你就喊一声大姨。不管在哪里,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隔着多少条河多少座山,我都会回头。
我把梳子放回布袋里,系紧袋口的绳子,重新放回衬衫口袋。指尖隔着布料按了按那个轮廓,硬硬的,一个小小的凸起。窗外的云铺得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像一张没画完的画,颜料才铺了第一层底,等着人往上面添东西。我在心里默默调色——朱红加藤黄,是太阳的颜色,那是我教过他的第一课。再添一点点湖蓝,蝴蝶飞起来的时候翅膀上会有光,蓝光。还要一笔赭石,画老城的土墙。一笔墨绿,画巷口的桑树。一笔金粉,画被摸亮的铜门环。可这些颜色都还缺一个主角。缺一个五岁的孩子举着碟子跑过来喊大姨你看,缺他把颜料抹得满脸都是然后冲你笑,缺他缺了门牙的嘴巴吹出不成调的口哨,缺他在画室角落里晃着腿等你说“好,我来了”。
空姐推着饮料车经过,俯身问我喝什么。我说水就好。她把纸杯递过来,透明薄壁的塑料杯,里面盛着清水,杯壁上凝着细小的水珠,凉的,沁进我的指尖。我接过来,手指触到杯壁上的水珠,凉意从指尖蹿到手腕。我喝了一口,水是寡淡的,没有任何味道,可入喉的时候,我忽然觉得那些水珠落在手背上,像极了多年前一个夏天的午后。小远跑过来抱住我的腿,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蹭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带着一点点痒。我低头看他,他仰着脸笑,那时候门牙还没掉,小小的,白白的,像两粒并排的贝壳。他说大姨你陪我画画好不好。我说好,你等我一下,我把这个颜色调完。他就在旁边等,坐在小凳子上,晃着腿,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脚后跟一下一下磕在凳子腿上,笃笃笃的,像啄木鸟。
那首歌是什么调子,我忘了。可是他晃腿的样子我还记得,小凳子吱呀吱呀地响,像秋天草丛里最后一只蟋蟀,声音细细的,若有若无的。那时我以为时间还有很多,画可以慢慢画,颜色可以慢慢调,人可以慢慢等。我不知道时间是一只漏底的袋子,你以为它装得满满当当,一低头已经空了大半,只剩几粒沙在角落里滚动。那幅《九月》后来参展了,得了奖,挂在展厅最显眼的位置。可我每次经过它,都不想抬头看。里面的土墙画得太工整了,桑树的叶子画得太均匀了,铜门环的光泽画得太完美了。完美得不像真的。真正的那条巷子不是那样的,真正的墙上有裂纹,真正的桑树有枯枝,真正的门环上有指纹和锈斑。真正的生活里,有一个孩子不见了,再也不回来。
飞机穿过一层云,窗外是纯粹的蓝,深而透,没有一丝杂色。那样的蓝像小远那天调出来的颜色,干净的,明亮的,没有名字的橙。不对,是橙,不是蓝。橙是他调出来的,蓝是今天的天空。两者在我心里叠在一起,成了一片暖融融的光。我把纸杯放在小桌板上,歪过头靠着窗,阳光晒着我的半边脸,暖洋洋的,眼皮被照得透出橘红的光。我想起那把桃木梳子上歪斜的“远”字,想起小远缺了门牙的笑,想起他说大姨七太难了我只数到六。我在心里替他数完了那个七。七在舌尖上轻轻一弹,像一粒玻璃珠落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沉下去了。然后是一、二、三、四、五、六、七,七遍。七年的七遍。往后还有更多的七,我会一直数下去,数到他回来,数到我记不清他的脸,数到这把梳子上的字彻底磨平。可字磨平了,那个轮廓还在,像蝴蝶翅膀的轮廓,像太阳的轮廓,像一个人蹲在画室角落里攥着画笔的轮廓。时间可以把什么都冲淡,可轮廓是冲不掉的。它印在纸上,印在梳子上,印在我每一次回头看的目光里,印在我调出来的每一种颜色里。
飞机往东飞,往妹妹在的方向飞。她此刻也许坐在那棵枯死的无花果树旁边,看着墙上那只折了骨架的蝴蝶风筝,数着上面还剩几颗珠子。也许她在煮面,习惯性地多放了一个荷包蛋,用筷子戳破了,看蛋黄淌进面条里,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筷子停在半空。也许她在看手机,等我发消息说到了,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我拿出手机,关掉飞行模式,给她发了一条:“登机了,晚上到。”她秒回了一个字:“好。”
我看着那个字,忽然笑了。笑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溢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温热的,咸的,流到嘴角了。我用袖子抹了一把,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窗外依然是一片蓝,无边无际的蓝,深得看不到底,像一大块干净的画布等着落第一笔。我想,七年了,我终于学会了那幅画该有的样子——不是赭石的土墙,不是墨绿的桑树,不是金粉的铜门环。是一整片干净的橙,是五岁的孩子高举着碟子喊大姨你看,是手背上蹭着的颜料,是鼻尖上的那一点朱红。是那个我永远没来得及画完的、最好的颜色。那个颜色有名字的,叫七,叫等你,叫回头。只是我学会得太晚,晚到画布已经蒙了尘,晚到画笔已经干透了,晚到调色盘上的颜料已经龟裂成一片一片的碎屑。可晚也是开始。只要那把梳子还在,只要那个“远”字还没消失,只要我还能在人海里辨认每一个孩子的左耳后面,我就不算晚。
飞机轻轻地颠了一下,穿过了一片气流,然后重新平稳下来。我靠着窗,手插在口袋里,指尖抚着那把梳子的轮廓。阳光从舷窗照进来,把我半张脸照得发烫,另半张留在阴影里,一明一暗的。远处有云层的边缘翻卷着,像被风吹起的浪,白得耀眼。我想起古丽说的那句话,心事重的,走着走着就轻了。我走了一路,从喀什老城的每一条巷子里穿过去,从每一扇铜门环前面经过,从每一阵烤包子的焦香和无花果的甜腻里穿过去。可我的心事没有变轻,它只是变清楚了。像一杯混浊的水搁久了,杂质沉到底部,上面的水反而清了。我能看见那些沉在底部的颗粒了,一粒一粒的,每一粒都有名字,有形状,有重量。
我把梳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就着窗外的光看。灰蓝的布袋被光线照透了,能隐约看见里面梳子的轮廓,窄窄长长的一条。我没有再解开绳子,就那么隔着布捏着它,感受桃木的硬度和温度。窗外的云又铺满了,厚厚的一层,把底下的山川河流遮得严严实实。可我知道那些东西还在,山还在那里,河还在流,城还在老,巷子还在静。卖烤包子的炉子还在冒烟,铜器铺子的锤子还在敲,无花果还在熟,落了也没人摘。那个穿红格子衬衫追皮球的男孩还在跑,他跑过巷口的时候衣摆扬起来,露出后腰的一截皮肤。我不认识他,可我在喀什的巷子里见过他。他也不认识我,可他接过了我递过去的球。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又颠了一下,我攥紧了那把梳子。梳齿扎进掌心的肉里,微微的疼,可那疼是实在的。我闭着眼,在黑暗的视野里看见了小远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缺了门牙的嘴张着,喊了一声什么。声音传不过来,隔着一层什么透明的屏障。可他的口型我认得,他在喊大姨。我听见了,在听不见的地方听见了。我在心里应了一声,像七年前那个周末他说大姨那你要等我长大哦,我说好,大姨等你。那个好字从我心里升上来,穿过喉咙,到了嘴边。我没有出声,嘴唇动了动,做了一个“好”的口型。窗外是万里晴空,一望无际的蓝。飞机带着那个口型往东飞去,穿过时间,穿过距离,穿过所有数不完的七。
飞机在气流中又颠簸了一下,我睁开眼,窗外的云层已经换了一副面孔。先前那种铺天盖地的白茫茫散开了,变成一块一块的,像被谁撕碎的棉絮浮在蓝底子上,缝隙里偶尔露出底下大地的颜色,赭黄的,灰绿的,深褐的,一道道地划过。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舷窗上,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的呼吸在上面晕出一个小小的白圈,又慢慢地消了。
那把梳子还攥在手心里,隔着灰蓝的布袋,桃木的棱角硌着掌纹,微痛,但让人清醒。我换了个姿势坐着,把梳子放回胸口的口袋里,扣上扣子,手指按了按,硬硬的一小块贴着心脏。飞机上的冷气开得很足,我缩了缩肩膀,把外套拢紧。邻座是个中年男人,靠着椅背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发出均匀的鼾声。他的膝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杂志,封面是喀什老城的照片,土墙、桑树、穿艾德莱斯绸的女人背影。我盯着那个封面看了几秒,然后别开目光。有些东西你不能盯着看太久,看着看着就会被吸进去,像看一张老照片,里面的时间会把你拽进去,让你分不清自己是在现在还是从前。
七年前那个秋天,小远走丢后的第三天,我坐在画室里对着那幅《九月》发呆。画已经完成了,土墙的赭石色调得刚刚好,桑树的墨绿层次分明,铜门环上我用了一点点金粉,在灯光下会闪。可我看它的时候,心里是空的,像被掏走了什么核心的东西,剩下一个壳。妹妹那几天住在医院里,打了镇定剂才能睡着。我去看她,她躺在床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眼睛半睁着,不看我,也不看任何具体的东西。我坐在床边的凳子上,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瓣放在纸碟里。她不吃。我把碟子放在床头柜上,苹果瓣慢慢氧化变黄,边缘卷起来。护士进来换药瓶,看了我一眼,说你是她姐姐?我说是。护士叹了口气,说这孩子丢了谁受得了,你也劝劝她,日子还得过。我没接话。日子还得过,这句话我从七岁那年就听过了。父亲走的时候奶奶说的,母亲改嫁的时候邻居婶子说的,我一个人带着妹妹在奶奶家院子里数蚂蚁的时候,我自己跟自己说的。可日子怎么过,没有人告诉我。过是一天一天挨过去的,像推一块石头上山,手都磨出血了,石头还在山腰上。
我离开医院之后回到画室,把那幅《九月》从画架上取下来,平放在地上。我蹲在旁边看它,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一支勾线笔,蘸了钛白,在画面右下角画了一只很小的蝴蝶。很小,两片翅膀,歪歪扭扭的,像小远画的那只。钛白的颜料在赭石的底子上显得格外突兀,像雪落进了黄土里。我画完就把画框翻过去扣在地上,不想再看。后来那幅画还是送去参展了,蝴蝶那一角被评委注意到,问我有什么寓意。我说没有寓意,随手画的。评委笑了笑,说这个细节很有灵性。我心里想,什么灵性,那是一只找不见路的蝴蝶,画错了地方而已。
飞机上的广播响起来,空姐的声音柔柔的,说飞机遇到一小段气流,请大家系好安全带,卫生间暂停使用。我下意识地把安全带又紧了紧,金属扣嵌进腰间的肉里。窗外果然灰暗下来,云层变厚了,铅灰色的,一团一团的像揉皱的锡纸。飞机开始上下颠簸,幅度不大,但频率高,像坐在一辆走在碎石路上的车里。邻座的男人醒了,擦了擦嘴角,迷迷糊糊地问到了吗?我说还早。他又闭上了眼。我掏出手机看了看,飞行模式,屏幕上干干净净的,没有消息,没有红点。妹妹的那个“好”字还停在对话框里,孤零零的,像一个句号。我没再回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我们之间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可以打一个小时的电话,从小远在幼儿园画的第一幅画聊到他又把饭撒了满桌,聊到院子里的无花果结了几个,聊到隔壁家的猫生了小猫。以前的话是满的,塞满了日常的碎屑,像一间堆满杂物的房间,虽然乱,但暖洋洋的。现在那间房间空了,墙壁裸露出来,说话的时候有回音,空荡荡地撞回来。
我闭上眼,颠簸中记忆被摇散了,碎片从各个角落浮上来,我抓不住,只能让它们自己拼。我想起妹妹结婚那天,小远还在她肚子里,穿着婚纱的她站在酒店门口迎宾,腰身已经圆了,但脸上笑得发光。我站在她旁边,帮她拎着裙摆,裙摆拖在地上,我蹲着整理了半天。她说姐,你说我生儿子还是女儿?我说儿子,像我画里的小男孩那样。她笑了,说那我叫小远好了,远近的远,以后走远了也要记得回家。我说这名字不好,什么远近的远,走远了就远了。她说你不懂,远方是好的,男孩子要有远方的。婚礼上她敬酒的时候端着可乐假装是香槟,小远在肚子里踢了她一脚,她哎呀一声,酒洒了出来,湿了胸前的花。司仪赶紧打圆场,说孩子急着要出来热闹。满座都笑了。我也笑了。那时候我们多快乐,快乐得像不知道后面有什么在等着。
飞机穿出了气流层,重新平稳下来,窗外的光又亮起来了,斜斜地照进来,在我的膝盖上切成一个方形的亮块。我伸手去接那道光,手心敞着,光线落在掌纹上,把细密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三条主要的,无数小的支线分出去,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地图。小远的手心我也看过,小小的,肉乎乎的,纹路比大人的浅很多,像还没长定的河流。我给他看手相,装模作样地说你以后会当一个大画家。他信了,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那我画好多好多蝴蝶。我说画蝴蝶干嘛?他说蝴蝶飞得远,可以去找没去过的地方。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没接他的话。那时候他四岁,我不知道“远”这个字会以怎样的方式回来找我。
西安中转的时候我有四个小时的间隙。机场很大,白色的穹顶高得令人眩晕,落地窗外的跑道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灰白的亮。我拖着箱子走到一家面馆坐下,点了一碗油泼面。面上来的时候上面铺了一层红红的辣椒粉和蒜末,热油浇上去滋啦一声,香气炸开来。我拿起筷子搅了搅,面条裹着红油,亮晶晶的。我吃了两口,辣味呛到喉咙,咳了起来,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邻桌的阿姨递过来一张纸巾,我说谢谢,接过来擦了擦嘴。她说你一个人出门啊?我说嗯。她说一个人好,自在。我笑了笑,没再说话。自在吗?也许吧。一个人走可以想去哪儿去哪儿,不用跟谁商量。可一个人走的时候心里是背着东西的,像一只驮了满壳的蜗牛,走得慢,每一步都沉。
吃完面我拖着箱子在候机大厅里走了一圈。免税店里的售货员在整理货架,一排排的香水瓶在灯光下闪着晶莹的光。我走过去,随手拿起一瓶,喷了一点点在手腕上,闻了闻,是柑橘调的,清甜里带着一丝苦。小远喜欢柑橘味的东西,有一次我剥了一个橘子,他凑过来闻我的手,说大姨你的手好香。我把橘子瓣掰开给他,他吃了一瓣,酸得眯起了眼,脸皱成一团,像一颗缩水的核桃。我说酸吧?他点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酸死了,可过了一会又伸手要第二瓣。那天的橘子很酸,可他吃了整整一个,最后手指上全是橘汁,黏糊糊的,他举着手指给我看,说大姨你看,我染了颜色。我抓住他的手假意要舔,他咯咯笑着往回缩,两个人闹成一团,从画室这头追到那头,撞翻了凳子,颜料撒了一地。
我把香水瓶放回去,离开了免税店。登机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我走过去站在队伍末尾,前面是一对年轻情侣,女孩靠在男孩的肩膀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他们之间有一种很自然的亲昵,不做作,不刻意,像两棵紧挨着生长的树,根在地下交缠,枝叶在风里轻轻碰触。我忽然很羡慕那种亲密。我和妹妹从前也亲密,亲密到可以穿同一件外套,喝同一杯奶茶,躺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说到天亮。可那种亲密在七年前那个下午被撕开了,拉出了一道口子,虽然我们都试图装作它不存在,可那道口子就在那里,风从里面灌进来,吹得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冷。
登机了。这一段的座位在中间,靠着过道,旁边坐了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一件枣红色的毛衣,手里捏着一串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飞机起飞的时候她闭上了眼睛,嘴唇翕动,在念什么。我没有听,把头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脑子里安静不下来,像一间没关窗户的房间,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把桌上的纸片吹得满屋乱飞。那些纸片上写满了字,全是关于小远的。他第一次走路是十一个月的时候,扶着沙发颤颤巍巍迈了三步,然后扑通坐下,哇地哭了。他第一次叫人是叫的“大大”,不是妈妈也不是爸爸,是冲着我叫的。妹妹说姐他先叫的你,你得多疼他。我说当然,这是我小外甥,不疼他疼谁。他第一次来我的画室是两岁,满地爬,抓住了我的画笔就往嘴里塞,我赶紧抢下来,笔头上全是他的口水。他三岁那年奶奶去世了,我带他回老家奔丧,他在灵堂前面站了一会儿,然后仰头问我,大姨,奶奶去哪儿了?我说去很远的地方了。他说远是哪里?我没法回答。远是哪里,我现在也不知道。我只知道远是一个不回来的地方,或者说,是一个你去了就忘了怎么回来的地方。
飞机降落在妹妹所在城市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出了到达口,天色暗下来,灰蓝的穹顶上挂着几颗最早亮起来的星,稀疏的,像随意撒上去的几粒盐。我拖着箱子往外走,妹妹站在出口的栏杆外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随便拢在脑后,有些乱。她瘦了,脸比上次见又窄了一圈,颧骨突出来,眼睛显得更大了,里面盛着那种我熟悉又怕看的空。她看见我,招了招手,嘴角提了提,算是个笑。我走过去,她伸手接我的箱子,我说不用,不重。她没坚持,收回手插进口袋里,转身往停车场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肩胛骨的形状透过毛衣的布料突出来,像两只收拢的翅膀。
上了车,她发动引擎,车子慢慢驶出停车场。车里有一股淡淡的柠檬味,是她惯用的空气清新剂。我坐在副驾,把背包放在脚下,系好安全带。她没有立刻开走,手握着方向盘,拇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然后开口了:“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线索,是什么?”声音很平,像湖面结了薄冰,听不出底下有多深。我把喀什那个小贩的话复述了一遍,尽量说得平静,不添加任何主观的猜测。她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车子仍然停在原地,发动机低低地响着,方向盘被她的手指攥紧了,指节发白。然后她说:“所以那个人看到他被抱上了车,灰色面包车,但是没记车牌,也没报警。”我说嗯。她又沉默了一会儿,这一次更长,长到我能听见外面风声擦过车窗的嘶嘶声。然后她说:“姐,你说如果当年你把胎记画上去了,是不是早就有人认出来了。”
这句话像一枚针,细的,凉的,准确地扎进我胸口那个一直不敢碰的位置。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堵住了,什么声音都出不来。她没看我,目光定在挡风玻璃外面的虚空中,脸上没有表情,可嘴唇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她松了手刹,车子驶了出去,汇入傍晚的车流里。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我们在河里慢慢游动。我侧过脸看窗外的街景,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招牌挤着招牌,熟悉的城市面孔从车窗外滑过去,可我什么都看不进去。她刚才那句话还悬在车厢里,像一粒没落下来的灰尘,飘在空气里,轻轻一碰就会弥漫得到处都是。
车开了大约半小时,拐进了一条老旧的街道,两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路灯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子一样的光斑。妹妹把车停在一栋六层的老楼下面,拉上手刹,拔了钥匙。我说还是这里?她说嗯,没搬。我下了车,仰头看了一眼,三楼左边的窗户亮着灯,是她家。那盏灯是暖黄色的,从白色的纱帘后面透出来,雾蒙蒙的一团。七年前我就是从这盏灯下面接到了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哭,说姐小远不见了,我马上下楼开车往公园赶。那时候这盏灯也亮着,我从窗口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跑下了楼。如果当时我不看那一眼,直接跑,能不能早到几分钟?我不知道。人生充满了这种不知道,你不知道哪一个瞬间的哪一个动作改变了后面所有的事。
上楼的时候她走在前面,我在后面,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回响。三楼的门上还贴着褪了色的福字,边缘卷起来了,被风吹得破破烂烂的。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侧身让我进去。屋子还是老样子,客厅不大,沙发上的布罩洗得发白,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杯,里面剩了半杯水。电视柜旁边放着小远的照片,五岁的,在公园拍的,穿着那件蓝色T恤,手里举着一只棉花糖,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线。照片用银色的相框框着,擦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我站在照片前面看了几秒,妹妹从身后走过来,端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说:“你先坐,我去做饭。”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然后砧板咚咚地响,是在切什么东西。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温的。客厅的墙壁上还挂着一幅小画,是水彩的,简单的两片蝴蝶翅膀,橙色的,歪歪扭扭的,用透明胶带贴在墙上,四周的纸已经卷起来了。是小远画的那张。妹妹把它从我的画室里要了回来,贴在了客厅最显眼的位置。我看着那幅画,眼眶忽然热了。我站起来走到墙面前,凑近了看,那两片翅膀的颜料已经褪了些色,边缘的纸有些发脆,透明胶带也发黄了。可我还能看见他下笔的痕迹,该涂满的地方没涂满,不该涂出去的地方涂了出去,两条触角画得像两根歪斜的线。他当时一定很认真,眉头皱着,小舌头从嘴角伸出来,像所有专注的孩子那样。我能看见那个画面,他就站在这里,或者在我画室的那张桌子前面,踮着脚,拼命想画好。
妹妹从厨房出来了,端着一碗面,放在餐桌上。面很朴素,清汤,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边缘煎得焦脆,几片青菜浮在汤面上。她说:“吃吧,飞机上肯定没吃好。”我走过去坐下,拿起筷子,看了一眼那个荷包蛋,忽然想起什么。我戳破了蛋黄,金黄的液汁淌出来,渗进汤里,把清汤染成了一片淡黄。妹妹站在旁边看着,没有说话。我低头吃了一口面,面煮得刚刚好,不软不硬,汤的味道很清,只有盐和一点点香油。我吃了大半碗才抬头,发现妹妹还站在那里,靠着厨房的门框,手里捏着一块抹布,无意识地揉着。我说:“你也吃点。”她摇头:“我不饿。”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灯光从她头顶照下来,在眼窝下面投了两小片阴影,她比以前瘦了太多,锁骨从领口突出来,像两把微微张开的弓。她站在那里,手里还在揉那块抹布,揉得变了形。我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那两个字在喉咙里滚了很多年,从七年前那个下午就一直卡在那里。可我一直没有说出来,因为我怕一旦说了,就承认了那四十分钟是我偷走的,承认小远的消失有我的原因,承认我是一个为了颜料可以迟到四十分钟的、自私的姐姐。我害怕那个承认,害怕承认之后妹妹眼睛里那一层薄薄的壳碎了,底下涌出来的东西我接不住。
可这一刻,看着她的样子,看着她揉那块抹布的、骨节分明的手,看着墙上的小蝴蝶和电视柜上的照片,看着这间七年来几乎没有变过的屋子,我知道那两个字不能再卡着了。它们卡得太久了,久到快变成一块石头,堵在我们中间那条本就不宽的通道上。我把筷子放下,面碗推开了一点,抬起头看着她。我说:“妹妹,对不起。”她揉抹布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揉,速度更慢了。我说:“那天我迟到了四十分钟。如果我早到——”“别说了。”她打断了我,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面有水光,但没有流下来。她说:“姐,我知道。我一直知道。”我的喉咙猛地收紧,像被人掐住了。她说:“那天你电话里说马上到,可我知道你那幅画还没画完,你走不开。我打了你电话之后就知道你会晚来。可我还是打了,因为我没办法,我一个人怕。”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然后说:“可我从来没怪过你。我怪的只有我自己。我为什么要把他的眼睛从那个风筝上移开,我就是付个钱的功夫。我该牵着他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语气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实。可她揉抹布的手指抖了,那块布被她揉成了一团,攥在掌心里,湿漉漉的。我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我伸出手,把她的手从抹布上轻轻掰开,那块布掉在地上,无声的。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层壳终于碎了,碎了之后里面的东西涌了出来,温热的,湿的,顺着她的脸往下淌。我抱住她,她在我怀里抖了一下,然后松了,整个人软下来,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没有声音,只有气从喉咙里嘶嘶地往外挤。我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很多年前在奶奶家的院子里,她夜里哭着要妈妈,我抱着她拍她的背。那时候我七岁,她三岁,两个小孩挤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被子是旧的,有樟脑丸的味道。我说别怕,大姨在。她就不哭了,抽噎着慢慢睡过去。现在我又拍着她的背,说别怕,姐在。她还是没出声,只是抖得更厉害了。
那晚我们在客厅里坐了很久。妹妹哭完之后去洗了脸,回来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靠垫,盘着腿。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掌的距离,不远不近。电视没开,房间里只有墙上那只老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秒一秒地割着时间。她说:“姐,你说他还会记得我们吗?”我摸了摸胸口口袋里的那把梳子,说:“记不记得都没关系。我记得他就行了。”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些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河面上的碎月光,碎的,但亮着。她说:“你这次去喀什,有什么感受?”我想了想,说:“那里的巷子很安静,土墙在太阳底下是赭石色的。有一个老人跟我说我像一个人,还有一个卖气球的小贩跟我说他见过小远。我在那里住了四天,走了很多路,每天晚上回去脚都是疼的。可我觉得我离他近了一些。”她点点头,把脸靠在靠垫上,侧着看我:“姐,我有时候想,他可能已经不在了。那种念头会突然冒出来,压都压不住。可是我又想,就算不在了,我也得找。不是为了找到他,是为了让自己走着。停下来我就垮了。”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天气。可我知道那种平静底下是什么,是一条一直在流但不敢断的河,断了就干涸了,连河床都裂开。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妹妹已经出门了。餐桌上留了一张纸条,写着:“我去上班,冰箱里有包子,蒸一下就能吃。”她的字还是那样,圆圆的,每个字的收笔都往上翘一下。我拿着纸条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口袋里。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保鲜层里有一袋冻包子,是白菜猪肉馅的。我数了数,八个,够吃两天。我拿出三个放进蒸锅里,开了火,等水烧开的时候靠在灶台边上发呆。窗外的城市在早晨的光线里慢慢醒来,对面的楼顶上有人晾了被子,红蓝条纹的,在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一只灰鸽子落在窗台上,歪着头看我,咕咕地叫了两声,又飞走了。我想起喀什老城那些鸽子,灰的白的,在广场上啄食,在清真寺的檐角上一排排蹲着。它们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扑扇的声音很大,呼啦啦的,像一把撒出去的石子。小远喜欢鸽子,在公园里追着它们跑,鸽子被他吓得扑扑飞,他就拍着手笑。我问他为什么笑,他说它们飞起来好看。我说那你以后画鸽子好不好?他说不,我画蝴蝶,蝴蝶比鸽子好看。我说为什么蝴蝶好看?他说蝴蝶有颜色,鸽子灰扑扑的。我笑了,说那你就画蝴蝶。他说大姨你教我画蝴蝶。我说好,等你再大一点。
蒸锅响了,水开了,热气从盖子缝隙里往外冒。我掀开盖子,包子白胖胖地躺在蒸格里,冒着白汽。我夹出来放在盘子里,坐到餐桌前。对面墙上就是小远那幅画,我一边吃包子一边看着它。包子咬开,白菜猪肉的馅儿鲜甜,汁水渗进面皮里。我吃了两个就饱了,把剩下的包好放回冰箱。然后我在屋子里转了转,看看这个七年来我很少踏足的地方。妹妹的房间门半开着,我推门进去看了一眼。床铺得很整齐,被子叠成方块放在床头,枕头上有一只旧布偶狗,耳朵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是小远的。他走丢那晚枕着它睡的,后来妹妹把它洗了又洗,放在自己的枕边。布偶狗的眼睛是扣子缝的,一颗黑的一颗棕的,大小不一样。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软塌塌的,棉絮从破口处钻出来。
房间的衣柜旁边挂着一件蓝色的T恤,小小的,领口已经洗得变形了。是小远走丢那天穿的。妹妹把它收在这里,挂在衣架上,像随时等主人回来穿。袖口有一小块浅棕的污渍,是什么沾上的洗不掉,也许是冰淇淋,也许是泥。我看着那件T恤,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抽紧了,喘不上气。我退出了房间,轻轻把门带上。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停在了七年前,每一样东西都在等一个不会再回来的小主人。可妹妹住在这里,每天出门进门,睡在这张床上,早上睁开眼睛看到那只布偶狗,晚上回来看到那件蓝T恤。她是怎么熬过来的,我无法想象。我连想都不敢多想,可她就活在里面,一天一天地活着。
中午的时候妹妹回来了,拎了一袋橘子,黄澄澄的,从袋子里滚出来一个我接住了。她换了鞋走进来,脸上比昨晚松快了一些,眼圈还是红的,但嘴角有一点淡淡的笑的影子。她说:“早上买了点橘子,我记得你喜欢。”我剥了一个,橘皮的香气炸开,清冽的,带着微微的辛辣。我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我又掰了一瓣递给妹妹,她接了,放进嘴里嚼着,腮帮子鼓起来一块。那个瞬间,我忽然恍惚了一下,觉得我们像回到了从前。那时候我们也是这样,坐在奶奶家的院子里剥橘子吃,一人一半,她说姐这个好甜,我说甜你就多吃点。然后她把最后一瓣让给我,说我吃饱了。其实她没饱,她只是想让我多吃一瓣。她从小就那样,把好的让给我。父亲走的那年她三岁,什么都不懂,可是妈妈收拾东西要走的时候她抱住妈妈的腿不撒手,妈妈掰开她的手指头,她哭了,哭得嗓子都哑了。我坐在旁边的凳子上没有哭,看妈妈提着箱子出了院门,看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奶奶过来抱住妹妹说好了好了不哭了。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那棵槐树下面,抬头看天,天很蓝,蓝得没道理。那之后我就知道,有些人是留不住的,走就让他走。可我没想到,后来还会有人走。更没想到,那个人走的时候,我也在画室里,跟那天一样没追上。
下午妹妹请了假,没去上班。我们坐在客厅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说起最近的工作,单位里换了个新领导,事儿多,每天都开会。她说起楼下的邻居又换了,新搬来的一家带着两个孩子,每天在楼道里跑来跑去,吵得很。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聊着聊着就沉默下来,沉默像一床薄被子盖在两个人身上,不冷,但有点沉。我摸出手机给她看我在喀什拍的照片,老城的巷子,桑树,铜门环,古丽院子里的葡萄。她一张一张地翻,翻到铜门环那张的时候停了一下,放大了看。我说这门环被人摸得发亮。她说嗯,像小远小时候喜欢摸我们家那个铁门环,够不着也要踮着脚去够。我说他那时候手短,摸到了就高兴得蹦。她笑了笑,那笑是真的,嘴角往上弯的弧度很自然。然后她把手机还给我,说:“姐,你再去吧。我明年可能也去一趟。”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疲惫,也有一种很韧的光。我说好,明年我陪你去。
晚上我坐火车离开,妹妹送我到站台。秋风凉了,她缩着肩膀站在月台上,两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火车还没来,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灯很亮,把人的影子照得短短的。她看着铁轨延伸出去的方向,说:“姐,你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好。她停了一会儿,又说:“那把梳子,是她留给你的?”我说是。她说:“那是小远的梳子,我后来找了好久没找到,原来在她那里。”我问她是谁。她说:“你不认识,一个在我最难的时候帮过我的人。她也是个找孩子的母亲,找到后来没找到,自己走了。”她没再往下说,我也不问了。有些事不必追问细节,知道有人也在这条路上走过,就够了。火车从远处来了,灯柱在铁轨上照出越来越长的亮光,车轮的轰隆声由远及近,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我拎着箱子上了车,在车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月台上,冲我摆了摆手。我也摆了摆手。车门关上了,火车慢慢启动,她的身影从窗口滑过去,越来越小,最后缩成月台上一个灰暗的小点,看不见了。
我在卧铺上躺下来,车厢里的灯调暗了,只有走廊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火车晃晃悠悠的,车轮碾过铁轨的接缝,发出有节奏的咔嚓咔嚓声。窗外的夜色墨一样浓,偶尔有几盏灯远远地划过,像流星擦过天边。我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把梳子,抽出来放在枕边。灰蓝的布袋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出柔和的色调,像一个缩小的茧。我没有解开它,就让它那么静静地搁着。火车晃着,我的眼皮慢慢重了,意识开始模糊,像沉进温水里。
梦里我又回到了那条巷子,喀什老城的,土墙赭石色,桑树的叶子被风翻动着露出银白的背面。我沿着巷子走,步子很轻,像踩在棉花上。前面有一个孩子在跑,穿红格子衬衫,背影小小的,跑得不快,可我怎么都追不上。我叫他,他不停,也不回头。跑着跑着他拐了个弯,等我追到拐弯的地方,巷子岔成了两条,一条往左,一条往右,中间立着一棵无花果树,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我站在岔路口,不知道该往哪边。左边那条巷子尽头有一点光,暖黄色的,像妹妹客厅的灯。右边那条巷子尽头也有一点光,是白金色的,像喀什午后照在铜门环上的光。我站在两道光中间,茫然地转着身。这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细细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大姨,你往有太阳的那边走。”我猛地转头,那棵无花果树的枝丫上坐着一个孩子,圆脸,大眼睛,缺了门牙的嘴咧着笑。他的左耳后面有一小块青色的胎记,像枫叶的形状。我说小远,你下来。他笑着摇头,说我得走了。然后他从枝丫上跳起来,变成一只橘色的蝴蝶,翅膀上带着黑色的斑点,飞上了天空。我仰着头看那只蝴蝶越飞越高,融进了那一片白金色的光里,然后光散了,巷子也散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火车还在走,穿过一片田野,远处有山,黛青色的轮廓隐隐约约。我躺在铺上缓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把枕边那把梳子重新放回胸口的口袋里。昨晚的梦还在脑子里,那个坐在无花果树枝丫上的孩子,他笑的样子,他说的话。他说往有太阳的那边走。我走到车窗前面,往外看,太阳正从东边的山峦后面升起来,橘红色的,边缘镶了一圈金,光线一寸一寸地漫过田野,把枯黄的草染成了暖色。我把额头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那太阳越来越高,越来越大。我想起小远五岁的时候,在画室里调出的那碟橙色的颜料。他举着碟子给我看,说大姨你看,像不像太阳。我说像。他说那我以后就画太阳,画好多好多太阳,这样天就不黑了。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我出了站,打车回自己的住处。打开门,屋子里有一股灰尘的味道,走了一个多星期,窗户关着,空气不流通。我放下箱子,把窗户全推开,秋天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小区里桂花树的甜香。我站在窗前深深吸了一口气,肺里充满了那种清冽的甜。然后我走到画室,画架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上面蒙了一块白布。我揭开布,底下是半年前画的一幅画,也是喀什的巷子,画了一半,赭石的底子铺好了,细节还没往里填。我站在画架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画笔,蘸了朱红,又蘸了藤黄,在调色盘上调出了那种明亮的橙色。我看着那碟颜色,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我在画的左下角,土墙的阴影里,画了一只有着橘色翅膀的蝴蝶。很小,两片翅膀张开着,尾部带了两道细细的飘带。画完我退后两步看了看,蝴蝶被阴影半掩着,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可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手机响了,是妹妹发来的消息。她说:“到没?”我回:“到了,在家了。”她说:“好。姐,我今天去看了那个公园。草都黄了,滑梯还在。”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回:“明年春天草就绿了。我陪你去。”她回了一个笑脸的表情,小小的黄脸,眼睛弯成两道弧。我看了那个表情很久,然后放下手机,重新拿起画笔。窗外桂花树的甜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落在调色盘上,落在那碟橙色里,落在我握着笔的手指间。我在想,明年春天,我要和妹妹再去一趟公园,带着那把桃木梳子,带着小远画的那张蝴蝶,坐在那个滑梯下面。我要把那幅速写重新画一遍,这一次,我会把左耳后面的胎记画上,清清楚楚的,不回避,不抹去。然后我要把它贴在最显眼的地方,让所有经过的人都能看到。我找了他七年,也许还要找下一个七年,下下个七年。可我不怕了。我学会了调那种橙,我记住了那个蝴蝶的轮廓,我知道他在某个地方,也许他已经不记得我了,可我记得他。记得他举着碟子喊大姨你看的样子,记得他缺了门牙的笑,记得他说七太难了我只数到六。记得他在梦里告诉我,往有太阳的那边走。
太阳从窗户外面照进来,落在那只新画的蝴蝶上,翅膀上的橙色被光线点亮了,像真的在发光。我放下画笔,把椅子搬到窗边坐下来,让阳光晒着我的脸。暖的,亮的。我闭上眼睛,在满室桂花甜香里,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细细的、脆脆的声音,在喊——大姨。我嘴角弯了弯,在心里应了一声。嗯,大姨在。
太阳从窗户外面移进来,一寸一寸地爬过画室的木地板,爬过散落在地面的颜料管和调色盘,爬过我的鞋尖,最后停在膝盖上,拢成一小片暖融融的光团。我坐在那里很久没动,椅子是硬的,坐得尾椎骨有些发酸,可我不想动。那一声梦里的"大姨"还在耳朵里转,像一枚小小的铃铛,碰一下响一下,不碰也在微微地颤。
手机又响了一声,我拿起来看,是妹妹发来的一张照片。公园的滑梯,铁架子的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锈红的铁,滑道是水泥砌的,被孩子们磨得光溜溜的,泛着一层旧旧的亮。滑梯旁边的草坪枯黄了,一丛一丛的,在秋天的风里伏下去又挺起来。妹妹没有拍别的,只拍了这一张。可我认得那个滑梯,小远走丢那天我赶到的时候,妹妹就蹲在滑梯下面。她穿着一件白底碎花的短袖,蹲在那里缩成一团,像一枚被揉皱的纸。我走近她的时候她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嘴唇干得起皮,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手里攥着那支风筝,蝴蝶的翅膀拖在地上,沾着泥和黄了的草叶子。她看见我,嘴张了张,没有声音。我蹲下去碰她的肩膀,她抖了一下,然后扑进我怀里,终于哭出来了,哭得整张脸都涨红了,鼻涕眼泪糊了我一肩膀。我抱着她,一只手拍她的背,一只手攥着那只风筝的竹骨,攥得手心发红。那一刻我以为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能把悲伤排出去。可那以后她很少哭了,把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收进了那间卧室里,收进了每天开灯关灯的生活里,收进了一日三餐和上班下班之间细密的缝隙里。不哭不代表不疼,不哭只是把疼揉碎了,撒在每一天的每一口呼吸里,你不知道哪一口就会呛到。
我回了妹妹一个"嗯"字,然后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腿麻了,针扎一样的刺感从脚底往上蹿,我扶着画架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过去。画室不大,十几个平方,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柜子,里面塞满了颜料、画笔、画布、速写本。最下面一层是锁着的,钥匙我一直放在钱包的夹层里,七年没打开过。我走过去蹲下来,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锁舌弹开了。柜门拉开的时候有一股陈年的味道,纸、木头、干涸的颜料混合的气味,像打开了一口旧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速写本,从厚到薄排着,封面上用油性笔标着年份。我把它们一本一本搬出来,摊在地上。最后一本是七年前的,黑色硬皮封面,边角有些磨损了。我拿起来,翻开。
扉页上是我的字:"九月,给下一个秋天。"后面是那时候画的速写,喀什老城的巷子、土墙、挂满地毯的铺子、晒太阳的老人、蹲在墙头舔爪子的猫。翻到中段的时候,我看见了小远。那天他从幼儿园回来被妹妹送到我画室,我正画一幅风景的草图,他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我顺手就把他画下来了。铅笔的线条很轻,勾出了他的圆脸、浓眉毛、翘着的嘴角。他坐在那里晃腿,脚后跟磕在凳子腿上,笃笃笃的,我嫌吵,说别动了,给你画画呢。他就立刻定住了,连呼吸都绷着,小小的身子僵在那里,像一尊被点了穴的瓷娃娃。我画了几笔就笑了,说好了你可以动了。他凑过来看纸上的自己,看了半天说大姨你把我画胖了。我说你本来就胖。他鼓起腮帮子说我不胖,我这是圆。我把那页纸翻过去,在后面几页里又看到了他,抱着我的调色盘东张西望的,鼻子尖上蹭了一抹钴蓝。再翻几页就没有了,剩下的全是空白的,一张一张,白得干净。我合上速写本,把它放在膝盖上,用掌心压了压封面。七年了,我画过无数的风景、无数的静物、无数的巷子和门环,可我没有再画过人。因为画人的时候需要看着那个人的脸,需要记住他眼睛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我怕我记着记着就会发现,有些细节已经模糊了,被时间的水冲淡了,我怎么抓都抓不回来。
我把速写本一本一本放回柜子里,最后一本是七年前的那本,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放进去,而是抽出来带到了客厅。然后我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台灯,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削好的铅笔。很久没有动过笔了,握在手里的时候有一种陌生的熟悉感,像握住一个老朋友的手,骨节变了,掌心的茧还在。我翻到那幅小远的速写后面,空白的一页上,凭记忆开始勾轮廓。圆脸,比画里稍微长大了一点的话该是什么样?下巴应该会尖一些,眉眼会拉开些距离,个子肯定高了,脖子长了。七岁的小孩,比五岁的时候抽条了,瘦了,五官的格局没大变,但细节会变化。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我开始画一个七岁的小远。他没有走失的、正常长大的小远。那个他今年应该十二岁了,上初中了,个子抽得高高的,嗓音可能开始变粗了,学会了骑自行车,喜欢打游戏或者踢足球。可我没有见过那个他,我只能从他的五岁往上推,推一点是一点,像在一团模糊的雾气里描一个人的形状。我画了一整个晚上,画了好几版,撕掉重来,又撕掉重来。地上的纸团滚了一地,像一堆白色的石子。最后一张我停下来了,看着纸上的男孩,圆脸,大眼睛,左耳后面我画了一片小小的青色枫叶。十二岁的小远不该有这么圆的脸了,可我没办法让他变瘦,因为瘦了就不像了。我用手指摸了摸那片青色,铅笔的痕迹在纸上微微凸起。
手机亮了,妹妹又发来一条消息。她说:"姐,我今天去了趟派出所,他们说那个案子还在,没销。档案还存着,指纹和DNA都在。"我想象她坐在派出所的塑料椅子上,跟民警说"我来问问那个案子",七年了,她可能年年都去,民警换了几个,她都认得路。我说:"那就好,只要还在就有希望。"她回:"我不知道有没有希望,可知道他们还存着档案,我心里踏实一些。"我把手机放下,拿起那张画看了又看。然后我找了一个没用的旧画框,把纸裁成合适的大小嵌进去,放在了书架上面,挨着一排画册。书架的正中间是一格空着的,只有一盒三十六色的水彩笔,用塑料封套包着,还没拆封。那是我去喀什之前买的,想着也许哪一天能用上。水彩笔的盒盖上印着一只卡通蝴蝶,翅膀上带着彩虹。我走过去伸手碰了碰那层塑料膜,沙沙的响,然后转身回了卧室。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了,窗外的光线白亮亮的,有几只麻雀在窗台上跳,小爪子刮着玻璃发出细细的嚓嚓声。我起床冲了个澡,换了件干净衣服,出门去菜市场。秋天早晨的菜市场热闹,卖菜的大声吆喝,买菜的人挤来挤去,塑料筐里的青菜还带着露水,鱼摊上的水哗哗地流。我买了一把小青菜,一块豆腐,半斤鲜肉,又挑了几个红彤彤的西红柿。提着袋子往外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卖风筝的小摊,地上铺满了花花绿绿的风筝,塑料的、绢布的,蝴蝶的、蜻蜓的、老鹰的,绳子缠成一团摊在地上。一个小男孩蹲在摊前面挑挑拣拣,他妈妈在旁边看手机。他拿起一只橘色的蝴蝶风筝,举起来对着光看,绢布透亮透亮的,翅膀上的黑斑点在光线下像真蝴蝶的鳞片。我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走过去蹲在他旁边,问他:"你喜欢蝴蝶?"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说:"我以前有个小外甥也喜欢蝴蝶。"他说:"那你给他买一只啊。"我笑了笑,说:"他现在不在我身边。"小男孩歪着头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把他手里的那只风筝递到我面前,说:"那你买这只吧,我换一只。"他妈妈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警惕,但没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说不用,你挑你喜欢的。他哦了一声,把风筝收回去,换了一只老鹰的,举着跑了。我站起来,风筝摊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晒得黝黑,他冲我笑了笑说:"孩子都爱这些,飞起来就高兴。"我说嗯,付了钱买了一支橘色的蝴蝶风筝,卷好塞进袋子里,拎回了家。
回到家我把风筝挂在画室的墙上,跟小远那幅画并排。绢布上的蝴蝶安安静静的,翅膀微微透明,竹骨架扎得很讲究,弧度饱满。我想起七年前妹妹手里攥着的那支风筝,翅膀是明黄色带黑斑,跟这支差不多,只是颜色不同。妹妹说他在小摊前面指了那只蝴蝶,说妈妈我要这个。他想要的也许是橘色的,也许是黄色的,时间太久了我记不清了,可形状是一样的,蝴蝶的轮廓。我抬手摸了摸风筝的翅膀,绢布细软,指尖拂过去像摸到一小片温和的风。
下午我接到了古丽从喀什打来的电话,号码是陌生的,接通之后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带着遥远的背景音,像是有人在唱歌,悠悠的维吾尔族调子。她说:"你回去之后,我又找了那个卖气球的小贩问了问。他今天出摊,我跟他说了你的事,他又想了想,说那天那辆面包车他后来在别的地方也见过,就在老城附近,经常停在一个茶馆门口。他说那个男人不是本地人,像是从南边来的。"我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说:"茶馆叫什么名字?"她说:"叫'白杨',在老城东边那条巷子里,门脸不大,门口有两棵白杨树。"我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喀什老城的布局,东边那条巷子我好像没有走到过。我说:"古丽姐,你能不能帮我再去看看?"她应了一声,说:"行,我去看看那车还在不在。有消息我告诉你。"挂了电话之后我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心脏跳得快了些,在胸口笃笃地敲着。七年了,这是第一次有具体的地点,有具体的车,有具体的茶馆。虽然七年的时光已经把什么都冲刷得模糊了,可一滴水也是水,一个方向也是方向。我拿起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喀什那边有新线索,一个茶馆,叫白杨。"她回得很快:"我下周请假过去。"
那天的晚饭我没怎么吃好。西红柿炒蛋配白米饭,夹了几筷子就放下了,坐在桌前对着那盘菜发呆。油烟机的声音停了之后,屋子里安静得厉害,只有客厅老式挂钟的滴答声。我看着窗外慢慢暗下去的天色,蓝从浅变深,最后成了墨蓝,第一颗星从东边的楼顶上方亮起来,孤零零的一粒。我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我和妹妹刚搬进这座城市的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傍晚,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地上铺着报纸当桌布,盒饭摊开来,还是温的。她那时候十几岁,扎着马尾,吃得满嘴油光,冲我笑说姐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了。我说是啊,自己的家。我们那时候什么都没有,两张床垫铺在地板上,墙上钉子都没打一个,可心里是满的,装满了对以后日子的盼头。那种盼头后来慢慢被磨平了,特别是小远走了之后。妹妹把自己的盼头收起来了,用一层一层厚厚的灰盖住,盖得严严实实的,轻易不翻开。可我知道,今天她说明天请假过来的时候,那层灰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地放电影,喀什的巷子、土墙、铜门环、白胡子老人、卖气球的小贩,还有古丽说的那两棵白杨树。我在心里勾勒那个茶馆的样子,门脸小小的,门口有两棵白杨,树干笔直,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那个男人把小远抱上面包车的时候,小远哭了没有?他挣扎了没有?他喊妈妈了没有?这些问题像一群飞蛾,黑压压地扑在我眼前,赶不走也打不散。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闭上眼睛使劲想别的。想小远笑的样子,缺了门牙的黑洞洞,想他把颜料抹满脸的滑稽样,想他在画室里晃着小腿哼歌的样子,想他踮着脚够门环、够不着就蹦起来的样子。我用力想,把那些画面想得清清楚楚的,让它们占满我整颗心,把那些可怕的念头挤出去。
就这么折腾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没有喀什,也没有小远,我梦见自己坐在画室里,窗外下着大雨,雨水顺着玻璃淌下来,一片模糊。我在画一幅画,画的是一个背影,小小的,穿蓝色T恤,站在一条巷子尽头。我使劲画,想把那个背影转过来,可怎么也转不过来。雨越下越大,雨水从窗户缝里渗进来,滴在画纸上,把那个背影洇湿了,蓝色的T恤化开成一团模糊的靛青。我伸手去擦,越擦越糊,最后整张画纸都湿透了,破了一个洞。我惊醒了,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白光。我的呼吸很急,额头上是汗,后背也湿了一小片。我坐起来缓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平下来。
早上我出门买了一趟菜回来,推开门的时候手机正响着,屏幕上跳跃着古丽的号码。我接起来,她的声音急促了些,不像上次那么平。她说:"我去白杨茶馆看了,门口确实停过一辆灰面包车,茶馆老板说那车是常客的,以前隔几天就来一次,最近大半年没来了。老板记得那个男人,说大概三十多岁,瘦,右手缺了一根小指。"我握着手机的手在抖,指关节发白。我说:"那个男人后来去哪了?"古丽说:"老板说他后来不来了,车也不见了,茶馆的人也换了,现在看店的是新来的小伙计,什么都不知道。"我靠在门框上,觉得腿有些软。缺了根小指的男人,灰色面包车,白杨茶馆。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仍然是一张缺了大部分画面的图,可那些碎片本身是有颜色的、有质地的,摸上去有温度。我说:"古丽姐,你帮我把茶馆的地址发给我。"她说好,挂了电话之后很快发来一条短信,一行地址,后面附了一句:"门没锁,里面没人,你自己来看吧。"
我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菜,手机屏幕上的地址亮着。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青菜的叶子从袋子口耷拉出来,绿油油的。我把菜放进了冰箱,然后换了鞋,拿上钱包和手机出了门。我没有订机票,先在手机上查了一下火车票,当天下午有一班去乌鲁木齐的,到了再转车去喀什。我点了购票,付款成功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行字"出票成功",我的心跳了一下。我给妹妹发了条消息:"我下午的车去喀什,白杨茶馆有新的情况。"她没有立刻回,过了大约十分钟才回了一句:"注意安全,到了跟我说。姐,你替我去看看。"那四个字"替我去看看"让我的眼眶热了一下。她来不了,她请了假也不一定能立刻走开,单位的事情拖着她。可她知道我在去,她让我替她去。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简单收拾了几件衣服,背上包就出了门。
火车是下午三点多的,我在车站的候车厅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看着电子屏上滚动的车次信息发呆。对面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太太在剥橘子,剥好了递一半给老头,老头接过去慢慢吃,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可坐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我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翻手机里的相册,翻到了小远的那张照片,三岁的时候,满脸颜料,笑得没心没肺。我盯着那张脸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他的每一处细节都收进眼睛里。圆圆的额头,眉毛不浓但很整齐,眼睛大,瞳仁的颜色在照片里看不太清,可我记得是深棕的,像他爸爸。鼻梁不高,鼻头肉肉的,嘴唇偏薄,笑起来嘴角往上提得很开,露出整排牙齿,门牙中间有一条缝。左耳被头发遮住了,头发软软地盖在耳廓上。我把照片放大,再放大,像素开始模糊了,可那一片被头发盖住的地方,我知道底下有一块青色的胎记,形状像枫叶。
火车启动了。我靠在窗边看沿途的风景慢慢退去,城市的楼房逐渐矮下来,变成郊区的厂房和田野,再变成大片的荒地,偶尔有一两棵孤零零的树站在空旷里,叶子黄透了,一树的金。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从深蓝变成紫灰,再变成墨黑,远处的山峦只剩一道起伏的黑线。车厢里的灯亮了,昏黄的,把每个人的脸照得柔和起来。我旁边坐的是一个年轻姑娘,抱着一个很大的背包,耳朵里塞着耳机,头一点一点的在打瞌睡。过道那边是一个男人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我把额头抵在窗玻璃上,凉意从额头渗进去,让我的脑子清醒了一些。我在想那个男人,右手缺了一根小指,三十多岁,瘦。他抱走小远的时候,小远挣扎了吗?他用了多大力气?小远哭了吗?喊妈妈了吗?那些问题又涌上来了,像一群拍着翅膀的黑色蝴蝶。我深吸一口气,把它们压下去,换了别的问题想。那个茶馆,白杨茶馆,门口有两棵白杨树,秋天的时候叶子会变黄,被风一吹就哗啦啦响。我到了那里要先看什么?看门口的车辙印?看茶馆里的桌子椅子?看墙上有没有什么记号?七年了,什么东西都变了,可那两棵白杨也许还在,树不会跑。
夜里十点多的时候我睡着了,靠在椅背上,头歪向窗子的方向。睡得不深,迷迷糊糊的,能听见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隆声,能听见旁边姑娘翻身的窸窣声。我梦见自己站在一个茶馆门口,门帘是灰蓝色的布帘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我掀开帘子走进去,里面光线很暗,几张木桌子空着,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瘦,右手缺了一根小指。他抬头看我,眼神冷冷的。我说你是不是带走了一个孩子,七年前,在人民公园。他没说话,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是笑。然后他转身往后门走,我跟过去,后门推开是一条巷子,灰扑扑的土墙,头顶是窄窄的天。巷子尽头站着一个孩子,背对着我,穿蓝色T恤,我看不清他的脸。我喊了一声小远,那个孩子慢慢转过头来,可他的脸是一片空白,没有五官,像一张还没来得及画上表情的白纸。我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然后醒了。胸口突突地跳,手心全是汗。车厢里很多人都在睡,过道的灯调得很暗,只有应急指示灯亮着幽幽的绿。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半。
剩下的路程我再也睡不着了。靠着窗户看外面,偶尔有一盏灯从黑暗中划过,像一只飞快的萤火虫。东边的天际线开始泛白的时候,我意识到快到了。天完全亮了之后火车减速驶进站台,我拎着包下了车,空气冷冽,吸进肺里有一丝甜。我没有在市区停留,直接转了一趟去喀什的班车。车窗外面是连绵的戈壁,黄褐色的地表延伸到天际,偶尔有一丛骆驼刺蜷在那里,灰绿的一小簇。远处的天山山脉盖着雪,在阳光里闪着白亮的光。我靠在座位上,看着那片广阔到令人心慌的土地,觉得自己的渺小。七年的寻找,放在这样一片大地上,像一粒沙子丢进了沙海。可那一粒沙子有名字,有形状,有一把桃木梳子上歪歪扭扭的字。
班车到喀什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我按照古丽给的地址,在老城东边找到了那条巷子。巷口确实有两棵白杨,树干笔直地戳向天空,叶子黄了大半,在风里扑簌簌地响,翻动着,露出银白的背面。两棵树的间距很近,根部甚至有些交缠在一起,粗壮的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像两只握在一起的手。我站在巷口看了那两棵树很久,风把几片黄叶子吹下来,落在我的肩膀上,又滑下去。我伸手接住一片,叶脉清晰,边缘有细细的锯齿,干燥的,脆的,捏一下就会碎。我把那片叶子放进口袋里,然后朝巷子里走去。
茶馆的门脸确实不大,灰蓝色的布帘子垂着,跟我梦里的一模一样。我掀开帘子进去,里面的光线有些暗,只有门口透进来的光投在地面上一个斜长的亮块。几张木桌靠墙摆着,桌面被擦得油亮,椅子是那种老式的条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不过二十出头,正拿一块抹布擦杯子。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说:"喝茶吗?"我说:"我找人。"他放下手里的杯子,打量了我一下,说:"找谁?"我说:"以前这个店的主人,一个右手缺了小指的男的。"小伙子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明显,但我注意到了,他擦杯子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动。他说:"那是我舅舅,他两年前就走了,不在这儿了。"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柜台前面,说:"他去哪了?"小伙子低着头擦杯子,擦得很用力,杯子在光线下亮得反光。他说:"不知道,他没说。把店盘给我妈就走了。"我说:"他是不是七年前带回来过一个小孩?"小伙子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的东西像被掀开了一角,很快又盖上了。他说:"我不知道。"我说:"你一定知道,你那时候应该十几岁了,你见过。"他的嘴唇抿紧了,脸上那种年少的、没什么城府的线条绷了起来。他低下头继续擦那只已经擦得很亮的杯子,擦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说:"你走吧,别问了。"
我没有走。我站在那里,就站在柜台前面,隔着那排擦得发亮的杯子看着他。我说:"那个孩子是我妹妹的。他叫小远,走丢的时候五岁。我找了他七年了。"小伙子的手停下了,杯子搁在柜台上,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声。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像是挣扎。他说:"我见过一个小孩,在我舅舅那边待过一阵子,但没待多久就被送走了。我不知道送去哪里,我舅什么都不跟我说。那小孩左耳朵后面有一块青的。"我的膝盖一软,手扶住了柜台边缘,木头的棱角硌着手心。我说:"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小伙子皱起眉头想了想,说:"那时候我小,记不太清了。就记得他挺乖的,不怎么说话,我舅给他吃的东西他就吃,不给也不要。有一回我给了他一颗糖,他接了,也没笑。他好像不太笑。"我抓住柜台的力气太大了,指甲嵌进了木头里,指节发白。那个孩子不怎么说话,不怎么笑。小远以前话很多,见人就叫,嘴巴一刻不停。可他走的时候才五岁,七年的光阴足够让一个话多的孩子变成沉默的少年。如果他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长大,被陌生人养大,他也许渐渐就不说话了。因为说了也没有人听。因为说了也没有他想要的回应。我把那些念头吞进去,像吞一把碎玻璃,划着喉咙下去。我说:"你舅后来去了哪里,一点线索都没有吗?"小伙子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说:"我好像听我妈提过一次,说去了南疆,和田那边。但我不确定。"我松开柜台的边缘,手心有一道红印子。我说:"谢谢你。如果你再想起什么,能不能打我电话?"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放在柜台上,那是我的画室名片,印着我的名字和号码。小伙子看了一眼,没接,也没推回来,就那么搁在柜台上。我退后一步,说了声谢谢,转身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白花花地照下来,我眯了眯眼,站在那两棵白杨树下面,深深吸了一口气。风很大,把黄叶子卷起来打着旋儿飘远,有一片粘在我的衣摆上,我轻轻拿下来,握在手里。和田。南疆。又远了一步。可也近了一步。至少我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至少他曾经在这家茶馆里待过,吃过东西,被人给过一颗糖。他不太笑,可他还是活着。我抬头看天,天蓝得通透,像一大块干净的琉璃。那两棵白杨树在我头顶哗哗地摇着叶子,金黄的叶片在风里翻飞,像无数只小小的蝴蝶。
我给妹妹打了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我说:"我找到那个茶馆了。伙计说那个男人是他舅舅,两年前走了,可能去了和田。他说见过一个左耳后有胎记的男孩,在你舅舅那里待过一段时间。"电话那头的呼吸骤然重了,我听见她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他还活着?"我说:"活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听见她哭了,没有声音的哭,只有吸气时那种喉咙被堵住的抽噎。我没有说话,握着手机站在白杨树下,听着她哭。两片叶子落在我肩上,风把我的头发吹乱了糊了一脸。我说:"我明天就去和田。"她哽咽着说:"姐,我跟你一起。"我说:"好,我们一起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树下又待了一会儿,然后顺着巷子慢慢往外走。经过那些熟悉的土墙、桑树、铜门环,经过那条卖烤包子的巷子,经过古丽的民宿门口。我没有进去,只是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葡萄藤上的叶子也黄了,落了满地,古丽正弯着腰在扫。她抬头看见了我,愣了一下,直起身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一路走到艾提尕尔清真寺前面的广场,我坐到了上次坐过的石阶上。鸽子还在,一群灰白相间的,在砖地上咕咕地走。一个老人在喂它们,手一扬,玉米粒撒出去,鸽子扑棱棱飞起来又落下。我看着那场面,心里出奇的平静。七年了,从妹妹那个哭着打来的电话开始,从我在画室里迟到的四十分钟开始,从我没画上去的那块胎记开始,从每一年的秋天、每一个梦见小远的夜晚开始,我一直在追一条怎么也追不上的尾巴。可现在那条尾巴忽然变近了,我可以看见它的轮廓了,虽然还在远处,但颜色分明,有形状了。和田,南疆深处,更远的地方。可远了也要去,远到天边也要去,因为那是唯一的方向。
黄昏的时候我回到古丽的民宿,她给我开了一间房,没要钱,煮了一壶药茶端进来。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我,说:"你找到了?"我说:"找到了一部分。"她说:"那剩下的呢?"我说:"剩下的我去找。"她点点头,说:"去吧。那条路不好走,可你走得动。"我笑了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玫瑰花和陈皮的味道在嘴里散开,温温热热的。古丽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手指粗糙的,温的,像母亲的手。她说:"我有个亲戚在和田,明早我帮你打电话问问,看能不能有个落脚的地方。"我说好。她转身出去了,门带上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妹妹比你勇敢。"我说我知道。她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床上,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老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光从土墙的窗户里漫出,落在地上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把桃木梳子,解开布袋的绳子,把梳子抽出来放在手心里。窗外的光落在那上面,桃木的纹路温润清晰,"远"字还歪歪地刻在那里,笔画之间岁月的磨损让墨色淡了,可形状还在。我用手轻轻描着那个字的笔画,横、竖、撇、捺,每一笔都描过去。描完了我把梳子贴在心口放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装回布袋里,系好绳子,放回衬衫口袋。明天去和田,去南疆的深处,去那个人可能待过的地方,去找他留下的任何痕迹。也许能找到,也许找不到,可我要去。因为晚到了一天,哪怕只晚了一分钟,都是我的错。我已经晚了四十分钟了,不能再晚了。
那晚我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窗外的老城笼在青灰色的薄雾里,土墙的轮廓柔和了,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我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声音,隐约有驴车的铃铛从远处传来,叮叮当当的,清脆的,敲破了黎明的寂静。我起身简单收拾了东西,把那把梳子贴身放好,又检查了一遍钱包和手机,然后下楼。古丽已经在厨房里忙着了,灶上的锅冒着白汽,她回头看见我,说:"这么早?"我说想早点赶路。她没多说什么,利落地给我装了一袋子馕饼和几个煮鸡蛋,又塞了一瓶水进我的背包里,说:"路上吃。我那个亲戚的电话我发你手机上了,你到了跟她联系,她姓阿依古丽,你叫她阿依姐就行。"我接过来,道了谢。她送我到大门口,清晨的风凉飕飕的,吹起她头巾的一角。她看着我,说:"走吧,路远着呢。"我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薄雾里。
从喀什到和田,班车要跑大半天。我坐在车窗旁边,看着外面的风景从老城的土黄色渐渐变成戈壁滩的灰褐色,再变成村落和田垄交错的一片片绿洲。沿途的树多了起来,胡杨和白杨夹杂着,叶子都黄了,在晨光里闪着满树的金。不时有骑着摩托车的当地人从班车旁边驶过,风把他们的衣摆吹得鼓起来。我把额头靠在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暖了,温温地贴着皮肤。脑子里很安静,不像前几天那样满是翻腾的画面,而是空的,平缓的,像一片被风吹平了的沙地。我不知道到了和田会看到什么,也许什么也看不到,可那不重要了。走本身就是意义,每走一步,那条线就短一点。
中午的时候车停在一个小镇上歇脚,乘客们下去活动筋骨,我也下了车。路边有一棵很大的胡杨树,树冠铺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叶子黄得透亮,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碎金子一样的光斑。我站在树下喝了一口水,啃了半个馕饼,馕烤得香脆,麦子的甜味在嘴里慢慢散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从路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根树枝,树枝顶端绑了一根红布条,他绕着胡杨树跑圈,红布条在风里甩来甩去,像一面小小的旗。他的笑声从胸腔里迸出来,脆生生的,在空旷的天地间格外清晰。我看着他跑了三圈,然后被他妈妈喊回去了,红布条在他身后拖在地上,沾了灰尘,可他不在乎,笑着跑进了一间土坯房里。我收回目光,把剩下的半个馕放回袋子里,上了车。
班车重新启动之后,窗外的景色开始变化。戈壁滩越来越开阔,偶尔能看到成片的棉花田,白花花的一片,像是落了满地的云。路的尽头是连绵的沙丘,在午后的光线下呈现出柔和的金色曲线,像被风雕塑过的绸缎。我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告诉她我在路上了,到了和田再跟她联系。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姐,你到了那边小心。"我回知道了,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傍晚时分班车抵达了和田。城市比我想象中热闹,街道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也黄了,路灯刚亮起来,把梧桐的影子投在地上,摇摇晃晃的。我下了车,背着包走在人行道上,空气里有烤肉的焦香和瓜果的甜味,跟喀什有点像,但又不一样,这里的风更干,吹在脸上有种沙沙的触感。我按照古丽给的地址找到了阿依姐的家,在城郊一个安静的院落里,院子不大,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上还挂着几颗红艳艳的果子,在夕光里像小灯笼。阿依姐是个五十来岁的维吾尔族女人,个头不高,笑起来眼角都是细纹,汉语说得不错,带着浓浓的口音,但能听明白。她把我迎进屋里,端上了热茶和馕,还有一碟葡萄干。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说:"古丽在电话里说了你的事,你找的那个孩子,有什么特征?"我把小远的照片给她看,三岁那张,满脸颜料的。她凑近了看了看,眯着眼,然后摇头说:"我没见过这么小的。但你说那个缺了手指的男的,我好像有点印象。以前在巴扎上见过,他来过两回,卖一些旧电器,车上拉着几个孩子。我以为是他自家小孩,没多想。"我的心被揪了一下,说:"几个孩子?不只一个?"阿依姐点了点头:"有三四个吧,大的小的都有。但具体长什么样,我记不清了。那人看着不像什么正经人,后来就没再见过了。"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有点烫,沿着喉咙下去,热辣辣的一条线。阿依姐又说:"你要找的话,可以去巴扎上问问那些老摊主,他们记性好,也许有人认得。"
那天晚上我住在阿依姐家的客房,房间不大,但干净,床上的被子晒过太阳,有一股暖洋洋的香。我躺在上面却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阿依姐说的那几句话。那个男人车上拉着几个孩子,有大的有小的。小远会不会就在其中?他那时候五岁,也许混在一群孩子中间,跟着那个人四处走。他过的是什么日子?有没有人给他吃饭?有没有人教他说话?他被带走的时候有没有哭?那些问题又涌上来了,但这一次我没有把它们压下去,而是让它们悬在那里,像一盏盏没点亮的灯。我闭上眼睛,在心里跟小远说话。我说小远,大姨来了,大姨到和田了。你再等一等,不管你在哪里,大姨都会找到你。我说的声音很轻,只在心里响着,可我觉得他能听见。就像小时候我在画室喊他过来看看画完了没有,他不管在哪个角落都会跑过来,小脚啪嗒啪嗒地响,嘴里喊着大姨我来了。那个声音我记得,那种啪嗒啪嗒的节奏我记得。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和田的巴扎。巴扎很大,露天的摊位一个挨着一个,从吃的到穿的到用的,应有尽有。我穿行在人群里,看着一张张陌生的面孔从眼前流过。卖烤包子的大叔在炉前忙碌,卖干果的大婶把葡萄干堆成小山,卖布料的维吾尔族男人把鲜艳的艾德莱斯绸抖开又叠起。我走到卖旧电器的区域,几个摊子支着破旧的棚子,货架上摆着落了灰的收音机、台灯、电风扇。我在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摊位前面停下来,买了他一个旧手电筒,然后跟他搭话。我给他看了那个缺指男人的描述,问他有没有印象。老人想了想,说:"有一个人,右手少个小指,以前总来,卖一些收来的旧东西。后来就不来了。"我说:"他车上是不是带着孩子?"老人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某种警觉。他说:"你是什么人?"我说:"我是来找我外甥的,他七年前被那个人带走了。"老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人的事我知道的不多,但有一回我听见他跟别人聊天,说喀什那边有个什么收容的地方,他送过几个孩子过去。"我追问是什么地方,他摇头说不清楚,只是听了一耳朵。我谢过他,把手电筒的钱付了,转身离开了巴扎。
站在巴扎出口的人潮里,我捏着手电筒的金属外壳,冰冷的,在掌心里慢慢被我捂热了。喀什那边的收容机构,我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着各种可能性。福利院、安置中心、学校,七年前的时间,五岁的孩子,被送进去,然后呢?然后他可能被领养了,可能一直在那里长大。如果真的是那样,就有一个固定的地方可以去查了。我拿出手机给妹妹打了个电话,告诉她这个线索。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姐,我去查喀什那边的福利院记录。你继续在和田待着,再看看有没有别的。"我说好。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街边,看头顶的梧桐叶子在风里一片一片地落,落在我的肩上,落在脚边,被行人踩碎了。
中午在巴扎旁边的小馆子吃了一碗拉条子,面劲道,浇头是羊肉和西红柿,酸酸的,很开胃。我埋头吃着,邻桌坐了一个年轻的男人,带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拿筷子敲碗边,叮叮当当地响。她爸爸低声说了句什么,她停下了,乖乖低头吃面。我看着他们,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那小女孩扎了两个小揪揪,脸上沾了番茄酱,红红的一小片。她爸爸用纸巾帮她擦掉,动作轻柔得像在碰一片花瓣。我想起小远小时候吃面,也是把脸吃得花里胡哨,我给他擦的时候他嫌烦,脑袋扭来扭去,擦完了又咧嘴笑。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定住了,像一张洗好的照片,边角有点卷,可中间那个人清清楚楚的。
下午我在和田的街头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路过一条卖花帽的巷子,满眼都是五颜六色的绸缎和绣花,维吾尔族妇女们坐在店门口绣帽子,针线在阳光下闪着银光。我走进一家店,挑了一顶小号的绣花帽,帽顶是蓝色的缎面,绣着细密的金色花纹。我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想象着小远戴着它的样子。虽然他已经十二岁了,戴不上这么大一顶小孩的帽子了,可我捏着那朵小帽子的时候,还是觉得指尖触碰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我把它买了下来,装在袋子里,跟那把梳子放在一起。
傍晚回到阿依姐家,她做好了晚饭,手抓饭配羊肉汤,米粒油亮亮的,胡萝卜切成细条嵌在饭里,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我坐在院子里的小桌旁吃,石榴树上的果子被晚光照得越发红了,像一盏一盏的小灯笼。阿依姐坐在旁边织毛衣,针线在手里穿梭,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她问我今天去了哪里,我说去了巴扎。她点点头说:"那里人多眼杂,你一个人要小心。"我说嗯。她说:"你妹妹那边有什么消息吗?"我说她去查福利院的记录了。阿依姐停下手里的织针,看了我一眼,说:"你们姐妹两个,都不容易。"我没有说话,低头扒了一口饭,米饭混着羊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有点涩。
晚上我又把那把梳子拿出来看,就着院子里的灯光。夜里起了风,石榴树的枝叶簌簌地响,一片枯叶落下来,打着旋儿掉在我的膝盖上。我拿起那片叶子,橙红色的,形状像一枚小小的火焰。我把它夹进了随身带的速写本里,然后摊开本子,在空白页上开始画画。画的是和田的巴扎,热闹的人群,五光十色的摊位,高高的胡杨树在远处铺开一片金黄。画着画着,我在人群中间添了一个小小的背影,穿蓝色T恤,个子不高,站在那里仰着头看什么。我没有画他的脸,只画了一个背影。这样他就永远在看着前方,前方有什么我不知道,可他在看,那个姿势是向上的、向前的。
手机亮了一下,是妹妹发来的。她说:"姐,我今天联系了喀什三家福利院,有一家说七年前确实接收过一批从下面送来的儿童,但资料不全,要本人去才能查。"我回:"那我回喀什。"她说:"我明天也过去,我们汇合。"我盯着屏幕上的"汇合"两个字,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热流。七年了,我们很少说"汇合"这个词,因为各自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转着,偶尔碰面也是匆匆的,像两艘船在夜雾里擦过。可现在我们要汇合了,在喀什,在一个可能有小远线索的地方,两个人朝同一个方向走。
第二天一早我就告别了阿依姐,她送我到门口,塞了一大包核桃和红枣,说带在路上吃。我接了,抱了她一下,她拍拍我的后背,温热的掌心隔着衣服传过来温度。我坐上了回喀什的班车,车窗外和田的街道慢慢退去,那些梧桐、巴扎、石榴树,渐渐缩成远方的一个轮廓。我靠着车窗,把那顶小帽子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蓝色的缎面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金色的绣花细密整齐。我用手摸了摸帽檐,软软的,凉凉的。
到喀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妹妹比我先到,在车站出口等我。她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头发比上次见又长了一些,散在肩上,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色的边。我走过去,她伸手接我的背包,我说不用,她执意要接,我就递给她了。我们并肩走着,没有说话,可步子是一致的,不快不慢。她的肩膀偶尔碰到我的肩膀,隔着衣服传来一点体温。拦了出租车去市区,我在车上跟她说了和田的情况,那个卖旧电器的老人提到的收容机构。她听完点了点头,说:"福利院那边我约好了明天上午去。那边的负责人说资料时间长了有些散乱,但可以帮我们查。"我说好。
车窗外喀什的夜景一盏一盏地流过,熟悉又陌生。我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变得比前几天更亲了,每一条巷子都有了质感,像被反复描过的素描线条,一层一层叠在那里。妹妹靠着我的肩膀,闭着眼睛,呼吸均匀。我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游动,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了一片淡淡的影子。她的眉头舒展着,不皱,是平的。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荒凉而温柔的感觉。七年了,我们两个人被同一件事捆在一起,各自在各自的岛上沉默着。现在那些岛之间好像有桥连起来了,虽然窄,只能一个人走过去,但毕竟是桥。
第二天上午我们准时到了福利院。那是一栋米黄色的三层小楼,院子不大,种着几棵冬青树,树下有滑梯和摇马,油漆都褪了色。接待我们的是一个中年女人,戴着眼镜,头发盘得很紧,说话干脆利落。她把我们带进一间办公室,从文件柜里搬出几个厚厚的文件夹,翻开了说:"七年前那批孩子是从下面几个县送过来的,当时情况复杂,有些是走失的,有些是被解救的,记录不统一。"她一本一本地翻,我和妹妹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手指在纸面上移动。时间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空气里只有翻纸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她把那页纸抽出来,调转方向推到我们面前。纸上是一张登记表,黑白打印的,附着一张小小的寸照。寸照里的男孩大概五六岁,圆脸,头发剪得很短,目光有些怯,嘴角平着,没有笑。可他的五官,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我从椅子上站起来了,膝盖撞在桌腿上,钝钝的疼。我把那张纸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又看,然后手指翻过纸页去看背面,看资料栏里写的字。姓名栏是空白的,只写了"编号304",性别男,年龄约六岁,送来时间七年前的十月。特征栏里写着:左耳后青色胎记一枚,枫叶状。我的视线模糊了,纸上的字花了,我使劲眨了眨眼睛,才重新看清。妹妹在旁边也看到了,她没有站起来,她的手搭在桌面上,手指在发抖,整个手背上的青筋都突起来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可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
福利院的女人看了我们的表情,轻声说:"这个孩子你们认识?"我用力点了点头,嗓子眼堵得死死的。妹妹终于发出声了,抖得厉害:"他在哪里?这个孩子后来去了哪里?"女人把那份登记表后面的附页翻出来,上面有后续的记录。她说:"这个孩子在这里待了大概四个月,然后被一户人家领养了。领养记录在这里。"她指着另一页纸,上面写着领养人的姓名、住址。那是一个很远的县城的名字,我甚至没有听说过。我把那个地名默念了好几遍,塞进脑子里最牢固的位置。妹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指尖冰凉,攥得很紧。
我们出了福利院的大门,站在那几棵冬青树旁边。午后的阳光亮晃晃地照着,把两个人的影子缩在脚边。妹妹忽然蹲下去了,蹲在冬青树的旁边,脸埋进掌心里。我站在她旁边,手轻轻按在她的头顶上,她的头发细软的,在我掌心里微微起伏。她没有哭出声,可肩膀在抖。我也没有哭,眼眶是热的,可那层热没有溢出来。我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蓝得没有一丝云,蓝得像被水洗过的画布。我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找到了,终于找到了。不是找到了人,是找到了方向。他在那户领养人家里生活了七年,有名字了,有家了,虽然那个名字不是我们起的,那个家不是我们的家,可他活着。他活到了十二岁,有了一片瓦遮头,有一日三餐,有人登记了他的左耳后的胎记。那个胎记被写在了纸上,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七年前我没有画上去的那片枫叶,在另一张纸上被人记下了。这世界有人替我们看见了他。
妹妹蹲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了,嘴角却有一个很淡的笑的影子。她说:"姐,我们去那个县城吧。"我说去。我掏出手机查了路线,那个县城在喀什以南,坐车要四个多小时。妹妹说今天就走吧。我说好。我们谁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可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能感到彼此的暖意从衣服的布料下面透过来。
我们在车站买了最近一班去那个县城的票,候车厅的塑料椅子冰凉凉的,两个人挨着坐。妹妹从包里掏出那支早就坏了的风筝,蝴蝶的翅膀用透明胶布缠过,竹骨架重新绑了,虽然粗糙,但能看出她用心修过。她把风筝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抚着绢布的翅膀。她说:"我前几天把它修好了,想着也许能带给他。"我看着她掌下的那只蝴蝶,翅膀上还残留着旧日的泥痕,洗不掉了,可形状还在。我说:"他看到了一定高兴。"妹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翅膀的边缘,嘴唇抿着,嘴角的弧度微微扬起来。
车开了。沿着公路往南,窗外的胡杨越来越多,一片一片的金黄铺在戈壁滩上,像大地燃烧着安静的火。妹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呼吸平缓地拂过我的脖颈,痒痒的,温热的。我看着窗外那片金黄,心里也暖洋洋的,像有一盏灯在胸口慢慢地点亮了。我伸手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把桃木梳子,梳背上的"远"字还在,歪歪斜斜的,可笔画清晰。远处的地平线上,一轮夕阳正缓缓地沉下去,橘红色的,像小远当年调出来的那碟颜料。我想,那个方向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天快黑了,可路还在,光也在。
我搂着妹妹的肩膀,在摇晃的车厢里闭上了眼睛。梦中我仿佛又看见了那条巷子,可这一次巷子尽头的那个孩子转过身来了,他的脸是清楚的,圆脸,大眼睛,左耳后面有一片小小的青色枫叶。他的嘴角往上弯着,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门牙中间有一道细细的缝。他冲我喊了一声什么,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可我看见了他的口型。他说的是大姨。我在梦里笑了,笑了很久很久,笑到嘴角发酸也不愿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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