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下了三天,李建国靠在出租屋的床头,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发呆。余额:312.47元。离月底还有十天,这三百来块钱得撑过吃饭、交水电、还有女儿下个月幼儿园的班费。
手机突然亮了,是妈打来的视频。他深吸口气,擦了把脸才接起来。
“建国啊,吃饭了没?”妈的脸凑在镜头前,背后是老家堂屋那面掉了漆的墙。
“吃过了妈,您和爸吃了没?”
“吃了吃了。”妈的声音顿了顿,“那个……小雅她妈又打电话来了,说这个月抚养费……”
“我知道,明天就转过去。”李建国打断她,“妈,我这边有点忙,先挂了。”
挂断视频,他把手机扔在枕头上。窗外雨声渐密,打在不锈钢防盗窗上叮叮当当。小雅今年五岁,离婚时判给了前妻刘敏,他每月出两千块抚养费。上个月他迟了三天,刘敏就把电话打到了妈那里。
两年前他可不是这样。那时他在深圳一家电子厂当车间主管,月薪八千,虽然辛苦但稳定。刘敏在老家县城开服装店,小雅跟着外婆。日子算不上多富裕,但每月还能存下两三千。
变化是从那个电话开始的。
“建国,爸查出来糖尿病了,眼底都开始出问题了。”妈的声音隔着电话线都在发颤,“村里的医生说再拖下去要瞎。”
李建国请了半个月假回湖北老家,带爸去市里医院住了十天。各种检查、买药、住院费,一趟下来花了两万多。医生说得长期控制,每月光药钱就一千多。
回去上班后他整夜睡不着。爸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妈一个人在家既得照顾爸又得管那几亩柑橘园。他在深圳一个月挣八千,除去房租吃饭给抚养费,剩不下几个钱。万一哪天爸眼睛真看不见了,他连回来照顾的底气都没有。
也是在那个时候,他刷手机看到一条新闻:湖北某地发展养蜂产业,一箱蜂一年能产四十斤蜜,一斤土蜂蜜卖八十,一百箱蜂一年就是三十多万。新闻底下配的照片里,一排排蜂箱摆在开满油菜花的田埂上,金黄一片。
李建国把那条新闻来来回回看了五遍。他有个初中同学叫孙磊,在邻县养了三年蜂,去年刚在县城买了套房子。他翻出通讯录给孙磊打电话,对方很热情:“建国,养蜂这东西说难也不难,只要你肯学。你回来跟我干半年,保准你上路。”
挂了电话李建国抽了一整包烟。第二天他跟厂里递了辞职信,主管把他叫到办公室:“你疯了?干得好好的回什么农村?”
“家里老人身体不行了,我得回去。”
主管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想清楚。要是回头还想来,给我打电话。”
李建国回到村里的时候是三月,油菜花开得正好。爸妈听说他要养蜂,先是愣了半天,然后妈哭了:“你好不容易考上大学在城里站稳脚跟,回来养什么蜂?”
“妈,我在外面一个月剩不了几个钱。爸这病要长期吃药,我回来好歹能照应。”
爸坐在椅子上没说话,手里攥着血糖仪,半天才吭声:“你有把握?”
“我同学孙磊干得好好的,我去跟他学。”
就这样,李建国在孙磊的蜂场干了四个月。喂蜂、摇蜜、防病虫害、转场追花,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忙到天黑。孙磊说他学得快,十月的时候,李建国用自己攒的三万块钱,加上管爸妈借的两万,买了六十箱意大利蜂,在自家屋后的山坡上安了家。
第一年开春,蜂群壮得厉害,李建国每天看着蜂箱进进出出,心里美得不行。四月初油菜花开的时候,他摇了第一批蜜,金黄透亮的油菜花蜜装了满满四大桶。他拍了照片发朋友圈,底下全是点赞。
但问题也接踵而至。先是五月的一场暴雨,山洪把坡上三排蜂箱冲得七零八落,淹死了七八箱蜂。李建国穿着雨衣在泥水里捞蜂箱,手指被淹死的蜜蜂蛰得肿了一圈。爸站在屋檐下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人没事就行。”
然后是六月的病虫害。有一种叫“烂仔病”的细菌感染,专门祸害蜂幼虫。李建国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十箱蜂的幼虫全部腐烂发臭。他连夜给孙磊打电话,按着方子配药消毒,好不容易控制住了。
到了七月,本该是荆条花流蜜的时候,结果遇上大旱,山上荆条开得稀稀拉拉。蜜蜂采不到蜜,李建国只能买白糖喂蜂。六十箱蜂一天吃掉两百块钱的白糖,喂了半个月,两千多块打了水漂。
那段时间他每天凌晨四点就起来查蜂,晚上打着手电筒检查有没有蚂蚁或胡蜂侵袭。妈看他日渐消瘦,偷偷把家里的老母鸡杀了炖汤端到蜂场。他喝着鸡汤,嘴上说没事,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秋天摇蜜的时候,六十箱蜂只产了不到三百斤蜜。李建国挑着担子去镇上赶集,一斤卖四十都没人要。有人说太贵,有人说你这蜜颜色不对,有人拿手指头蘸了尝一口说酸了。他在集市上蹲了三天,只卖出去八斤。
后来他试着在网上卖,开了个淘宝店,拍了精美的图片。结果一个月只成交两单,还是朋友照顾生意。他这才明白,蜂蜜这行水太深,外地假蜜卖得便宜得要命,消费者根本不认你一个没名气的小蜂农。
那年冬天冷得出奇,零下七八度连着冻了半个月。李建国给蜂箱裹了厚厚的稻草被,每天往箱子里放保温板。但蜂群还是扛不住,开春清点的时候,六十箱蜂死了二十三箱。
妈开始旁敲侧击地说:“建国,要不咱还是出去打工吧?你表弟在东莞一个月也挣五六千呢。”
爸虽然不说话,但每次经过蜂场都低着头快步走。有天晚上李建国起夜,听见爸妈在屋里小声说话。妈说:“五万块钱就这么打了水漂,那可是咱们的棺材本。”爸说:“别说了,建国心里比咱们还难受。”
李建国站在院子里,冬天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想起两年前在深圳的那个晚上,想起那条养蜂致富的新闻,想起孙磊朋友圈里晒的新房钥匙。他蹲在地上,把头埋进膝盖里。
第二年春天,李建国把剩下的三十七箱蜂合并成了二十箱强群。他听说北方有洋槐蜜的市场,咬牙借了五千块钱雇了辆车,准备转场去河南。
车子开到半路抛锚了,在高速上等了四个小时拖车。等到了河南,洋槐花期已经过了大半。他赶着最后十来天摇了八十斤蜜,回来路上又遇上下雨,车厢漏雨把蜜桶泡了,八十斤蜜全发了酵。
回到家那天,妈看着他从车上搬下来的一桶桶酸臭的蜂蜜,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李建国听见厨房里传来压抑的抽泣声。
爸终于开口了:“建国,算了吧。”
李建国没吭声,把酸了的蜂蜜一桶桶拎到后院倒了。金黄色的蜜流在地上,引来了密密麻麻的蚂蚁。他蹲在那看蚂蚁搬蜜,看了很久。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屋后的山坡上,面前是那些陪了他两年的蜂箱。月光下蜂箱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排沉默的墓碑。他想起来第一年蜜蜂刚来的时候,他每天趴在箱子上看蜂王产卵,那些白生生的幼虫在巢房里蠕动,他觉得那是希望。
现在只剩下二十箱蜂了,半死不活的。他欠了爸妈两万,欠了孙磊五千买蜂的钱,手机里还有刘敏发来的催抚养费的短信。三十五岁的人了,一事无成。
他站起来,一脚踢翻了最近的一个蜂箱。干瘪的巢脾掉出来,几只稀稀拉拉的蜜蜂茫然地飞起来。他接着踢第二个、第三个,蜂箱顺着山坡滚下去,撞在树干上散了架。
妈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见他在发疯似的砸蜂箱,吓得喊:“建国!建国你干什么!”
“别管我!”他吼了一声,眼泪刷地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他把所有蜂箱都扛到了后山一个山洞里。那个山洞他小时候进去玩过,里面很深很干爽。他把二十箱蜂整整齐齐摆在山洞深处,箱门全部打开。蜜蜂们在黑暗里嗡嗡了一阵,渐渐安静下来。
他站在洞口最后看了一眼,转身走了。第二天一早他给孙磊打电话:“老孙,你那还缺人吗?我去给你干。”
孙磊沉默了几秒:“来吧。”
李建国跟爸妈说出去打工,没说是给孙磊干。妈给他收拾行李的时候往包里塞了五百块钱,他推回去:“妈我有钱。”
“你有啥钱,你兜里比脸还干净。”妈把钱硬塞进去,“出去了好好干,别再瞎折腾了。”
他点点头,背起包走了。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妈站在院门口还在望着他。他加快了脚步。
给孙磊打工的日子比他自己养蜂轻松得多。不用操心销路、不用担惊受怕,每天按部就班干活,月底拿工资。孙磊开他五千五一个月,比在深圳少,但在农村算高的了。
头三个月他闷头干活不怎么说话。孙磊媳妇私下跟孙磊说:“你同学是不是脑子受刺激了?”孙磊瞪她一眼:“少管闲事。”
后来慢慢话多了起来。有天晚上两人喝了酒,孙磊拍着他肩膀说:“建国,我知道你心里不甘心。但咱得认,有些事不是光靠努力就行的。我当初也是亏了两三年才摸到门道,你才干了两年,急什么?”
李建国灌了口酒:“我没钱往里砸了。”
“那就先攒钱。你在我这好好干,等手里宽裕了再说。”
就这么干了一年多。李建国每月给家里寄两千,给刘敏转两千,自己留一千五零花。到第二年底,他攒了两万多。
那年春节他没回家,说蜂场过年要值班。其实是他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那个山洞。他有时候做梦还会梦见那些蜂箱,梦见蜜蜂在他手上爬来爬去,蛰得他满手是包。
年后孙磊跟他说:“建国,有个事想跟你商量。我准备扩大规模再上一百箱,缺个合伙人,你要不要入一股?”
李建国考虑了一晚上。他想起山洞里那些蜂箱,想起妈在厨房里哭的声音,想起爸那句“算了吧”。他跟孙磊说:“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大半年。夏天的时候孙磊的新蜂场已经建起来了,他给李建国涨了工资,一个月六千。李建国白天干活晚上躺在宿舍床上刷手机,看见朋友圈里有人晒老家的照片,山还是那个山,洞还是那个洞。
九月份妈打电话来:“建国,你爸最近眼睛又模糊了,医生说再拖就得手术。”
“要多少钱?”
“说是得两万。家里还有几千,你……”
“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李建国算了算自己卡里的钱,两万八。给爸转了两万过去,剩八千。他看着卡里的余额,忽然想起了山洞。
那天他请了三天假回了趟老家。到的时候是下午,秋老虎热得厉害。他沿着屋后那条熟悉的小路上山,杂草长得比人还高。他一边拨草一边走,到洞口的时候心脏咚咚跳。
洞口被藤蔓遮了大半,他扯开那些藤蔓往里看。洞里的光线很暗,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半天,然后他呆住了。
二十个蜂箱还在原地,但已经完全变了样子。每一个蜂箱外面都覆满了金黄色的蜂蜡,像被镀了一层琥珀。蜂箱之间连着粗粗细细的蜂蜡桥梁,有些地方还垂下来长长的蜡帘。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蜂蜡之间穿梭忙碌,嗡嗡的声音像远处传来的雷鸣。
他走进去,看见最近的蜂箱门已经完全被蜂蜡封死了,但蜜蜂从旁边的缝隙里进出。蜂蜡的颜色深浅不一,靠近洞口的地方是淡金色,越往深处颜色越深,到最里面几乎是琥珀色。
李建国站在那里,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壁,慢慢滑坐在地上。那些蜂,他在山洞里扔了两年的蜂,不仅没死,还疯了一样地繁殖、筑巢。没有他的喂养,没有他的照料,它们在这黑暗的山洞里自己活了下来,而且活得轰轰烈烈。
他伸出手,一只蜜蜂落在他手背上。他等着被蛰,但那只蜜蜂只是在他手背上爬了两圈,振翅飞走了。
他在山洞里坐了很久,直到天快黑了才站起来。他数了数蜂箱,二十个箱子每个都比原来大了两圈不止,蜂蜡把箱子之间的缝隙全部填满了。有些地方他甚至分不清哪个箱子是哪个,它们已经长在了一起。
他小心地掰下一小块蜂蜡放进嘴里。那股清甜的味道冲上来的时候,他鼻子一酸。
那天晚上回到家,妈看见他吓了一跳:“你怎么晒这么黑?”
“妈,我跟你说个事。”他坐在堂屋里,把山洞里的情形讲了一遍。
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那些蜂还能产蜜吗?”
“蜂蜡都封死了,得重新清理。但蜂群肯定很壮。”
“那你……还弄吗?”
李建国沉默了一会儿:“我想试试。”
第二天一早他给孙磊打电话说了情况。孙磊在电话那头叫起来:“你他妈疯了?扔在山洞里两年不管的蜂还能活着?”
“真的,你来看。”
孙磊下午就开车过来了。两人钻进山洞,孙磊拿手电筒照了一圈,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我操,建国,你这蜂群……你看看这些蜡质,这颜色,这是在洞里酿了两年才有的成色。”
他掰下一块蜂蜡对着手电筒看:“这种深色蜡,外面一斤能卖到两百。你这些蜡全部割下来,光蜡就值好几万。”
“那些蜜呢?”李建国问。
“蜜肯定在里面。”孙磊敲了敲最厚的蜡层,“但两年没取过蜜,里面估计全封死了。你得先把蜂蜡割了,把巢脾露出来才能摇蜜。”
李建国站在洞里,听见蜜蜂在黑暗里唱了两年都没停过的歌。
接下来的事情全是体力活。李建国跟厂里辞了工,孙磊借了他一套摇蜜机和割蜡刀。他和爸两个人每天上山干到天黑,先把多余的蜂蜡割下来。那些蜡硬得像石头,一刀下去只能切出一道白印。爸眼睛不好,就坐在洞口帮他分拣蜡块。
妈每天中午挑着担子上山送饭,看着两个男人满手满脸的蜂蜡,又心疼又想笑:“你俩像两尊蜡像。”
割完蜡露出巢脾的时候,李建国才真正看清楚洞里的情形。二十个蜂箱的巢脾全部连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巨大的蜂巢结构,蜜蜂在里面修了密密麻麻的通道。他摇了一桶蜜出来,那蜜的颜色是琥珀色的,透着光看像融化的宝石。
孙磊尝了一口,眼神都变了:“建国,这蜜……你自己尝尝。”
李建国舀了一勺放进嘴里。那股甜味和他以前酿的蜜完全不一样,带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和矿石的清凉。蜂蜜在舌尖化开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山洞里避雨,雨水从石缝里滴下来,那种清冽的味道。
“这是岩蜜。”孙磊说,“蜜蜂在石洞里酿了两年,矿物质渗进去了。这蜜在外面,一斤少说卖三百。”
李建国看着桶里琥珀色的蜜,忽然想哭。
他们花了将近一个月才把洞里的蜜全部取完。最后统计,二十箱蜂一共产了将近五百斤蜜,光是卖了多余的蜂蜡就回了将近两万块的本。
李建国没急着卖蜜。他先寄了两斤给刘敏,附了张纸条:“给小雅喝,对嗓子好。”三天后刘敏破天荒给他发了条微信:“谢谢,小雅说很甜。”
他把蜜的照片拍了几张发到网上,配上简短说明:“湖北深山岩洞蜜,蜜蜂无人照料自然酿造两年。”这次不一样了,有人在底下问价,有人转发。孙磊帮他在几个蜂蜜论坛发了帖子,订单陆陆续续地来。
第一批五十斤蜜在三天内卖完了,一斤三百,净收入一万五。后面又来了大单,有个做高端食材批发的老板直接要了一百斤。一个月不到,五百斤蜜卖了将近十四万。
李建国把两万块钱还给爸妈的时候,爸的手抖了半天才接过去。妈背过身去擦眼泪,嘴上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蜜卖完之后,李建国没有扩大规模。他把洞里的蜂群重新整理好,只留了十箱强群在洞里,另外十箱搬到了山坡上。孙磊问他怎么不趁热打铁,他说:“这蜜是它们自己在洞里酿出来的,我不过是沾了光。强求不来的事,顺其自然吧。”
他每个月进洞看一次蜂,给箱子里添点水,清理一下天敌。大部分时候他就坐在洞口,看着蜜蜂进进出出,闻着空气里那股混合了蜂蜜和岩石的味道。
有天下午他正坐在洞口看书,手机响了。是小雅的视频通话。接起来,女儿的脸凑在屏幕前,缺了颗门牙的笑容亮晶晶的:“爸爸!妈妈说你养了好多小蜜蜂!”
“是啊,小雅想来看吗?”
“想!妈妈说下周末带我去!”
挂了视频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蜜蜂在他身边嗡嗡地飞着,秋天的阳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山洞门口。
他走下山坡,远远看见妈在院里收衣服,爸坐在屋檐下剥豆子。厨房的烟囱冒着炊烟,风里飘过来炒腊肉的香味。
李建国深吸一口气,往家的方向走去。身后那个山洞安安静静的,两年来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留在那里了,化成了一罐一罐琥珀色的甜。
他知道明天还得早起,山上还有十箱蜂要喂糖水。但今天晚上,他只想坐下来好好吃一顿饭,陪爸妈说说话,然后给女儿打个电话,问问她学校里又学会了什么新歌。
日子就是这样,磕磕绊绊地过,有时候苦得像黄连,有时候又甜得像岩蜜。你不知道哪一天哪一件事就改变了所有,就像你不知道随手扔进山洞里的绝望,三年后会还给你什么。
李建国推开院门,腊肉香扑面而来。妈在厨房里喊:“洗手吃饭!”
他应了一声,拧开水龙头。清凉的水冲在手上的时候,他看见右手食指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蜂蜡,贴在皮肤上,黄灿灿的。
他没有抠掉它。
日子一天天过下来,李建国发现养蜂这事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他天天盯着蜂箱,今天看产了多少卵,明天数又多了几排巢脾,心悬在嗓子眼儿上过活,一天没见着蜜就觉得天要塌。现在他隔个三五天上山看一回,喂喂糖水清清蜘蛛网,该干的活干了就下山。蜜蜂在洞里爱怎么酿怎么酿,他反倒不急了。
十箱搬到坡上的蜂被他分成了两组,五箱放在朝南的坡面,五箱搁在洞口外头的树荫底下。到了十月底,五箱朝南的摇了一次晚秋蜜,得了四十来斤,颜色比洞里的浅一些,但也透亮金黄。他托孙磊拿到市里的特产店试卖,那边尝了样品后一口气要了二十斤,一斤给到一百二。
李建国没全卖。他留了十斤装在玻璃罐子里,封好口码在堂屋条案上,一溜儿排开,在日光底下泛着暖融融的光。爸每天拄着拐杖路过条案,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嘴里哼两句听不清的小调。妈擦桌子的时候小心翼翼绕过那些罐子,拿抹布把罐子外头擦得锃亮。
十月底的那天早上,李建国正在院里劈柴,听见院门口有汽车喇叭响。他抬头一看,一辆白色的SUV停在路边,后车门先推开,小雅像颗炮弹一样冲下来,一边跑一边喊:“爸爸!”
李建国扔了斧头迎上去,一把把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小雅长高了,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她搂着他脖子咯咯笑:“爸爸你身上有蜂蜜味儿!”
“你鼻子怎么这么灵?”
“妈妈说的,蜜蜂的爸爸身上都有蜂蜜味儿。”
李建国扭头看向院门,刘敏站在车旁边,穿了件驼色的风衣,头发剪短了,看着利落了不少。她冲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进、进来坐。”李建国把小雅放下来,有点手足无措地往院里让。
妈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一看见刘敏和小雅,眼眶当时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把小雅搂进怀里:“奶奶的乖孙女哟,都长这么高了。”
小雅被搂得有点懵,仰头看李建国。李建国冲她点点头,她才乖乖叫了声奶奶。妈抹了把眼睛站起来,看着刘敏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只说了句:“进来吃饭吧,我做了你以前爱吃的粉蒸肉。”
刘敏没推辞,跟着进了屋。
午饭桌上摆了六个菜,妈把家里压箱底的好东西全翻出来了。爸坐在上首,小雅挨着奶奶坐,李建国和刘敏中间隔了小雅。气氛有点微妙,但小雅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的趣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拽了过去。
“爸爸,我们班王浩说他爸爸养了一只猫,我能跟小朋友说我爸爸养了好多小蜜蜂吗?”
“当然能啊。”
“那他们能来家里看蜜蜂吗?”
“等春天吧,春天蜜蜂最热闹,到时候请你全班同学来。”
小雅欢呼一声,低头扒饭。刘敏夹了一筷子粉蒸肉放进嘴里,嚼了半天,忽然轻声说:“还是那个味儿。”
妈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嘴角动了动:“你喜欢就多吃点。”
吃完饭小雅缠着要去看蜜蜂。李建国牵着她上山,刘敏跟在后面。深秋的山路铺了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沙沙响。小雅一路上问东问西,什么蜜蜂有没有厕所啦,蜜蜂晚上睡不睡觉啦,蜜蜂会不会想妈妈啦。
李建国一条条答着,答不上来的就胡编。刘敏在后面听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到了洞口,小雅趴在李建国背上往里瞅:“哇,好香啊!”
洞里的蜜蜂因为天气转凉,已经不太出来了,聚在巢脾上抱团过冬。李建国拿着手电筒照给她看,光柱底下那些琥珀色的蜡壁反射出温润的光。小雅看得眼睛发直,伸出手想摸,被李建国拦住了:“现在别碰,冬天蜜蜂脾气不好。”
下山的时候小雅走累了,李建国蹲下身背她。小雅趴在他背上,小脑袋搁在他肩窝里,没多久呼吸就匀了,睡着了。
李建国放轻了步子。刘敏走在他旁边,两人沉默地踩着落叶往下走。走到半山腰一棵老松树底下,刘敏忽然说:“你变了。”
“哪儿变了?”
“以前你急,什么事都火烧火燎的。现在……稳了。”
李建国没说话,踢了踢脚下的松果。
“小雅的抚养费,以后不用按月给了。”刘敏看着前面的路,“你那两斤蜜卖了不少钱吧?我听孙磊媳妇说了。你要是手里宽裕,一次性给一年的就行,省得每个月转账麻烦。”
李建国扭头看她。刘敏的表情很平淡,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行。”他说,“我过两天给你转。”
“不着急。”刘敏顿了顿,“其实今天来,还有个事。我店里的生意你也知道,这两年不好做。我看你那个蜂蜜卖得挺好的,要是你这边产量能上来,我店里可以帮你代卖。县城的消费水平不算高,但一百一斤的蜜还是有人买的。”
“我考虑考虑。”
“嗯。”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到院门口的时候,刘敏从他背上把小雅接过去,小雅迷迷糊糊睁了下眼,看见是妈妈又合上了。
“那我们先走了。”刘敏把小雅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带。
李建国站在车旁边,挠了挠后脑勺:“路上慢点开。”
刘敏发动车子,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建国的,以前的事……翻篇吧。”
车子开走了,尾灯在村道的拐弯处闪了两下,消失在暮色里。李建国站在院门口,风把最后几片梧桐叶吹下来,打着旋落在脚边。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了外套走到院子里。月亮很亮,照得院中的水泥地一片白。他坐在台阶上点了根烟,抽了两口又掐了。
第二天一早他给刘敏发了条微信:“店里代卖的事我同意了。第一批先拿三十斤过去试试,卖完了再补。”
刘敏回得很快:“好,我腾个柜台出来专门摆你的蜜。”
李建国把手机揣回兜里,上山喂蜂去了。冬天的蜂群安静得很,他把糖水罐子放进箱子里,蜜蜂们慢慢聚过来吸食,嗡鸣声低低的,像某种催眠的白噪音。
他蹲在洞口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晚上,他站在这里一脚一脚踢翻蜂箱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三十五岁一事无成,欠一屁股债,连女儿都养不起。他不知道的是,那些被他暴力赶出箱子的蜜蜂在黑暗里找到了另一种活法,而他自己也在另一种活法里慢慢站稳了脚跟。
日子就这样往前滚着,不快不慢的。李建国每周六雷打不动给女儿打视频,小雅在那边给他背新学的古诗,背完了他就鼓掌叫好。妈每次视频都要在旁边插嘴,问小雅吃了什么穿了什么有没有感冒,刘敏在旁边听着也不恼,偶尔也跟妈说两句。
爸的眼睛在十月底做了手术,李建国在医院陪了五天。手术很成功,出院那天爸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往远处看了很久,然后说了句:“原来天是这么蓝的。”
李建国鼻子一酸,别过头去。
十一月的时候孙磊来找他喝酒。两个人坐在李建国堂屋里,桌上摆了一碟花生米一瓶稻花香。孙磊喝了两杯脸就红了:“建国,你这个洞里的蜜,有人出四百一斤收,你卖不卖?”
“谁啊?”
“省城一个做私房菜的老板,上回在市里特产店买了两斤你那蜜,回去做了道菜,客人反响好得不得了。他让我问你,能不能长期供货,一月至少五十斤。”
李建国算了算洞里的存量和明年春天的产量:“一个月五十斤够呛,三十斤差不多。”
“行,那就按月三十斤给他报。你搬出来那十箱明年春天能分蜂,到时候再扩个二三十箱,产量就上来了。”
李建国剥了颗花生扔嘴里:“再说吧。”
孙磊瞪他:“你还不扩?钱烫手啊?”
“不是钱的事。”李建国喝了口酒,“我就觉着,这蜂是它们自己在洞里活下来的,我要是把它们全搬出来折腾,万一折腾坏了呢?”
孙磊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李建国,你现在像个养蜂的了。以前你像个搞工程的。”
“有区别?”
“区别大了去了。”孙磊把酒杯举起来,“搞工程的人是跟东西较劲,养蜂的人是跟命处。你以前天天想怎么把蜂蜜产量提上去,现在你知道顺其自然了。”
李建国跟他碰了碰杯,没接话。但他心里清楚孙磊说得对。以前他把养蜂当成一个项目,投钱、产出、算回报率。现在他每天上山看看那些蜜蜂,有时候就单纯坐在洞口听它们嗡嗡叫,什么也不想。
十二月初县城落了第一场雪,薄薄的一层,盖在屋顶和树梢上。李建国上山给洞里的蜂箱加了保温板,又往洞口堆了些干草挡风。他蹲在洞里忙活的时候,忽然听见洞外有踩雪的声音。
他探出头去,看见妈穿着件大红的棉袄站在洞口,鼻尖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给你炖了姜汤,趁热喝。”
李建国接过来,热汽扑在脸上,辣乎乎的姜味钻进鼻子。他喝了一大口,五脏六腑都暖了。
“妈,你上山干啥,这么冷的天。”
“我怕你冻着。”妈缩了缩脖子,“你这孩子,从小就不知道照顾自己。”
李建国把姜汤喝完,把搪瓷缸子塞回妈手里:“走,我送你下山。”
母子俩一前一后踩着雪往下走。走到半路妈忽然说:“建国啊,刘敏上回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说什么?”
“她说你变了。说你比以前靠谱了。”
李建国脚步顿了顿:“她跟你说的?”
“嗯,她送我上车的时候说的。”妈叹了口气,“其实那孩子挺好的,当年你们俩……”
“妈。”李建国打断她。
“好好好,我不说了。”妈摆了摆手,扭头看了他一眼,月光映着雪光,把她脸上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不过建国啊,妈就希望你过得好。不管跟谁过,你自己得立得住。”
李建国没说话,伸手扶住了妈的胳膊。雪地有点滑,他怕她摔着。妈没挣开,两个人就这么搀着下了山。
日子平平淡淡地进了腊月。李建国算了算这一年的收入,扣除各种成本,纯赚了将近十二万。他把其中八万存了定期,两万给了爸妈,一万给小雅买了一份教育年金保险,剩下一万留着自己过年开销。
腊月二十三那天他去县城买年货,顺便去刘敏店里看了看。她的小服装店在县城老街上,门脸不大但收拾得干净。蜂蜜柜台摆在收银台旁边最显眼的位置,三十瓶蜜排成三行,每瓶上面贴了他自己设计的标签,印着一只蜜蜂和“岩洞蜜”三个字。
“卖得怎么样?”他问。
刘敏正给客人试衣服,回头冲他说:“你自己看货架。”
李建国看了一眼,三十瓶只剩了七八瓶。他吓了一跳:“这才一个多月吧?”
“县城里识货的人多。有个退休老教师买了三瓶回去送人,结果老同事喝了都说好,又回来买了五瓶。还有几个是回头客。”刘敏把客人送走,走过来拿起一瓶蜜拧开盖子,“你闻闻这个香味,跟市面上那些掺糖的根本不一样。”
李建国凑过去闻了闻,确实,那种混合了矿石气味的甜香,任何机器都仿不出来。
“过了年你再多拿点过来,”刘敏把盖子拧回去,“我看行。”
“行,我春天分了蜂再看产量。”
刘敏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小雅放寒假了,说想去你那边住两天。”
“随时来啊。”
“那行,我下周一送她过去。住三天,行不?”
“住一个月都行。”
刘敏笑了:“你倒是想得美,你爸你妈能看住她一个月?那丫头皮得很。”
李建国也笑了。他站在柜台前面,看着玻璃罐子里琥珀色的蜂蜜在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腊月格外暖和。
出了店门往街口走的时候,迎面碰上个熟人。是以前在深圳电子厂的同事赵强,两人在厂里同宿舍住了两年。赵强看见他愣了愣:“建国?真是你啊!”
“赵强?你怎么在县城?”
“我老家就是这儿的啊!我前年从厂里回来了,在县开发区找了个活。”赵强上下打量他,“你咋样?听说你养蜂去了?”
“养着呢。”
“赚不赚钱?”
李建国想了想:“还行,够过日子。”
赵强拍拍他肩膀:“那就行。走,晚上喝两杯,咱俩有年头没见了。”
那天晚上李建国和赵强在县城一家小馆子里喝到十点。赵强说厂里这两年效益越来越差,主管上个月也辞职了。李建国听着,忽然有点恍惚,好像深圳那段日子是上辈子的事。
散场的时候赵强非要加他微信,说回头买两斤他家的蜜尝尝。李建国扫了码,走夜路回镇上坐车。县城冬天的夜晚安静得很,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妈发来一条语音:“几点回来?给你留着门。”
他回了个“马上到家”,把手机揣进兜里,加快了脚步。
春节那几天家里热闹得很。小雅在院里疯跑,放鞭炮追鸡撵狗,爸坐在屋檐下笑呵呵地看着。妈做了满满一桌子菜,刘敏除夕那天也来了,说是给小雅送换洗衣服。妈留她吃了年夜饭,她没推辞,坐在李建国旁边安安生生吃完了一顿饭。
初一那天李建国带小雅上山看蜜蜂。冬日的蜜蜂不怎么动,小雅趴在洞口看了半天觉得没意思,拉着李建国去山下的小河沟砸冰玩。父女俩蹲在河边上,拿石头把薄冰砸得咔嚓咔嚓响,小雅笑得前仰后合。
初二刘敏来接小雅回去,小雅抱着李建国的腿不撒手:“爸爸你跟我一起回去嘛。”
李建国蹲下来:“爸爸过两天去看你,好不好?”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小雅这才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车子开走之后李建国站在院里发了会儿呆,妈从后面走过来,什么也没说,把一杯热茶递到他手里。
初五那天他一个人上山,坐在洞口晒太阳。冬天的阳光暖融融的,照在石壁上泛着金黄色的光。洞里的蜜蜂偶尔出来几只,在他头顶绕两圈又飞回去。他靠着石壁闭了会儿眼睛,听见风从树梢穿过,远处的村子里有零星的鞭炮声传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雅发来的语音。他点开听,女儿奶声奶气的声音蹦出来:“爸爸,我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你的蜜蜂洞,老师说我画得可好了!”
李建国回了一句:“下次拿来给爸爸看看。”
他把手机放下,眯着眼看远处连绵的山脊线。三年前他坐在这同一个位置,天都是灰的。现在天是蓝的,蜜蜂是活的,日子是往前走的。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春天快来了,他得开始准备分蜂的事。山坡上那十箱强群,等油菜花一开就能分箱。他盘算着今年最多扩到三十箱,再多照看不过来。
下山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棵老松树,刘敏上回跟他说话的地方。松针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他站在树下停了一会儿,想起刘敏那句“翻篇吧”。
确实翻篇了。三年前翻过去的那一页写满了绝望和狼狈,他以为后面全是空白。没想到空白的地方,慢慢长出了新的字迹。
他推开院门,妈在厨房里剁饺子馅,笃笃笃的声音节奏分明。爸坐在堂屋听收音机里的楚剧,跟着哼哼唧唧。李建国进了屋,从条案上拿了个玻璃杯,拧开一罐蜂蜜倒了小半杯,兑了温水慢慢喝。
甜味从舌尖一路淌到胃里,暖洋洋的。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蜂蜜罐子上打出圆润的光斑。
李建国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往外看,山坡上那些蜂箱安安静静地等着春天。他知道再过一个月,油菜花一开,漫山遍野的金黄会铺到天边去。那些蜜蜂会嗡嗡地飞起来,在花丛间忙忙碌碌地采蜜、酿蜜。而他会在山坡上搭个小棚子,每天守着它们,偶尔看看书,偶尔睡个午觉,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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