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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立极,医易同源
夫医道之秘,上穷苍穹,下彻幽冥,中究人身。上古之民,仰观天文,俯察地理,远取诸物,近取诸身,乃画八卦而定阴阳。伏羲氏制先天八卦,以应天地万物之体;黄帝与岐伯论《内经》,演经络气血之行。二者殊途同归,同归一“道”。
《素问·气穴论》云:“帝曰:余知百病生于气也。”又《灵枢·本神》曰:“凡刺之法,先必本于神。”此“气”与“神”,皆阴阳交感、五行流变之象。后世针灸大家,深研《内经》、《难经》之微旨,参合《周易》之象数,乃创“流注”之说,以探求气血在经络中循环往复、周流不息之规律。
今观“先天流注经穴开合图”,此图非止于纸上之符,实乃人身小宇宙与天地大宇宙同气相求之写照。图中太极居中,先天八卦环列,八脉交会穴分列八方。此乃揭示了生命节律与时空能量的深层联系。
【第一章:太极生两仪,阴阳蕴生机】
一、 太极之体,动静之机
图之中心,太极阴阳鱼相抱。太极者,混沌未分之气,万物之母也。《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曰:“阴阳者,天地之道也,万物之纲纪,变化之父母,生杀之本始,神明之府也。”
在先天流注之理中,太极代表了人体气血未分之“混沌”状态,即先天之元气。此元气动而生阳,静而生阴。阳鱼之眼为阴,阴鱼之眼为阳,此乃“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之象,正如《难经·七十五难》所言:“经言东方实,西方虚,泻南方,补北方……”
太极之动静,决定了八卦与经络之气机的升降浮沉。先天八卦配属奇经八脉,奇经八脉者,如《难经·二十七难》所云:“脉有奇常,十二经者,常脉也;奇经八脉者,不拘于十二经,故谓之奇。”奇者,异也,此八脉不拘于常经之循环,如湖海之蓄水,渗灌十二经,调节气血之盈亏。
二、 经筋之缚,气血之舟
《灵枢·经筋》篇专论十二经筋,其病候多为“引纵”、“转筋”、“不可成步”。经筋者,附着于骨而聚于关节,虽非经脉主干,却受经脉气血之濡养。先天流注之开合,不仅是经脉内气之充盈与亏虚,更直接影响经筋之柔韧与张力。
当某一卦气“开”之时,对应之经气充盈,其所属之经筋则柔韧有力,屈伸自如;若气“闭”或受邪阻滞,则经筋拘急,发为痹痛。故治筋病者,不可不知流注之时序。
【第二章:先天八卦配八脉,时空归一炉】
一、 先天八卦之象数
先天八卦,为伏羲氏所画,其序为:乾一、兑二、离三、震四、巽五、坎六、艮七、坤八。其方位为:乾南、坤北、离东、坎西、震东北、兑东南、巽西南、艮西北。
此先天之序,主“体”,主“静”,揭示了万物未动之前的空间分布状态。将其移用于人身,则构建了人体气血空间分布的模型。
二、 八卦纳甲,八脉交会
八脉交会穴,乃奇经八脉与十二正经脉气相通之八个枢纽。此八穴之发现与应用,历经千年之临床检验,其理法渊源深厚。
* 公孙(通冲脉)——配乾卦(☰)《灵枢·逆顺肥瘦》曰:“冲脉者,五脏六腑之海也。”冲脉为十二经之海,起于胞中,挟脐上行。乾卦为天,为父,为阳刚。公孙穴通冲脉,主理五脏六腑之逆气。乾卦居南(先天图方位),其气上行,与冲脉之“渗灌诸阳”相应。
* 内关(通阴维脉)——配艮卦(☶)《难经·二十八难》云:“阳维、阴维者,维络于身,不能环周。”阴维主一身之阴络。艮卦为山,为止。内关穴善治心胸胃之疾,能定悸安神,犹如山岳镇定。艮八系内关,其义在此。
* 足临泣(通带脉)——配巽卦(☴)《难经·二十八难》:“带脉者,起于季胁,回身一周。”带脉如环,约束诸经。巽为风,为入,为顺。足临泣穴能总领带脉之气,通于少阳,治目锐眦、耳后、颊颈诸疾。
* 外关(通阳维脉)——配震卦(☳)阳维维系一身之阳。震为雷,为动。外关穴与阳维相应,主泄少阳风热,通经活络,治偏头痛、耳鸣等阳经受邪之症。
* 后溪(通督脉)——配兑卦(☱)《素问·骨空论》曰:“督脉者,起于少腹以下骨中央……上额交巅,入络脑。”督脉总督一身之阳经。兑为泽,为口,为缺。后溪穴通督脉,善治颈项强痛、落枕、腰脊强痛,因其能舒发督脉之郁滞。
* 申脉(通阳跷脉)——配坎卦(☵)《难经·二十八难》:“阳跷、阴跷者,生于足跟,循内踝上行,至目内眦。”阳跷主一身左右之阳。坎为水,为肾。申脉通阳跷,主治癫狂痫证及肢体屈伸不利。
* 列缺(通任脉)——配离卦(☲)《素问·骨空论》:“任脉者,起于中极之下,以上毛际,循腹里,上关元,至咽喉。”任脉总任一身之阴经。离为火,为目,为心。列缺穴通任脉,善治肺系疾患(咳喘)、咽喉肿痛及头项强痛。
* 照海(通阴跷脉)——配坤卦(☷)阴跷主一身左右之阴。坤为地,为母,为柔。照海穴通阴跷,主治咽喉干燥、失眠、阴挺等阴分不足之症。
此八穴分布于四肢腕踝,正如《医宗金鉴·刺灸心法要诀》所云:“四肢者,诸阳之本也。”在四肢末端施针,可引气上行或导气下行,调节奇经以和正经。
【第三章:流注开合之机,灵龟飞腾之法】
一、 何为“开合”?
“开合”者,乃气血在奇经八脉中周期性之盈缩状态。先天八卦中,阴阳鱼之黑白两部分,即代表“开”与“合”。白中有黑点,示阳中有阴,阳极则阴生,此时阳经之穴由开转合;黑中有白点,示阴中有阳,阴极则阳生,此时阴经之穴由合转开。
当某卦气“开”时,该经所通之八脉交会穴脉气充盈,此时针刺,得气迅速,效如桴鼓;若气“闭”时强刺,则气血凝滞,效果不佳,甚至招邪。
二、 灵龟八法:时间的韵律
“灵龟八法”乃取穴之大法,将日时干支与八卦九宫相配,用以推算八脉交会穴何时开阖。此法首见于宋·窦汉卿之《针经指南》,后经明·徐凤《针灸大全》完善,清·杨继洲《针灸大成》收录并广为流传。
其法以九宫八卦之数(坎一、坤二、震三、巽四、中五、乾六、兑七、艮八、离九)纳八脉交会穴。如《针灸大成·卷五》所载八法歌:
“坎一联申脉,照海坤二五,震三属外关,巽四临泣数,乾六是公孙,兑七后溪府,艮八系内关,离九列缺主。”
操作时,根据患者就诊之“日干支”与“时干支”之天干地支数相加,阳日除以九,阴日除以六,取其余数以定八卦,进而定开穴。此法深合《内经》“因时制宜”之旨。《素问·八正神明论》曰:“天寒地冻,则经水凝泣;天温日明,则人血淖液……是以因天时而调血气也。”
【第四章:依经辨证,合参开穴——临床实践指导】
一、 八法交会,上下相应
八脉交会穴虽分布于四肢,但其主治范围极广,且讲究“上下配穴”。此即《针灸大成》所谓“八法交会八脉”之理。
1. 公孙配内关(治心胸胃):《针灸大成》载:“公孙冲脉胃心胸,内关阴维下总同。”凡遇胃脘痛、呕吐、心痛、胸闷等气机逆乱之症,先刺公孙以调冲脉,次配内关以和阴维,使气血归于平和。
2. 后溪配申脉(治颈肩腰):“后溪督脉内眦颈,申脉阳跷络亦通。”此组配对主司颈项、脊背、目内眦。凡落枕、颈椎病、急性腰扭伤,皆取后溪(通督脉)透刺,配合申脉(通阳跷),引阳气通达病所。
3. 足临泣配外关(治侧头耳):“临泣胆经连带脉,阳维目锐外关逢。”主司偏头痛、耳鸣、目眩、胁肋痛。足临泣为少阳之枢,外关为少阳之络,同气相求,疏泄少阳经气。
4. 列缺配照海(治咽喉肺系):“列缺任脉行肺系,阴跷照海膈喉咙。”主司咽喉疾患、咳嗽、声音嘶哑。列缺善治“盛脉”,照海善滋阴润燥,两者一升一降,清利咽喉。
二、 经筋刺法,随“开”而动
《灵枢·经筋》云:“治在燔针劫刺,以知为数,以痛为输。”
在临床治疗经筋病(如腱鞘炎、肩周炎、腰椎间盘突出引起的放射痛)时,若能在对应卦气“开”的时辰进行针刺,则“燔针劫刺”之效可倍增。此时经气充盈,针感传导迅速,能更有效地松解筋结,恢复关节活动度。
例如:治左侧肩周炎(属手少阳三焦经及手阳明大肠经循行部位),若在“震三属外关”或“兑七后溪”当令之时施针,并配合循按患部经筋,则气机通达,痛减大半。
三、 审时度势,补泻迎随
《素问·针解》曰:“菀陈则除之者,出恶血也。邪胜则虚之者,出针勿按。”针刺之补泻,亦需顺应流注之开合。
* 当其开也:气至之时,若需补,则随气来之方向进针,静以久留,谓之“迎随”;若需泻,则乘其气盛之时出针,摇大其孔,亦不按闭针孔,令邪气外泄。
* 合于《千金要方》之旨:孙思邈在《千金要方》中极重视“阿是穴”与远端取穴结合。八脉交会穴皆在远端,正合“上病下取,左病右取”之古法。在流注“开”时取远端之八脉穴,再配合局部之阿是穴,往往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奇效。
四、 择时与即时之辨
高武在《针灸聚英》中曾批评时人泥于灵龟飞腾之图,而不详其说,以为每日某时必开某穴,百病皆刺此穴,此大谬也。
实则“灵龟八法”之应用,在于“因时制宜”,而非死板套用。
* 即时取穴(流注八法):患者当下就诊,推算此刻何穴当开,即取此穴为主,再结合辨证配穴。此法顺应天时,激发潜能。
* 择时取穴(定时治疗):对于顽固之疾(如肿瘤疼痛、顽固性失眠),可推算该病人所需之对症穴位(如胃逆取公孙),待该穴在未来某日某时“开”的时候,约定时间施针。此法借天地之力,攻克顽疾。
【第五章:医易汇通,回归本源——从《素问集注》到《医宗金鉴》】
一、 《素问集注》之哲思
张志聪之《素问集注》,深得《内经》微旨,强调“人以天地之气生”。先天流注图正是“天地人”三才合一的体现。乾卦通督脉,乃天之阳;坤卦通任脉,乃地之阴;人之十二正经则沟通天地,运行气血。
《素问集注·六微旨大论》注曰:“器者,生化之宇,器散则分之,生化息矣。”人身即为器,八脉交会穴即为器之枢纽(开合之处)。若能保其开合有常,则生化不息,百病不生。
二、 《医宗金鉴·刺灸心法要诀》之规范
清代吴谦编纂《医宗金鉴》,其中《刺灸心法要诀》对八脉交会穴及灵龟八法进行了系统的规范化总结。书中不仅收录了八法歌诀,更明确了各种针具(如镵针、圆针、鍉针、锋针等)的主治与配合使用。
在临床实践中,当遵循《医宗金鉴》之严谨态度。施针前,必先望闻问切,辨证属何经何络之病;再按灵龟之法,推算时辰,定出开穴。
例如:治一患癫狂痫证之人,此病多与阳跷、阴跷失调有关。查《医宗金鉴》,知其病在厥阴,累及心神。若此时正值申脉(阳跷)或照海(阴跷)开阖之时,施以锋针放血或毫针平补平泻,则切中病机。
【结语:执两用中,妙在开合】
“先天流注经穴开合图”,寥寥数笔,道尽天机。太极居中,统摄阴阳;八卦列阵,锁定气机;八穴布于四末,通达五脏六腑。
医者操针,若能悟透此图:
上,知天文历法之推移(干支推算);
中,晓脏腑经络之生理病理(内难经典);
下,明针刺补泻之时机(灵龟八法)。
则临证之时,自能“法于阴阳,和于术数”。不以病之轻重而改易气机之顺应,不以针之长短而违逆流注之开合。顺天时而动,则沉疴可起;逆阴阳而行,则轻病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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