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儿子家住1月这天趁儿子儿媳不在时,7岁孙子凑过来要跟我说件事
楔子
暖气片嘶嘶响着,屋里热得像扣了个大蒸笼。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窗外的雪。2016年冬天的北京,雪下得又密又急,对面楼顶一层白,顺着风斜打在我卧房窗户上。这是来儿子家住的第27天,脚底下踩着地暖,后腰贴着发热的靠垫,可我总感觉骨头缝里有凉气往外拱,怎么捂都捂不热。
门锁咔嗒一响,儿子和刘敏拎着菜篮出门了,刘敏高跟鞋哒哒敲在楼道里,门关上,屋里就剩下电视嗡嗡的声。
暖气片旁边,我小孙子浩浩蹲在地上摆弄乐高,忽然站起来,趿拉着棉拖鞋走过来,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他凑近我耳边,小声说:
"奶奶,你什么时候回家?"
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奶气,旁边暖气管道咕噜咕噜响。那个瞬间,我鼻子猛一酸,想起22年前在深圳火车站水泥地上坐着等天亮,塑料凉鞋黏在脚底,三十七个小时的硬座把我两条腿坐得像灌了铅,口袋里只剩一块三毛钱。那时候我闺女才刚满月,裹着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外套。
我抬手摸浩浩的头,窗外一阵风吹得窗框哐当响。天快黑了。
第一章
1994年夏天,我二十三岁,从安徽巢湖底下一个小村子出来,坐的是村里老赵头拉砖的拖拉机,再转长途汽车到合肥。身上穿的是一件婶子给的碎花衬衫,袖口磨了毛边,脚上一双塑胶凉鞋,后跟磨下去半指深,走快了脚底板打滑。
那年我托了在深圳打工的同村人周凤霞帮忙,她答应在她厂里给我找个活。信上说"尽快来",我揣着借来的二百块钱和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上了车。绿皮车,硬座,靠过道的位置。对面一个中年男人吃煮鸡蛋,剥壳的时候蛋皮碎了一小桌,味道穿过满车厢的汗味和人肉味,钻进鼻子里,我胃里空荡荡地抽了一下。
到深圳是第三天下午三点多。火车站广场上全是人,太阳白花花地晒着,水泥地烫脚。我按照周凤霞信上写的地址坐公交找到宝安那家电子厂门口,门卫是个穿灰制服的老头,隔着铁栅栏喊:"周凤霞半个月前就走了!回老家结婚去了!"
我就站在厂门口那棵歪脖子榕树下,手里攥着那张写地址的纸条,汗把纸浸湿了,字糊了一半。旁边垃圾堆里爬出来一只黑猫,瘦得肋骨一根根支棱着,我蹲下去看它,它也看我,我们就这么对视了好一会儿。
晚上没地方去,我沿着工业区的大路走,脚后跟磨出了血泡,碎花衬衫黏在后背上,汗味咸腥咸腥的。路过一家理发店,粉色的灯箱亮着,玻璃门里透出洗发水的香味,柠檬味的,冲得我脑袋嗡嗡响。我在人家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宿,看对面工地上的大灯把路面照得惨白,水泥搅拌机轰隆轰隆转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大清早,我去火车站候车室蹲着,等着碰运气能不能遇到老乡。候车室里的广播每隔二十分钟响一回,声音又尖又响,我数着广播的次数,从早到晚一共响了四十七回。脚上的塑料凉鞋终于彻底断了,左脚那只从侧面裂开一道口子,走路啪嗒啪嗒响,我干脆用鞋带把两只鞋绑在一起搭在肩上,光着脚踩在地砖上,凉得钻心。
口袋里的钱剩下一块三毛。三张一毛的纸币,十个一分的硬币,我用手指头在口袋里拨拉了好几遍。
第二天傍晚,候车室角落里来了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推着一辆铝皮小车,锅里冒着热气,茶叶和酱油的香味一阵一阵飘过来。我肚子叫得我自己都听得见,咕噜噜从胃底往上翻,像有只手在里头掏。我盯着那锅茶叶蛋看了半天,最后也没买。从那时开始,我学会了饿的时候用力吸气,把空气当饭吃。
正是在火车站,我碰见了二姑。
第二章
二姑其实不是我亲姑,是我爹那边隔了两房的远房亲戚,真要算起来我该叫她"表姑奶奶"之类的,但村子里都叫她二姑。她比我爹大五岁,早年嫁到外县,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两个儿子长大,后来大儿子在深圳开货车,她跟过来帮着带孙子。
我在候车室的长椅上打盹,她拎着个红色塑料桶走过来,桶里是洗干净的床单被罩。她先认出我的,喊了我的小名。
我抬头,她穿一件灰蓝色褂子,头发用黑发夹别在耳后,脸上的皱纹像老家田埂上的土沟,一道一道,很深。她看了我三秒钟,把塑料桶往地上一撂,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脚底板。
她的手粗,像砂纸。我脚底的血泡破了,沾着灰,黏糊糊的。她摸了一下就站起来,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走了大概五分钟,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双深蓝色的男士拖鞋,鞋底还带着商场的价格标签,白底红字写着"5元"。她蹲下去,把拖鞋套在我脚上,大了一截,但软乎。
"先穿着。"她说,声音粗粗的,跟我爹一个调。
那天晚上,她把我带回她在白石洲租的屋子。城中村的握手楼,窄得两户人家开窗能递碗过去,巷子里常年晒不干衣服,有股霉味混着辣椒炒肉的油烟味。她的小屋子在一楼,十二平米,一张木板床一个折叠桌一个煤气灶头,桌子底下塞着三个塑料脸盆。她让我睡床上,自己打地铺,两张草席拼在一起,躺上去硌骨头。
她每天凌晨三点半起来去菜市场帮人卸货,一天三十块钱,卸完货回来做早饭,送孙子上学,再去一个老乡开的缝纫铺子帮忙锁边,下午接了孙子回来做饭,晚上九点多才歇下。我住在她那儿头三天,她没问我为什么来深圳,也没问我要待多久,每天回来就多买一把青菜,多下一把挂面。
第四天晚上,她端了两个搪瓷碗坐我对面,碗里是白菜豆腐汤,她往我碗里多舀了两块豆腐。窗户外头下着雨,雨点子打在铁皮雨棚上噼里啪啦响,屋子里灯泡瓦数低,昏昏黄黄的。
二姑放下筷子,说:"我想办法给你找活。"
她说话不带商量,直接一句就定了。那个口气,跟我小时候她来我家串门,看见我爹打我妈,把我爹的酒杯直接从桌上扫到地下时的口气一模一样。当年她说了句"再动她一下试试",我爹就再没碰过我妈一指头。
第三章
二姑给我找活的办法,是把她自己的活分给我。
她跟缝纫铺的老板娘说,她腰不行了,要带个"侄女"来替她锁边,工钱分她一半就行。老板娘答应了,一天给二十,二姑拿十块,我拿十块。我知道这事是后来听铺子里另一个大姐说的,那大姐嘴碎,一边踩缝纫机一边跟我说:"你姑对你可真舍得,她在这干了快两年,老板娘才给她涨到三十,她为了让你进来,自己降到十五,净亏十五。"
锁边的活简单,但费手。牛仔裤的裤脚边,T恤的领口,一摞一摞堆在筐里,从早踩到晚,缝纫机嗒嗒嗒嗒响个不停,一根针扎下去再拔上来,眼睛得死死盯着,久了看什么都是花的。我手笨,头三天扎了五回手指头,针眼小的血珠子冒出来,疼得一缩,二姑在旁边看见了,也不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个创可贴,撕开,按在我手指头上。她的创可贴是成盒买的,黄颜色的包装,一块钱一盒,里头二十片。
每天中午吃饭,二姑带两个铝饭盒,一盒米饭一盒菜,菜是她早上出门前炒的,通常是青椒土豆丝或者番茄炒蛋,有时候有块咸鱼,腥味重,下饭。她把菜大半拨到我饭盒里,自己拿筷子尖夹着米饭往嘴里送,一粒一粒地吃。我让她多吃菜,她说:"我牙口不好,咬不动。"可她的牙明明比她这个岁数的人要好,白生生的,一颗没掉。
锁边这活干了两个月,二姑攒了点钱,给我报了夜校的电工培训班。她说:"锁边锁不了一辈子,学个手艺。"培训费三百二,她替我交的。这事后来我才知道,她把自己那根戴了二十年的银镯子卖了。那镯子是她男人留下的唯一一件东西,上头刻着个"寿"字,她洗澡都不摘的。
培训班在福田,每天坐两趟公交,去一趟一个钟头。晚上七点上课,九点半下课,回到白石洲快十一点。二姑每回都给我留一盏小台灯,黄光,在门口楼梯底下,我拐过巷口就能看见。
有一次下课赶上下暴雨,公交停了,我走回来的,走了快两个钟头。到巷子口的时候远远看见那盏灯亮着,雨幕里头模模糊糊一团黄光。我走到门口,二姑坐在小板凳上打瞌睡,头一点一点往下沉,身前搁着一碗用毛巾盖着的姜汤。毛巾掀开,汤还温着。她醒过来看我一眼,说:"快喝了,驱寒。"自己站起来去铺地铺了,什么也没多问。
她那把老骨头躺在地铺上的声音,咯吱咯吱的,木板压着水泥地。那个声音我到现在想起来,耳朵里还是清清楚楚。
第四章
电工培训我学了整八个月。1995年夏天,我考到了电工证,进了一家建筑公司做临电。工地在龙华,全是盖到一半的楼架子,钢筋水泥裸露着,夏天太阳一晒,钢筋烫得能煎鸡蛋。我戴一顶黄色安全帽,背着工具包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工友们全是男的,我是里头唯一的女电工。
刚开始有人笑话,喊我"女电工",尾音拖得老长。我不理他们,干活比谁都仔细,接的线头从不出错。工头姓冯,山东人,嗓门大,脾气急,骂起人来祖宗八辈都带出来,但对干活好的从来不骂。第三个月发工资,冯头把我的名字从临时工名单划到了正式工名单上,工资从八百涨到一千二。
第一次拿一千二的那天,我去商场给二姑买了件羽绒服,藏蓝色的,鸭绒的,厚实,三百八。拿回去给她,她摸着那料子,手在袖子上来回搓了好几遍,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最后她把羽绒服叠好,放进一个装被子的塑料袋里,塞在床底下。过了好久我才发现,那衣服她一直没舍得穿,塑料袋上落了灰,她拿抹布擦得干干净净。
1996年春节我没回家。工地赶工期,过年只放三天假,不够来回。除夕那天晚上,工地上一个人都没有,就我跟看门的老大爷。老大爷姓孙,安徽阜阳的,跟我算半个老乡。他用电饭锅煮了一锅饺子,韭菜猪肉馅的,皮厚馅少,但热腾腾的。我们在活动板房的铁皮棚子底下吃饺子,外头鞭炮声一阵一阵,硝烟味从板房的缝隙钻进来,呛得人眼睛酸。
孙大爷问我:"不想家?"
我说:"想。"然后低头咬了口饺子,韭菜是冻过的,嚼着有点水汪汪的。那一瞬间想起我妈包的荠菜饺子,荠菜是开春头一茬地里挑的,剁碎了拌肉末,咬一口绿汪汪的汤。我妈包饺子手快,面皮在她手心里一转就成一个,她包完一排饺子,我就数着那一排,一个个白胖胖鼓囊囊的,像列队的士兵。
那晚我给二姑打了个电话,公用电话亭,投硬币的,三毛钱一分钟。电话接通,二姑那边先喊了声我的小名,然后顿了一下,说:"饺子吃了没?"我说吃了。她说:"多吃点。"然后电话里就安静了,只听见电流滋滋的声。硬币快用完了,滴一声响,二姑那边说:"挂了吧。"挂之前她又说了句:"别太累了。"
她把电话先挂了,嘟嘟嘟的忙音灌进我耳朵里,我在寒风里站了好一会儿,手冻得攥不住话筒。
春节过后开了春,工地上来了个小工,姓陈,四川达州的,比我大三岁,瘦高个,手上有茧子,一说话就笑。他问我哪里人,我说安徽巢湖的,他眼睛一亮,说他妈也是那边的,姥爷家在巢湖边上,小时候回去过,记得夏天的湖面上全是菱角叶子。
我们俩慢慢熟了。他干活利索,扛水泥搬钢筋不叫苦,中午吃盒饭的时候总把肉挑给我,说自己不爱吃。我后来才知道他那不是不爱吃,是省给我的。有回我在脚手架上绊了一下,磕了膝盖,裤腿磨破一块,血渗出来,他看见了,下了工跑去药店买了瓶红药水和一包棉签,塞我手里就跑,耳朵根红了一片。
1997年底,小陈跟我表白,在工地旁边那条河堤上,冬天的风刮得人站不稳。他从口袋里摸出个首饰盒,方方的,红丝绒面,打开里头一对银耳钉,小叶子形状,不值什么钱,但我戴了很多年。他说:"等咱们攒够钱,回你老家盖个房子。"
我点了头。
第五章
1998年夏天,我带着小陈回了趟巢湖老家。我爸已经过世了,我妈一个人住在老屋里,墙皮掉了半面,屋顶有几处漏雨,用塑料布接着。看见我领了个男人回来,我妈抹了好几回眼泪,也没多问,只管杀鸡。那只老母鸡是家里最后一只下蛋的鸡,我妈磨刀的时候,母鸡在院子里咯咯叫,被捏住翅膀的时候扑腾了一地的灰。
我和小陈在村里待了五天。他帮我妈修了房顶,换了漏水的龙头,把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我把他带给二姑看,二姑正在巷子口洗衣服,两只手泡在肥皂水里,抬头看见我俩,手上的水甩了甩,站起来,上下打量了小陈一通,最后说了句:"人老实,行。"
那天晚上二姑留我们吃饭。她破天荒买了条鲫鱼,红烧的,搁了辣椒和蒜瓣,锅盖一掀,香味在整个巷子里乱窜。吃饭的时候二姑给我夹菜,都是鱼肚子上没刺的肉,她筷头稳准,一块一块往我碗里摞。小陈闷头扒饭,偶尔抬头看二姑一眼,笑一下又低下去了。
2000年,我和小陈结了婚。婚礼没大办,在深圳找了家川菜馆子请了几桌工友。二姑坐在最前面一桌,穿的就是我给她买的那件藏蓝色羽绒服——虽然是六月天,她非穿着,热得额头上一层细汗,但死活不脱。席上她包了个红包,一千块,崭新的票子,用红纸裹了三层。后来我才知道,那钱是她给人洗了三个月窗帘攒的,三十块钱一回,洗了三十三回。
婚后就生了闺女。闺女满月的时候二姑从白石洲坐了两个钟头公交来看,提着一篮子鸡蛋和一个包了红布的长命锁。那锁是银的,上头刻着"长命百岁",跟她的镯子一样的成色。她抱着我闺女在屋里转圈,嘴里哼着老家那种老掉牙的童谣:"月亮光光,照我大房……"声音粗,调子不准,但我闺女在她怀里睡得特别安稳。
2005年,小陈在龙华开了自己的水电安装队,手底下十来个人。我们的生活慢慢好起来,在宝安贷款买了套小两居,六十来平,但总算有了自己的地方。搬进去那天,我和小陈坐在客厅空空的地板上,对着窗户外面万家灯火发了半天呆。我说:"把二姑接来住吧。"小陈说:"好。"
但二姑不肯来。她跟我说:"我住不惯楼房,你那电梯上上下下的我头晕。"后来她又说:"我孙子还在白石洲上学呢。"再后来就是各种理由。我知道她是不想麻烦我。
2008年,二姑的大儿子出了车祸,人没了。那年二姑六十三岁,一夜之间头发白了大半。我赶回白石洲,那间十二平米的握手楼还在,二姑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择韭菜,看见我来,手没停,说了句:"来了啊。"
我坐她旁边,帮她择韭菜。那把韭菜老,根上带着泥,她一根一根掐,掐到坏叶子就丢进旁边的塑料袋里。巷子里有人在炒辣椒,呛得人咳嗽。我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汗味、韭菜味、还有一股子铁锈味——她手指头上一道口子,旧伤,没好利索,又在渗血。
"二姑,跟我走吧。"我说。
她掐韭菜的手停了停,抬头看天。那天天很好,蓝得跟老家村后面的水塘一样。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等你闺女再大点儿。"
第六章
其实我闺女上小学那年二姑就跟我来了。2009年秋天,我开着刚买的二手桑塔纳去接她,她只带了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衣服,一个装锅碗瓢盆。那把用了十来年的铝锅底都黑了,她舍不得扔,说"炒菜香"。
她在我家住到2014年。那五年里,她帮我带孩子,做饭,收拾屋子。每天早上我出门上班,她就在阳台的躺椅上坐着,耳朵上贴着收音机听黄梅戏,有时候跟着哼两句,调还是不准。闺女放学回来她给做饭,韭菜炒蛋、红烧豆腐、西红柿蛋汤,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但闺女爱吃。
2014年冬天,二姑查出了肺心病。医生说她这病是累出来的,年轻时候干活太狠,肺上落下了病根。住院住了二十三天的院,我每天下班往医院跑。她躺在病床上,床头的监护仪嘀嘀响,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存折递给我。打开一看,里头两万三。
"这些年你给我的零花钱,我都没花。"她说,嗓子里呼噜呼噜的像风箱,"拿着,给闺女上学用。"
我没接。她就那么举着存折,手悬在半空中抖。病房窗户外面下雪了,跟今天北京的雪一样,大片大片的,把对面楼顶盖得白茫茫一片。暖气片嘶嘶响着,她手上的输液管轻轻晃荡。
"拿着。"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小了下去。
2015年春节过后,二姑走了。走的那天是正月十六,月亮还圆着。她早上还喝了半碗粥,中午睡了一觉,下午我给她擦脸的时候,她忽然睁开眼,看了我半天,说了一句话:"那年你从火车站出来,穿个碎花衬衫,脚上凉鞋烂了……"她顿了好长一口气,又说:"我看着你蹲在候车室门口,跟个小猫似的。"
她说完这话,闭上眼又睡了。晚上六点多,监护仪变成了一条直线。
二姑走之后,我整整半年没缓过来。有时候做菜放盐,手一抖就搁多了,想起她当初教我做饭,说"盐少搁,淡了能加,咸了没法弄"。有时候擦桌子,看见她常用的那个搪瓷缸子,里头是她泡的茶叶梗,早没味了,我也舍不得倒。
2016年,儿子大学毕业后留在了北京,结了婚,买了房——我和小陈帮着付了首付,掏空了这些年攒的积蓄。儿媳妇刘敏是北京本地人,说话脆生生,办事利索,但跟我始终隔着层什么。她管我叫"阿姨",客气,礼貌,不远不近。
今年国庆刚过,儿子打电话来,说刘敏她妈回老家了,家里没人带孩子,让我来住一阵子。我说好,收拾了箱子就来了。从深圳坐高铁到北京,八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绿到黄到白,树越来越少,天越来越灰。
来了之后,刘敏每天早起上班,晚上七点多才回来。我做饭、洗碗、打扫、接送浩浩上下学。儿子周末加了两回班,一家三口坐在饭桌上说话的次数,掰着手指头能数过来。刘敏倒是跟我客气,每回吃饭都跟我说"阿姨辛苦",但我包的荠菜饺子她只吃三个就放下筷子说"饱了",浩浩倒是吃得欢,一盘子能吃八个。
浩浩长得像我儿子小时候,圆脸,单眼皮,鼻梁上一颗小痣。他下学回来背着书包在我跟前晃悠,有时候写作业不会了来问我,我戴着老花镜给他讲拼音,他歪着头听,听完说"奶奶你真厉害"。
来的第四天晚上,我在厨房洗碗,浩浩跑进来拉我袖子,小声说:"奶奶,我妈说你就住一个月,下礼拜就让你走了。"我手里那只碗滑了一下,差点摔了。水流哗哗的,热水冲着我的手背,烫得发红。
第七天,我下楼买菜,在电梯里碰见对门邻居,一个跟我年纪差不多的大姐。她瞅了我两眼,说:"你是浩浩奶奶吧?刘敏请的阿姨?"我愣了一下,说我是他妈从老家来的。那大姐哦了一声,笑了笑,电梯到了也没再说啥。我拎着菜回来,一路上塑料袋勒着手指头,勒出两道红印子。
今天是第27天。外面又下雪了,浩浩说有事要跟我说。
尾声
浩浩把攥着的手摊开,掌心里是两颗糖,橘子味的,水果糖纸皱巴巴的,看来揣了很久。
"奶奶,这是我偷偷攒的,你吃。"他把糖塞到我手心里,糖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热乎乎的。
我剥了一颗放嘴里,橘子味在舌尖上化开,甜里带着酸。浩浩趴在我膝盖上,仰着脸看我,说:"奶奶,你下礼拜真的要走了吗?"
暖气片嘶嘶响着,窗外雪还在下。我想起二姑那年冬天给我煮的姜汤,想起她在地铺上翻身时咯吱咯吱的声音,想起她举着存折的手在病房里抖。有些人一辈子没说过"我爱你",但她把最好的都给了你。
我搂着浩浩没说话。嘴里的橘子糖慢慢化了,甜味淡下去,剩下一点点酸,在舌根那儿久久散不掉。
厨房里砂锅咕嘟咕嘟响着,炖的是排骨汤,浩浩爱喝的,我多放了两颗红枣。
(全文完)
内容存在故事情节,虚构演绎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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