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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啊,最怕的不是身上没钱,是没钱的时候翻遍手机,找不到一个能开口的人,
那种滋味,没经历过的人体会不到。
我叫周明,三年前在苏州那边做装修,前两年运气还行,接了几个单子,攒了点钱,首付买了套小房子,人一顺就容易飘,这话一点不假,后来我接了个大活,给一家新开的饭馆搞装修,老板拍着胸脯说干完就结账,我信了,把家底全垫进去了,光材料款就压了二十多万,
活干完了,人跑了,电话关机,店门锁着,连个鬼影子都找不着。
接下来那两个月,我算是把人情冷暖这四个字尝了个遍,材料商天天堵门口,工人坐在工地上不走,银行催房贷的电话一天打八个,我把车卖了,把能找的朋友全找了一遍,头一轮打电话,还有人叹口气说兄弟我手头也紧,第二轮再打,有的号码就成了空号,到了第三个月,我蹲在出租屋地上,手机通讯录翻了三遍,愣是一个号都没拨出去。
人穷到一定份上,连张嘴都张不开。
就在我准备把老家的房子挂出去的时候,我姑母不知道从谁那儿听说了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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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姑母叫刘桂芳,在苏北老家的镇上住了大半辈子,姑父走得早,她一个人拉扯我表姐长大,就靠街口那间小卖部,卖点油盐酱醋洗衣粉,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那个店我去过,小得转不开身,柜台玻璃都磨花了,一瓶矿泉水赚两毛钱,攒点钱全靠一分一厘抠。
她是坐大巴来的,那天还下着雨,她拎着个布袋子找到我租的房子,裤腿全是泥点子,我开门看见她,又吃惊又难受,我那屋里乱得没处下脚,泡面箱子摞了一地,她什么也没说,把布袋子放下,从里头掏出几个饭盒,一盒红烧肉,一盒炒鸡蛋,还有一罐子咸菜,最后,从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张存折。
“里头八万,”她把存折塞到我手里,那只手糙得跟树皮一样,“密码是你生日。”
我捏着那张存折,手指头都在抖,八万块,她那小卖部得卖多少东西才能攒出这个数,我吭哧了半天,说姑这钱我不能要,你留着自己养老,她瞪了我一眼,说啥能不能要的,你喊我一声姑,我就不能看着你在外头饿死,拿着,先把急的还了,人一辈子长着呢,谁还没个坎儿。
她当天下午就走了,饭都没肯吃一口,我送她上大巴,看着车拐出巷口,一个人站在雨地里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那八万块算是救了我的命,我还了一部分急债,剩下的当了本钱,找了份建材销售的工作从头干起,跑工地,陪客户喝酒,喝到半夜蹲在马路边吐,三年下来,账还清了,房子重新按揭了,把我妈也从老家接了过来,日子算是翻过来了。
可我心里一直搁着件事,那八万块,我得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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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年年底,我攒了五万给她打过去,过了几天,钱退回来了,表姐打电话说,我妈说了,那钱是给你的,不是借的,你再打她真生气,第二年我又打,这回凑了八万整,结果一样,原封不动退回来,我再打电话过去,她接起来,声音听着倒是乐呵,翻来覆去就一句,我跟你表姐过得好着呢,你自己留着娶媳妇。
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踏实,欠钱好还,欠情难还,这世上锦上添花的事多了去了,雪中送炭的能有几个?偏偏就是她这个卖酱油卖洗衣粉的姑母,给了我最大的炭火。
今年清明,我本来打算回老家上坟,顺便看看她,临出发前鬼使神差地,我从柜子底下翻出三年前穿的那件旧外套,一条膝盖磨毛了的牛仔裤,换上照了照镜子,灰扑扑的,跟当年走投无路那会儿差不多。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也许就是想看看,如果我又穷了,她还会不会跟当年一样,也许是想让自己心里那点亏欠落下来。
大巴晃荡了四个多小时才到镇上,走到她小卖部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铺子还是老样子,灯光昏昏黄黄的,柜台上的玻璃裂了道缝用透明胶粘着,我姑母正坐在柜台后头,戴着老花镜,就着那点光在剥花生,她比三年前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背也弯了些。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手里剥花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明明?”她叫了我一声。
我嗯了一下,搓搓手,装出不太自在的样子,说姑,我公司那边又出了事,垮了,欠了些钱,没地方去,回来看看你,说这话的时候我低着头,盯着柜台那裂缝,不敢看她眼睛。
店里安静了几秒钟,我听见她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柜台上的声音,然后她站起来,绕到我面前,我想她大概会叹口气,或者念叨我两句。
结果她什么也没说,她弯下腰,把柜台底下那个放零钱的铁盒子端出来,里头一块五块的票子混着钢镚儿,看也没看就往我手里塞,然后转身进了里屋,翻了一阵,拿出一个红色的小布包递给我,我认得那个布包,三年前她给我拿存折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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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头还有两万,”她说,“今年攒的,没舍得花,你拿着。”
我手僵在半空没接,她把布包直接塞进我外套口袋里,退后一步看了看我,皱了下眉说又瘦了,然后转身就往后面走,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晚上在家吃,我给你擀面条。
我站在柜台前面,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个还带着她体温的布包,那些一块五块的零钱硌得手心生疼,她从头到尾没问我欠了多少、打算怎么办、什么时候能还,她就跟三年前一模一样,把钱塞过来,然后自顾自去忙活晚饭了。
那间小卖部又旧又窄,灯泡昏黄,货架上积着灰,空气里是陈年石灰和肥皂混在一起的味儿,我站那儿一动没动,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每个暑假回老家,她也是这样,什么也不问,就从柜台里摸出两块钱让我去买冰棍。
后来那碗面条我吃得连汤都没剩,她坐在旁边剥花生,偶尔抬头看我一眼,也不说话,就嘴角带点笑,我咬咬牙把实话跟她说了,说公司没垮,我就是想回来还她钱,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她听完愣了一下,然后拿手里的花生壳扔了我一下,笑了,说你这孩子心思咋这么多,接着把碗收走,走到厨房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钱本来就是给你留着的,你不来我也打算让你表姐给你寄过去,你过得好我就高兴,别的都不重要。
那天晚上我没走,睡在她里屋那张老木板床上,窗外是狗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拿着手机按了半天,把打好的那段“表姐我把钱转给你”又删了,那八万块,这辈子都还不清。
可有些东西比钱重,得用往后几十年慢慢还。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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