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深夜十一点格外清晰。
我轻手轻脚地把行李箱提进玄关,没开灯,想着给陈远一个惊喜。这次项目收尾比预期早了三天,我没告诉他,订了最晚一班高铁回来。路上还买了小区门口那家烧烤,他爱吃的羊肉串和烤茄子,揣在保温袋里,到家还热乎着。
客厅很安静。卧室门缝透出暖黄的光,床头灯开着。我心里软了一下——结婚八年,他睡觉还是习惯留一盏灯等我回家。以前我笑他浪费电,他说浪费就浪费,总比你回来摸黑磕着强。
我把行李箱靠墙放好,拎着烧烤轻轻推开卧室门。
陈远靠在床头看手机,听到动静抬起头,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他放下手机朝我张开手,笑纹从眼角铺开:“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还有三天?”
“提前收工了,没跟你说。”我踢掉拖鞋钻进他怀里,他身上的沐浴露味道裹上来,混着一点点烟味。我皱了皱鼻子:“又抽烟了?”
“就一根,加班的时候抽的。”他接过我手里的烧烤袋子,打开看了一眼,“还买这个了?”
“嗯,趁热吃。”
他去厨房拿了两个盘子过来,把烤串倒出来,又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往里推了推,给我腾地方。这些动作太熟悉了,像过去八年的每一个晚上。
我们坐在床上吃烧烤,陈远跟我讲这半个月家里的事。小区物业换了新的保安队长,楼下张阿姨家的狗又生了崽,他上周去参加了个高中同学聚会,被灌了不少酒。我靠在他肩膀上听着,觉得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松。
出差半年,是真的累。项目地在隔壁省的一个三线城市,我作为技术负责人全程跟进,中间只回来过两次,每次待不到三天。陈远劝我要不申请调岗算了,我想着做完这个项目能升一级,再撑撑。
烧烤吃完了,他去刷了个牙回来,顺便给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睡吧,都十二点了。”他伸手关了灯。
黑暗里他凑过来,手摸到我腰间。我笑了一声没推开,折腾了好一阵才消停。他翻过身去的时候呼吸很快就变沉了,我枕着他的一条胳膊,盯着天花板出神,身体的困劲慢慢上来。
就在快要沉进睡眠的时候,我忽然动了一下。
陈远搁在我脖子下面的那条胳膊收回去,翻了个身,侧向另一边。他把右手垫在自己脑袋下面,左手搭在被子外面,呼吸均匀。
我睁开眼。
脑子里有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
陈远睡觉习惯往右边侧,这我知道。他睡觉的时候喜欢把胳膊给我当枕头,这我也知道。但他以前——我是说以前,每次睡着之后,他会不自觉地把手搭在我身上,要么搭在腰上,要么握着我的手,有时候半夜我翻身,他的手还会追过来。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我还因为这个跟他闹过。我说你搂得我喘不上气,他迷迷糊糊地松一下,过不了五分钟手又回来了,跟装了导航似的。
这个习惯保持了八年。
可是现在他背对着我,睡得规规矩矩,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二十公分。被子中间塌下去一道缝,有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我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
也许是我多心了。半年了,人都能改习惯,睡觉姿势变了能说明什么呢。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就是平不下来,像是有东西堵在嗓子眼。
第二天早上陈远去上班之前亲了我额头一下,说晚上回来带我去吃火锅。我笑着说好,等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打开了家里所有的柜子。
我告诉自己这是在收拾行李,但我的手在翻东西的时候心跳得很厉害。衣柜、鞋柜、床头柜抽屉、浴室柜,我通通翻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没有陌生的物品,没有可疑的痕迹,一切都和我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我站在卧室中间,觉得自己有病。
然后我进了书房。
陈远的书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书,打印机旁边放着个牛皮纸信封。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上个月的物业缴费单。正要放下,手指碰到信封底部有个硬东西,倒出来一看,是把钥匙。
不是家里的大门钥匙。陈远的大门钥匙我认得,钥匙扣上挂着个皮卡丘的挂件,是女儿去年六一儿童节送他的礼物。这把钥匙是单独的,银白色,没有挂件,新磨的样子,钥匙柄上贴了个小小的圆形标签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一个“3”。
我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住我们这栋楼3楼的邻居姓刘,一对老夫妻,陈远跟他们不熟。那这把写着“3”的钥匙是哪来的?
我把钥匙放回信封,原样摆好,回到卧室给陈远发了条微信:“晚上吃火锅把妈也叫上吧,我先过去她那边看看。”
他回得很快:“行,我下班去接你。”
我妈住在城南的老小区,跟我哥一家隔着两条街。我过去的时候她正在阳台上浇花,看见我进门,先是一喜,然后拉着我的手上下打量:“瘦了,黑了。”
“妈,我每次回来你都这么说。”我笑着把手里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她给我倒了杯水,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话。聊了一会儿我哥家的事,又聊了聊我女儿。女儿今年七岁,上一年级,我出差这半年把她放在我妈这儿,周末陈远接回去。我妈说她成绩还行,就是写作业磨蹭,性格倒是开朗不少。
我听着听着,忽然问了一句:“妈,陈远这半年经常过来吗?”
我妈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每周都来,接孩子嘛。”
“除了接孩子呢?”
“你什么意思?”我妈看了我一眼。
我犹豫了一下,没把钥匙的事说出来,换了个方式问:“我就问问,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我妈放下茶杯,表情严肃起来:“小曼,你别疑神疑鬼。陈远这个人我帮你看了八年了,什么品性我心里有数。你半年不着家,人家又当爹又当妈,你不心疼也就算了,回来就盘问?”
我被噎了一下,没吭声。
“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我妈盯着我问。
“没有,我就是——”
“我告诉你,两口子过日子最怕猜忌。”我妈叹了口气,“你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直接问他,别自己瞎琢磨。你们年轻人就是喜欢把事情往复杂里想。”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沙发垫的边角。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语气软下来:“是不是在外面太累了?累了就好好歇歇,别把工作上的情绪带回家。”
从我妈那儿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顺着小区外面的路慢慢走。天已经擦黑了,路边的小饭店开始往外摆桌子,烧烤摊的烟顺着风飘过来。我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看着对面的红绿灯发呆。
也许我妈说得对,我是在瞎琢磨。
一把钥匙而已,能说明什么呢?说不定是办公室的,说不定是同事托他保管的,说不定标签上的“3”跟楼层根本没关系。一把普通的钥匙,被我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像那么回事。
我深吸一口气,拦了辆出租车回家。
晚上吃火锅的时候陈远一直给我夹菜,羊肉涮好了先捞到我碗里,蘸料少了马上去帮我添。我妈在旁边看着,笑得眼睛弯弯的,一个劲说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嚼着嘴里的羊肉,觉得食不知味。
睡觉的时候,陈远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就凑过来想抱我。我推开他说你先把头发擦干,他笑嘻嘻地去拿毛巾,回来的时候顺手把卧室的大灯关了,只留床头那盏暖光。
我靠在床头看着他擦头发,忽然开口:“陈远,我不在家这半年,你怎么过的?”
他动作没停:“什么怎么过的?上班下班,周末接孩子,跟以前一样。”
“有没有认识新朋友?”
“哪有什么新朋友。”他笑了,“老周他们几个你又不是不认识,隔三差五聚一下,喝点酒吹吹牛。”
“女的呢?”
他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我:“什么女的?”
“有没有认识什么女的?”
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我旁边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你今晚怎么了?吃火锅的时候就不太对劲,是不是不舒服?”
我偏开头,避开了他的手。
陈远的表情慢慢变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曼,你有什么话就直说。”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怎么说?说我翻了你书房的东西?说我发现了一把钥匙?还是说你睡觉不搂我了这个事实?哪一样拎出来都像是无理取闹。我没有证据,只有一种模糊的不安,像雾一样散不开,又抓不住。
“没什么。”我拉过被子躺下来,“就是有点累了。”
陈远坐在床边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关掉床头灯,在黑暗中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放空大脑。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他躺下来的动静。这次他侧向右边,背对着我,两个人之间又隔了二十公分。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数他的呼吸声。
一、二、三、四、五。
数到两百的时候,他翻了个身,面朝我这边。我的心提起来,等了很久,他的手始终没有搭过来。
那一刻我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变了。
第二天是周六,陈远一早就去公司加班了。他走之前给我煮了粥,煎了两个荷包蛋,还是溏心的,跟以前一样。我坐在餐桌前喝粥,喝着喝着眼泪就掉下来了,掉进碗里,和粥混在一起,咸滋滋的。
我擦掉眼泪,给闺蜜周婷打了个电话。
周婷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留在本市工作,我们俩认识了十二年,什么话都能说。电话接通的时候她那边背景音嘈杂,像是在外面。我说你在忙吗,她说带孩子上兴趣班呢,一会儿下课了打给你。
挂了电话我才想起来,今天是周六,周婷的女儿每周六上午学画画。她老公常年出差,家里家外全靠她一个人,有时候我们俩聊天,她说她累得想哭,我说我也是。我们两个已婚女人的友情,就是在这些互相倾诉里撑下来的。
半小时后周婷把电话打回来了。
“怎么了?听你声音不太对。”
我握着手机,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沉默了几秒钟,周婷先说话了:“是不是跟陈远吵架了?”
“没有。”
“那是怎么了?”
“婷婷,我怀疑陈远外面有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周婷的声音沉下来:“你发现什么了?”
我把钥匙的事、睡觉习惯的事、还有心里的那种不安,一股脑儿全说了。周婷听完之后没有马上说话,我听见她那边有水龙头流水的声音,大概是在洗碗。
“苏曼。”她关了水龙头,“我跟你说句话你别不爱听。”
“你说。”
“你是不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什么?”
“你半年不在家,心虚了,觉得对不起他,所以潜意识里在找他的错处,好让自己心里平衡点。”
我愣住了。
“我不是说陈远一定没问题啊。”周婷继续说,“但你想想,一把钥匙就代表出轨?睡觉姿势变了就代表外面有人?这些事儿放在别人身上你信吗?你自己都不信吧。”
我不知道怎么反驳她,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
“苏曼,我知道你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压力大、想家、还惦记孩子,但你不能把这些情绪转化成对陈远的怀疑。”周婷叹了口气,“婚姻这事儿,最怕的就是自己吓自己。你要真不放心,就直接问他,把话摊开了说。”
“万一问了,他承认了呢?”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周婷沉默了好一会儿,说:“那也比你自己瞎琢磨强。知道真相总比活在猜疑里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阳光从阳台照进来,照在地板上一大块,灰尘在光线里安静地漂浮。这个家我住了八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沙发是我和陈远结婚第二年买的,米白色,他嫌不耐脏,我说好看就行。电视柜上摆着女儿三岁时候拍的全家福,照片里陈远抱着女儿,我靠在他肩上,三个人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那时候真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用我妈的手机发来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她奶声奶气的声音传出来:“妈妈妈妈,外婆说你回来了,我今天下午放学你来接我吗?”
我回了一条:“好,妈妈来接你。”
她很快又回了一条:“那我今天可不可以吃冰淇淋?”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打字回她:“写完作业就可以。”
“耶!”她欢呼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我听着,心里又酸又软。
下午四点我去接女儿。她背着小书包从校门口跑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抱住我的腿。我蹲下去把她搂进怀里,她瘦了,长高了,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的还是我走之前给她买的彩色皮筋。
“妈妈我好想你。”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声音闷闷的。
“妈妈也想你。”
我把她抱起来,她搂着我的脖子,一路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同桌的小男生又揪她辫子了,说语文老师表扬她字写得好,说外婆做的红烧肉比妈妈做的好吃。我听着,笑着,心里却有一个角落始终沉甸甸的。
晚上把女儿哄睡着之后,我回到卧室,陈远已经躺下了,床头灯还亮着。我掀开被子躺进去,侧过身面对他。
“陈远。”
“嗯?”
“我走这半年,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疲惫:“苏曼,你到底想问什么?从你回来到现在,拐弯抹角地试探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有什么话你直接说行不行?”
我咬了咬牙,翻身坐起来:“书房那个信封里,那把钥匙,写了个‘3’的那把,是哪儿的钥匙?”
陈远也坐起来了。他看了我一会儿,没有慌张,没有心虚,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一沉。
“你翻我东西了?”
“我问你那是哪儿的钥匙。”
“苏曼——”
“你就告诉我是哪儿的钥匙!”
我的声音拔高了,带着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尖锐。陈远被我这一声吓了一跳,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书房,把那个信封拿了过来。
他把钥匙倒出来,放在我面前的被子上。
“这把钥匙,是302的。”
302。楼下刘阿姨家的门牌号。
我心里咯噔一下。刘阿姨今年六十多岁,老伴去年走了,一个人住在302。陈远跟她?
“你瞎想什么呢。”陈远大概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无奈,“刘阿姨上个月回老家了,走之前把钥匙给我,让我帮忙隔几天去浇浇花。她养了一阳台的花,不浇会死。”
我愣住了。
“那个‘3’是我写的,怕跟别的钥匙弄混。”他在床边坐下来,看着我,“苏曼,你说的那些试探、那些盘问,就是因为这把钥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出差半年,我自己一个人上班、带孩子、做家务,周末还要接你妈的电话听她唠叨。”陈远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你回来之后没有问过我一句累不累、好不好,第一件事是翻我的东西,第二件事是怀疑我出轨。”
“陈远……”
“你知不知道你不在家的时候,有一回孩子发烧,大半夜我一个人抱着她往医院跑,给你打电话你没接,说在开会。我抱着她在输液室坐了一夜,第二天照常去上班,困得差点在工位上睡着。”他看着我,眼睛红了一圈,“这些事我跟你提过吗?没有。因为我知道你在外面也辛苦,我不想给你添负担。你呢?你想过我的感受吗?”
他站起来,把那把钥匙收进抽屉里,背对着我说:“睡吧。”
那一夜我们背对背躺着,谁也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陈远已经走了。餐桌上摆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面条,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送孩子上学了,晚上回来我们谈谈。
我把面条吃完了,每一口都咽得艰难。
然后我去了302。敲门的时候刘阿姨开门,看见是我,笑容满面地拉着我进去。她家的阳台上确实摆满了花,君子兰、茉莉、月季,开得热热闹闹的。我帮着她浇完花,又陪她坐了一会儿,她跟我讲陈远这半年怎么帮她忙,说这孩子心细,每回来浇花还帮她检查水电煤气。
从302出来,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我想起我妈说的话,想起周婷说的话,想起陈远红着眼眶说“你想过我的感受吗”。我想起女儿昨晚睡觉之前搂着我的脖子说,妈妈,爸爸上次带我去医院,我打针他没哭,但是他眼睛红了。
我靠着楼道的墙壁,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周婷又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怎么样了。我说是我多心了,我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说到最后声音哑了。周婷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说:“苏曼,你发现没有,你从头到尾都在找证据证明他有问题,而不是找证据证明他没问题。”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是啊,我看到钥匙的第一反应是他在外面有人了,而不是他可能有什么正当的理由。我发现他睡觉习惯变了的第一反应是他不爱我了,而不是他可能只是这半年太累了。我翻箱倒柜地找证据,每一个蛛丝马迹都被我往坏处解读,我甚至没有想过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晚上陈远回来的时候,我已经把女儿从我妈那儿接回来了。她在客厅看动画片,我在厨房炒菜。陈远换了拖鞋走进来,看到我在厨房忙,愣了一下。
“回来了?”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洗手准备吃饭。”
他“嗯”了一声,去洗手间洗了手,出来的时候帮我把菜端到餐桌上。女儿跑过来爬到椅子上,拿筷子敲着碗沿喊饿。陈远把她手里的筷子拿下来,说不能敲碗,不礼貌。女儿撇了撇嘴,又把筷子抢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僵。女儿左看看右看看,忽然说:“爸爸妈妈你们吵架了吗?”
我和陈远同时开口:“没有。”
“哦。”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含含糊糊地说,“吵架也没关系,我们班小美的爸爸妈妈就吵架了,后来他们又和好了。”
我被她说得又想笑又心酸。
吃完饭陈远去洗碗,我陪女儿写完作业,又给她洗了澡,好不容易把她哄睡了,已经快十点了。我回到卧室的时候陈远坐在床边,床头灯亮着,他那边的被子掀开一角。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陈远,对不起。”
他转过头看我。灯光在他脸上打出半明半暗的轮廓,他眼角的细纹比我记忆中多了不少。这半年他瘦了,衬衫领口松了一圈,我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我去了302,”我说,“刘阿姨都告诉我了。”
他没说话。
“我今天想了很多。”我攥着自己的手指,“我在外面待了半年,每天都在想项目、想进度、想怎么跟客户交代。我觉得自己付出了很多,觉得自己很辛苦,觉得这个家是靠我撑着的。但是我忘了,你在家里一点也不比我轻松。”
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一个人带孩子、上班、做家务,还要照顾我妈的情绪,还要帮邻居浇花。孩子生病的时候你一个人抱着她去医院,我连电话都没接。你从来不说,从来都不跟我说这些。”
“苏曼。”陈远的声音有点哑。
“你让我说完。”我吸了吸鼻子,“我回来之后没有关心过你这半年是怎么熬过来的,没有问过你累不累、好不好。我在找你的错处,在给自己找理由,好让我觉得我长期不在家是理所当然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
“我在公司里跟人说,我最放不下的就是家里。但是实际上呢?孩子家长会我没去过,你生日我忘了,咱妈的腰不好我也没有带她去医院看过。我说我忙,我说我走不开,可是真的走不开吗?”我抹了一把眼泪,“我是在用工作逃避。逃避家里的琐碎,逃避带孩子的辛苦,逃避你偶尔的坏情绪。我把烂摊子都扔给你,然后在外面心安理得地做一个事业女性。”
陈远伸手把我揽进怀里。他的手臂收紧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干干净净的,带着一点体温。
“苏曼,谁也没怪你。”他下巴抵着我的头顶,声音闷闷的,“你在外面也不容易,我知道。”
“我不是个好妻子,”我哭着说,“也不是个好妈妈。”
“你是。”他把我从怀里拉开一点,看着我的眼睛,“你是。孩子每次提起你都很骄傲,说她妈妈在外面做大项目。我也很骄傲,我老婆能干,比我能干。”
我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我说说你。”陈远的语气忽然变了,“你为什么锁了书房的东西不跟我说?为什么自己一个人胡思乱想这么久?为什么宁愿给周婷打电话也不愿意直接问我?”
我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
“苏曼,我们是夫妻。你有什么不放心、有什么怀疑,你直接问我不行吗?”他的眼眶又红了,“你翻我东西我没生气,真的。我生气的是你不信我。八年的夫妻,你觉得我会在外面找人?”
“对不起……”我捂着脸,“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我就是……心里慌。”
“我知道你怎么了。”陈远叹了口气,“你太累了。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连信任我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这句话说到了根上。
是啊,我太累了。长期出差、高强度工作、睡眠不足,我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透支到了极限。人在极度疲惫的时候会变得敏感多疑,会把所有的事情都往坏处想,会对身边的人充满戒备。我不是不信任陈远,我是没有能量去信任任何人了。
“睡吧。”陈远关了灯,把我拉进被子里,手臂从我脖子下面穿过来,让我枕着。
黑暗中我问他:“你现在睡觉怎么不搂我了?”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出差第一个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他的声音很轻,“伸手摸到旁边是空的,心里就空落落的。后来我就逼着自己改了,不伸手了,不找了,不然太难受了。”
我的眼泪又涌出来了,顺着眼角流到枕头上。
“那你现在可以找回来了。”我抓住他的手,放在我腰上。
他收紧手臂,把我整个人拉进怀里。胸膛贴着我的后背,下巴埋进我的肩窝,呼吸温热地打在我的后颈上。他的心跳声透过脊背传过来,一下一下的,踏实有力。
“苏曼。”他叫我。
“嗯?”
“以后别走那么久了。”
“好。”
“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瞎猜。”
“好。”
“我也会改,”他的声音闷在肩窝里,“你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直接告诉我,我改。”
我翻了个身,在黑暗中捧住他的脸,亲了亲他的嘴唇。咸的,不知道是我的眼泪还是他的。
“我爱你。”我说。
他把我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紧到骨头都疼了。
那之后的日子,我和陈远都在慢慢地往回找。
我申请调回了本市的项目部,不再长期出差,每天能正常上下班。收入少了一截,但每天能接孩子放学、能回家做顿饭,我觉得值。
陈远也变了。他不再把所有事情都自己扛着,累了会跟我说,心情不好也会跟我发牢骚。有一回他加班到很晚,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了,他洗了澡钻进被窝,第一件事就是把手臂伸过来,把我捞进怀里。我被弄醒了,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干嘛呀,他说没干嘛,就是想搂着你。
我在黑暗里笑了,往他怀里拱了拱,听着他的心跳声又睡过去了。
那把写着“3”的钥匙现在还插在家里的钥匙架上。刘阿姨从老家回来之后把钥匙收回去了,但过了一个月她又送来了一把新的,说她要跟儿子去外地住一段时间,花还是拜托陈远帮忙浇。
这回钥匙上的标签是我写的,也是“3”,但我用的是粉色的便签纸,剪成了一朵花的形状。
女儿说我写得丑,抢过去重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3”旁边画了个笑脸。
陈远把钥匙挂在钥匙扣上的时候,笑着看了我一眼。我也笑了。
我知道日子还长,鸡毛蒜皮的摩擦还会有,磕磕绊绊的争吵也会有。我们都是普通人,都有情绪上头的时候,都有话说重了收不回来的时候。但那又怎么样呢。
谁家的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谁的婚姻不是缝缝补补又一年的。
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能在深夜坦诚相对,能在误解之后互相道歉、互相原谅,能在黑暗中伸出手去找到对方的手——
这就是过日子。
周五晚上,陈远在厨房炒菜,我在辅导女儿写作业。她写一个字咬一下笔头,磨磨蹭蹭的,我压着性子重复第三遍的时候,陈远端着一盘西红柿炒蛋走出来,说先吃饭吧,吃完再写。
女儿欢呼一声扔下铅笔就往餐厅跑。我想发火,陈远按了按我的肩膀,说别急,吃完饭我辅导她,你歇会儿。
我看着他系着围裙的背影,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吃饭的时候女儿又拿筷子敲碗,陈远正要开口,我先伸手把她的筷子拿下来了。女儿看看我,又看看陈远,乖乖地拿起勺子吃饭。
陈远在桌子底下捏了捏我的手。我没看他,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女儿碗里,又夹了一筷子放进他碗里。
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小区的人行道上。有散步的老夫妻牵着手慢慢走,有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有放了学的孩子追逐打闹。
万家灯火里,我们这一盏,也亮着。
就挺好。
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