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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英国纺织工人的生活环境以肮脏污秽著称,然而在机械织布机普及之前,18世纪伦敦的丝绸织工,“通常除了他干活的屋子之外,在城郊还有一间小凉亭和一小条花园,他会在那里度过周一,要么放放鸽子,要么种种郁金香。”
这些消遣随着技术进步消失了,人们开始对逝去的时代产生怀旧情绪——怀念的不仅仅是掌握技能、熟练劳动后所能获得的闲暇,还有由工作获得的尊严、生活的秩序和体面。利兹大学学者约书亚·哈布古德-库特近日在《万古》杂志撰文说,今天我们似乎也被同样的情绪所困。人工智能给各个领域带来自动化,许多“高级技能”开始贬值。于是人们在一些重现了过时技能劳动的爱好中寻找复杂性和意义:木工、编织、钓鱼、修收音机、家酿啤酒、手工织布、修打字机、书法……种种手工制品、从零手搓、传统和民间工艺越来越受到青睐。哲学博士马修·克劳福德在一家美国智库上了五个月班,转身开了间摩托车修理店。他把个人经历写成《摩托车修理店的未来工作哲学》,成了畅销书,他说技能性的手工劳作能让人获得一种思维方式,而办公室工作却剥夺了这种机会。
我们对“手搓”时代的怀旧,会否固化成为技术恐惧症、对社会变革的不信任,以及对回归“原样”的渴望?当我们迷恋过去的技能和物品时,是否陷入了一种抵制一切变革的、反动的卢德主义?
约书亚说,我们并非第一批面对这些问题的人。一个多世纪以前的浪漫主义运动,正是对工业革命的拒斥。约翰·拉斯金和威廉·莫里斯厌恶机械织布工厂和贫民窟,于是他们回望过去,看向了更古老的事物:中世纪工匠。
19世纪中叶,手工制作布料、书籍和挂毯的技艺正在迅速衰落,莫里斯一头扎进对几项手艺的复兴之中。他希望人们有机会像中世纪工匠那样从事需要技艺的劳动:慢慢来,动手做,通过试验和犯错逐步提升自己的技艺。莫里斯曾阐述装饰艺术的双重功能:“让人们在使用那些必须使用的东西时获得愉悦,这是装饰的一大功用;让人们在制作那些必须制作的东西时获得愉悦,这是装饰的另一大功用。”英国工艺美术运动最终引发了全球范围内手工艺实践的复兴,从日本的民艺运动到芝加哥的草原学派。
1877年末的一次演讲中,莫里斯谈到“手工艺的神秘与奇妙被世人所公认”的日子,那时“所有手工艺人都是艺术家”。但随后,这种艺术变得沉重复杂起来,像纺织、打铁这样的手艺被分解,成了严肃的工业活动,艺术家们的生活被撕成“一场由希望与恐惧、欢乐与烦恼组成的漫长悲剧”。莫里斯说,这个过程定义了“艺术的成长:像所有成长一样,它一度美好而丰饶;像所有丰饶的成长一样,它走向衰败;像所有曾丰饶之物的衰败一样,它将生长出新的东西”。
手工艺技能、用身体而不仅仅是大脑来打造物品并感受变化,是一种重要的生命体验。卢梭在《爱弥儿》中主张,学徒制——即学习一门手艺或技能——应当成为儿童教育的核心部分。他明确地将手艺与遗产联系起来:“耕耘你父辈的遗产!但如果你失去了那份遗产,或者从未拥有过,那该怎么办?就去学一门手艺!”
或许现在是莫里斯所说的“生长出新的东西”的时代。或许我们是可以将工作教给人工智能,并不必为此感到羞愧——毕竟,像达尔文、贝多芬、达利等人每天的工作时间都不长(四到五个小时),他们会花很长时间散步、午睡、放空,拥有悠长假期,却依然取得了巨大成功。莫里斯当时还坚信存在一种工作,由四个目标驱动:休息的希望、生产有用之物的希望、在技能性活动中获得内在愉悦的希望,以及人人富足的希望。如他们当时回望中世纪一样,人工智能时代对工作和技艺感到困惑的我们,或许也可以从回望中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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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标题:《AI时代我们如何重估手艺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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