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法撕裂中国人的认知：手机里都是“标题党”“情绪”，没有高质量信息

昨天在一个群里，有人甩了一张截图。评论区吵了两百多楼，有人说"恐婚都是被算法养的"，有人说"婚后的苦你还没吃到"。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用。南墙才是最好的老师，可惜大部分人撞破了头也不回头。

但后来我想了想，还是写一篇吧，记录一下这几年看到的、经历的一些东西。能看懂的自然懂。

NO. 1｜壹

先说个事。

上个月我在杭州，见了一个做推荐系统的朋友。他在字节干了五年，今年刚走。

我说你们那个"For You Page"，到底怎么推的？

他反问我一句：你觉得算法最核心的指标是什么？

我说，停留时长？

他笑了。他说那是明面上的。真正驱动推荐系统的，是一个公式：让用户产生情绪，然后留住他。任何情绪都可以——高兴、愤怒、恐惧、焦虑——但必须是情绪。

平静的内容是留不住人的。

他说了一件让我印象很深的事：他们内部做过实验，一段15秒的视频，前三秒决定了这条视频70%的命运。如果前三秒没有触发情绪反应，用户的手指已经滑过去了，训练数据就是"负样本"。

一个负样本不重要。但每天有几十亿次滑动，几十亿个负样本在告诉算法：这届用户，只对情绪有反应。

然后算法就给了他们更多情绪。

这不是阴谋。

这是注意力经济最诚实的表达。

算法不会管你明天会不会恐婚，下个月会不会跟父母吵架。它只管一件事：让你此刻别走。

你待得越久，它赚得越多。

其他的，关它什么事。

这就和种韭菜一个道理——农民不会管韭菜疼不疼，只管割完一茬，赶紧施肥浇水等下一茬。算法养的不是用户，是韭菜。你刷出来的每条焦虑，都是被精心浇过肥的。

NO. 2｜贰

你刷到过什么？

我问过很多人这个问题。

一个女性朋友告诉我，她的抖音推荐是清一色的"婚后老公变了""远嫁的代价""产房才是照妖镜"。

她说她其实没有结婚，也没有男朋友。但算法已经替她预设了——因为她的画像标签匹配了"25-35岁女性"，这个群体在过去一年里，消费了大量"婚姻是风险"的内容。

所以她也被喂养了同样的东西。

我问她，你相信这些内容吗？

她说，一开始不信。但每天刷到三四条，刷了一个月之后，你在潜意识里会开始觉得这是大概率事件。

算法不需要你"相信"什么。它只需要让你默认什么。

信不信是态度，默不默认是认知。态度可以改，认知改不动。这他妈才是最狠的地方。

另一边呢？

一个做房地产的老朋友跟我说，他儿子（二十出头）在抖音上刷到的东西是——"天价彩礼""结婚就是精准扶贫""现在的女人都是捞女"。

他儿子现在对婚姻的态度：能拖就拖，能躲就躲。

一个父亲，一个儿子。刷同一个APP，看到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这还不是最魔幻的。

最魔幻的是，老头老太太刷到的世界是第三个版本——"子女不孝的真实故事""老了没人管的悲惨结局"。

我有个粉丝，做工程的，父母在老家。他跟我说，他妈现在深信他们夫妻俩将来会抛弃她。

他天天打电话，逢年过节都回去，他妈住在他家，都不信。

原因很简单：抖音上每天有三十条"证据"告诉她，儿子大了都是白眼狼。

你一张嘴，怎么跟三十条视频打？

这让我想起一个词，叫"信速食"——信息领域的速食主义。以前我们消化信息需要咀嚼（看报纸、读完整文章、听完整讲座），现在信息直接打成流食，15秒吸一口，吸完滑走。没有咀嚼，没有消化，只有吞咽。

信息速食最大的问题不是"吃太快"，而是你不再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你只知道自己"刷过"，但说不出任何一条的内容。

我跟那个字节出来的朋友吃完了饭，走在杭州的街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2011年，有个叫伊莱·帕里泽的人，在TED上讲了一个概念，叫过滤气泡。他说Google会根据你的搜索历史给你定制搜索结果。当时他觉得这太恐怖了——你在搜索框里输入的同一个词，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结果。

那是2011年。

那时候Google跟踪你的57个数据点来做个性化。

今天字节跳动对一个用户的行为画像维度，以万为单位。

而且2011年，你至少还要输入关键词才能被个性化。

今天你什么都不用做。打开APP，手指动一下，算法就知道你是谁，你恐惧什么，你焦虑什么，你想要什么。

帕里泽说这叫过滤气泡。

这是定制牢笼。

牢笼的材料是内容，锁是情绪，钥匙在你手里但你不会用——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自己被锁着。

NO. 3｜叁

我这些年来去过大几十个城市，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一个观察不一定对，但我觉得越来越明显了：

人和人之间，正在失去一个东西——共同的事实基础。

以前，不管你是左派还是右派，小粉红还是公知，你至少面对的是一套共同的新闻联播。你知道那是官方叙事，你知道有删减，但你至少知道"官方说的就是这个版本"。

现在不是了。

现在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对"婚姻"这个词的理解，已经像两个物种。

一个说"婚姻是坟墓"，一个说"婚姻是枷锁"。看起来都是负面，但这个负面来自于完全不同的恐惧——女的怕被牺牲，男的怕被吸血。

这两种恐惧在算法喂养下，各自不断强化，直到双方都无法理解对方的恐惧。

没有共同事实，就没有公共讨论。

没有公共讨论，就没有共识。

没有共识，一个社会靠什么凝聚？

靠情绪。

而情绪，恰好是算法最擅长的燃料。

我写东西这几年，有一个很深的感受：

信息的质量，决定了判断的质量。判断的质量，决定了人生的质量。

这听起来像鸡汤。但如果你真把这几句话放在投资上、放在婚恋上、放在职业选择上——你会发现很多人做错判断，不是因为蠢，是因为他们用来做判断的信息是被加工过的。

一个被算法喂养了三个月"婚后恐怖故事"的人，和一个月刷五十条"天价彩礼吐槽"的人，他们对"结婚"这件事的评估方式，跟一个从不同渠道获取信息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们的判断可能都是"不结婚"。

但一个是基于恐惧的被动选择，一个是基于信息的主动选择。

这两个选项看起来一样，人生的走向完全不一样。

而我见到的大多数人，是在第一种状态里。

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

是因为他们压根不知道自己活在笼子里，还觉得笼子里的风景挺好看的。

NO. 4｜肆

说点能做的吧。

虽然写了这么多，我其实不觉得信息茧房是"无解"的。

但解不在平台手里——平台没有动力解决这个问题。推荐多样性就是更低的留存率，更低的留存率就是更低的广告收入。

解决信息茧房，会直接伤害平台的财务报表。

怎么可能指望它们主动做？

解在你自己手里。

我说几个我自己在用的方法，不一定对所有人有用，但至少管用。

第一，给你的账号"下毒"。算法的学习基于你的行为。如果你只点赞喜欢的内容，算法就把你圈在舒适区里。我的做法是：有意识地看一些我不认同的内容。看完，但不点赞。让算法无法精准判断我的立场。这不是为了改变我的观点，是为了污染你的用户画像。让推荐系统不确定你到底属于哪个阵营。

第二，养成"搜索"的习惯。抖音的默认使用场景是"看它给你推什么"——这是被动的。有意识地切换到搜索模式。当你想了解一件事的时候，别等算法喂给你，自己搜。搜对立观点，搜不同立场。

第三，建立"跨平台"的信息结构。每个平台的算法逻辑不一样。抖音是情绪驱动，B站是兴趣驱动，公众号是社交驱动。如果你只在抖音上获取信息，你的信息来源只有一个维度。我的信息源结构大概是：抖音刷娱乐和资讯，B站看深度分析，财新/FT看严肃报道，微信读书看完整书籍。四个独立的来源，四个不同的筛选逻辑，交叉验证之后，才会变成我自己的判断。

第四，也是最难的一条——承认你可能被操控了。人最难面对的事情，不是"我不知道"，而是"我以为我知道的，其实是别人想让我知道的"。承认这一点很痛苦。但如果你不承认，你永远出不来。

写到这里，想起了2016年奥巴马告别演说里的一段话：

"我们退回到自己的茧房里——尤其是社交媒体上的茧房——被那些看起来像我们、说同样话、从不质疑我们假设的人包围着……"

这段话说了快十年了。

而我们的茧房，比那时候更厚了。

以前我们常说"信息就是力量"。

后来变成了"信息就是商品"。

现在呢？信息是饲料。你以为是你消费信息，其实是信息在消费你。你的注意力被切碎、打包、卖掉，换回来一堆精准投喂的情绪。

你还觉得自己赚了。

去有鱼的地方钓鱼，至少要知道鱼塘在哪。但大多数人连自己待在哪片鱼塘都不知道——因为他们一出生就被放在这片鱼塘里，以为世界就这么大。

我不会教你怎么刷抖音——你自己的手指，只有你自己能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