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民政局门口,红彤彤的结婚证硌着手心,凉意顺着指尖往胳膊上爬。宋予安忽然贴近,清冽的气息拂过耳廓,压低声音说:“配合一下,笑开心点,别让我家里人看出破绽。”我扯出一个笑,跟着她上了那辆白色轿跑。车窗外城市往后退,她没再说话,我也不敢问。直到车子拐进一片老别墅区,停在一扇雕花铁门前。推开门的瞬间,玄关暖灯劈头盖脸洒下来,我抬眼,正对上客厅墙上那幅全家福——整个人像被人猛地按住肩膀,钉在原地。照片里,宋知远老师笑得和当年讲台上一样温和,而他身边扎着马尾的女孩,是我高中时在日记本里写过无数遍的名字。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宋予安……怎么会是她。
第一章 八万块的合同
那年冬天冷得特别早。
十一月中旬,云边市下了第一场雪。不是鹅毛大雪,是那种细密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像有人在外面一把一把地撒盐。我窝在租的房子里,裹着被子算账,手机屏幕上的数字让我太阳穴突突跳。银行卡余额两千三,花呗欠三千六,房租欠了两个月,房东李姐昨天发了条微信,语气客气但意思清楚:余笙啊,姐也不容易,月底前能补上不?
能补上吗?我看了一眼天花板。云边设计工作室的工资每个月十五号发,底薪四千五,提成看项目。上个月接了三个活儿,两个改了七八稿客户不满意,一个尾款拖了两个月没结。工作室老板姓孙,人不坏,但小公司的生存法则就是先活着,钱的事儿他也没办法,只能拍着我肩膀说,余笙,再撑撑,年底那笔大单下来就好了。
大单。我盯着天花板,想起上周接的那个logo设计的活儿,客户是个开火锅店的,姓刘,四十来岁,对设计要求就一句话:要有龙,要有火,要霸气。我出了五版方案,他挑了一版,改了六次,最后说还是第一版好看。尾款三千,说好这个月结,到现在没动静。
手机响了,是江辰。
“兄弟,晚上吃火锅不?”他的声音永远带着一股子咋咋呼呼的热乎劲儿,“我发工资了,请你。”
“你上个月不是也欠着花呗吗?”
“还了还了,”江辰笑,“主要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我有个表妹,学设计的,想找个实习的地方,你们工作室缺人不?”
“缺是缺,但没工资的那种。”
“那算了。”江辰顿了顿,“对了,你们那个女老板,宋予安,听说挺厉害的?二十七岁开公司,在云边这地方算一号人物了吧。”
我说是挺厉害的,没多聊。挂了电话之后,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宋予安。予安文化传媒的创始人,我们工作室的甲方之一。三个月前开始合作,她那边接品牌全案,设计部分外包给我们。我经手过她公司两个项目,一个奶茶品牌的vi设计,一个少儿培训机构的画册。接触不多,开会的时候见过三次面。她说话语速快,眼神利,开会从不废话,方案发过去隔天必回邮件,修改意见一二三列得清清楚楚,每一条都标着优先级。
第一次开会的时候我迟到了五分钟,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看投屏上的方案,头也没抬,说了一句:“余设计师,守时是一个设计师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客户不会等你。”语气不重,但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都安静了。我臊着脸坐下,从此再没迟到过。
坦白说,我对她有点怵。
但要说印象最深的一次,是上个月的一个深夜。我加班改图,她那边也在赶方案,我们俩在微信上对细节,从晚上九点对到凌晨一点。最后一条消息是她发的:可以了,这版定了。紧跟着又发了一条:辛苦了,早点休息。配了一个月亮的表情。我盯着那个月亮看了五秒钟,觉得这个女老板好像也没有表面上那么冷。
当然,这种念头转瞬即逝。人家是甲方爸爸,我一个乙方设计师,中间隔着好几层关系。况且,我连房租都快交不起了,哪有闲心想这些。
第二天,事情就找上门来了。
上午十点,我正对着刘老板那个火锅logo做第十七次修改——他在“霸气”的基础上又加了新需求,要“带点国潮的感觉”。我嘴里咬着笔,盯着屏幕上的龙发呆,想着这条龙的鳞片要不要再加一层阴影。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宋予安。
我愣了一下。她从来不在工作时间直接打我的私人电话。平时都是走工作微信,或者通过孙老板转达。这一通电话来得突然,我下意识觉得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接起来之后,她的声音还是一贯的简洁:“余笙,你今天下午两点有时间吗?来我公司一趟,有事找你谈。”
“好的宋总,什么项目?”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很短,但我注意到了。
“不是项目,”她说,“私事。来了再说。”
然后挂了。
我握着手机,心跳没来由地快了两拍。私事?我跟她能有什么私事?唯一的交集就是工作。难道是之前的项目出了什么纰漏?我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经手的方案,应该都没有问题。那是什么?
江辰发微信问我中午吃不吃食堂,我说不了,下午有事。他回了个贱兮兮的表情:约会?我回了个白眼。
下午一点半,我换了一件干净的灰色卫衣,外面套了件黑色羽绒服,骑共享单车去予安文化传媒。他们公司在云边高新区的创新园里,一栋六层的灰色建筑,楼下是星巴克和一家轻食店。我进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认识我,笑着点了点头,说宋总在办公室等您。
予安文化的办公区不大,但布置得干净利落。开放式工位坐了十来个人,墙上挂着他们做过的品牌案例,色调统一是低饱和度的莫兰迪色系。宋予安的办公室在最里面,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能看到她坐在办公桌后面的侧影。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推门进去,她正对着电脑屏幕,手里拿着一支电容笔在数位板上画什么。看到我进来,她把笔放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宋予安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着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不冷,就是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她这个人,好像永远处于一种“在状态”的状态,让人看不透她在想什么。
我坐下之后,她没急着说话,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推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看了她一眼。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像是在刻意控制着什么。我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沓A4纸,打印好的,第一页抬头写着几个字:
《假扮男友合作协议》。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没错。白纸黑字,假扮男友,合作,协议。
“宋总,这是……”
“你先看,看完再说。”
我低下头,一页一页翻。协议写得很正规,条条款款,措辞严谨,一看就是找法律顾问拟的。大意如下:
甲方宋予安,乙方余笙。鉴于甲方家庭对其婚姻状况过度关注,频繁催婚,严重干扰甲方正常生活与工作,甲方委托乙方在春节期间假扮其合法配偶,配合完成相关家庭活动。合作期限自签约之日起至次年正月十五止。合作内容包含但不限于:随甲方返回老家、以配偶身份参与家庭聚会、配合应对亲友询问等。甲方一次性支付乙方劳务费人民币八万元整,签约即付四万,合作结束付余款四万。双方仅为合作关系,不涉及真实情感与婚姻义务。合作期间所有信息保密,违约方需支付违约金十万元。
我一页一页看完,用了大概五分钟。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和远处打印机工作的嗡嗡声。宋予安在这五分钟里一句话没说,甚至没怎么动,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等我。
翻完最后一页,我抬起头,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八万块。
第二个念头是——疯了?
“看完了。”我说。
“有什么问题?”
“有很多问题。”我把协议放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宋总,这……您确定不是在开玩笑?”
她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但很坚决。
“我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那我能问一句为什么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那么冒犯,“我是说,为什么是我?您身边应该有不少合适的人选吧。”
宋予安沉默了两秒。她的睫毛很长,垂下眼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然后她抬起眼睛看我,目光直直的,没有任何闪躲。
“因为你合适。”她说。
“哪里合适?”
“你不会当真。”
这句话说得很快,快到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你不会当真。所以安全。所以事成之后可以干干净净地结束,不拖泥带水,不节外生枝。我忽然觉得有点被噎住的感觉,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说的好像是实话,而这个实话让我既尴尬又有点莫名的不舒服。
“另外,”她接着说,“你做事靠谱,嘴严。这几个月合作下来,我对你的专业素养和人品都有基本的判断。”她顿了顿,又说,“而且你过年应该不回家吧?”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上次开会间隙聊过,你说你老家南边,春节一般不回去。”
我确实说过。那次开会等客户的工夫,大家闲聊,有人问我过年回不回家,我说不回了,家里没什么人。就一句话,没想到她记住了。
“所以,时间上你也合适。”宋予安把话接回去,语气像是在做项目汇报,“春节前后大概两周时间,不会耽误你太多工作。你那边手上的项目我可以跟老孙协调,往后排一排。”
“八万块,”我说,“为什么是八万?”
“你觉得不够?”
“不是不够,是太多了。”我说的是实话。八万块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够我还清所有外债再撑大半年。但正因为太多了,我反而觉得不踏实。
宋予安微微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浅,说是在笑也行,说是在叹气也行。
“对我来说,花八万块钱买一个不被催婚的春节,很划算。”她看着我的眼睛,“余笙,你没有经历过被催婚的滋味,你不懂那种压力。我妈去年给我安排了十一场相亲。十一场。从腊月二十排到正月十五,像排课表一样,精确到每天几点到几点。我去年过年没回去,她打了一百多个电话,哭了好几场。今年下了最后通牒,要么带人回去,要么她亲自来云边给我安排。”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我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指节绷起来,又慢慢松开。
“我不想被安排,”她说,“但我也不想让我妈再哭了。所以我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带一个人回去,让他们安心。这个人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我身边待着,会笑,会叫人,会应个景就行。过完年,找个合适的时机说分了,这件事就过去了。”
“听起来很简单。”我说。
“听起来很简单,”她重复了一遍,“但做起来可能不简单。所以我才需要签协议。万一有什么意外,大家都有个依据。”
意外。这个词后来我才明白,她说的意外指的是什么。但当时我以为是法律层面的意外,完全没想到是另一层意思。
“我能考虑一下吗?”我说。
“可以,”她看了一眼手机,“现在是两点十七分。你可以在四点之前给我答复。”
“为什么这么急?”
“因为我买了后天早上的高铁票。”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像是一种无奈,“我妈昨晚又打电话了,说她心脏不好,说我不回去她这个年过不下去。真假我不知道,但我赌不起。”
我看着她的脸。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落在她侧脸上,明暗交错的纹路让她看起来比平时更疲惫一些。二十七岁,在云边开了一家文化传媒公司,手底下十几号人,项目排到了明年三月。外人看来光鲜亮丽的女老板,此刻坐在办公桌后面,跟一个乙方设计师谈一笔八万块的假结婚交易,表情平静得像在谈一笔正常的商业合作。
我忽然觉得,这女人挺不容易的。
“好,”我说,“四点之前给您答复。”
走出予安文化的大门,外面的雪停了,地上的积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我站在门口呼出一口白气,掏出手机给江辰打了个电话。
“你下午有事没?出来坐坐,有件事跟你说。”
半小时后,我跟江辰坐在云边大学后门的一家奶茶店里。这家店开了十几年,装修换了好几茬,但奶茶的味道一直没变过。我以前在这上学的时候常来,毕业后偶尔也会过来坐坐,图个清净。
我把事情大概跟他说了一遍,没说具体是谁,只说是“一个认识的人”。江辰听完之后,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里那杯波霸奶茶差点掉地上。
“八万?!”他的声音把隔壁桌一个正在看书的小姑娘吓了一跳,“兄弟,你确定这人是正经人?不是搞传销的?不是割腰子的?”
“正经人,”我说,“你也认识。”
“谁啊?”
“宋予安。”
江辰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保持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慢慢地、意味深长地合上了。他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复杂的八卦神情。
“你那个女老板?”
“甲方,”我纠正他,“不是我老板。”
“差不多差不多。”江辰摆了摆手,身子往前倾,压低声音,“她为什么找你啊?你们公司那么多人,她公司的男同事也不少吧,怎么偏偏是你?”
“她说因为我不会当真。”我把宋予安的原话重复了一遍。
江辰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这话说的,扎心啊兄弟。”
“是挺扎心的,”我说,“但是八万。”
“八万确实香。”江辰嘬了一口奶茶,“不过你想清楚,这种事不是闹着玩的。假扮男友,还要领证——领证啊大哥,那是民政局,不是菜市场。结婚证是真的,法律上是真的。万一后面出什么幺蛾子,你哭都没地方哭。”
“协议写了,过完年就离。”
“协议是协议,人是人。”江辰难得正经起来,“你确定到时候能离得干净?万一她爸妈死活不同意呢?万一你心软了呢?万一——我是说万一啊——你们俩假戏真做了呢?”
“你想多了。”我说。
“但愿是我想多了。”江辰靠回椅背,摇了摇头,“不过话说回来,八万块钱确实能解你的燃眉之急。房租、信用卡、你那台破电脑,不都该换了?”
“还有刘老板那三千块钱尾款,”我说,“如果要不回来,这个月真的要吃土了。”
“那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我没说话。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碎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奶茶店在放一首老歌,旋律很熟,但我想不起来名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李姐的微信:小余啊,月底了哈,姐这边也要交房贷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手机,翻到宋予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宋总,协议我签。但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八万块分两次付,四万签约即付,四万结束后付,没问题。但我需要先拿到前四万,今天晚上之前到账。”
“可以。”
“第二,我需要知道全部计划。包括你老家在哪儿,家里几口人,我们需要在哪些人面前演什么戏,大概多长时间。越详细越好。我不想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做出什么让你穿帮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答应你,”宋予安说,“明天下午两点,还来我办公室,我跟你说详细计划。同时签协议,打款。”
“好。”
“还有,”她忽然加了一句,“余笙,谢谢你。”
她说完这三个字就挂了,干脆利落,没给我反应的时间。我握着手机,听着里面的嘟嘟声,忽然有一种一脚踩空的感觉。好像从这个电话开始,我的生活就要拐进一个完全未知的方向了。
晚上回到住处,我把羽绒服挂在门后的钩子上,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这间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一千二,在云边算便宜的。墙上贴着我大学时画的几幅插画,书桌上摆着那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散热风扇转起来嗡嗡响,像一台小型的拖拉机。窗户外面是隔壁小区的锅炉房,冬天烧暖气的时候有持续的轰鸣声,我住了一年半,已经习惯了。
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两千三。然后又看了一眼花呗账单。三千六。再加上欠李姐的两个月房租,两千四。不算吃喝,光这些窟窿就有六千块等着填。前两天孙老板在工作群里说年底可能会有一笔奖金,但语气含糊,看起来不太靠谱。
八万块。
四万块明天就能到账。
我仰面倒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的一头有点发黑,时不时闪一下。我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宋予安的脸、那份协议的条款、江辰的话、李姐的微信,搅在一起,像一锅煮过头的粥。
我告诉自己,这就是一桩交易。你出力,她出钱。两清。干净利落。过完年,离了婚,谁也不欠谁的。八万块到手,把债还了,换台新电脑,给工作室添一块手绘板,日子重新开始。
可是为什么,心跳一直慢不下来?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画面——宋予安坐在办公桌后面,说“你不会当真”时的表情。那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好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眼神里闪过了什么别的东西。
说不清。也许是我想多了。
手机又响了。李姐发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小余啊,姐也知道你不容易,但姐这边确实也是等着用钱,你看能不能先凑一部分?”
我给她回了一条:李姐,放心,月底之前一定补上。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上的“一定”两个字,觉得自己胆子真大。三个小时之前我还在为月底发愁,现在居然敢跟房东打包票了。底气从哪来的?八万块。或者说,是那张还没有签字的协议。
人就是这么现实的动物。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笑自己。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准时出现在予安文化传媒的办公室。这一次宋予安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等我,而是站在会议桌前,面前摊着一沓文件和一张地图。地图是那种省际公路交通图,折痕很深,边角磨得有点发毛,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坐。”她指了指会议桌旁的椅子,自己先坐了下来。
我注意到她今天的穿着比昨天随意了一些,白色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身上是件浅灰色的针织衫。头发还是扎着低马尾,但有一绺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她看起来有一点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但说话的状态还是那副干练的样子,语速不快不慢,逻辑清晰。
“先签协议,”她把那份牛皮纸信封推过来,“一式两份,你看一下条款有没有变动,没有的话签字按手印。”
我又把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和昨天看到的版本一致,没有改动。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的甲方位置她已经签好了,宋予安三个字,字形偏瘦,棱角分明,跟她的气质很像。我在乙方栏签了自己的名字,她递过来一盒印泥,我按了手印,红色的指纹盖在名字上,像一个小小的红色烙印。
“好了,”宋予安把其中一份协议收进文件袋,“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合法配偶了——至少在纸面上是这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我注意到她说到“合法配偶”四个字的时候,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接下来我跟你详细说一下我家的情况。”她摊开那张地图,手指点在云边市的位置,“我老家在溯城,离云边大概四百公里,开车五个小时左右,高铁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后天早上我们坐高铁过去,票我已经买好了,两张,挨着的。”
溯城。我对这个地方有一点印象。高中地理课上老师讲过,溯城是省内最北边的地级市,多山,产茶叶和竹子,经济发展一般,但自然环境好,有些地方开发了民宿旅游。但也就知道这么多。
“我家里人口不算复杂,”宋予安继续说,“我爸、我妈、我奶奶。奶奶八十二了,身体还行,但有点糊涂,认人时好时坏。我爸退休前是高中老师,教数学的——”
我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一下。高中老师,教数学。这个信息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做过多停留。高中数学老师那么多,不可能是同一个人。我告诉自己别瞎想。
“——我妈是家庭主妇,以前在街道办上过几年班,后来辞了。她这个人嘴碎,但心不坏,就是太闲了,整天琢磨我的事。”宋予安说着微微皱眉,“另外,过年期间可能会有一个亲戚聚会,大年初三左右,在我舅舅家。到时候会有一些七大姑八大姨,我会提前给你一份人员名单和关系图,你背下来就行。”
“背下来就行?”我说,“宋总,我不是演员。”
“我知道你不是演员,”她抬眼看了我一下,“但你是设计师。设计师的核心能力是什么?理解需求,解决问题。你就把这当成一个设计项目,需求是让我家里人相信你是我丈夫,解决问题的方法是在合适的时间说合适的话做合适的事。跟做方案没什么区别。”
我竟然被她说得有点无法反驳。
“具体需要在什么场合说什么话,我会提前跟你对。细节问题我们路上再聊,高铁上两个小时四十分钟,够说很多事了。”她把地图折起来,又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A4纸,“这是我家人的基本信息,照片、年龄、性格、喜好、忌讳。你先看看,有什么问题现在问。”
我接过那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条理清晰,分门别类。父亲宋知远,六十岁,退休数学教师,爱好围棋、养花,忌别人说他老。母亲林芳,五十八岁,家庭主妇,爱好广场舞、织毛衣,忌别人说她女儿不好……
我的目光停在“宋知远”三个字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这个年纪的数学老师,叫这个名字的,应该不少吧。我再次告诉自己。
“怎么了?”宋予安注意到了我的停顿。
“没什么,”我把目光移开,“就是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
“我爸以前在云边教过几年书,”她说,“不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后来调回老家了。你可能在哪里听过他的名字?”
“可能吧。”
我没有多想。云边市有十几所中学,我在云边读的高中,也许哪个同学提过这个名字,也许是在哪里看到过。不重要。
我又往下看。母亲林芳,性格热情唠叨,做得一手好菜,拿手菜包括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萝卜炖牛腩。忌别人浪费粮食,忌吃饭的时候看手机。奶奶宋老太太,八十二岁,有点糊涂,喜欢摸人头,喜欢听黄梅戏,忌别人说她老糊涂。
最底下还附了一张关系图,把亲戚脉络画得跟组织架构图似的,谁跟谁是什么关系,谁跟谁不对付,谁跟谁关系好,标得清清楚楚。我粗略数了一下,需要重点应对的亲戚大概有七八个。
“这些都要记住?”我问。
“尽量记住,”宋予安说,“记不住的到时候我提醒你。最需要记住的是我爸我妈和我奶,其他人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尤其是那些爱嚼舌根的亲戚,说多错多,不如不说。”
“明白。”
“还有,”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小本子,推到我面前,“这个你拿着。”
我低头一看,是一本存折。打开,户名是我,余额四万。
“前四万,已经存进去了,”宋予安说,“你查一下。”
我看着那串数字,心里涌上来的感觉很奇怪。不是激动,不是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这本存折不只是一笔钱,更是一条拴住我的绳子。拿了这笔钱,就得上这条船。上了这条船,就不能回头了。
“你效率很高。”我说。
“对钱的事,我从不拖。”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忽然轻了几分,“余笙,我再问你一遍,你确定要签这份协议吗?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存折可以作废,协议可以撕掉,我可以找别人。”
我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窗外的天还是灰蒙蒙的,又要下雪的样子。她的肩膀线条在针织衫下显得有些单薄,和她平时开会时给人的那种强势印象判若两人。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因为出了这个门,就没回头路了。”她转过身来,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我不是在吓你。进了我家门,面对我爸我妈,很多事情就不在我的完全控制范围内了。可能会出意外,可能会有突发状况,可能会比你想象的难熬。如果你现在心里还有犹豫,最好现在就说。”
我沉默了几秒。
“没有犹豫,”我说,“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好。”她点了点头,走过来,朝我伸出手,“那就合作愉快。”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握力不轻,是那种习惯了自己掌控一切的人才有的力度。握了两秒,她松开了,收回手,垂在身侧。
“后天早上八点半,高铁站见,”她说,“穿精神点,别穿你那件灰卫衣。”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穿了快两年的灰色卫衣,袖口都磨起了毛球。
“这件怎么了?”
“不像个当丈夫的,”她面无表情地说完,低头收拾桌上的文件,“像个刚下晚自习的大学生。”
我嘴角抽了抽,没说话。
从予安文化出来,我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去了一趟商场。说实话我已经很久没有认真买过衣服了。毕业之后,能省就省,衣服够穿就行,冬天的外套除了那件黑色羽绒服就剩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宋予安那句“不像个当丈夫的”虽然听着有点刺耳,但她说得没错。既然拿了钱,就得把这事儿当回事。
我在商场里转了大半个小时,最后咬牙买了一件深驼色的羊毛大衣。打完折八百多,是我平时买衣服预算的四倍。然后又配了一条深色休闲裤和一双黑色的切尔西靴。站在试衣镜前面看自己的时候,觉得确实精神了不少。镜子里那个人穿着大衣、站得笔直,看起来稳重、可靠,甚至有一点不太像我自己。
挺好,不像自己就对了。演的就是别人。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扫了我攒了大半年的积分卡,打折后总额是一千二百三十块。我把信用卡递过去,心说反正后天就有四万到账了,这点钱不算什么。然后我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危险——钱还没到手呢,就已经学会提前消费了。
回到住处,江辰打来电话,问我想清楚了没有。我说协议都签了,后天出发。
“我操——”他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你来真的?”
“来真的。”
“八万块,假结婚,见父母,过年,”他在电话那头深吸一口气,“兄弟,你这剧情比我追的那部网剧还离谱。”
“谁说不是呢。”
“那个……她好看不?”
我没回答。江辰自己哈哈笑了两声,说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又叮嘱我注意安全,随时保持联系,有什么不对劲的赶紧撤。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搜了一下溯城。百度百科上的介绍不多,人口不到两百万,是个典型的北方小城。图片里能看到一些老式的红砖楼和新建的高层住宅,城市界面新旧交替,有一条河穿城而过,叫溯河,两岸有步道和柳树,夏天应该挺好看的,冬天估计就剩光秃秃的树枝了。
我又搜了一下宋知远。输入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但搜索结果里叫这个名字的人太多了,各地的都有,翻了十几页也没找到什么有效的信息,就放弃了。
临睡前,我忽然想起宋予安说的一句话——“你不会当真。”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几遍。她为什么那么确定我不会当真?是因为她觉得自己足够理智,还是因为她觉得我不够格?又或者,她之前找过别人,别人当真了,搞砸了?
不知道。也不重要。
我只知道,后天早上一睁眼,我就要开始扮演另一个人了。
第二章 红本子与白色轿跑
出发那天早上,云边下了一场正经的雪。
鹅毛大雪,铺天盖地,从凌晨三点开始下,到早上七点还没有要停的意思。我拖着提前收拾好的行李箱出门的时候,整个小区都被雪盖住了,白茫茫一片,路上的车辙印很快就被新雪填平。空气冷得发甜,吸进鼻子里带着一种凛冽的清香味。
我打了辆车去高铁站。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一边开车一边听交通广播,嘴里念叨着“这雪下得不小,高速都封了好几段”。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心里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好像自己不是在去高铁站的路上,而是在去一个完全未知的剧本里。
昨晚没睡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过了一遍宋予安给我的那份家庭资料,把每个人的名字、长相、爱好在心里默背了好几遍。宋知远,六十岁,围棋,养花,忌说老。林芳,五十八岁,广场舞,织毛衣,忌说女儿不好。宋老太太,八十二岁,黄梅戏,爱摸人头,忌说老糊涂……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在一个陌生的客厅里,对面坐着一个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他一直在问我问题,我一直在回答,但我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自己后背全是汗。闹钟响的时候我猛地坐起来,心跳快得像刚跑完八百米。
高铁站人不多,可能是因为下雪,也可能是时间还早。我拖着行李箱走进候车大厅,一眼就看到了宋予安。她站在安检口旁边的柱子那儿,穿着一件长款的米白色羽绒服,围了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手边立着一只不大的银色行李箱。她也看到了我,抬了抬手,示意她在这里。
“早。”我走过去。
“早。”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在我新买的大衣上停了半秒,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过了安检,找到检票口,离发车还有二十分钟。我们俩并肩坐在候车区的椅子上,中间隔了一个空位。她拿出手机回了几条消息,我从包里摸出一瓶水喝了一口,两个人都没说话。那种沉默不算尴尬,但也不算自在,介于两者之间,像两个不太熟的同事一起出差。
检票,上车,找到座位。宋予安靠窗,我坐过道。她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在行李架上,露出里面那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今天没有扎起来,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垂在肩头。她坐下来之后,从包里掏出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沓纸。
“趁路上的时间,我们把细节对一下。”她说。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她以一种近乎项目管理的方式给我讲解了整个过年期间的“执行方案”。从到站后谁来接,到进门第一句话怎么说,到吃饭的座次怎么坐,到面对不同亲戚时的话术要点,条条框框,清清楚楚。她一边说我一边用手机备忘录记,偶尔插嘴问一句。
“你叫我什么?”她问。
“宋总?”
“不行。叫予安。”她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到我脸上,“你是我丈夫,不能叫我宋总。叫我予安,叫惯了就不容易出错。如果觉得别扭,平时叫我安安也行,家里人有时候这么叫。”
“安安。”我试着叫了一声。
她顿了一下,点了点头:“可以。”
“那我呢?你叫我什么?”
“余笙。”她想了一下,“或者老余。看你喜欢哪个。”
“老余?”我忍不住笑了,“我二十六。”
“二十六就不能叫老余了?”她没笑,但我看到她嘴角的那个弧度又出现了,“你叫我安安,我叫你老余,扯平了。”
“行吧。”
她继续讲细节。讲到她妈妈林芳的时候,语气明显变得复杂了一些。
“我妈这个人,”她斟酌着措辞,“说话不拐弯,有时候会让你下不来台。但她不是有心的,就是嘴快。如果她说了什么让你不舒服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我来处理。”
“比如?”
“比如她可能会问你的收入、你的家庭、你的房子、你的车子,问得特别细。”宋予安微微皱眉,“我给你的资料里有标准答案,你照着说就行。你在云边有份稳定工作,父母早年离异,父亲不在身边,母亲不在世——”
“等等,”我打断她,“我妈确实不在了,这个不用说谎。”
宋予安安静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对不起,我不知道。”
“没事,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是一段真话。我妈在我大二那年走的,胃癌,从查出来到走不到半年。那段时间是我人生最灰暗的日子,差点辍学。后来是学校里一个老师帮了我,给我介绍勤工俭学的活儿,帮我申请助学金,算是把我从悬崖边上拉回来了。那个老师后来调走了,我再没见过他,但他的恩情我一直记着。
“那你爸呢?”宋予安问。
“小时候就离了,跟着我妈长大的。后来他再婚了,有了新家庭,联系很少。”
“好,那就照实说。”她在资料上备注了几笔,“这样的话你在某些问题上可以更自然一些,不用完全编。”
“那你的版本呢?”我问。
“什么版本?”
“我们怎么认识的,在一起多久了,为什么要领证——这些都是会被问到的问题吧。”
“对。”她合上文件袋,转过身来正对着我,“这个我们一起编。你有什么想法?”
我想了想:“相亲?”
“太俗。”
“工作认识的?”
“太真实,容易穿帮。”宋予安摇了摇头,“我们确实是工作认识的,但最好不要说。万一谁多问一句什么项目、什么时间,我们俩口径不一致就露馅了。”
“那你说。”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说:“朋友介绍。就说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朋友,在一次聚会上认识的,认识一年多了,在一起大概半年。半年前觉得差不多了,就领了证。简单直接,没什么细节可挖。”
“哪个共同的朋友?”
“随便编一个名字就行。如果非要追问,就说是在云边开奶茶店的,叫——叫陈晨吧。”
“陈晨。”我点点头,“男的女的?”
“男的。男的朋友介绍的,比女的朋友介绍的听起来更自然。”
“行。”
“另外,”她顿了顿,“领证的时间要说在三个月前。为什么没办婚礼?因为工作忙,想等到明年开春再办。为什么忽然回来过年?因为我妈催得急,你也想见见岳父岳母。”
“安排得挺周全。”
“必须周全。”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余笙,我爸是个很细心的人。他教了一辈子数学,逻辑思维很强,任何不合逻辑的地方他都能感觉到。我们两个人的说法必须完全统一,任何一个细节都不能出差错。”
“明白,”我说,“你爸是个不好糊弄的人。”
“非常不好糊弄。”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眼神暗了一瞬。那个细微的变化被我捕捉到了,但当时我把它理解为对父亲威严的敬畏,没往深处想。
高铁在雪原上疾驰,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大片大片的农田和村庄。雪盖住了一切,天地之间白得刺眼。车厢里暖烘烘的,暖气开得很足,宋予安说了一会儿话,声音渐渐慢下来,头靠在椅背上,眼睛半阖着,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
“困了?”我问。
“昨晚没睡好。”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像是在自言自语,“你让我眯一会儿。”
然后她就真的睡着了。呼吸均匀而轻浅,头微微偏向窗户那边,一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挂在脸颊旁边。高铁穿过一段隧道,车厢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轮廓柔和了很多。平时那种锐利、高效、刀枪不入的样子此刻都收了起来,剩下的只是一个在高铁上睡着的年轻女人。
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隧道里只有黑暗和窗户上的反光,我能看到自己的影子,模糊的,像水里的倒影。我忽然觉得有点荒诞——坐在我旁边睡着的这个人,两个小时前还是我的甲方,现在是我法律意义上的配偶。而这个身份变化的原因,是八万块钱。
这个世界真够魔幻的。
列车出了隧道,窗外的白光重新涌进来。宋予安动了动,换了个姿势,头往我这边偏了一点,但没有醒。她的肩膀离我的肩膀大概十厘米,隔着这个距离,我能闻到一种很淡的气息,不是香水,更像是洗衣液残留的清香,干净的、柔软的。
我把视线重新移到窗外,在心里过了一遍她刚才交代的各种细节。家庭成员的姓名和喜好,进门后的流程,面对亲戚的标准话术,她妈妈可能问的刁钻问题,她爸可能抛出的逻辑陷阱。过到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反复循环——别露馅,别露馅,别露馅。
两个多小时之后,高铁开始减速,广播里报站的声音把宋予安叫醒了。她睁开眼睛的瞬间就恢复了那种清醒、锐利的状态,好像刚才的睡眠只是一个短暂的待机模式。她整理了一下头发,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取行李架上的羽绒服。
“到了,”她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当我老公。”
她丢下这句话就转身去拿行李箱,留下我站在原地愣了半秒,然后赶紧跟上。
溯城高铁站不大,出了闸机就是接站口。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站前广场上有人在铲雪,空气里飘着煤烟的味道,和云边那种湿润的冷不同,这里的冷更干更硬,像一把刀直接划在脸上。
“我表弟来接我们。”宋予安边走边说,眼睛扫着停车场的方向。
“表弟?”
“我舅舅家的,叫沈一鸣,二十三岁,在外地读研。资料里有,你没看?”
“看了,照片和真人对不上号。”
“那就现场认。”
一辆黑色的SUV停在停车场边缘,车门旁边站着一个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派克大衣,头发剪得很短,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到我们走过来,他抬手挥了挥,笑容很大。
“姐!这儿!”
走近之后,沈一鸣的目光很自然地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这就是姐夫?”他笑呵呵地伸出手,“姐夫好,我是一鸣。”
“你好。”我跟他握了握手,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一些。
沈一鸣的手劲挺大,握了两下松开,转头对宋予安挤眉弄眼:“姐,姐夫比照片上帅啊,你之前发那个照片拍得太丑了。”
“就你话多。”宋予安把行李箱递给他,“后备箱打开。”
“得嘞。”
上了车,沈一鸣发动引擎,暖风呼呼地吹起来。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嘻嘻地说:“姐夫,你紧张不?我大姨可是等你等了好久了,昨天就开始包饺子了,猪肉白菜馅的,包了二百多个。”
“还行,”我说,“不紧张。”
“真的假的?我第一次见我女朋友她爸的时候腿都抖。”沈一鸣哈哈大笑,“不过我姨夫应该不会为难你,他就是不爱说话,看着挺严肃的,其实人特别好。”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宋予安给他递了一个眼神,沈一鸣立刻收住了话头,改口道:“反正就那样,到家里就知道了。姐夫你哪的人啊?”
“本地的,云边。”
“云边好啊,比溯城发达多了。溯城这地方,冬天冷得要死,夏天热得要命,就春秋两季还凑合……”
沈一鸣是个自来熟,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从溯城的气候聊到城市规划,从他读研的专业聊到女朋友,从他小时候跟宋予安一起闯的祸聊到宋予安小时候的糗事。说到这一part的时候,宋予安从副驾驶转过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一鸣,你是不是想死?”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沈一鸣缩了缩脖子,但从后视镜里对我挤了一下眼睛,嘴型说了两个字:回头。
我被这姐弟俩的互动逗得放松了不少。车子穿过溯城市区,路两旁的建筑从老式的红砖楼逐渐过渡到新一点的住宅小区,又过渡到一片相对僻静的区域。这里的房子间距变大了,路变窄了,两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残雪。
“快到你家了?”我问宋予安。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在车上时沉了几分,“前面那片老别墅区就是。”
车子拐了一个弯,驶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一栋栋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样式不算新,但维护得很好,院子里种着各种树,冬天都落光了叶子,枝干嶙峋地支棱着。有几个院子门口挂着红灯笼,年味已经隐隐约约地透出来了。
沈一鸣把车停在一扇雕花铁门前。铁门是那种老式的欧式风格,漆面有些斑驳了,但铁艺的花纹还很精致。门柱上贴着一副对联,红底黑字,写的是“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字迹苍劲有力,像是手写的。
“到了,”沈一鸣熄了火,“你俩下去吧,我去把车停好。”
我推开车门,冷风扑面而来。宋予安也下了车,站到我身边,对着那扇铁门深吸了一口气。她的侧脸在冷空气里绷得有点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
“最后一遍确认,”她压低声音,“我们什么时候领的证?”
“三个月前。”
“怎么认识的?”
“共同朋友陈晨介绍,聚会认识的。”
“在一起多久领的证?”
“半年。”
“为什么没办婚礼?”
“工作忙,明年开春补办。”
“好。”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不太能说清的东西,“余笙,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丈夫了。不管发生什么,别慌。”
我点了点头。
她伸手推开了铁门。
那扇门吱呀一声,像是一道分界线。门里面的世界,后来我才知道,是我这辈子都没准备再见到的世界。
推门进去,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院子中间有一条石板路,路两边是冬天枯黄的草坪和几棵光秃秃的果树。角落里的葡萄架只剩一个空架子,藤蔓被整齐地绑在架子上,等着明年春天发芽。靠近屋子的一侧停着一辆老式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车筐里放着一把干枯的芹菜。
我们刚走到院子中间,房子的门就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围着红色围裙的女人探出头来,圆脸,短发,眉眼和宋予安有几分相似,但更圆润温和。看到我们,她的脸上绽开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笑容。
“安安!回来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快步迎出来,然后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眼神热切得像是在看一件刚拆封的宝贝,“这就是小余吧?哎呀,比照片上精神多了!来来来快进屋,外面冷!”
宋予安的妈妈,林芳。
“阿姨好。”我微微鞠了一躬。
“叫什么呢!”林芳嗔怪地拍了我胳膊一下,力道不轻,热情得让人招架不住,“都领证了还叫阿姨?叫妈!”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在嗓子眼里卡了一下,然后硬挤了出来。
“妈。”
“哎!”林芳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回头朝屋里喊,“老宋!老宋!孩子们回来了!快出来!”
屋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紧不慢的,是那种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门帘掀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羊毛衫,深色休闲裤,脚上一双老式的棉布拖鞋。头发花白,梳得整齐,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目光透过镜片看过来,温和、平静,带着一种沉淀了很多年的从容。
我愣住了。
身体比脑子先反应过来——我的脚步停住了,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手里提着的行李袋滑了一下,差点脱手。胸口有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不是疼,是一种排山倒海的、不可置信的震荡。
那张脸。
那副眼镜。
那个端着茶杯站在门口的姿态。
我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过了这么多年,即使他的头发白了大半,即使他脸上的皱纹深了许多,我还是能一眼就认出来。
宋知远。宋老师。
那个在我最黑暗的日子里拉了我一把的人。那个帮我申请助学金、给我介绍勤工俭学岗位、在我妈去世后拍着我的肩膀说“余笙,把书念完,什么都会过去的”的人。那个改变了我的命运、让我有勇气活到今天的老师。
居然是他。
居然是宋予安的爸爸。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人在我耳朵旁边放了一只闹钟,尖锐的声音灌满了整个颅腔。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目光下意识地越过宋知远,穿过敞开的屋门,落进玄关那盏暖黄色的灯光里,最终被钉在了客厅正对着大门的那面墙上。
墙上挂着一幅全家福。
金色的相框,尺寸不小,挂在沙发背景墙的正中央。照片里,宋知远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还是黑的,笑容温和,和当年讲台上的样子如出一辙。林芳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灿烂。而在宋知远的另一边,站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十六七岁的模样,校服,青涩的眉眼微微上挑,嘴角的笑容又傲又干净。
那张脸。
那个扎马尾的女孩。
我曾在高中时代无数个深夜里,在日记本里一遍一遍地描摹过她的样子。从眉眼的弧度,到笑起来时嘴角的纹路,到走路时马尾在脑后轻轻晃动的频率。
宋予安。
她就是那个学姐。那个我只敢远远看着,一个字都不敢说的人。
脑子里只剩一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响——
宋予安,怎么会是她。
怎么会是她们家。
“小余?”林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点疑惑,“怎么了?是不是冻着了?脸色不太好啊。”
我猛地回过神,把几乎要冲出喉咙的那句“宋老师”硬生生咽了回去,强行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可能——可能有点晕车,高铁坐太久了。”
说这话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我赶紧把手里的行李袋换了一只手拎,顺势把手插进了大衣口袋里。口袋里的手指攥成了拳头,指节硌着裤兜的布料,一阵一阵地发紧。
宋知远走下台阶,端着茶杯走到我面前。他比我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着脸看我。那双眼睛透过镜片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里没有审视,更多的是一种温和的好奇。
“你就是余笙?”他开口了,声音比我记忆中沙哑了一些,但那种不急不缓的节奏还在,“安安跟我提过你几次。”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咚咚作响,我感觉他一定能听到。
“宋——”我及时刹住,改口,“叔叔好。”
宋知远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像林芳那样让我叫“爸”。他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让我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不是因为他凶,恰恰相反,他的目光太温和了,温和到我几乎觉得他已经把我看穿了。
“进来说吧,”他侧了侧身,让开门口,“外面冷。”
我跟着他们走进屋子。玄关的暖灯劈头盖脸地洒下来,和我梦境里的灯光一模一样。我脱鞋的时候手还是抖的,费了好大劲才把鞋带解开。弯腰的那一刻,我的脑子里飞速运转——他认出我了吗?应该没有。毕竟这么多年了,我变了很多。高二那会儿我又瘦又矮,头发留得长长的遮眼睛,校服永远大一号。现在的我和那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可是万一呢?
万一他认出来了呢?
“小余,拖鞋在这儿,这双蓝色的。”林芳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拖鞋,塑料底,绒面,一看就是专门准备的,“安安说你穿四十二码,我去买的时候特意挑的,你看看合不合脚。”
“谢谢阿——谢谢妈。”我把脚伸进拖鞋,不大不小刚好。
“这孩子,还不好意思呢。”林芳笑呵呵地转身往客厅走,“来来来,东西先放下,洗洗手准备吃饭。饺子早就包好了,就等你们回来下锅。”
我直起腰,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客厅墙上那幅全家福。照片里的宋予安扎着马尾,眉眼间满是少女的锋芒。而此刻,她就站在我身边,散着头发,穿着深灰色高领毛衣,正在脱羽绒服。现实和画面交错在一起,让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宋予安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顺着看了一眼那幅全家福,然后平静地移开了视线。
“走吧,”她低声说,语气跟刚才在门外对台词时判若两人,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就不见了的雪花,“别愣着了。”
我跟着她往客厅走,路过宋知远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茶杯里飘出来的茶香,茉莉花茶,放了糖。他以前就爱喝茉莉花茶,加一勺白糖,讲课之前喝一口,然后清清嗓子开始写板书。这个细节像一根针,准确地扎进了我记忆最深处的那块区域。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很软,布艺的,扶手上搭着一块钩针的白色方巾,一看就是林芳的手艺。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还有一盘炸好的春卷,金灿灿的,冒着油光。电视开着,静音状态,画面里在播什么综艺节目,五颜六色的灯光无声地闪烁。
林芳端着一杯热水塞到我手里,又去厨房忙活了。宋知远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茶杯,不紧不慢地喝着。宋予安坐在我旁边,和我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是一个正常夫妻坐在娘家的距离。她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个橘子剥起来,动作自然得像真的在自己家一样——当然,这本来就是她的家。
但我不是。
我是一个闯入者,一个拿了八万块钱来这里扮演丈夫的演员。而我要扮演的对象,他父亲的真实身份,是我这辈子最敬重的人。
这个剧本,比我想象的难一万倍。
“小余。”宋知远开口了。
我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在。”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安安从小脾气就硬,跟她妈一样,认准了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你们俩在一起,有什么磕磕碰碰的,你多担待些。”
“没有没有,”我赶紧说,“予安挺好的。”
宋予安在旁边剥着橘子,头也没抬,但我余光里看到她剥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好啊,”宋知远笑了笑,低头吹了吹茶杯里的浮沫,“她自己觉得好不算,你觉得好才是真的好。你们年轻人现在的日子比我们那时候复杂,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心往一处想。”
我点着头,手心微微出汗。
“你家那边,”他话锋一转,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听说父母都不在身边了?”
来了。这是宋予安资料里标注的“大概率会被问到的问题”。我按照准备好的答案回答:“是,我妈走了几年了,我爸很早就不在一起生活了。”
宋知远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了一句:“不容易啊,孩子。”
那三个字——“不容易啊,孩子”——让我胸口猛地一酸。因为八年前,在我妈葬礼结束后的那个傍晚,他也是这么对我说的。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措辞,连中间那个微妙的停顿都一模一样。
“余笙,不容易啊,孩子。但是日子还得往前过。把书念完,把路走好,什么都会过去的。”
我当时站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哭都哭不出来了。他就站在我旁边,穿着那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没有茶杯,但那个眼神,那个微微皱着眉、带着心疼又克制着不过分流露的眼神,和此刻坐在我对面的这个人,没有任何区别。
我低下了头,装作在看茶几上的春卷,实际是不想让他看到我发红的眼眶。
“以后呢,”宋知远的声音继续响着,平稳、温和,“你们俩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就跟我们说。我跟安安她妈虽然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但能帮的一定帮。”
“谢谢叔叔。”
“还叫叔叔呢?”林芳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出来,正好听到我这句,笑着瞪了我一眼,“叫爸!”
我又卡住了。这个字对着宋知远叫出来,比对着林芳难一百倍。因为林芳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热情的陌生阿姨,但宋知远不是。他是我的恩人,是我这辈子最尊敬的长辈。叫他“爸”,这种感觉不是别扭,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情绪——像是僭越,像是撒谎,像是一种亵渎。
但宋予安在看着我。她的目光平静而锐利,眼角微不可察地给了我一个催促的信号。
我深吸了一口气。
“爸。”
这个字出口的瞬间,我看到宋知远的眼神柔和了一下,眼角细密的皱纹微微挤在一起。他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哎。”
就这一个字。不多不少。然后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把目光移向电视那边,好像在给我腾出一个整理情绪的空间。
饺子端上桌,白白胖胖的,在碗里冒着热气。林芳又端来一碟醋和一小碗蒜泥,招呼着大家动筷子。沈一鸣停好车也进来了,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拿了自己的碗筷,坐到餐桌旁,夹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塞。
“你小子,洗手了没有?”林芳拿筷子敲了他手背一下。
“洗了洗了,”沈一鸣含糊不清地说,“大姨,你这饺子包得比去年更好吃了。”
“贫嘴。”
宋予安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吃着饺子,姿态从容,看不出一丝紧张。她吃东西的样子和她工作的样子很像——安静、专注、不紧不慢。偶尔会拿筷子给我夹一个,动作自然而然,像是做了很多遍一样。
“安安对你挺好的,”林芳看着我笑,“以前在家里,她可是筷子都不给别人递一下的。”
“妈。”宋予安抬了一下眼皮。
“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林芳笑着摆手,但眼神里的满意是藏不住的。
我埋头吃着饺子,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汁水四溢。林芳的手艺确实好,比我在云边任何一家饺子馆吃的都好吃。但此刻我味同嚼蜡,脑子里还在嗡嗡地转。
宋老师。学姐。恩师。暗恋对象。岳父。合法配偶。
这些词语在我脑子里像弹珠一样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又混乱的声响。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用力嚼,用咀嚼的动作来掩饰脸上的不自然。
最让我不安的不是宋知远的存在本身,而是——他到底有没有认出我?
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吃完饭,林芳领着我去看给我们准备的房间。房子是两层的小楼,一楼是客厅、厨房、餐厅和宋知远夫妇的卧室,二楼有三间房,一间是宋予安以前的闺房,一间是书房,还有一间客房。林芳推开宋予安那间房的房门,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换上了新的四件套,粉蓝色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安安的房间一直留着呢,这次回来正好住。”林芳站在门口,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床单被罩都是新的,我洗了两遍,软和。你们小两口好好休息,坐了一上午车肯定累了。下午不用管我们,想睡就睡会儿,想出去转转也行。”
“谢谢妈。”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已经比第一次顺溜多了。
“谢什么,一家人。”林芳摆了摆手,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小余,你晚上睡觉打呼噜不?”
“妈!”宋予安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语气里带了一丝无奈,“你问这个干什么?”
“问问怎么了?你爸打呼噜打得跟打雷似的,我给小余准备个耳塞不行啊?”林芳理直气壮地瞪了女儿一眼,然后又转向我笑,“没事没事,你们年轻人自己安排。晚饭六点开饭,我炖了萝卜牛腩。”
林芳下楼去了。我和宋予安站在房间门口,面对着一张双人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书架上还留着宋予安高中时的课本和习题集,角落里立着一把落灰的吉他,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乐队海报。窗帘是碎花的,窗台上放着一盆干了的仙人掌,看起来很多年没浇过水了。
我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墙角,目光扫过那张双人床。一米五的床,两个人睡不算宽敞,但也够。问题是——我跟她,怎么睡?
“你睡床,”宋予安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一边拉开行李箱一边说,“我打地铺。”
“这是你家,你睡床,我打地铺。”
“你是客——”
她说到一半自己停住了,大概是想起来“客人”这个词不太对。我们已经领证了,我是她法律意义上的丈夫,在她父母家里,我不是客人。
“……你是我老公,”她改了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哪有让老公睡地板的道理。行了别争了,晚上再说。”
她拉开的行李箱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颜色分类排列,和她在公司里的风格一样。我看到箱子的内层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处露出一截红色的边缘,是结婚证。
两个红本子,货真价实,民政局钢印盖得清清楚楚。
前天从予安文化出来之后,宋予安开车带我去了民政局。那天人不多,排了半小时的队,填表、拍照、宣誓、领证。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笑一下,我说茄子,宋予安没笑,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矜持、克制,像她一贯的风格。摄影师不满意,说新娘再开心一点,她这才露了一个真正的笑容——很浅,但眼睛亮了一下。
那个笑容被定格在红色背景的照片上,贴在结婚证里,现在正安静地躺在她的行李箱里。
我当时拿着那个红本子,有一种极度不真实的感觉。钢印硌在手心里,冰凉、坚硬,像一个没法反悔的标记。从民政局出来之后,她说了那句话,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配合一下,笑开心点,别让我家里人看出破绽。”
那句话明天就会重现,就在推开那扇雕花铁门之前。我知道那个场景会来,就像知道一颗已经被设定好的定时炸弹正在滴答作响。
“你下午有什么安排?”宋予安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没什么安排。你呢?”
“我想去见几个老同学。”她把行李箱合上,站起来,“你在家待着就行,晚饭前我回来。如果我妈找你聊天,按照咱们对的词说就行。”
“知道了。”
她拿起羽绒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停住了,回头看了我一眼。
“余笙。”
“嗯?”
“今天——”她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你今天表现得挺好的。谢谢你。”
“这是我的工作,”我说,“拿了钱的。”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下了楼。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窗外能看到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枝头还挂着两颗没摘的柿子,被雪压得低低的,像两个小小的红灯笼。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翻到一个沉底的群聊——“云边一中2015届高三(3)班”。这个群我从加了就没怎么说过话,但一直没退。群成员列表里,大部分是多年没联系的老同学,有些人连微信头像都换了好几茬,我早就对不上号了。
我的指尖悬在那个写了三年的日记本名字上面,没点下去。
脑子里乱极了。我闭上眼,把今天进门那一幕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宋老师端着茶杯走下台阶的样子,林芳热情地让我叫妈的样子,那幅挂在客厅正中央的全家福里扎着马尾的宋予安。
还有,最重要的——他到底有没有认出我?
这个问题,明天就会有答案。或者,永远不会有答案。
我不知道哪一个更让我害怕。
第三章 恩师的目光
我在房间里待了一个下午。
不是不想下楼,是不敢。我怕单独面对宋知远。那张脸,那副眼镜,那个端着茶杯不紧不慢说话的姿态,每一个细节都在提醒我八年前那段最灰暗也最温暖的日子。我怕自己忍不住露出什么破绽,更怕他真的认出我来——然后呢?我怎么解释?说宋老师您好,我是您当年帮过的那个学生,现在拿了您女儿八万块钱来假扮您女婿?
光是想想就觉得荒谬。
但躲着也不是办法。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林芳在楼下喊我,说炖了银耳汤,让我下去喝一碗。我应了一声,洗了把脸,深吸了一口气,下了楼。
客厅里只有林芳一个人。电视开着,在播一部家庭伦理剧,声音开得很小。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两根竹针在手指间飞快地交替,毛线团在脚边的竹篮里慢慢地滚动。看到我下来,她把毛衣往旁边一放,起身去厨房端银耳汤。
“老宋去老年活动中心下棋了,”她边走边说,“一星期去三次,雷打不动的。下起棋来饭都能忘了吃。”
我接过她递来的碗,银耳汤炖得浓稠,放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我喝了一口,烫得缩了一下舌头。
“慢点慢点,刚出锅的。”林芳坐回沙发上,重新拿起毛衣,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丈母娘看女婿特有的审视,“小余,你跟安安在一起也有大半年了吧?”
“嗯,差不多。”我按照对好的词回答。
“安安这个人啊,”她低头织了两针,叹了口气,“从小就不爱跟人说心里话。高兴不高兴都憋着。有什么难处也不说,自己扛。我跟她爸有时候也愁,你说一个女孩子家家的,那么要强干什么呢。”
“她挺好的,”我说,“在公司里大家都挺佩服她的。”
“公司是公司,家里是家里。”林芳抬头看了我一眼,“小余,我看你是个老实孩子。你给妈说说实话,安安平时在家里,对你怎么样?”
我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宋予安在高铁上给我的提示——我妈可能会问你对我的评价,标准答案是:挺好的,会照顾人,就是工作有点忙。
“挺好的,”我说,“挺会照顾人的。就是工作有点忙,有时候加班到很晚。”
“你看看你看看,”林芳一拍大腿,“我就知道!她那个工作啊,我说了多少次了,钱赚不完,身体是自己的。她就是不听。小余,你作为丈夫,也得劝劝她,不能老这么拼命。”
“好,我回头跟她说。”
林芳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织了几针,忽然抬起头,换了一个话题。
“小余,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我差点把银耳汤喷出来。
“这个——”我赶紧擦了擦嘴,“还没想那么远。现在工作都挺忙的,想先稳定两年再说。”
“稳定稳定,你们现在的年轻人都这么说,”林芳叹了口气,“安安今年二十八了,再过两年就三十了。女人的好时候就那么几年,拖不得啊。你看隔壁张阿姨家的闺女,比安安还小一岁,孩子都上幼儿园了。我每次去广场跳舞,人家都问我,你家安安什么时候要孩子啊?我都不好意思说。”
“妈,”我斟酌着措辞,“这个事儿我们回头好好规划一下。”
“行吧行吧,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林芳摆了摆手,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我不放心”四个大字。
我低头喝着银耳汤,心想这份八万块的活儿可真不轻松。不仅要演好丈夫,还得应对催生。照这个架势,过几天亲戚聚会的时候,这个话题怕是要被翻来覆去地问。
喝完银耳汤,我帮忙把碗洗了,然后借口想出去转转,逃出了屋子。我需要透口气。
溯城的冬天干冷干冷的,街上的积雪被铲到路边堆成一个个小雪山,脏兮兮的,混着泥土和枯叶。老别墅区这一带很安静,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车慢慢驶过,轮胎碾在雪上发出沙沙的声音。我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走了一会儿,我掏出手机,拨了江辰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背景音很吵,像是工地的声音。
“喂?老余?”江辰扯着嗓子喊,“你等会儿啊,我找个安静的地方——好了,说吧。到了?”
“到了。”
“怎么样?她家里人好对付不?”
我沉默了一会儿。该怎么跟他说呢?说我在丈母娘家看到了我的高中恩师?说我的假媳妇是我高中时暗恋过的学姐?说我现在脑子乱得像一锅粥?
“不好说,”我最后憋出四个字,“挺复杂的。”
“复杂?”江辰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怎么个复杂法?她爸妈为难你了?”
“没有。他们人都挺好的。”
“那你复杂什么?”
我站在路边,看着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散开。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就停了,大概是哪家小孩在玩。
“江辰,”我说,“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我高中那会儿有个老师,帮了我很多?”
“记得啊,你说那老师后来调走了,你一直想找没找到。怎么了?”
“我找到了。”
“什么?在哪儿找到的?”
“他就是宋予安的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五秒钟。然后江辰爆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卧槽?!”
“你确定?”他的声音都劈了,“你确定是同一个人?会不会只是长得像?”
“不可能认错。他叫宋知远,教数学的,以前在云边一中待过,几年前调回老家了。所有信息都对得上。我今天进门看到他的时候,腿都软了。”
“那……他认出你了吗?”
“目前应该没有。”我说,“毕竟过了这么多年了,我变化挺大的。”
“那宋予安呢?”江辰追问,“她知不知道你是她爸的学生?”
“应该也不知道。她要是知道的话,不可能不告诉我。”
“这倒是。”江辰在电话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的天,这也太巧了吧?你拿了她八万块钱假扮她老公,结果她爸是你恩人,她自己——”
“她自己是她,”我打断他,“高中的事她不知道,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你高中到底什么情况?你以前没跟我细说。”
我握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这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江辰。但此刻,站在这条陌生的、被雪覆盖的街道上,我忽然想说。
“高三那年,我妈走了之后,我整个人都垮了。”我慢慢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成绩一落千丈,差点退学。宋老师当时是我班主任,给我垫过学费,帮我申请助学金,还给我介绍勤工俭学的活儿。他知道我好面子,每次帮忙都不声张,有时候往我课桌里塞一箱牛奶,有时候在作业本里夹几百块钱。从来没在我面前提过一个字。”
“好人啊。”江辰的声音也低了下来。
“要不是他,我不可能撑到高考,也不可能考大学,更不可能有今天。”我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呛得我嗓子发疼,“他在我最难的时候拽了我一把,我这辈子都欠他的。结果现在,我跑人家家里来撒谎来了。”
“你别这么想,”江辰难得正经地劝我,“你又不是去害人家的。你是在帮他女儿应付催婚,某种意义上也是在帮他家。再说了,你不是不知道他女儿就是他女儿吗?你要是早知道,你还会接这个活儿?”
“我不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那就是了,不知者不罪。”江辰顿了顿,“不过话说回来,既然现在知道了,你打算怎么办?继续演还是坦白?”
“演吧,”我说,“来都来了,协议也签了,钱也拿了,现在撂挑子不干,宋予安那边没法交代。而且——我也不想让她家里人过年闹得不愉快。”
“那你自己的心态能调整好吗?”
“不知道。”
“兄弟,”江辰的声音很认真,“听我一句劝。该演就演,但别入戏太深。不管她爸是谁,不管她是谁,这都是一份活儿。活儿干完了,拿钱走人,别节外生枝。”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我没有回答。挂了电话之后,我站在路边发了一会儿呆。江辰说得对,这就是一份活儿。但这份活儿里牵扯到的人和事,已经不是简单的“活儿”能概括的了。
我回到宋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院子里亮起了一盏暖色的门灯,橘黄色的光洒在雪地上,看起来安宁又温馨。推门进屋,一股浓郁的萝卜牛腩味扑面而来,林芳在厨房里忙碌,锅铲翻动的声响混着新闻联播的开场音乐,整个屋子充满了人间烟火的气息。
宋知远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的老位置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副围棋棋盘。他正在一个人打谱,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落子的动作慢悠悠的,每次放下棋子之前都会停顿好几秒,眉头微皱,嘴唇轻轻翕动,像是在心里推演接下来的十几步。
“回来了?”他听到门响,抬头看了我一眼,“外面冷不冷?”
“还行,比云边干一点。”我在玄关换了鞋,脱掉大衣挂好,犹豫了一下,走到沙发旁边,“叔叔——爸,您下棋呢?”
“打谱,”他指了指棋盘,“前几天在网上下的一局棋,输了,复盘看看哪里出了错。”
我低头看棋盘。黑子白子交错,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大半个棋盘,看起来势均力敌。但仔细看,黑棋右下角的一块棋形有些松,被白棋掏了一个缺口。
“你会下?”宋知远注意到了我的目光。
“一点点,”我说,“高中的时候学过一阵,后来就没碰了。”
“来来来,坐下陪我下一盘。”他来了兴致,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地捡回棋盒,动作轻而快,“安安不会下,她妈也不会,平时我只能自己跟自己下,闷得慌。”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帮他一起捡棋子。捡到右下角的时候,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透过镜片,带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意味。
“你刚才说高中的时候学的围棋?”
我心里咯噔一声。
“是,”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高中那会儿学校有围棋社,跟着同学玩了一段时间。”
“哪个高中?”
“云边一中。”
这四个字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不该说真话。我应该随便编一个别的学校。但话已经说出去了,收不回来。
宋知远的手停住了。他手里捏着一颗白子,悬在棋盒上方,没有再往下放。他抬起头,透过那副银色细框眼镜看着我,目光比刚才深了几分。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像在辨认什么的神情。
“云边一中,”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很慢,“我在那儿教过书。”
“是吗?”我做了一个惊讶的表情,自己都觉得假,“那还挺巧的。”
“你哪一届的?”
“一五届。”
“一五届。”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低下了头,把手里那颗白子放回棋盒,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一五届好啊,那是我带的最后一届毕业班。”
我的心跳瞬间飙到了一百二。
“是吗?”我再次说出这两个字,声音干巴巴的。
“嗯,后来就调回溯城了。”宋知远重新开始往棋盘上摆子,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一五届的学生,我大部分都记得。你是一五届哪个班的?”
来了。这个问题像一把刀,精准地悬在我头顶。
我可以说别的班。三班、四班、五班,随便编一个。但万一他继续问班主任是谁呢?万一他问你们班有哪些同学呢?一个谎言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而这个过程中任何一个环节出了差错,都会被这个心思缜密的老教师揪出来。
电光石火之间,我说了一个半真半假的答案。
“三班的。”
三班是真话。我确实是三班的。
宋知远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然后他继续摆棋,语调平稳地“哦”了一声。
“三班是我教的,”他说,“那我们应该见过。”
我的后背开始冒汗。
“可能是吧,”我说,“不过我高中的时候不太起眼,成绩也一般,您不一定有印象。”
“不一定。”他慢悠悠地说,抬眼看了一下我,“我这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记性好。二十年前教过的学生,到现在名字还能叫得出一大半。三班当时有几个孩子我印象很深——有个数学特别好的,叫什么来着,拿过省竞赛二等奖的……”
“周远。”我脱口而出。
说完我就想抽自己一个嘴巴。
“对,周远。”宋知远眼睛亮了一下,“你也认识他?”
“高中同班同学嘛,”我硬着头皮往下圆,“他数学确实厉害,我们都叫他周神。”
“周远现在在哪儿你知道吗?”
“好像在深圳吧,搞算法的。”
“出息了。”宋知远点了点头,感慨了一声,然后又重新看向棋盘,“来来来,不聊了,下棋。你执黑还是执白?”
“我执黑吧。”
“行,让你先。”
我把一颗黑子落在星位上,手指微微发抖。刚才那个回合,我像是在悬崖边走了一趟。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记得我了,还是出于某种原因选择了不追问。不管是哪种情况,我都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了。
下棋的过程很安静。宋知远落子不快,但每步棋都想得很深,有时候一颗子要斟酌一两分钟。他的棋风稳健扎实,不求杀伐,但步步为营,和你慢慢磨,磨到你露出破绽为止。我本来棋力就一般,再加上心神不宁,下到中盘的时候左下角已经溃不成军。
“你心不在焉。”宋知远落下一颗白子,吃掉了我的三颗黑子,淡淡地说。
“可能是坐车累了,”我勉强笑了一下,“有点不在状态。”
“不是因为坐车,”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棋盘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来,看着我的眼睛,“你心里有事。”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语气和当年他在办公室里找我谈心时一模一样。那时候我成绩下滑得厉害,他把我叫到办公室,也不批评,就让我坐在对面,然后说了一句:余笙,你心里有事。然后就那么看着我,等我自己开口。
我的心脏猛地收紧了。
“没什么大事,”我低下头,假装在思考下一步棋,“可能就是换了新环境,有点不太习惯。”
宋知远没有说话,只是又落了一颗子,啪嗒一声,清脆而决断。那颗子落在了一个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位置,封住了我唯一可能的突围路线。
“你输了。”他说。
我低头看棋盘,确实,大龙被屠,翻盘无望。我苦笑了一下,把手里剩余的棋子放回棋盒:“您太厉害了,我根本不是对手。”
“不是厉害不厉害的问题,”宋知远靠在沙发背上,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围棋这个东西,骗不了人。你心里想什么,棋盘上全看得出来。刚才你那几步棋,犹犹豫豫,瞻前顾后,该守的时候不敢守,该弃的时候又舍不得弃——心里搁着事儿呢。”
“爸说得是,”我站起来,“我以后多练练。”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之下似乎藏着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去吧,”他说,“你妈应该快做好饭了。”
晚饭桌上,我比中午沉默了很多。一方面是刚才和宋知远那盘棋让我心有余悸,另一方面是宋予安从老同学那里回来了,带回来一个消息——明天晚上,舅舅一家要过来吃饭。
“明天就来?”林芳放下筷子,有点意外,“不是说初三才聚吗?”
“舅妈等不及了,”宋予安夹了一块牛腩,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说想早点见见外甥女婿。”
“也好也好,”林芳脸上又绽开了笑,“明天我把那只老母鸡炖了,你舅妈最爱喝我炖的鸡汤。小余,明天你舅妈要是问你什么,你尽管大大方方地说,不用紧张。”
“好。”我点了点头。
宋予安在饭桌下用膝盖轻轻碰了我一下。我知道她是在提醒我,明晚会是一场硬仗。舅舅舅妈加上表弟沈一鸣,三个人六只眼睛,比应付父母两个人的难度翻了好几倍。
“舅舅那边——”宋予安放下筷子,斟酌着措辞,“舅妈这个人比较精,看人很准。她以前在税务局上班,查账出身,最会抓细节。你明天说话注意一点,尤其是关于工作和收入的问题。我妈好糊弄,她不好糊弄。”
“你这么说你舅妈,”林芳笑着拍了女儿一下,“让你舅妈听见了,又该说你不懂事了。”
“我说的是事实。”宋予安面不改色。
“小沈呢?”我问沈一鸣,“你妈真有那么厉害?”
沈一鸣正往嘴里扒饭,闻言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我妈啊,那眼睛跟CT似的,一扫一个准。我高中那会儿偷偷谈恋爱,被她从书包里翻出两张电影票根,愣是查出了我女朋友叫什么、哪个班的、家住哪里、成绩排名多少。我当时都怀疑她是不是在公安局兼职。”
一桌人都笑了,连宋知远都微微扬了扬嘴角。
“行了行了,吃饭吃饭。”林芳招呼着,又给我碗里夹了一大块牛腩,“小余多吃点,看你瘦的。明天让你舅妈好好看看,我们家女婿长得多精神。”
我低头吃着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菜,心想明天这一关,恐怕不会比今天好过。
晚饭后,宋予安帮我一起洗碗。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水槽前肩并肩,一个洗一个冲,动作默契得像是排练过一样。水龙头哗哗响,盖住了我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今天下午,我爸找你下棋了?”她问。
“嗯。”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下了一盘棋,我输了。”
“输了好,”她把洗干净的碗递给我冲水,“你赢了反而麻烦。他这个人,输了棋会复盘三天,赢了就没事了。”
我接过碗,在热水下冲干净,放进沥水架。玻璃窗上映着我们两个人的影子,一个穿着深灰色毛衣,一个穿着浅蓝色家居服,看起来像任何一对寻常的年轻夫妻。
“我爸跟我聊起你了。”宋予安忽然说。
我的手顿了一下:“聊什么?”
“说你这个人不错,就是心里好像有事。”她接过我冲好的最后一个盘子,用干抹布擦干净,“他让我多关心关心你。”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爸看人很准。”我说。
“我知道。”她把盘子放进碗柜,转过身来看着我,双手抱在胸前,姿态又恢复了那种干练的职业女性样子,“所以在他面前,你最好没有秘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我说。
“你的秘密是什么?”
“我的秘密就是——”我关上水龙头,擦了擦手,“我刚才骗他说我是三班的。”
宋予安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细微的变化,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紧。
“你跟他是一个学校的?”她问,语气比刚才低了几分。
“是。云边一中,一五届。”我看着她,“但这件事不能在现在说。对你、对他都不好解释。”
她盯着我看了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对,”她说,“不能说。”
她没有追问具体的细节。但我从她微微收紧的下颌线能看出来,她心里在转着什么。宋予安这个人,太聪明了,聪明到她自己大概也知道,这颗种子一旦种下了,迟早会发芽。
晚上十点,该睡觉了。
我洗完澡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宋予安已经换好了睡衣——一套深蓝色的纯棉长袖睡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她坐在床边,腿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大概在处理工作上的事情。看到我出来,她把电脑合上,站起来。
“你睡床,”她说,“我打地铺。”
“在你家,让你打地铺——”我话没说完,她就打断了我。
“余笙,我说过了,别争。”
她从衣柜里翻出一床备用的褥子和被子,铺在床边的地板上。动作熟练,不像是第一次打地铺。我猜她以前回家过年的时候可能也这么睡过——在带假丈夫之前,大概是自己一个人打地铺,把床留给某只大号的毛绒熊或者一堆杂物。
铺好之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钻进地铺的被子里,侧身背对着我。
“灯在床头,你那边关。”她说。
我关了灯,房间里陷入了黑暗。窗帘不算厚,外面的路灯透过碎花布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橘色光斑。我能听到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楼下不知道哪间房里传来的老式挂钟的滴答声,以及宋予安翻身时被子摩擦的细微声响。
我躺在她的床上,枕头上有一股很淡的清香,和她身上的气息一样。天花板上的光斑随着外面风吹树枝的动作轻轻晃动,像水面上的波纹。
“宋总——予安。”我改了口。
“嗯?”
“你舅舅那边,除了舅妈比较精,还有没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舅舅倒还好,人比较随和,”她的声音从床下传来,闷闷的,“但我舅妈跟我妈一样,对孩子的婚恋问题特别上心。她大概率会问你要不要孩子,什么时候要。标准答案跟我妈的一样——工作忙,先稳定两年。”
“知道了。”
“另外,她可能会问你父母的情况,问得比我妈更细。你就照实说,不用编太多。父亲离异,母亲不在了,这些是真的,说真话不容易出错。”
“好。”
顿了顿,我又问了一句:“予安,你舅妈跟你妈关系怎么样?”
“姐妹情深,”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点微妙的无奈,“但是那种互相攀比的姐妹情深。我妈跟她之间,从年轻时候就比,比谁嫁得好,比谁家房子大,比谁家孩子成绩好。现在轮到比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女婿更有出息了。”
“所以我明天得表现得特别有出息。”
“也不用特别,”她的声音里难得带了一丝笑,“正常表现就行。你现在这身打扮,比我舅家那个女婿强多了。那哥们儿上次来家里吃饭,穿了一件印着动漫美少女的卫衣,我妈念叨了一个正月。”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黑暗里,她的笑声也跟着轻轻响了一下。两个人在同一间屋子里偷偷笑,像是一对真正的夫妻在背后吐槽亲戚。
“予安。”
“嗯?”
“你爸——”我斟酌着措辞,“如果有一天发现我们骗了他,会怎么样?”
黑暗中,她的呼吸声似乎停滞了一瞬。
“会很失望,”她慢慢地说,“但不会说。他这个人,越失望越沉默。骂你说明还有救,不说话才是真的难过了。”
“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因为我在帮你骗他。”
沉默。很长的一段沉默。我以为她睡着了,但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有些事,骗着骗着就成真的了。”
我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她说,“睡吧。”
我闭上眼。暖气片里的水流声还在继续,像一条永不停歇的河流。我躺在宋予安的床上,她躺在地铺上,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我想起下午跟江辰的那通电话,想起他说“别入戏太深”。但此刻,躺在这个房间里,闻着枕头上淡淡的清香,听着楼下老挂钟报时的声音,我觉得自己已经在一场戏里了。
而且越陷越深。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声,是宋知远。他大概还没睡,大概还坐在书房里,对着棋盘复盘今天那盘一边倒的棋局。他会不会在复盘棋局的同时,也在复盘今天和我说的每一句话?会不会已经想起了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我来之前设想的那个“拿钱演戏走人”的简单剧本,已经彻底不存在了。
第四章 除夕夜的坦白
除夕那天,从早上开始就不一样了。
天还没亮透,溯河对岸传来零零星星的鞭炮声,远远的,闷闷的,像冬雷滚过天际。我躺在床上没动,听着那些声响,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的一天——除夕,家族聚会,所有亲戚都会来,所有目光都会落在我这个“新女婿”身上。
宋予安比我起得还早。我睁眼的时候她已经不在房间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连枕头上的褶皱都被抚平了。洗漱的时候,我在走廊里碰见了宋知远。他穿着一身新衣服——一件藏青色的对襟棉袄,很精神,配上他那副银色细框眼镜和花白的头发,看起来像个退隐江湖的老先生。他看到我,微微点了一下头。
“今天人多,可能会乱,”他说,“你不用紧张,该吃吃该喝喝,不想回答的问题就笑笑。亲戚们嘴碎,但没什么坏心。”
“好的,爸。”
叫出这个字的时候,我已经不再磕巴了。熟练得让我自己都觉得有些心慌。
下了楼,客厅已经变了样。茶几上摆满了各种糖果干果水果,瓜子花生开心果腰果堆成好几座小山。电视开着,在播早间新闻,但没人看,只是为了让家里有个声响。林芳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围裙上沾满了面粉和油渍,脸上却挂着压不住的笑。宋予安在旁边帮忙,卷着袖子在切什么,手起刀落,利落干脆。
“小余起来啦?”林芳看到我,擦了把汗,“早饭在桌上,自己吃。今天中午咱们自己一家人先吃一顿,晚上才是大团圆。”
“要帮忙吗?”
“不用不用,你跟安安去贴对联,”林芳朝宋予安努了努嘴,“你爸每年都念叨着要贴对联,结果每年都是最后一天才想起来。”
贴对联。听起来是个简单的活儿,但我跟宋予安在门口站了五分钟,她端详着手里那副红底黑字的对联,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审一个不合格的设计方案。
“高了还是低了?”我举着上联贴在门框上,偏头问她。
“左低了一点……不对,是右边歪了……你往后退两步让我看看整体效果。”
我退了两步。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还是不对,让我把上联往左挪两厘米。我挪了两厘米,她说过了,又让我挪回来一厘米。折腾了十几分钟,终于把一副对联贴得端端正正。宋予安退后两步,双手抱在胸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可以。”
“你对两厘米这么执着?”我揉了揉举酸了的手臂。
“细节决定成败。”她面无表情地说完,转身进了屋。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副对联,红底黑字,墨迹浓重——“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和铁门上贴的那副是同一个人写的,笔锋苍劲,像是宋知远的手笔。风从巷口灌进来,对联的边角轻轻翻动,啪啪作响。我忽然觉得,在这个门框上贴对联这件事,是我这几年做过的最像一个“家”的举动。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林芳在厨房里变魔术似的往外端菜,每一道都冒着热气,香味层层叠叠地堆在空气里,浓得化不开。中午十二点,自家人先吃了一顿团年饭。菜不算多,六菜一汤,但每一样都是林芳的看家手艺——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萝卜炖牛腩、蒜蓉粉丝蒸扇贝、蚝油生菜、凉拌三丝,中间是一大碗金黄的鸡汤。
“干杯!”沈一鸣举起手里的果汁,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大家一起举杯,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第一个新年,”林芳忽然开口了,端着杯子看着我笑,“小余第一个在我们家过的新年,这杯妈敬你们俩——祝你们小两口和和美美,早点让我抱上孙子。”
“妈——”宋予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宋知远难得地倒了一小杯白酒,抿了一口,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他平时不喝酒,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喝一点点。放下酒杯后,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我从他的目光里读出了一种意味——一种认可和安心的意味。这个意味让我心里又酸又暖,还夹着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下午,亲戚们开始陆陆续续地上门了。先到的是舅舅一家,舅妈今天穿了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大衣,进门之后第一个动作是目光越过所有人精准地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满意地点了一下头。紧接着来的是姑姑宋知秋,穿深绿色长款大衣,气质沉静,送了我们一套精装书作礼物。她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小余,平时喜欢看书吗?”
我按照宋予安的预警,回答得模棱两可,然后反问姑姑有什么好书推荐。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好用,宋知秋开始介绍她们出版社新出的城市文化丛书,我适时点头追问,聊了十来分钟,她喝了一口茶,说了句“你比我想象的有趣”,就去找林芳说话了。我靠在沙发背上,发现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傍晚六点,除夕夜的大团圆饭正式开始。两张圆桌拼在一起,坐了将近二十号人。除了宋知远、林芳、宋予安、沈一鸣、舅舅舅妈、宋知秋,还有好几个我之前只在资料里见过照片的亲戚——二姨一家三口,表叔夫妇,还有一个远房的姑婆。菜像流水一样从厨房里端出来,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中间是一大盆饺子,林芳从早上就开始包的。
开饭前,宋知远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满桌的声音瞬间安静下来。
“今年,家里多了一个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我。“余笙,你进了这个家的门,就是这个家的人。我跟你妈没有什么大的心愿,就希望你们小两口把日子过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来,这杯酒,爸敬你。”
他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有些颤抖,眼眶有一点点发红,被镜片挡住,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站起来,端着酒杯,喉咙发紧。“谢谢爸,我会对予安好的。”说出口的那一刻,我希望它是百分之百的真心。
宋予安在桌子下面握了一下我的手。动作很快,快到周围的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手心是暖的,手指有力,握了两秒就松开了。我没有看她,但我知道她那个握手的含义——她在感谢我,也在告诉我,她看到了我的情绪。
饭后,亲戚们陆续散去。守岁结束之后,已经是凌晨一点多。林芳累得瘫在沙发上,宋知远把一条毛毯盖在她腿上,动作很轻。他朝我们摆了摆手:“你们上去睡吧,不用管我们。”
但我没有上楼。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书房。门半掩着,里面亮着灯。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宋知远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相册。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似乎并不意外。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我坐下来。他把相册推到我面前,翻开的那一页,是老槐树下那张毕业照。他翻到照片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每个学生的名字,最后一个名字是“余笙”,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
“你不是三班的,”他平静地说,语气像在念一道题目的已知条件,“你是二班的。二班班主任姓刘,调走之前专门找我,说有个孩子可惜了,母亲走得急,成绩掉得厉害,让我一定帮忙照看。”他摘下眼镜慢慢擦着,“后来我去了解了一下情况,帮他申请了助学金,介绍了几份勤工俭学的活儿。那个学生后来考上大学了,再后来就没了消息。余笙,你告诉我,那个学生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那些被压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像洪水一样涌上来——殡仪馆门口的水泥台阶,他拍在我肩膀上的那只手;课桌里忽然多出来的一箱牛奶,我抱着那箱牛奶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哭;毕业那天我站在校门口,想跟他说声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宋老师,对不起。”眼泪安静地淌下来,“我不该骗你。”
他站起来,绕过书桌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像十年前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道歉。你第一天进门我就认出你了。头发短了,个子高了,但眼睛没变。我在等你主动开口,但后来发现,你有你的难处。”
“那您为什么不拆穿?”
“拆穿了对谁有好处?”他反问,“你下不来台,安安更下不来台,她妈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姑爷是个冒牌的——大家都不好看。”他重新坐下来,“那张结婚证是假的吗?我女儿看你的眼神是假的吗?你在年夜饭上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是假的吗?婚姻的本质不是那张纸,是两个人愿不愿意在一起过日子。你只需要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对安安,有没有动真心?”
窗外最后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我看着他的眼睛。“有。宋老师,我对予安动真心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那就不算骗。”
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白色围棋子,放在我手心。“这枚棋子,就当是新年礼物。围棋里有一句话,叫落子无悔。不管这枚棋子是你掉的还是我故意多给你的,到了你手里,就是你的了。”
我攥着那枚棋子走出书房。走廊里,宋予安靠在楼梯扶手旁,手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的眼眶有点红。
“你偷听?”
“路过。”她把咖啡杯递给我,“帮我泡杯热的。谁在书房里说‘不让她一个人扛’来着?”
我接过杯子,看着她的眼睛。“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一部分。”她顿了顿,“我爸跟你说什么了,让你感动成这样?”
“他让我好好对你。”
“就这?”
“就这。”我把那枚白棋子放进她手心,“还有这个。”
她低头看着手心那枚棋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握紧手指,抬起眼睛看我。“余笙,我也有话要跟你说。但不是现在。明天晚上,陪我去一个地方。”
第五章 河边的十年
正月初一晚上,吃了晚饭之后,宋予安带我出了门。穿过老街,走过马路,到了溯河边。河面没有结冰,水流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银光。她领我走到一个凉亭下,在石阶上坐下来。亭子是那种老式的六角亭,朱红色的柱子漆面斑驳,檐角挂着一盏孤零零的灯。
“十六岁那年,”她开口了,声音很轻,目光越过河面落在很远的地方,“我在我爸书房里翻到一张毕业照。照片里有一个人站在最边上,头发长长的,看起来很孤独。”
河面上有一块薄冰裂开了,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后来我去学校找我爸,在走廊里看到了你。你抱着一摞作业本差点撞到柱子上。我当时就想,这个人是真的不看路。”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我开始偷偷关注你——你每天放学走哪条路,喜欢食堂哪个窗口,总一个人去图书馆。但我从来没跟你说过一句话。我觉得太奇怪了,一个高三学姐跟高二学弟说我喜欢你,连想都觉得荒唐。”
“后来我考去了省城。大一的寒假回来,去学校门口转了一圈,远远看到你。头发剪短了,个高了一点。我还是没叫你。我想你大概不记得我了,我只是走廊里擦肩而过的一个人。”她顿了顿,“大学四年我没谈恋爱。毕业后创业、开公司,忙起来就更没时间想。偶尔回家看到那张照片,会想起那个差点撞柱子的男生。但你在哪里,做什么,我全都不知道。”
“直到三个月前,我们公司接了个项目,设计外包给了云边设计工作室。我打开设计师简历,第一页就是你的照片。”
“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眼。用了大概零点五秒。”她转过头看着我,“后来我借着工作名义跟你接触——开会、对方案、改稿子。我在试探你记不记得云边一中,你从来没提过我。那个月亮表情,我纠结了五分钟。”
“在办公室让你签协议那天,我说‘你不会当真’——既是说给你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那是最后一道防线。我给你钱,你演我老公,两清。这样就算你发现了什么,也不用有任何负担。”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告诉我真相?”
“不敢。”她低下头,“我怕你知道了会跑。女老板花钱请人假扮老公,结果这女老板是你恩师的女儿,还暗恋了你十年——换谁不跑?”
“我没跑。我还跟你说,我不想离了。”
“现在还这么想?”
“想。从第一天进门看到你爸和你那张马尾辫照片开始,这个剧本就已经不是我签的那份协议了。”
她的眼眶红了。两颗眼泪从低垂的睫毛下面落下来,砸在裤子上洇开两个小小的圆点。
“我从来没见我爸哭过。你来了,他哭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不是因为你哭的,是因为我。”
“余笙,协议到今天就算作废了。剩下的四万块,我不给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因为协议里没有一条叫‘甲方对乙方产生了非合作范畴的感情’。我不想用钱来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你想用什么来定义?”
“不知道,”她眼睛还红着,嘴角却浮起一丝微笑,“但肯定不是八万块。”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比第一次握住时温暖了很多。她没有松开,就那样握着。在路灯下,在结了薄冰的溯河边,在凉亭那盏晃晃悠悠的灯光里。
“予安,从明天开始,我们之间算什么?”
“男朋友。正式的,非协议的,不收钱的那种。”
“好。”
第六章 书房里的一鞠躬
正月十三,离开老别墅的前一天。宋知远让我十点去书房。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还是那本泛黄相册。他让我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我面前。
“八万块。不是给你的,是给安安的。当年她开公司,启动资金是我跟她妈攒的二十万。她用了三年还本付息,说本钱是爸妈的,利润也是爸妈的,她不欠我们了。”他低头看着信封,“这孩子,跟父母也算账。你跟她签那份协议,她付你八万——不是雇你,是给自己留退路。她怕欠你的。作为父亲,我想替她把账结清。八万块,不是买你对她好,是感谢你愿意留在她身边。”
我看着那个信封,看着他布满老年斑和粉笔茧的手,站起来对他鞠了一躬,腰弯到九十度。
“宋老师,这钱我不能收。您当年帮我的,远远不止八万块。如果我要还,这辈子都还不清。所以我选择不还。不还钱,不还情,什么都不还。因为还清了,就没有理由再来见您了。”
直起身时,他的眼眶红了。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把信封收回抽屉,关上抽屉时手微微发抖。然后他站起来,绕过书桌,像十年前那样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去帮你妈收拾东西吧。”
走到书房门口时他的手从身后按住我肩膀,停了一瞬。“你妈给你织的毛衣,别忘了拿。”
推开门,宋予安靠在楼梯扶手旁,眼眶微红。“你偷听?”“路过。”她把杯子递给我,“帮我泡杯热的。”
下午,林芳在客厅给我们收拾行李,泡菜腊肉辣椒酱装了三个大袋子。她一边打包一边念叨,宋予安罕见地没有嫌她啰嗦。
晚饭桌上,宋予安放下筷子。“爸,妈,有件事想跟你们说。我和余笙——其实一开始不是真的。”
林芳的筷子悬在半空。宋予安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协议、假结婚、八万块。林芳的脸涨得通红,筷子啪地拍在桌上。“你们合起伙来骗我?!我盼了多久才盼到安安带人回来!炖鸡汤包饺子织毛衣——结果是假的?!”
“妈,对不起。”宋予安的声音发颤。
宋知远站起来,轻轻拍林芳的后背。“你先别急。孩子们还有后半句。你坐下,听他们把话说完。”
林芳被按回椅子上,眼泪还在掉。“说!还有什么好说的!”
宋予安看了我一眼。“那八万块我不给他了。我们——假戏真做了。”
林芳擤鼻子的动作停住了。她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不敢相信。“你们俩,真的了?”
“真的了。”宋予安说。
“余笙!你说!”
“是真的,妈。我对予安是真心的。”
客厅里安静了十秒钟。然后林芳哇的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拍宋予安的手背。“你这孩子吓死妈了!你从小到大就这个毛病,什么事都自己扛!你请人来骗妈是错,但后来又不骗了是真的,这让妈怎么骂你?!”
她抽抽噎噎地站起来,走进厨房撂下一句话:“我去把菜热一下。你们俩给我从头到尾交代清楚,一个字都不许漏。”
宋知远端着他的茶杯,杯沿后面嘴角微微弯起。
第七章 黑白棋子
正月十四,离开宋家。
天还没亮透,林芳就在厨房里忙开了,包了鲜肉虾仁馄饨,皮薄得透光。她给我盛了十二个,说路上时间长多吃点。宋予安碗里只有八个,她看了她妈一眼,没说什么。
宋知远开车送我们去车站。他开车很稳,不快不慢,车厢里只有暖风呼呼的声音。林芳坐在副驾驶一路叮嘱——泡菜放冰箱,辣椒酱别吃太多,毛衣织好了寄过去。溯城的街道比过年时空旷了不少,路两边的红灯笼还没来得及撤,但已经没人去点亮了。我看着这座小城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往后退——老街的青石板路,河边的垂柳,远处的山脊线——那些半个月前还完全陌生的景物,此刻已经有了各自的名字和温度。
到了车站,宋知远把车停在送客区,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双手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来。
“到了云边,好好过日子。”
“知道了,爸。”
他看向宋予安。“公司的事别太拼,身体重要。”
宋予安点了点头。
下车后,林芳拉着宋予安在一边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我把后备箱里的袋子一个一个搬下来,码在行李箱旁边。宋知远站在车旁,看着我来回搬东西,没有说话。搬完之后我走到他面前,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枚黑色的围棋子。
“跟那枚白子是一对。那枚白子是让你落子无悔,这枚黑子——是让你记住,围棋里黑子先行。在感情里,总要有一个人先迈出第一步。安安随我,迈不出去,你得先走。”
我摊开手心。黑色的棋子在冬日灰白的日光下泛着沉静的亚光,和口袋里的白子一样圆润温厚。
“我会的。”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去吧,车快开了。”
高铁驶离溯城站。宋予安靠窗坐着,侧头看着窗外,好一会儿没说话。
“舍不得?”我问。
“有一点。以前回去过年,恨不得初三就走。今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明知故问。”
回到云边第二天,正月十五元宵节,我去予安文化找她。她坐在办公桌后面,浅灰色西装,头发扎低马尾,和几个月前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时一模一样。但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
她把两份协议原件拿出来,当着我的面撕成碎片。“协议作废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存折,“四万块尾款。但我决定不给你了——因为我不想用钱来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
她嘴角动了一下,又拿出一张岗位说明。“公司要组建自己的设计团队,招聘设计主管。本岗位面向全体员工开放,包括但不限于法定代表人配偶。”我看着最后那行字抬起头,“所以我现在应该叫你宋总,还是安安?”“在公司叫宋总,在家里随便。”“那我们现在有‘家里’了?”
她移开目光去整理桌上协议碎片。我把一个纸袋放在桌上——林芳织的那件深灰色毛衣,快递今天早上到的。她拿出毛衣,手指抚过细密的针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走吧,吃元宵。我请你,不用公司的钱。”
云边老街上有一家小店,手工元宵。我们面对面坐着,她碗里四个我碗里六个。黑芝麻馅烫得我直吸气,她看着我的狼狈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吃完沿着老街走,她在一栋灰扑扑的居民楼前停住。
“我在这里租过一年。创业第一年,公司还没上正轨,冬天停电,我裹着被子用手电筒照着纸笔改方案。后来公司慢慢起来了,我也搬到了好一点的公寓。但那一年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包括我爸妈。”她转过身看着我,“你看到的宋予安,那个在会议室批评你迟到的女老板,是从这栋楼里走出来的。她也穷过、焦虑过、半夜哭过。她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刀枪不入的。”
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把老街染成金红色。
“余笙,协议作废了,交易不存在了。现在我们之间算什么?”
“女朋友。正式的,非协议的,不收钱的那种。”
她看着我,嘴角弯起一个干干净净的弧度。“好。”
我送她到公寓楼下。七楼的窗户亮起暖黄色的灯光,手机亮了一下,她发来微信:“到家了?”我回:“还在你楼下。”窗帘动了一下,她回:“快回去。外面冷。晚安。”后面跟了一个月亮的表情——还是那个月亮。
第八章 春天与三月雪
正月十八,我正式入职予安文化传媒。职位是设计部主管,工位离宋予安的办公室二十米。上班时间她永远是宋总,开会安排工作公事公办;下班后她会问我想吃什么,偶尔在茶水间压低声音交代完工作后加一句“晚上那家新开的湘菜馆不错”。我用了大概一周才学会在两种模式之间切换。
三月初,公司接了个古镇文旅项目。宋予安亲自带队去实地考察,高铁上她靠着我的肩膀睡着了,我把手机调成静音。考察结束的傍晚,我们在古镇外的河边散步,她问我后悔吗。
“如果没有签那份协议,我可能还欠着房租,纠结要不要换电脑。最重要的是——我不会知道你爸就是宋老师,也不会知道有个人记了我十年。”
“有点后悔,”她看着河面,“后悔花少了。八万块请了个老公,还顺带招了个设计主管,这笔账怎么算怎么划算。”
三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快递送来一个包裹,寄件人是宋知远。里面是一个木制围棋棋盘,折叠式,手掌大小,展开来刚好放下一局棋。附了一张纸条,字迹工整有力:余笙,这副小棋盘给你平时练手。白子黑子都在里面。记住,黑子先行。
那天晚上我和宋予安窝在沙发上,在茶几上展开小棋盘。我执黑,她执白。她下棋的风格和她爸如出一辙——不紧不慢,步步为营。但她不如她爸老辣,中盘时被我看出了破绽。
“你进步了。”她盯着棋盘。
“你爸每天在网上跟我下一盘,被虐了两个月总得有点长进。”
她落下一颗白子,语气很淡。“他把那本泛黄的相册也寄给我了。毕业照背面,你的名字是他亲手写的。他说,他教过的每一个学生他都记得名字,但有些学生他忘不了。”
我手中的黑子悬在半空中。窗外有鸟叫了一声,春天已经不知不觉到了。
三月的最后几天,气温忽然降了下来。原本已经冒芽的梧桐树瑟缩了一下,天气预报说可能有雨夹雪。三月三十一日晚上,我加完班出来,路灯下有什么东西在飘——不是雨,是雪。细密湿润,落在地上就化了。手机响了,宋予安。
“外面下雪了。三月雪,你见过吗?”
“第一次。”
“以前有人说要陪我看,一直没兑现。”她顿了顿,“你要不要现在过来?”
到她公寓时她已经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米白色羽绒服,浅灰围巾,手里拎着一袋速冻汤圆。“上去坐坐。元宵节说要请你吃元宵,今天补上。虽然馅是速冻的,但水是我烧的。”
她住一室一厅,灰色调,干净克制。沙发上搭着叠好的毯子,角落里立着一把落灰的旧吉他——她高中那把。汤圆端上来冒着热气,我们坐在沙发上吃。窗外三月的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上一次下三月雪,我刚创业没多久。那天晚上加班到很晚,出来看到下雪,站在公司门口哭了。因为太累了,因为觉得撑不下去了,因为没有人可以在那个时候陪我站在雪里。”她转过头看我,“今天我不用一个人站在雪里了。”
我放下碗,握住了她的手。
“以后的三月雪,我都陪你看。”
她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指收紧了一些。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路灯的光透过湿漉漉的玻璃洒进来。她靠在我肩上,头发还是那种干净的清香。
“我十六岁那年看到那张毕业照时,盯了最右边那个男生整整一个下午。我当时想,这个人看起来很孤独,我想跟他说说话,但我不敢。”
“现在呢?”
“现在他在我家里吃汤圆,陪我过三月雪。现实比日记本好,好太多了。”
她微微抬起眼睛看我,沉默了一会儿,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当初让你签协议,谁想到你当真了。”
“你先当真的。十年前就先了。”
她没有反驳,只是把头埋得更深了些,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那就不离了。”
窗外,云边的夜空澄澈如水。茶几上那枚白子和黑子安静地映着落地灯暖黄的光。
第九章 落子无悔
五月,云边进入初夏。梧桐树叶长成了巴掌大的一片片浓绿,整条街都罩进了树荫里。
我和宋予安回了一趟老别墅。铁门上那副对联已经摘了,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青色的果子,葡萄架的藤蔓爬满了竹架。林芳在门口等着,看到我们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的手说小余又瘦了。宋知远站在台阶上端着茶杯,朝我点了点头。
饭后他又拉我下了一盘棋。这几个月在网上被他虐了不下百盘,我的棋力长了不少,虽然最后还是输了,但只输了两目半。他收棋子时说了句“有长进”,又问我和安安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安安说不用办,领了证就行。”我说。
“她说的不算。”林芳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我嫁女儿,怎么能不办?小余你说对不对?”
宋予安在旁边看手机,头也没抬。“妈,我们的婚姻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你说了不算,”林芳把一块苹果塞进我嘴里,“小余说了算。”
宋予安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弯着。“妈,我觉得——办一个小的也行。就家里人,不请太多。”
林芳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定了!”宋予安轻轻踢了我一脚,我没躲。
傍晚,宋知远让我陪他去河边散步。春天的河水涨了不少,岸边的柳树绿得发亮。他背着手走在我前面,忽然停住了。
“当初在茶馆问你那句话——‘你是真的吗’——你回答是。那时候你是在骗我,还是在说真话?”
“一半一半。那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
“现在呢?”
“现在是一整个。”
他转过身看着我,夕阳在他眼镜片上反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然后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婚礼的日子定好了告诉我。我给你们写一副新的对联,不贴门口,贴你们新房的。”
“写什么?”
“‘落子无悔,黑子先行’。”他说这话时没有回头,步子不紧不慢。
六月的第一个周末,我们在云边的一个小院里办了婚礼。来的人不多,林芳、宋知远、沈一鸣、沈妙、宋知秋、舅舅舅妈,还有江辰。江辰当伴郎,紧张得比我这个新郎还厉害,递戒指时差点把戒指掉进水池里。
交换戒指时,宋予安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头发散着,没有盘起来。她低着头给我戴戒指,手指微微发颤。我握住她的手,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里亮亮的东西我见过——在凉亭里,在三月雪的窗前,在所有她不再需要一个人扛的时刻。
宋知远端着一杯茶站在人群边上,没有上前说话。但当我们的目光隔着几张桌子碰在一起时,他微微举了一下茶杯。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宋予安坐在新房的沙发上,我把那两枚棋子从口袋里掏出来,一枚白一枚黑,并排放在茶几上。
“你爸当年在殡仪馆门口跟我说,把书念完,把路走好,什么都会过去的。后来他调走了,我一直欠他一句话。”我看着那两枚棋子,“今天终于不用欠了。”
“什么话?”
“谢谢您,爸。”
宋予安伸手拿起那枚黑子,放在棋盘天元位置上。啪嗒一声,清脆而决断。然后她靠过来,把头枕在我肩上。
窗外是六月的夜空,星河低垂。那枚黑子安静地立在棋盘正中央,像一个句号,也像一个开始。落子无悔,黑子先行。从八万块的一纸协议开始,到两枚棋子收束;从一个在走廊里擦肩而过的少年,到并肩走完一生的伴侣——这条路走了十年,但每一步都算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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