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加班,我在公司立了个恋爱脑人设——每天六点必须下班回家给老公做饭,晚一分钟老公就会发火。
同事们同情了我整整三个月,赵姐甚至偷偷往我桌上放过妇女维权热线的小卡片。
结果有一天,公司被收购了,新总裁来视察,我那传说中的“暴躁家暴老公”
01
我叫沈岁宁,今年二十六,未婚,但已婚。
说已婚也不太准确,准确地说,我和我的竹马周砚签了一份为期三年的婚姻合约。合同是我拟的,条条框框列了整整两页A4纸,大到逢年过节回谁家应付家长,小到公共场合可以牵手的时长上限,事无巨细。周砚只看了三分钟就签了字,眼皮都没抬一下,那副淡定的样子让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根本没看清楚第六条第三款——合同期间若有一方遇到真心喜欢的人,可提前终止合约,不追究违约责任。
不过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和他领了证,堵住了我爸妈的嘴,也让我顺利地从那个三天两头被安排相亲的泥潭里脱身出来。周砚倒没那么多家庭压力,他爸妈长居国外,对他一贯放养,只是偶尔打视频电话唠叨两句。他嫌烦,索性把我的照片往家族群一发,附带一句“婚了”,从此耳根清净。
我们是各取所需,童叟无欺,公平得很。
婚后我搬进了周砚那套市中心的公寓,他住主卧,我住次卧,公共区域共用,水电物业AA,冰箱里的食物各自贴好标签。周砚这人从小就有轻微的洁癖和强迫症,所有东西必须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小时候我去他家玩,他不让我碰他的书桌,碰一下就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现在倒好,这个毛病不仅没改,还变本加厉——我的面膜不许出现在洗手台,我的拖鞋必须放在鞋柜第二层左边,我吃完零食的包装袋如果三分钟内没有扔进垃圾桶,他会用一种看蟑螂的眼神看着我。
但我忍了。
因为他厨艺好。
这件事我从八岁就知道了。那会儿他爸妈忙,他一个人在家给自己做饭,我蹭过一次他做的番茄牛腩面,从此念念不忘。这么多年过去,他的厨艺只增不减。每周大概有三四天他会做饭,心情好的时候会多做一份给我,味道比外面任何一家餐厅都好。所以我在这段合约婚姻里扮演的角色很简单:一个偶尔打扫卫生、永远负责洗碗、擅长奉承拍马的室友。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直到三个月前,我入职了现在这家公司。
枫蓝科技,做智能家居的,成立四年,势头不错。我所在的运营部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加班。
而且是无偿的。
入职第一周我就发现了。六点下班时间,没有一个人动。大家都在工位上磨磨蹭蹭,好像谁先站起来谁就输了。我五点五十九分收拾好东西,六点整准时起身,周围的同事用一种看烈士的眼神目送我离开,仿佛我已经被钉在了季度考核的耻辱柱上。
第二天组长找我谈话,语气委婉但意思明确:小沈啊,年轻人要有拼劲,不能太早走,显得不合群。我点头如捣蒜,当天晚上照旧六点走人。
组长又找我谈了两次,我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我在公司的人设还没立稳,再这么“不合群”下去,试用期怕是过不了。
于是我给自己立了个人设。
恋爱脑。
这个身份好使,特别好使。
我在第三天的时候,故意在午休时间和隔壁工位的赵姐“不经意”地聊起家常。赵姐问我有没有对象,我羞涩一笑,说有老公。赵姐惊讶地看着我年轻的脸,我赶紧补充说刚结婚没多久。她又问老公做什么的,我说做点小生意,脾气不太好。
重点就在这个“脾气不太好”上。
从那天起,我每天五点四十开始看手机,表情逐渐焦虑。五十分的闹钟一响,我蹭地站起来,动作慌乱地收拾东西,嘴里还要小声嘟囔一句“完了完了,要来不及了”。最初大家没在意,但架不住我天天如此,终于有人忍不住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我老公要求我六点半之前必须到家做好饭,不然他会生气。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同事们面面相觑,我从他们的眼神里读到了同情、震惊和一丝丝愤怒。赵姐第一个开口,压低声音问我:“你老公……会对你动手?”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垂下眼睛,露出一个欲言又止的表情。这个表情的杀伤力远超任何言语解释,赵姐当场倒吸一口凉气,拍了拍我的手背说:“妹子,女人要懂得保护自己。”
我点了点头,眼眶微红。
感谢我大学时参加的戏剧社,感谢那段演了两年话剧的宝贵经历,我的演技在这一刻达到了巅峰。
从此,我每天准时六点下班再也没人拦我。组长甚至主动在例会上说,小沈家里情况特殊,大家多体谅。我坐在会议桌末尾,低着头,做出一个受尽委屈却强撑坚强的样子,内心却在狂笑。
周砚对此毫不知情。
我给自己立恋爱脑人设这件事,在公司里发酵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彻底。
赵姐是传播主力。她在午休时间的茶水间里,用那种压低到刚好能让整个房间听见的音量,把我的“悲惨遭遇”讲给了行政部、市场部、甚至隔壁研发部过来蹭咖啡的两个程序员。等我端着杯子走进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用一种“这孩子命真苦”的眼神看着我,搞得我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
行政部的小刘主动给我杯子里加了块方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沈沈,女人要学会对自己好一点。”
我受宠若惊地点了点头,捧着杯子回了工位,内心一阵狂喜。
效果比预期的还要好。
从那以后,我每天五点四十准时开始焦虑表演。先是频繁看手机,然后眉头微蹙,最后在五点五十的闹钟响起时整个人如同被电击一般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桌面。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上辈子大概是个影后。
同事们早已见怪不怪。偶尔有新来的实习生不明所以地问一句“岁宁姐怎么每天都走那么早”,赵姐就会用那种过来人的沧桑语气说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实习生立刻噤声,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同情。
我对此照单全收。
六月的一个周三,公司临时通知全员留下来开项目复盘会,预计至少开到八点。消息在群里弹出来的时候,我正算着今晚让周砚做什么菜,看到通知的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组长特意走到我工位旁边,用一种商量但不容拒绝的语气说:“小沈,今天的复盘会比较重要,大老板会远程参加,你看能不能跟家里请个假?”
周围几个同事齐刷刷地看向我,目光里写满了担忧。
我放下手里的笔,深吸一口气,用一种壮士断腕般的悲壮语气说:“组长,我可以留下,但是我需要提前跟我老公报备一下。”
说完我拿起手机,当着一圈人的面拨通了周砚的电话。
响了四声,对面接起来。周砚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淡,“喂。”
“老公。”我故意把声音压得又轻又软,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今天公司要开会,我可能要晚一点回去……可以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知道周砚在干什么——他在判断我抽什么风。我们结婚半年,我从来没叫过他“老公”,私底下都直呼其名,偶尔心情好叫他“周总”调侃两句。这一声软绵绵的“老公”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但他反应很快。
“几点?”他问,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
“可能……八点多?”我小心翼翼地报出时间,同时用余光扫了一眼周围的同事。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
周砚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长到我以为他挂断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差点当场破功的话——
“八点半之前到家,超时后果自负。”
说完他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两秒,然后缓缓放下手,冲组长露出一个虚弱又卑微的笑容:“他说八点半之前必须到家,所以我……到时候能不能先走?”
组长张了张嘴,大概是被那句“后果自负”震慑到了,半晌才说:“行,行,你到时候先走,剩下的我帮你记着。”
赵姐在旁边捏紧了手里的笔,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大概是“这什么男人”之类的话。我没听清,也不需要听清,因为我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周砚那句“后果自负”的真正含义——上周我生理期偷吃冰淇淋疼得打滚,他帮我揉了大半夜的肚子,最后实在受不了了,黑着脸警告我再敢这样就不管我了。他的“后果自负”翻译过来就是:你再吃凉的疼死也别找我。
但这话落在同事们的耳朵里,就是一个十足十的家暴前奏。
我面不改色地开始写会议记录,在心里给周砚竖了个大拇指。
默契啊,兄弟。
那天开完会正好八点十分,我第一个冲出会议室,在同事们同情的目光中飞奔进电梯。到家八点二十六分,周砚坐在餐桌前吃面条,见我进门,慢条斯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掐点挺准。”
“那是,专业掐点二十年。”我踢掉高跟鞋,一屁股坐到他旁边,眼睛盯上了他碗里的面,“还有吗?”
“锅里。”他下巴朝厨房方向点了点,“番茄鸡蛋面,自己盛。”
我屁颠屁颠地跑去厨房盛了一碗,回到餐桌前三下五除二干掉半碗,才终于感觉活过来了。周砚已经吃完了,靠在椅背上看手机,等我吃到差不多的时候冷不丁开口:“你今天那声‘老公’,恶不恶心?”
我差点被面条呛到,咳了两声才缓过来:“你以为我想叫?形势所迫。”
“什么形势?”
“公司要开会,我得请假,不把你塑造成一个脾气暴躁控制欲强的变态老公,组长不会放人。”我理直气壮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而且你也配合得挺好的,那句‘后果自负’简直神来之笔。”
周砚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总之很复杂。半晌他才说:“沈岁宁,你在公司到底把我描述成什么样了?”
我认真回忆了一下:“大概就是一个……如果你没按时回家,就随时可能冲到公司来抓人的暴君形象?”
“很好。”周砚站起来,端着空碗走向厨房,路过我身边时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下次再当众叫我老公,加班费记得跟我分成。”
“小气。”我捂住额头嘟囔。
他头也没回地进了厨房,水龙头的声音哗哗响起。我继续埋头吃面,总觉得额头上他弹过的地方有点发烫。
错觉,肯定是面太烫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我的“恋爱脑可怜打工人”人设越来越稳固,稳固到连隔壁部门的同事都知道运营部有个沈岁宁,老公管得贼严,每天六点必须下班,晚一分钟都不行。有次团建聚餐定在晚上七点,组长特意提前一周通知我,让我“做好老公的思想工作”,并且承诺九点之前一定散场。
我面上感激涕零,心里暗爽。
但这个人设也有翻车的时候。
九月中旬的一个周五,周砚破天荒地打电话说要来接我下班。我当时正在工位上摸鱼,看到来电显示整个人都绷紧了。自从我立了那个倒霉人设之后,周砚只来接过我一次,那一次他穿着一件黑色卫衣,戴了个棒球帽,站在写字楼楼下等我,被赵姐远远地看到了。第二天赵姐就跟我八卦,说“你老公看起来挺年轻的啊,不像那么凶的”。
我当时汗都快下来了,赶紧补救:“他就是看着年轻,脾气一上来就变了一个人。”
好说歹说圆过去了。
这次他又要来,我第一时间发了条消息过去:今天来接我?
周砚回得很快:嗯,正好在附近办事。
我盯着屏幕思考了三秒,然后飞速打字:换身正式点的衣服,最好是西装。
为什么?
因为你不换的话,我的人设就崩了。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个字:行。
我松了口气。
下班的时候周砚准时出现在写字楼下。我出了旋转门,一眼就在人群里看到了他——深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解开了,露出一点锁骨。他单手插兜站在那里,另一只手拿着车钥匙,姿态闲适,却在周遭的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
太打眼了。
我小跑过去,在他开口之前迅速挽住了他的胳膊,同时压低声音说:“装凶一点。”
周砚偏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在憋笑。但他最终还是听我的,把表情调整成了一种冷淡又不耐烦的样子。我们俩就这么挽着手走向停车场,我在心里祈祷千万别遇到同事。
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赵姐和行政部的小刘从旁边的便利店出来,手里拎着关东煮,正好和我们迎面撞上。赵姐的目光先落到我脸上,然后移到周砚脸上,最后定格在我们交挽的手臂上。她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审视,最后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复杂。
“沈沈,这位是……”
“我老公。”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特意缩了缩肩膀,做出一副怯生生的样子。
周砚配合得天衣无缝,只是面无表情地冲赵姐微微颔首,说了句“你好”,语气冷淡得像在跟下属打招呼。
赵姐和小刘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我们先走了,我还得回去做饭。”我冲她们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然后扯着周砚快步离开。
走出大概五十米,拐过一个转角,确认赵姐她们看不到之后,我整个人松懈下来,放开了周砚的胳膊。
“演技见长啊周总。”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我挽过的手臂,又抬头看我,表情看不出喜怒:“沈岁宁,你下次再把我打扮成衣冠禽兽,出场费加倍。”
“谈钱多伤感情。”我嬉皮笑脸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系安全带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那个赵姐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犯罪分子。”
“说明你演得好。”
“说明你把我抹黑得够彻底。”周砚挂挡起步,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我在你嘴里到底是什么人设?打老婆、控制狂、还抠门?”
“抠门倒是没有。”我认真地想了想,“毕竟你隔三差五给我做饭,这个说出去会影响你的坏人形象,所以我没提。”
周砚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窗外城市的灯光一帧帧掠过,他专注地开着车,侧脸线条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格外清晰。我靠在椅背上偷瞄了他好几眼,忽然觉得这个人要是真有他演出来的那么坏,大概也挺有魅力的。
呸,我在想什么。
我把脸转向窗外,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做了个鬼脸。
沈岁宁,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合约到期你俩就各回各家了,别给自己加戏。
车子平稳地驶入公寓地下车库,周砚熄了火,拔下钥匙,忽然转头看我:“今晚吃什么?”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那就面条。”
“又是面条?”我抗议,“前天也吃的面条。”
“那就炒饭。”
“……还是面条吧,你做的番茄牛腩面比较好吃。”
周砚嘴角弯了一下,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拉开车门下了车。
我跟在他后面走进电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不太妙的想法——我好像,可能,也许,对他做的饭产生了一点超越食物本身的依赖。
这个念头让我在电梯里愣了两秒。
周砚按下楼层键,回头看见我发呆的样子,挑了下眉:“想什么呢?”
“想你什么时候能开发点新菜式。”我面不改色地扯了个谎。
“下辈子吧。”他说。
电梯门合上,数字一层层跳动。
十月的第一个周一,我照常踩着点到公司,刚坐下还没来得及吃早餐,就看到部门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组长艾特了全员:上午十点,大会议室,全体参加。盛恒集团的人过来对接新项目,所有人打起精神,这个客户的重要性不用我多说。
盛恒集团。
这四个字在智能家居行业里就是金字招牌。行业老大,市场份额断层领先,产品线覆盖了你能想到的所有智能家居品类。我们枫蓝科技虽然发展得不错,但在盛恒面前就是一个小虾米。这次能拿到盛恒的项目,据说是老板动用了所有人脉资源,烧了不知多少香才换来的机会。
组长在群里又补了一句:这个项目拿下来,年终奖翻倍。拿不下来,明年部门的预算砍三成。
这一下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接下来的两周,整个运营部进入了战时状态。方案一遍遍地改,数据一遍遍地核,PPT一页页地磨,连赵姐这种老油条都开始主动留下来加班。整个部门唯一雷打不动六点走人的,还是我。
没办法,我的人设不能崩。
但问题来了——活是实实在在摆在那里的。我六点走人,剩下的工作量就摊到了其他同事头上。一次两次还好,时间长了,同事们的脸色就没那么好看了。
最先表露出不满的是坐在我斜对面的陈维。他比我早来公司两年,是部门里的业务骨干,平时就对我这种“恋爱脑”人设嗤之以鼻。有次午休的时候我听到他跟别人聊天,说我“拿老公当挡箭牌逃避工作”,语气里全是不以为然。
我没当回事。毕竟我确实是在逃避工作,人家说得没毛病。
但事情在项目汇报会的前一天达到了一个临界点。
那天下午四点,组长把我叫到了小会议室。进去的时候陈维也在,面前摊着一堆数据报表,脸色不太好看。组长关上门,开门见山地说:“小沈,明天的汇报很重要,盛恒的项目总监亲自过来听方案。数据这块一直是你和陈维在跟,他负责前端,你负责后端,你们俩今天晚上必须把数据整合完,PPT重新出一版。”
我张了张嘴,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组长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家里的情况,但这次真的没办法。就这一次,好不好?你跟你老公好好说,实在不行我帮你打电话解释?”
“不用不用,我自己说。”我赶紧摆手。
开什么玩笑,让组长给周砚打电话,那我的人设一秒就穿帮了。
组长拍了拍我的肩膀,用一种推心置腹的语气说:“小沈,这个项目对咱们部门真的很重要,就当帮大家一个忙。”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没法再推了。
但让我加班是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我脑子飞速转了转,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计划。
既然要加班,那就让周砚来公司送饭吧。
恋爱脑人设里最重要的一条——老公管得严,必须回家做饭。那如果老公亲自来送饭,不就两全其美了吗?既不用加班到太晚,又能在同事面前坐实我的“二十四孝好老婆”形象,还能让陈维这种看不惯我的人闭嘴。
完美。
我回到工位上,偷偷给周砚发了条消息。
在不在?江湖救急!
过了大概五分钟,周砚回了一个问号。
我飞快地打字:明天下午能不能来我公司一趟?给我送个饭。
这次他回得更慢,大概过了十分钟才回复:理由。
我又打了一大段话解释了一下事情的来龙去脉,最后总结道——你要是来了,我就说你心疼我加班辛苦,特意送爱心晚餐过来,这个人设就能升级了,从“被压迫的可怜妻子”变成“被霸道宠爱的小娇妻”,效果更好。
周砚这次秒回:沈岁宁,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闲?
我心里一凉,正想着怎么继续说服他,又一条消息弹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打出“求你了”三个字,他的新消息就到了:几点,什么菜。
我差点在工位上笑出声来。
第二天下午五点,我给周砚发了公司地址和楼层信息,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改PPT。五点四十,闹钟响了,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弹起来收拾东西,而是安安静静地坐在工位上继续工作。
赵姐第一个注意到了异常,她探过头来小声问:“沈沈,你今天不走?”
“今天要加班。”我冲她笑了笑,“不过没关系,我老公说做好饭给我送过来。”
赵姐的眼睛瞪得溜圆:“你老公?来公司?”
“嗯。”我点了点头,表情乖巧又甜蜜,“他知道我加班辛苦,说要做几个我爱吃的菜送过来。”
这个消息在五分钟之内传遍了整个部门。连隔壁研发部都有人装作路过,探头探脑地往我们这边看。所有人都对那个传说中的“家暴老公”充满了好奇,但又碍于我的面子不好表现得太明显。
陈维从电脑后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表情带着点狐疑,大概是觉得我在吹牛。
我没理他,专心致志地等着周砚的消息。
六点零三分,手机震了一下。周砚发来两个字:到了。
我立刻站起来往外走,赵姐犹豫了一下跟了上来,小声说:“我陪你去。”
我知道她想看看我这个传说中的老公到底长什么样,也没有拒绝。我们俩走到前台,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那里的人。
然后我愣住了。
周砚今天穿的是一套深炭灰色的西装,剪裁精良,肩线笔挺,一看就知道不是商场里随便买的那种成衣。衬衫是白色的,配了一条藏蓝色的窄领带,袖口的金属扣在灯光下泛着低调的光泽。他右手拎着一个保温袋,左手插在裤兜里,正微微仰头看着墙上公司的logo墙。
那个姿态,怎么说呢——不像是一个来送饭的好好先生,倒像是一个来视察工作的老板。
前台的姑娘显然是没见过这阵仗,脸都红了,说话磕磕巴巴的:“请、请问您找谁?”
周砚还没开口,我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老公!”我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甜了三个度。
周砚闻声转过头,看到我的瞬间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但在前台灯光的映照下,配上他那张原本就过分好看的脸,效果堪称惊心动魄。
我明显感觉到身后的赵姐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小跑到他面前,仰起脸,用那种乖巧到近乎谄媚的语气说:“你怎么来这么早呀,还没到饭点呢。”
周砚低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只有我能看懂的促狭。他把保温袋递到我手里,语气淡然而自然:“怕你饿着。里面是你喜欢的番茄牛腩,还有两个小菜。”
我接过保温袋,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这个人嘴上说着不乐意,做起来倒是实打实的周到。
“谢谢老公。”我继续维持着甜度超标的声线。
就在这时候,部门总监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黄总监是听到外面有动静才出来的。他四十出头,平时不苟言笑,在部门里威信号称“笑一下算我输”。他走出来的时候还在低头翻手里的文件,嘴里说着“小沈,你那个数据——”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看到了周砚。
黄总监的手僵住了,翻文件的动作停在了半空中。他的表情在短短三秒之内经历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变化——先是疑惑,然后是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我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诚惶诚恐。
他放下文件,快步走上前来,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站定在周砚面前,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恭敬得不像是从他那张嘴里说出来的:“周总?您怎么提前来了?明天的汇报……”
话说到一半,他注意到了我挽在周砚胳膊上的手。
他的目光从我的手上移到我的脸上,再移到周砚的脸上,嘴巴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整个前台区域安静得落针可闻。
赵姐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在地上,被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了。前台姑娘瞪圆了眼睛,嘴巴张成一个完美的O型。而陈维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了出来,正站在赵姐身后,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冷水。
周砚低头看了一眼我挽在他臂弯里的手,然后面不改色地抬起目光看向黄总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黄总监,这是我太太。”
这四个字落地的瞬间,我听到了好几声倒吸凉气的声音。
黄总监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砚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用了极大的自制力才没有当场失态。
“周、周太太?”他艰难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目光落在我的工牌上,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运营部·沈岁宁”。
他大概在心里飞速复盘了一下这几个月来对我的所有印象——那个每天六点准时下班、据说老公脾气暴躁、被全部门同情的“可怜恋爱脑”员工,竟然是盛恒集团总裁的太太。
这个信息量,大概够他消化一整个晚上了。
而我站在原地,手还挽着周砚的胳膊,保温袋沉甸甸地坠在另一只手上,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玩脱了。
黄总监喊出“周总”那两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现在松开周砚的胳膊,夺门而逃,还来不来得及?
答案是来不及。
因为赵姐已经用她那极具穿透力的嗓音,替所有人问出了那个悬在半空中的问题:“周……总?”
她看看黄总监,又看看周砚,最后把目光钉在我脸上,那眼神仿佛在说——你不是说你老公是做小生意的吗?做小生意能让黄总监点头哈腰地叫“周总”?
前台姑娘的反应最直接,她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上刚登记完的访客信息,又抬头看了一眼周砚,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大概是念出了“盛恒集团”四个字。
气氛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周砚是最淡定的那个人。他甚至没有多看黄总监一眼,只是垂眸看向我还紧紧攥着他袖口的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番茄牛腩趁热吃,凉了会腥。”
全场的目光唰地集中到我手里的保温袋上。
那个深灰色的保温袋突然变得千斤重。我拎着它,感觉自己的恋爱脑人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土崩瓦解。一个被家暴的可怜妻子,老公会亲自下厨做番茄牛腩送到公司来?还会担心凉了会腥?
这人设漏洞大到能开一辆卡车过去。
“那个……谢谢老公。”我硬着头皮把戏演完,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前台区域太安静了,这点音量足够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陈维站在人群最后面,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恍然大悟,最后定格成一种微妙的、像是吃了一只苍蝇般的复杂神色。他大概终于明白了——这几个月来我用“老公管得严”当借口六点准时走人,而我的“暴躁老公”此刻正西装革履地站在他面前,手提保温袋,一脸平静地关心牛肉会不会凉。
黄总监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第一个调整过来。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分热情的语气说:“周总,这真是太巧了!没想到沈岁宁是您的太太,这可真是——您怎么不早说呢?”最后那句话是对我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我张了张嘴,正想说点什么来挽尊,周砚先开了口。
“她不让我说。”他语气淡淡的,甚至带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无奈,“怕别人觉得她走后门。”
这句话的信息量堪称爆炸。
第一,他承认了我是他太太。第二,他暗示我不是靠关系进的公司。第三,他不动声色地把我塑造成了一个低调、有骨气、不愿意借老公名头搞特殊的好员工形象。
我差点当场给他鼓掌。兄弟,你这波助攻比我过去三个月的表演加起来都管用。
果然,黄总监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看我的眼神从幽怨变成了赞赏,甚至带了几分感动:“小沈,你这就不对了,咱们公司又不是那种讲论资排辈的地方,你大大方方说出来也没关系的嘛!”
赵姐在我身后小声嘀咕了一句:“难怪每天那么着急回家……”语气里的同情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蒙蔽了三个月的复杂情绪。
我后背开始冒汗。
周砚大概看出了我的窘迫,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对黄总监说:“黄总监,明天的汇报我提前过来看看,正好顺便给太太送个饭。你们该忙忙,不用管我。”
“那怎么行!”黄总监立刻来了精神,“周总既然来了,不如参观一下我们运营部?正好让大家认识一下——”
“不必了。”周砚打断他,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这是她的工作场合,我不想让她不自在。”
说完他低头看了我一眼,抬手替我理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次。他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廓,温度有点凉,但接触的那一小块皮肤瞬间烧了起来。
“吃完饭别立刻坐着,站一会儿消消食。”他说完这句话,冲黄总监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电梯。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潇洒得不像话。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前台的空气终于重新开始流动。
赵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我龇牙咧嘴:“沈岁宁!你给我解释清楚!你老公是盛恒的周总?那个周砚?”
我尴尬地点了点头。
“那你之前说的家暴呢?”赵姐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你说他脾气不好、管得严、回家晚了要发火——”
“那个……”我飞速地在脑子里编造新的剧情,“他平时在家确实比较强势,但对我还是很好的……”
“强势?”陈维冷笑了一声,从人群后面走上前来,“盛恒集团的周砚亲自给你送饭,你还说他强势?沈岁宁,你是不是对‘强势’这两个字有什么误解?”
我哑口无言。
黄总监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好了好了,都回工位去。小沈的私事不要过多议论,明天盛恒的汇报照常进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小沈啊,那个数据你不用加班弄了,让陈维一个人做就行。”
陈维的脸当场绿了。
我拎着保温袋回到工位,在一群同事灼热的目光注视下打开盖子。番茄牛腩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汤汁浓稠红亮,牛肉块块分明,旁边的小格子里还放了一份凉拌黄瓜和几块红糖糍粑。这哪里是随便做做,这分明是用心搭配过的。
赵姐的脑袋从隔板上面探过来,幽幽地说了一句:“番茄牛腩啊,做得还挺精致。”
我讪讪地笑了笑,把饭盒往她那边推了推:“赵姐你尝尝?”
“不了。”赵姐缩回脑袋,语气里带着一种被欺骗了感情的心酸,“我可不敢吃盛恒集团总裁亲手做的饭。”
我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
完了,三个月苦心经营的人设,周砚用了不到十分钟就给我拆了个干干净净。
当晚回到家,我一进门就把保温袋往玄关柜上一放,换鞋的动作都比平时用力了三分。周砚坐在客厅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听见动静抬起头,一脸无辜地看着我。
“怎么样,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吗?”
“周砚。”我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今天为什么穿西装?”
“你让我穿正式点的。”
“我是让你穿正式点,不是让你穿得像去参加G20峰会。”我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把脸埋进靠垫里闷声闷气地说,“你知道黄总监在你走之后跟我说了什么吗?他说下周的部门会议让我坐他旁边,还问我有没有兴趣做项目负责人。”
“挺好的,升职了。”
“一点都不好!”我把靠垫扔到一边,转过头瞪他,“我辛辛苦苦立了三个月的人设,你十分钟就给我毁了。现在全公司都知道我不是什么受气小媳妇,而是盛恒集团的少奶奶了。”
周砚合上笔记本电脑,侧过身看我,嘴角微微上扬:“所以呢?你打算怎么补救?”
“补救不了了。”我哀嚎一声,重新把脸埋进靠垫里,“明天汇报会的时候,黄总监肯定会让我坐第一排,说不定还要让我发言。我就坐在那里,所有人都会想——哦,这就是那个装可怜装了三个月的女人。”
周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他起身的声音。脚步声从沙发旁绕过,去了厨房,然后是冰箱开门的声音,瓷碗碰撞的轻响。
大约五分钟后,一股浓郁的巧克力香味飘了过来。
我从靠垫里抬起头,看到周砚端着一杯热可可站在我面前,杯子上面还飘着两颗棉花糖。
“你小时候心情不好就喝这个。”他把杯子递过来,“喝完了去睡觉,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我接过杯子,热度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棉花糖在深棕色的液体表面慢慢融化。我忽然想起七岁那年,我在学校被同桌欺负哭了,周砚放学后翻墙出去买了一包棉花糖,回来泡在热牛奶里递给我,说喝了就不许哭了。
这个人的温柔,好像一直都藏在这些不起眼的细节里。
“周砚。”我捧着杯子,抬头看他。
“嗯?”
“谢谢你今天的饭。”
他顿了顿,然后伸出手,轻轻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力道很轻,像弹一片落在额前的羽毛。
“客气什么,你是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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