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小说故事,图片为AI生成,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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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帮总裁妻子将公司做上市,却不和我住,我离职,她:我和公司都是你的
第一章
结婚三年,我帮她把一家快要倒闭的小公司做成了准备上市的集团。
可她从不让我进她的卧室。
我提着行李箱站在客厅里,把签好字的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
“林知意,我们结束吧。”
她穿着家居服站在楼梯口,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了句让我彻底懵掉的话。
“陈远,我和公司,都是你的。”
我第一次见到林知意,是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厅。
那时候我刚从上一家公司离职,前老板卷款跑路,欠了我半年工资,还留下一个烂摊子让我背锅。我连续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整个人瘦了二十斤,眼窝深陷,像个刚从号子里放出来的倒霉蛋。
朋友老周给我打电话,说他认识一个老板,正在找靠谱的人帮忙打理公司,问我要不要去见一面。
“什么公司?”我问。
“就一个小贸易公司,做建材的,老板是个女的,比你大两岁,条件嘛……不太好说,你见了就知道了。”老周支支吾吾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心虚。
我当时身上只剩八百块钱,房租还欠了两个月,没资格挑三拣四。
“见。”
约的是下午三点,我提前半个小时到了。那家咖啡厅开在一个老旧写字楼的底层,门脸小得可怜,招牌上的字都掉了一半,露出里面生锈的铁架子。我点了杯最便宜的美式,坐在角落里等。
两点五十五分,一个穿黑色西装裙的女人推门进来。
她大概一米六五的个子,很瘦,锁骨凸出来,像两把刀。脸上的妆容很淡,但遮不住眼底下那圈青黑。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有几缕散在耳边,看起来像是连续加了三天班没合眼的样子。
她扫了一圈咖啡厅,目光落在我身上,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你好,是陈远先生吗?我是林知意。”
声音很轻,带着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舒服。
我站起来跟她握了下手,她的手冰得吓人,指节很细,握上去全是骨头。
“你好,林总。”
“别叫林总。”她坐下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很勉强的笑容,“公司现在也没几个人,叫我知意就行。”
我们点了喝的,她看着面前的菜单沉默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老周应该跟你大概说了一些情况?”她抬起眼睛看我,那双眼睛很大,瞳孔颜色很浅,像被水洗过的琥珀,“我这家公司是我爸留给我的,做建材贸易。前两年还能勉强维持,今年开始走下坡路,几个老客户都流失了,账上的钱差不多只够撑三个月。”
她说话的方式很直接,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刻意装可怜或者画大饼。
这一点让我对她产生了第一份好感。
“我能看看公司的资料吗?”我问。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我。文件夹的边角都磨白了,里面夹着几十页纸,有财务报表,有客户名单,有供应商合同,全部整理得整整齐齐,每一页都用便签纸标注了重点。
我翻了大概二十分钟,越看心里越凉。
这家公司的状况比她说得更糟糕。账面上确实还有三十多万,但应付账款就有将近五十万,另外还有两笔银行贷款马上到期。客户名单上列了二十几家,我扫了一眼,真正还有合作可能的不超过五家。供应商那边更惨,有三家已经发了律师函,要求结清欠款,否则就起诉。
说白了,这就是一个快要咽气的病人,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
“怎么样?”林知意看着我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我。
我放下文件夹,实话实说:“林总,说实话,这个情况……很难。”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那双手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干干净净的,但骨节突出,手背上能看到细细的青筋。
“我知道很难。”她再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但是我还想试试。这家公司是我爸一辈子的心血,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知意,公司交给你了,你别让它倒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却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我爸走的时候也是这么拉着我的手的。只不过他说的不是公司,他说的是,小远,好好活着,别让你妈操心。
我没能好好活着。我妈第二年就走了,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给我三个月时间。”我听见自己说,“三个月如果做不起来,我也没办法了。”
林知意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了点头,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好,谢谢。”
就这样,我成了林知意公司的总经理。
说是总经理,其实就是个光杆司令。公司算上林知意自己,一共就六个人。一个财务大姐,一个前台小妹,两个跑业务的男生,还有一个管仓库的大爷。办公室租在一个老旧写字楼的七楼,面积不到一百平,沙发上的皮都裂了口子,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
我上任第一天就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了个会。
“从今天开始,所有人出去跑业务。”我把连夜做出来的方案发下去,“仓库里积压的那批管材,不管用什么办法,一个月之内全部清掉。价格可以谈,利润可以压,但必须要现款结算,不能赊账。”
“陈总,这批管材放了快一年了,好多都生锈了,谁要啊?”一个业务员苦着脸说。
“那就降价卖。原价八折不行就七折,七折不行就六折,哪怕亏本也要变现。”我说,“现在公司缺的不是利润,是现金流。没有现金流,三个月之后大家一起卷铺盖走人。”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林知意站在我身后,一直没有开口。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几乎住在了公司。
每天早上六点到办公室,晚上十一点才走。我带着两个业务员一家一家工地跑,蹲在工棚里跟包工头抽烟聊天,请采购吃饭喝酒,有时候一顿饭吃到最后,对方说“再考虑考虑”,我就得赔着笑脸说“没问题,改天再请您”。
半个月下来,我瘦了六斤,胃病犯了好几次,有一次半夜疼得蜷在办公室的沙发上直冒冷汗。
林知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大概是凌晨一点多,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陈远,你还好吗?”她快步走过来,看到我满头大汗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我送你去医院!”
“不用。”我咬着牙摆了摆手,“老毛病了,胃痉挛。给我倒杯热水就行。”
她手忙脚乱地去饮水机那边接水,端过来的时候手都在抖,差点洒了我一身。
“你吃晚饭了吗?”她问。
我摇了摇头。那天晚上请一个客户吃饭,全程都在陪酒说话,桌上的菜一口没动。
林知意打开保温桶,里面是白粥,还冒着热气。
“我晚上煮的,本来想明天当早饭,你喝了吧。”
我接过保温桶,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很稠,米粒都煮化了,入口又绵又软,应该是炖了好几个小时。那股热气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疼痛好像也跟着减轻了几分。
“你还会做饭?”我有点意外地看她。
“会一点。”她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很端正,但眼神里带着担忧,“我爸生病那几年,都是我照顾他。”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什么病?”
“胃癌。”林知意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很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了,医生说最多半年。我爸不信,我也不信,我们跑了好几家医院,试了各种办法,最后还是没留住他。”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多久了?”我问。
“三年了。”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三年零两个月。”
我看着她,这个女孩子比我大两岁,可她身上那种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气息,比我看上去大了至少五岁。
“所以这家公司对你来说,不只是生意?”
“对。”她抬起头,灯光照在她脸上,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发亮,“它是我爸留给我唯一的东西。”
那天晚上之后,我对这家公司的事情上心程度又提高了几分。
也不知道是因为那碗粥,还是因为她说那句话时的眼神。
第二个月,事情开始有了转机。
我在工地上蹲了整整一个星期,终于拿下了本地一个中型开发商的项目。虽然是分包中的分包,体量不大,但好歹是现款结算。紧接着我把仓库里的积压管材以六折的价格全部清给了郊区的一个建材市场,虽然亏了将近十万,但账上终于有了一笔活钱,先把供应商那边最急的两笔欠款还了,稳住了局面。
第三个月,我又谈下来两个项目,公司账上的资金终于从负的变成了正的。
那天财务大姐算完账,激动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陈总,我们赚钱了。”
我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林知意端了两杯咖啡走进来,递给我一杯。
“谢谢。”她站在我桌前,犹豫了一下,说,“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我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很苦,没加糖也没加奶。后来我才知道她喝咖啡从来不放这些东西。
“还没到高兴的时候。”我把报表放下,“现在只是勉强活下来,但离真正好转还差得远。公司的业务模式太单一了,只做建材贸易,利润薄,风险大,必须得转型。”
“转型?”她皱起眉头,“往哪个方向转?”
“我在工地上跑了三个月,发现现在市场上对精装修材料的需求在涨。原来建材贸易做的是毛坯到交付这段,但精装修这块的供应链还比较散,如果我们能整合一下,从源头拿货,直接对接开发商或者装修公司,利润至少能翻三倍。”
林知意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点了点头。
“你决定就好。”她说,“公司的事,以后你说了算。”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就不怕我把公司搞砸了?”
她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认真:“你不会的。我看人很准。”
事实证明她没看错。
接下来的两年,我带着公司一路狂奔。从建材贸易转型到精装修供应链,又从头部的开发商那里拿到了供应商资质,业务量从一年几百万做到了八千万。公司从那个破写字楼搬到了市中心的写字楼,人员从六个人扩到了将近一百人。
第三年,我们开始准备上市。
这三年里,我和林知意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公司搬新办公室的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只剩我们两个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夜景。楼下的车流像一条发光的长河,城市的灯火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陈远。”她突然开口。
“嗯?”
“咱们结婚吧。”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目光落在窗外某个虚无的方向,声音平淡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我愣住了,足足有好几秒没反应过来。
“你说什么?”
“咱们结婚吧。”她又说了一遍,这次转过头来看着我,“公司上了正轨,需要一个稳定的管理架构。我们结婚,你作为法定配偶持有公司股份,对后续的融资和上市都有好处。而且……”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这三年你为公司做的,我都看在眼里。”
她说得很理性,像是在谈一笔交易。
我想了想,好像也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这三年我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投在了这家公司上,没时间谈恋爱,没时间社交,生活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而林知意,她至少是我欣赏的人——冷静,克制,坚韧,从不抱怨。
“行。”我说。
就这样,我们结婚了。
领证那天是个周五,民政局人不多,前面排了两三对。林知意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放下来,比平时多了一点柔和的味道。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靠近一点。
“新郎笑一笑嘛,大喜的日子这么严肃干嘛?”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别扭的笑容。
林知意倒是很自然地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弯起一点弧度。
照片定格的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如果日子真能这样过下去,也许也不错。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几个关系最近的亲朋好友。老周是我的伴郎,喝了不少酒,拍着我的肩膀大着舌头说:“陈远啊,你小子真有福气,林总多好的人啊,长得漂亮还有能力,你可得对人家好点。”
我笑着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宾客散去,我回了我们的新家。
一栋位于城南的别墅,上下三层,带一个小院子,是林知意半年前买的。装修是她一手操办的,简约的灰白色调,每一件家具都摆放得恰到好处。
我洗了澡出来,发现她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文件袋。
“这是股权协议。”她推过来,“你签一下,公司百分之四十的股份转到你名下。”
我擦着头发的手顿了一下。
“百分之四十?太多了。”
“不多。”她摇了摇头,“没有你,这家公司三年前就没了。”
我看了她一会儿,最终还是签了。
签完字,我放下笔,正想说点什么,林知意已经站起来了。
“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她转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住一楼的客房,已经收拾好了。二楼是我的卧室。”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一楼客房。”她重复了一遍,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床品都是新的。”
然后她就上楼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直到消失。
我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客厅里,手里还握着那支签完字的笔。
客厅很大,头顶的水晶灯把整个空间照得亮堂堂的,但我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冷下去。
我找到那间客房,推开门,里面确实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上放着一套新的睡衣,洗漱用品也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柜上。
周到,体贴,礼貌,疏离。
就像在招待一个重要的客人。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整个晚上没有睡着。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林知意已经在厨房里做早餐了。她系着一条灰色的围裙,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动作熟练地煎着鸡蛋。
“早。”她看了我一眼,“咖啡还是茶?”
“咖啡。”我在餐桌旁坐下。
她把煎好的鸡蛋、烤好的面包和一杯黑咖啡端到我面前,然后在对面坐下来,开始安静地吃自己的那份。
阳光从落地窗里洒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
如果忽略昨晚的事情,这个场景看起来甚至称得上温馨。
我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几次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也许她只是需要时间,我想。毕竟我们虽然是夫妻,但其实认识的时间也不算长。也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可接下来的日子证明,我想错了。
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一个月又一个月。
她始终住二楼,我始终住一楼。
那栋别墅很大,大到有时候我甚至不知道她在不在家。她早上走得比我早,晚上回来得比我晚,偶尔两个人都在家,也只是客客气气地打个招呼,像合租的室友。
我试过打破这种距离。
有一次她感冒了,我熬了姜汤端到二楼去。她接过碗的时候说了声谢谢,然后在卧室门口就把碗还给了我。
从头到尾,她没有让我进门的意思。
还有一次公司团建,大家喝了不少酒,她难得地也喝了几杯。回来的车上她靠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均匀,睫毛微微颤动。
那是我们之间距离最近的一次。
我把她送回家,扶着她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她突然醒了。
“我自己上去就好。”她轻轻推开我,语气客气又疏离,“谢谢你,陈远。”
然后她一个人扶着楼梯扶手上去了,脚步虽然有些不稳,但始终没有回头。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梯转角。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抽了半包烟,把这三年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林知意对我,有感激,有信任,有依赖,唯独没有那个字。
她跟我结婚,就像她说的那样,是因为公司需要一个稳定的管理架构,是因为这三年我为公司的付出她都看在眼里。
仅此而已。
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扎在心脏某个不致命但很疼的位置。
婚后的第三年,公司正式开始启动上市流程。
券商、律所、会计师事务所的人进进出出,尽调、合规、财务审计,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我作为总经理,承担了绝大部分的推进工作,跟投行的人开会开到凌晨是家常便饭。
林知意作为董事长,更多的是在战略层面把关,具体执行的事情全部交给了我。
她是一个很合格的管理者,每一个决定都清晰果断,从不拖泥带水。但与此同时,她的边界感也像一堵墙,越砌越高,越砌越厚。
在公司我们是上下级。在家里我们是室友。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今年三月份,上市进入冲刺阶段。
最忙的那段时间,我连续十天没有回家,吃住都在办公室。每天睡三四个小时,咖啡当水喝,胃病犯了好几次,每次都是自己塞两片药硬扛过去。
有一天凌晨两点多,我正趴在办公桌上改招股书的修订意见,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林知意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个我熟悉的保温桶。
“你怎么来了?”我揉了揉眼睛,声音哑得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财务大姐说你又没吃晚饭。”她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趁热喝吧。”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浓,带着一点点姜的味道,是从前我爸做的排骨汤的那种做法。
“你怎么会做这个?”我问。
“我爸以前经常给我熬。”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还是那个端正的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他说胃不好的人要多喝汤,养胃。”
办公室里的灯光很暗,只开了我桌上那盏台灯。她的脸一半亮着,一半藏在阴影里。
“知意。”我放下碗,看着她说,“公司下个月就能挂牌了。”
“嗯。”她点了点头,“你辛苦了。”
“我不是要说这个。”我深吸了一口气,“我是想说,等公司上市之后,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她说:“谈什么?”
“谈我们。”我说,“谈这三年,谈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那是她紧张或者犹豫时的习惯动作,三年了,我对她每一个小动作都已经了如指掌。
“陈远……”她开口,声音很轻,“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她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的对话就这样无疾而终。她最后还是走了,剩下我一个人对着那碗喝了一半的排骨汤发呆。
公司挂牌那天,敲钟仪式在深交所的大厅里举行。
林知意穿着定制的深蓝色西装套裙,头发绾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她站在C位,手持那把象征性的槌子,面对镜头微笑。
我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看着她的背影。
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全场掌声雷动。香槟打开,彩带飘落,所有人都在拥抱、握手、互相道贺。
林知意转过身来,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无误地找到了我。
她走过来,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了我一个拥抱。
那个拥抱很短,大概只有两三秒。但我能感受到她手臂的力量,和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我们做到了。”她在我耳边说。
那个瞬间,我想这三年值了。
可当天晚上,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庆功宴结束后,司机把我们送回家。我喝了点酒,头有点晕,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墙。
林知意伸手扶了我一把。
“你还好吗?”
“还好。”我摆了摆手,借着那点酒劲,突然有了勇气,“知意,今晚……我能上去吗?”
她扶着我手臂的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陈远,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我盯着她,“三年了,你让我进过你的卧室吗?我们是夫妻,合法夫妻,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克制的平静。
“你喝多了,先去休息吧,明天再说。”她转身往楼上走,步伐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林知意!”我喊她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她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知道公司的人怎么说我们吗?”我的声音发抖,酒精让我的情绪失去了控制,“他们说你把我当工具人,说我是你养的一条看门狗,帮你把公司做起来,可你连门都不让我进。你知道每次别人问起我们的事,我有多难堪吗?”
她站在那里,肩膀微微颤抖,但始终没有转过身来。
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差点没听清。
“对不起。”
然后她上了二楼,关上了那扇我从未踏足过的房门。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了。
三年的婚姻,我从试图理解,到试图改变,到最后彻底绝望。
我终于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你永远走不进她的世界。
不是因为她有多高冷,而是因为她把门从里面锁死了。
第二天早上,我写了一封辞职信。
我决定离开。
第二章
辞职信摆在林知意的办公桌上,她看了一眼,没有打开。
“你认真的?”她问。
“认真的。”
她把信推到一边,继续看手里的文件:“我不同意。”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她的笔顿住了。
那封辞职信并不长,寥寥几段话,是我在客房里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才最终定稿的版本。
“林总,感谢这三年的信任和支持。公司已经成功上市,我的使命也算完成了。出于个人原因,我决定辞去公司总经理职务,请批准。陈远。”
打印出来的时候,我看着那几行字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三年的全部心血,浓缩在了一张A4纸上,不到一百个字。
当天晚上我回到别墅,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三年我吃住基本都在公司,别墅里属于我的东西少得可怜。几套换洗的衣服,一双备用皮鞋,一个用了五年的电动剃须刀,还有几本翻了一半就没时间继续看的书。
我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塞进行李箱,动作很慢,像是想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给自己留反悔的余地。
行李箱是二十四寸的,装完这些东西还剩一大半空间。我看着空荡荡的箱子,忽然觉得有点讽刺——三年婚姻,一个箱子都装不满。
收拾到床头柜最下面那层抽屉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里面放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
三年前的协议,百分之四十的股份。纸张已经有些发黄,但上面林知意的签名依然清晰——她的字很好看,一笔一画都端端正正的,透着一股子倔强。
我把协议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然后去书房拿了一支笔和一张空白的A4纸。
股权退还声明。
我写了四个字就写不下去了。不是因为心疼那些股份——上市之后,百分之四十的股份值不少钱,但我从来没把这些东西当成自己的——而是因为,写下这行字意味着我和林知意之间最后一个连接也要断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接着写了下去。
“本人陈远,自愿将名下持有的公司百分之四十股份无偿退还予林知意女士。自签字之日起生效。”
写完之后我签了名,把声明夹在股权协议里,一起放在了客厅茶几最显眼的位置。
然后就听到了开门声。
林知意回来了。
今天她回来得比平时早了很多。按照正常的时间表,她这会儿应该还在公司开例会。显然有人提前跟她说了我要辞职的事。
她走进客厅,第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的文件和坐在沙发上的我。
空气凝固了大概有五秒钟。
“你来真的?”她问,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嗯。”我没有站起来,只是抬头看着她,“辞职信我已经发到你邮箱了,流程你批一下。”
林知意没有看辞职信,而是走过来拿起了那份股权退还声明。
她低头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说什么挽留的话。
结果她把声明放回茶几上,声音平静得让人心凉:“这个不用退,是你应得的。”
“我不要。”我说,“这三年你给我开的工资够高了,股份本来就是你爸留给你的东西。”
“当年要不是你,这家公司根本活不到现在。”她在我对面坐下来,还是那个端正的坐姿,“百分之四十是你自己打下来的,不是谁施舍给你的。”
“那又怎样?”我靠在沙发靠背上,感觉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林知意,你告诉我,我要这些股份有什么用?我连自己老婆的卧室都进不去,我拿这些股份干嘛?每天回家看一看,然后告诉自己我很有钱吗?”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林知意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嘴唇动了动,放在膝盖上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陈远……”
“你每次都这样。”我打断她,这三年积攒的所有情绪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出来,“每次我想跟你好好谈谈,你就会用这种语气说‘陈远’,然后开始绞手指,然后沉默。三年了,我他妈受够了。”
我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头顶的水晶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公司快倒闭的时候,我三个月没睡过一个好觉,胃病犯了疼得在沙发上打滚,你在哪?你第二天早上给我煮粥,可你从来不问我疼不疼。公司转型那年,我一个人跑工地、喝到胃出血,在医院躺了三天,你给我送汤,可你从来不问我累不累。林知意,你对我的好,全都像在完成一个任务——我给你煮粥了,给你送汤了,作为老板我对员工够好了吧?可我不是你的员工,我是你丈夫!”
我站起来,声音大到连自己都觉得刺耳。
“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会爱一个人,还是只是不会爱我?”
这句话问出来之后,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林知意的眼眶红了。
三年了,我见过她无数次疲惫、焦虑、生气的样子,但我从没见她哭过。她永远冷静克制,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
可现在,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滴,两滴,落在她的手背上,砸出细微的水花。
“我不是……”她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几乎拼不成一个完整的句子,“陈远,我不是不爱你……我是……”
她没说完,突然站起来快步往楼上走去。
“林知意!”我在她身后喊。
她没有停,脚步慌乱得几乎是在逃跑。我追上去,在二楼楼梯口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到底在怕什么?”
她的手腕在我掌心里微微发颤,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浑身僵硬,呼吸急促。
“你放开我。”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不放。”我死死地盯着她,“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案。”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开。然后她忽然不挣扎了,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靠在楼梯扶手上。
“你想知道答案是吧?”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声音反而平静了下来,“好,我告诉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做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决定。
然后她伸手推开了我身后那扇门。
二楼主卧的门。
三年来,我第一次看到那个房间的内部。
门开的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房间很大,大概有四十平米。落地窗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走廊的灯光斜斜地照进去,照亮了房间正中央那面墙。
那面墙上,贴满了我的照片。
密密麻麻的,从天花板一直贴到地板。
我瞠目结舌地走近了几步,才看清那些照片的内容。
最早的照片是我刚进公司的时候拍的。我在工地上跟包工头谈事情,衣服上全是灰,脸上还挂着汗。下一张是我在办公室熬夜看文件,桌子上堆满了资料,我趴在桌上睡着了,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披上去的外套。
再往后,是我在公司年会上发言的照片。是我签下第一个大单那天,对着镜头比了个大拇指的照片。是我带着团队团建,被大家抬起来抛向空中的照片。
每一张照片旁边都贴着便签纸,上面是林知意的字迹。
“今天陈远又胃疼了,他总是不好好吃饭,明天要记得给他带粥。”
“今天签下了盛华的合同,陈远很开心,我也很开心。”
“今天他感冒了,声音都哑了,还在改方案。我想让他休息,但不知道怎么说。”
“今天有人问我后不后悔嫁给他。我在心里说,这辈子最不后悔的就是这件事。”
“今天是结婚纪念日,他忘了,我也没好意思提。偷偷买了礼物,放在他枕头下面,不知道他看到了没有。”
我的目光从那些便签纸上一一扫过,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来。
然后我看到了床边的东西。
那是一台很老旧的呼吸机,旁边还连着制氧机。床头柜上摆满了各种药瓶,有几瓶是英文标签,我认出来其中一种是治疗呼吸系统疾病的激素类药物。
床头柜最上面放着一张病历单,日期是一年前。
诊断栏里写着:间质性肺疾病,进行性加重。
“这是什么?”我转过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林知意站在门口,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爸不是胃癌。”她说,声音很轻很轻,“他和我一样,是这个病。”
第三章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你到底在说什么?”我走过去拿起那张病历单,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那张纸,“间质性肺疾病?进行性加重?什么意思?”
林知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进房间,在床边坐下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到什么。床头灯被打开了,暖黄色的光照亮了她半边脸。
“间质性肺疾病,简单来说就是肺部的组织慢慢变厚变硬,氧气进不了血液,人会一点一点地窒息。”她说着,像是在背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课文,“没有特效药,无法根治,只能延缓。到了后期,需要二十四小时吸氧,再往后,就是呼吸机,再往后……”
她停了一下。
“呼吸衰竭。”
这四个字像四把刀子,一把一把地扎进我的心脏。
“不可能。”我听见自己说,“你在骗我。”
“我也希望我在骗你。”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已经没有眼泪了,只剩下一种疲惫到极致的平静,“但这个病从我爸那里遗传给了我。他走的时候四十五岁,我今年三十二,医生说如果控制得好,也许能到四十岁。”
三十二到四十。
八年。
我算出了这个数字,然后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撞在墙上。
那些照片被震得晃动起来,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所以你才不让我进你的房间?”我的声音在发抖,“所以你一直跟我保持距离?”
“对。”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这个病会越来越严重。我现在还能正常生活,但再过几年,我可能连走路都会喘不上气。我的脸会肿,体重会掉,皮肤会因为缺氧变得青紫。我会变成一个连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的废人。”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描述另一个人的命运。
“你那么年轻,那么有能力,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把大好的人生浪费在一个快要死的人身上。”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打算好了一切?”我死死地盯着她,“跟我结婚是为了让我死心塌地给公司卖命,然后等你死了就把公司留给我,当成对我的补偿?”
“不是补偿。”她摇了摇头,“是你应得的。”
“你放屁!”我吼了出来。
这三个字在空旷的房间里炸开,震得我自己耳朵都嗡嗡响。
林知意被我吼得身子一颤,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歉意,有不舍,但没有后悔。
“陈远,你别这样。”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我本来想等一切都安排好了再告诉你。公司上市了,股份给你了,管理团队也都稳定了。就算没有我,公司也能正常运转下去。你以后……”
“闭嘴!”我打断她,“什么叫我以后?你的以后呢?你就打算一个人在这个房间里等死?”
“我没有等死。”她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睛里终于又有了一点光,但那点光里带着一丝倔强,“这几年我看了无数的医生,吃了无数的药,做了一切我能做的事情。我不是在等死,我是在争取多活一天、多活一个月、多活一年。因为……”
她停住了,嘴唇微微颤抖。
“因为什么?”我追问。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像是放弃了所有抵抗,轻轻说了出来。
“因为我舍不得你。”
这五个字像一盆温水,把我胸口那些翻涌的怒火兜头浇灭了。
“我舍不得你。”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开始发抖,“可是我越舍不得你,就越怕。怕你看到我以后的样子,怕你嫌弃我,更怕你不嫌弃我。如果你嫌弃我,我会难过。如果你不嫌弃我,你会被我拖累一辈子。我每天晚上躺在这张床上,闭上眼睛就开始想,想你到底值不值得为一个快死的人耗着。每次得出的结论都一样——不值得。”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终于又掉了下来。
“所以我不敢让你进来。我怕你进来了,我就再也没有勇气把你推出去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那个三年来一直被我当作冰冷、克制、无情的女人,此刻坐在床边,哭得像个孩子。
我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那双冰凉的、骨节突出的手,此刻微微发着抖。
“林知意。”我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有多恨你?”
她点了点头,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我恨你为什么永远这么冷静,为什么从来不让我靠近,为什么我对你掏心掏肺,你永远都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我甚至想过你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欢男人,或者你是不是心里有别人。”
“没有别人。”她摇头,“从来没有别人。”
“我现在知道了。”我握紧她的手,“那你知不知道,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愣住了。
“你以为我怕你生病?怕你拖累我?”我盯着她的眼睛,“林知意,你知不知道我爸也是病死的?”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
“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晚期了。我妈在他病床边守了整整一年,擦身、端屎端尿、翻身、喂饭。我爸最后那半个月已经疼得神志不清了,有时候连我妈都不认识,但他每次醒过来第一句话永远都是一样的——‘老婆,你在不在?’”
我的眼眶红了。
“我妈每次都会握着他的手说,‘在呢,我一直都在。’”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后来我爸走了。我妈那一年瘦了三十斤,头发白了一半。亲戚朋友都说,你妈太苦了,为了照顾你爸把自己都熬垮了。但我妈从来没说过一句苦。她只跟我说,小远,能陪你爸走完最后一段路,是妈妈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句在心里憋了三年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所以林知意,你别想把我推走。你问我值不值得,我告诉你,值得。因为你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在我最落魄的时候给我机会的人,你是这三年不管我多累多苦都默默站在我身后的人,你是我法律上的妻子,我名义上的老板,但实际上——”
我停了一秒。
“实际上,你是我这辈子最想护着的人。”
林知意彻底崩溃了。
她弯下腰,把脸埋在我掌心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伸手抱住她,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她很瘦,瘦得让人觉得稍微用力就会碎掉。她的肩膀在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眼泪浸透了我的衬衫。
“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说,“陈远,对不起……我以为把你推得越远,你将来就能走得越轻松……我不知道……”
“你确实不知道。”我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你不知道我有多倔。”
她哭了好一会儿,声音才渐渐小下去。
“你知道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如果我说了这些之后,你真的走了,我可能也撑不了多久了。我装了三年的坚强,其实早就撑不住了。”
“那就不用撑了。”我说,“以后有我。”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哭得红肿,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我说。
她愣住了。
“后悔这三年没有早点闯进来。”我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浪费了三年。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林知意愣愣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突然笑了。
那是我认识她三年以来,第一次看到她真心实意地笑。
不是礼貌的微笑,不是克制的浅笑,而是那种从心底里翻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露出两颗不太整齐的小虎牙。
我从来不知道她有小虎牙。
“陈远。”她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你是傻子吧。”
“可能吧。”我也笑了,“不然怎么会喜欢一个冷冰冰的女人三年。”
“谁冷冰冰了。”她瞪了我一眼,但眼神里全是软的。
那天晚上,我把一楼客房的东西全部搬到了二楼。
林知意看着我搬东西,站在门口,手指绞在一起,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你真的要搬上来?这里晚上有呼吸机的声音,很吵的。”
“吵就吵。”我把行李箱扔在地上,“当年公司楼下那个工地的打桩机我都能睡着,一台呼吸机算什么。”
她忍不住又笑了。
我从来没有发现,原来她笑起来这么好看。
搬完东西已经快凌晨一点了。我洗了澡出来,发现林知意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手机,但屏幕已经暗了,她歪着头睡着了。
床头灯还亮着,灯光落在她脸上,我看到了她睡着的样子。
眉头微微皱着,睫毛偶尔颤动,呼吸很轻很浅。
呼吸机放在床边,管子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我在她身边躺下来,小心地把她歪着的头移过来靠在我肩膀上。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往我怀里缩了缩。
我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
闭上眼睛之前,我看了一眼对面那面墙。
满墙的照片在灯光下安静地注视着我们,每一张都是我,每一张都是她藏在心里的秘密。
我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穿着黑西装裙,瘦得像一把刀,眼底下是青黑的眼圈,声音沙哑地跟我说:“你好,我是林知意。”
那时候我以为,她只是一个快要被生活压垮的可怜女人。
现在我才知道,她比我想象的要坚强得多,也脆弱得多。
第四章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林知意已经不在床上了。
我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楼下跑。
然后我听到厨房里传来油花爆开的滋滋声。
林知意站在灶台前,系着她那条灰色的围裙,正在煎鸡蛋。阳光从厨房的窗户洒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醒了?洗漱一下,马上就能吃了。”
语气自然得像我们过去三年每天都是这样开始的。
我站在厨房门口,有点恍惚。
“你站着干嘛?去洗脸刷牙啊。”她看我没动,又催了一句。
“哦。”我挠了挠头,转身往楼上走。
刷牙的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胡子拉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底下还挂着两个大黑眼圈。昨晚睡得并不好,呼吸机的声音确实很吵,但那不是主要原因。
主要原因是我每隔一两个小时就会下意识地醒过来,伸手探一下她的鼻息,确认她还在呼吸。
这种习惯大概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改掉。
我洗漱完回到餐厅,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烤面包、小米粥,还有两碟她自己腌的小菜。简单,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
“多吃点粥,养胃的。”她把一碗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喝了一口,温度刚刚好,不烫不凉,带着一点点米油的香气。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六点半。”她在我对面坐下来,也开始吃自己的那份,“习惯了,睡不着。”
我看着她的脸,发现她眼睛底下的青黑并没有因为昨晚的坦诚而变淡。
“以后你可以多睡一会儿。”我说,“早饭我来做。”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用,我做就好。这些年都是我做早饭的。”
“我知道。”我把粥碗放下来,“但从今天开始不一样了。你生病这件事,除了我,公司里还有谁知道?”
林知意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人知道。”她说,“只有你。”
“你的助理呢?行政总监呢?财务大姐呢?”我越问越觉得心惊,“她们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语气很平静,“我一直控制得还行,平时只是偶尔会喘,吃几片药就能缓过来。严重的时候我请假,就说感冒了或者胃不舒服,没人起疑。”
我放下筷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女人,一个人扛着一个快要倒闭的公司,扛着一个不可逆的绝症,扛了整整三年。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一个可以倾诉的对象。
“你一个人扛着不累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累啊。”她垂下眼睛,用筷子轻轻拨弄碗里的粥,“但是说了有什么用呢?说了别人也帮不了我,只会让大家都小心翼翼的。我不喜欢那种感觉,好像我已经病入膏肓了似的。”
她抬起头来,对我笑了一下。
“而且,不是有你了吗?”
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把所有涌上来的情绪一起咽了回去。
上午我们一起去公司。
司机老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到我们俩一起出来,愣了一下。
也不能怪他惊讶。三年了,我和林知意从来没有一起出过门。她走得早,我走得晚,就算偶尔时间重合了,她也会让我先走,自己等下一趟。
这是第一次,我们肩并肩从别墅大门走出来,一起上了车。
老吴在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意外。
“去公司。”林知意说。
“好的林总。”老吴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林知意都在翻手机看邮件,她的右手放在座椅扶手上,离我的左手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
我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指僵了一秒,然后慢慢放松下来,反过来轻轻扣住了我的手。
我们都没有说话,但她的手一直在我掌心里,暖了一路。
到了公司,我们各自去了自己的办公室。我的辞职信还放在林知意的桌上,她没有批。
上午十点,我召集了所有部门负责人开会。
会议室的桌子是那种长长的椭圆形,我坐在一头,各部门的负责人分坐两边,林知意坐在我右手边第一个位置。上市之后,公司的架构调整了一轮,中层以上的管理岗基本都是新人,但核心团队还是当年那帮跟我一起打江山的老人。
“今天叫大家来,宣布一件事。”我环顾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扫过,“从今天开始,公司将正式设立CEO岗位,由林总担任。我继续担任总经理,向林总汇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林知意。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意外。这个决定我从来没有跟她商量过。
“陈总,您这是……”市场总监孙铭第一个开口,他是我当年亲自招进来的,跟着我干了两年多,是公司最核心的业务骨干。
“这不是降职。”我摆了摆手,“公司上市之后,业务量和规模都上了一个台阶,原来的管理架构已经不太适用了。林总作为公司创始人和董事长,兼任CEO是最合理的安排。我继续负责具体的业务执行,各司其职。”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钟。
“我同意。”第一个开口的是财务总监柳姐,她跟着林知意的时间比我还长,“林总对公司的战略方向把握得最准,陈总负责落地执行,这个架构我们财务部全力支持。”
紧接着其他人也纷纷表态,基本都是赞同。
会后,林知意跟我一起回了我的办公室。
门一关上,她就忍不住问:“你怎么没跟我商量?”
“跟你商量的话你会同意吗?”我转身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你觉得自己的病情会越来越重,到时候可能连正常工作都保证不了,所以不想占着CEO这个位置。对不对?”
她不说话了,但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知意。”我叫她的名字,“你是这家公司的创始人,你爸把公司交给你的时候,它只有不到一百平米的破办公室和六个员工。现在它是一家市值几十亿的上市公司。不管你身体怎么样,你永远都是这家公司的灵魂。CEO这个头衔,是你应得的。”
她站在门口,背光,我看不太清她脸上的表情。
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打碎什么。
“那你呢?你做了三年,把公司从谷底带到上市,最后却甘心只做一个总经理?”
“我?”我笑了一下,“我做这些不是为了头衔。”
“那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回答:“为了你。”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别招我哭。”她偏过头去,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这里是公司,让别人看到我哭算什么样子。”
“那就别哭了,林CEO。”我站起来,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她,“第一项工作,看看这个。”
她接过去翻了翻,是一份尽职调查报告,关于一家做智能家居的初创公司。
“智能家居?”
“对。公司上市之后账上有大笔募集资金,不能一直放着。我研究了一下,精装修供应链往上游走,智能家居是下一个爆发点。这家公司的技术团队很强,但缺资金缺渠道,如果我们能把它收购下来,既能补齐我们的技术短板,又能打开一个新的增长点。”
林知意认真地看着那份报告,一边看一边用笔在上面标注。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抿着,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
我靠在办公桌边看着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不真实。
就在一天之前,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她藏在二楼的秘密。一天之后,我们像所有正常的夫妻一样一起吃早饭、一起上班、一起讨论工作。
命运的转折比你想象的来得更快。
“这个估值有点高。”她抬起头来,笔尖点在报告上的一个数字上,“他们去年营收才三千万,估值要五个亿,溢价太高了。”
“可以谈。”我说,“我约了他们的创始人明天见面,你跟我一起去?”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
“那我让助理订机票,明天一早飞深圳。”
“嗯。”她合上报告,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陈远,关于你辞职的事……”
“辞职信呢?”我问。
“在我桌上。”
“帮我撕了吧。”
她站在门口,逆着光,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但她停了几秒后说:“好。”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医院。
林知意的主治医生姓方,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在呼吸科领域干了二十多年。我是在林知意的病历上找到他的联系方式的,然后提前约了时间。
“你是患者的什么人?”方医生坐在诊室里,翻着林知意的病历,抬头看了我一眼。
“我是她丈夫。”我在他对面坐下来。
“丈夫?”他的眉毛抬了一下,“林女士的病历上写的婚姻状况是已婚,但家属联系人是空白。我问过她好几次,她都说丈夫不方便来。”
我胸口又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戳了一下。
“我以前不知道她生病的事。”我说,“她没告诉我。”
方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把病历合上,靠在椅背上。
“间质性肺疾病,简称ILD。不是一种单一的疾病,而是一组导致肺部组织纤维化的疾病的总称。林女士的情况属于比较罕见的家族遗传型,病因跟基因突变有关,所以她父亲也是这个病走的。”
“有治疗方案吗?”我问。
“目前没有根治手段。”方医生推了推眼镜,“现有的治疗主要分几个层面。一是药物治疗,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延缓纤维化的进展。二是氧疗,在血氧饱和度降低的时候补充氧气。三是肺康复训练,通过呼吸锻炼来维持肺功能。到了终末期,唯一的希望就是肺移植。”
“肺移植?”
“对。但是肺移植的条件非常苛刻。”方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首先要有合适的供体,配型成功的概率很低。其次患者自身的身体状况必须能够承受大手术,如果太虚弱了,连手术台都下不来。而且就算移植成功,术后也要终身服用抗排异药物,生存质量和寿命都会受到影响。所以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
我握着膝盖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那如果维持现有治疗,她还有多长时间?”
“很难说。”方医生摇了摇头,“每个人的进展速度不一样。有些人可能三五年,有些人能撑十年甚至更长。关键在于日常的维护——按时吃药,定期复查,避免感染,保持好的心态。另外有一点很重要,绝对不能劳累过度。”
我沉默了很久。
方医生看着我,目光里有一丝怜悯。
“既然你知道了她的病情,那我就多说一句。作为家属,你的作用比任何药物都重要。ILD患者在后期会面临巨大的心理压力,很多病人不是因为呼吸衰竭走的,是因为抑郁、放弃、失去了活下去的意愿。所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路边,抽了一根烟。戒烟三年了,下午从方医生那里出来之后,我去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一包。
烟雾在夜色里缓缓上升,被晚风撕成碎片。
“不要让她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方医生的这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想起昨晚林知意说的那些话——“我会变成一个连上厕所都需要人帮忙的废人”、“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而不是把大好的人生浪费在一个快要死的人身上”。
原来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拒绝我,而是在求救。
她在用推开我的方式,保护我,也在保护她自己。
因为如果连我都嫌弃她了,她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把烟掐灭在垃圾桶上,用力揉了揉脸,打了辆车回家。
到家的时候快八点了,别墅一楼的灯亮着。
我推开门,发现林知意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但屏幕已经暗了。她靠在沙发扶手上,又睡着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保温桶,还有一张便签纸。
我拿起便签纸,上面是她的字迹:“粥熬好了,回来记得喝。”
落款是一个小小的笑脸。
我蹲下来,看着她睡着的样子。客厅的灯光打在她脸上,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太阳穴下面的青色血管。
她睡得很沉,呼吸机的管子从鼻翼两侧延伸出来,发出轻微的嘶嘶声。
我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她动了动,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带着睡意,有点沙哑。
“怎么不去床上睡?”
“想等你回来。”她撑起身子,揉了揉眼睛,“方医生今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下午去找他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方医生会给她打电话。
“嗯。”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我想多了解一些你的情况。”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靠过来,把头枕在我的肩膀上。
“那你现在都知道了?”
“知道了。”
“怕不怕?”
我转过头看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那里面有期待,也有害怕。
“怕。”我说。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
“怕时间不够。”我握住她的手,“方医生说这个病无法根治,哪怕维持得再好,也很难撑到很老很老。我怕的是,我们能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我的肩窝里,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感觉到肩头的衬衫湿了。
“八年的目标。”我搂紧她,“至少八年。方医生说了,控制得好可以超过十年。咱们就按八年算。”
“如果不到八年呢?”她的声音闷闷的。
“那就把每一天都当成最后一天来过。”我把她的脸捧起来,看着她的眼睛,“从明天开始,早饭我来做,碗我来洗,公司的事我来扛。你负责三件事——按时吃药,定期复查,保持开心。能做到吗?”
她看着我,眼泪淌了一脸,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
“就刚才。”我说,“看到你在沙发上睡着的样子,突然就变霸道了。”
“什么样子?”
“很乖的样子。”
她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打了我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拍掉衣服上的灰尘。
“谁乖了。”
“你乖。”我把她拉进怀里,“全世界最乖的林知意。”
她没有再反驳,安静地靠在我怀里,呼吸轻缓而均匀。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睫毛很长,在灯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她的手抓着我的衣角,像个怕走丢的孩子。
“知意。”我轻声叫她。
“嗯?”
“明天去深圳,咱们早去早回。回来之后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爸的墓地。”我感觉到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我想带你去看看他,告诉他,这就是我娶的姑娘。”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
然后她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第五章
深圳的谈判很顺利。
那家智能家居公司的创始人叫许明远,跟我同名不同姓,年纪也差不多,是个典型的技术宅,一说起自己的产品就两眼放光。
我们聊了整整一个下午,从技术路线到市场策略,从团队搭建到供应链整合。林知意坐在我旁边,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但每一句都问在关键点上。
“许总,我想问一个问题。”她在谈判快结束的时候开口,“你们的智能门锁用的是自研芯片还是外采的?”
许明远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目前是外采的,用的是恩智浦的方案。”
“如果我们的供应链进来之后,你有没有信心在一年内把核心芯片替换成自研的?”
“这个……”许明远犹豫了,“技术上没问题,但是成本会增加很多。”
“成本不是问题。”林知意的语气平静但笃定,“智能家居的核心壁垒在芯片。如果一直用外采方案,永远只能做系统集成商,利润的大头都会被上游拿走。要做就做到最上游。”
许明远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林总,之前我听说你们公司是你老公一手做起来的,今天聊完才发现,这话估计不太准确。”
林知意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是他做起来的。”她说,“我只是偶尔提提意见。”
“这意见提得可太专业了。”许明远站起来伸出手,“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走出许明远的公司已经下午五点了。深圳十一月的天气还带着潮热,空气里有一股咸湿的海味。
“回酒店还是出去走走?”我问林知意。
“出去走走吧。”她深吸了一口气,难得地主动提议,“好久没来深圳了,上次来还是三年前。”
“三年前?”
“嗯,那时候公司刚开始转型,我来深圳找供应商。”她一边走一边说,声音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一个人来的,谁也不认识,背着包一家一家工厂跑。有一家做五金件的老板看我一个女孩子,觉得我好欺负,报价比别人高了百分之三十。我当场就跟他翻脸了。”
“你还会翻脸?”我有点意外。
“你以为呢?”她白了我一眼,“我当时拍着桌子跟他说,我林知意做建材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摆地摊呢。后来他把报价降到比别人还低百分之十五。”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眼睛里难得地闪着光。
我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她瞪我。
“没什么。”我摇摇头,“就是觉得,你骂人的样子应该挺帅的。”
她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过头去不看我。
我们沿着深圳湾的滨海步道慢慢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远处的港珠澳大桥像一条发光的丝带横跨在海面上。
“陈远。”她突然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海。
“嗯?”
“你知道我最怕的是什么吗?”
我站到她身边,没有接话,等她继续说。
“我最怕的不是死。”她的声音被风吹散,飘飘忽忽的,“是死之前没能好好活过。我爸走的时候,我跟他说,爸你放心,我会把公司做好的。他笑了笑,跟我说,公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开心。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笑。”
她的手指抓着栏杆,指节泛白。
“这些年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到公司里,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完成我爸的遗愿。但其实我心里清楚,我只是不敢停下来。因为一停下来,我就会想起他的笑,然后就会忍不住想——我这辈子,有没有可能像他说的那样,真正开心地活一次?”
她转过身看着我,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遇到你之后,我开始觉得也许有可能。但我又不敢靠太近,因为我怕我刚抓到一点光,就要被迫放手了。”
我伸手把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现在呢?”
“现在?”她歪着头看我,嘴角浮起一点弧度,“现在我不想放手了。哪怕只剩一天,我也想跟你好好过。”
我低头吻了她的额头。
在深圳湾的晚风里,背后是城市的万家灯火,面前是她的眼睛。
“不是一天。”我说,“是很多很多天。”
第二天我们飞回了北方的城市。
落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北方已经开始下雪。车窗外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挡风玻璃上瞬间化成水滴。
“明天真的带我去看你爸?”林知意在车上问我,语气里有点紧张。
“嗯,说好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突然说:“我穿这身去合适吗?是不是应该穿得正式一点?”
我忍不住笑了:“你见我爸还要穿晚礼服?”
“不是……”她的脸红了,“我是觉得,第一次见面,应该庄重一点。”
“他躺在墓碑下面呢,看不到你穿了什么。”我说,“你人去就行。”
她没再说话,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带她去了城郊的墓园。
雪下了一夜,整个墓园都被白色覆盖了。松柏的枝丫上压着厚厚的雪,偶尔有一两只麻雀飞过,抖落一蓬雪花。
我爸的墓在最里面那一排,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照片是四十岁那年拍的,穿着白衬衫,笑得很憨厚。
我蹲下来,用袖子擦掉墓碑上的积雪。
“爸,我带人来看你了。”
林知意站在我身后,手里捧着一束白菊。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整整齐齐地绾起来,没有化妆,但看起来干干净净的。
“叔叔好。”她把白菊放在墓碑前,鞠了一躬,“我叫林知意。”
她直起身来,认真地打量着墓碑上的照片。
“叔叔,陈远长得像您。”她说,“笑起来的样子特别像。”
我蹲在墓碑前面,拿手指把刻字缝隙里的雪一点一点抠出来。
“爸,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那个老板。不对,现在是老婆了。”我一边抠雪一边说,“她给了我一份工作,给我了股份,还给了我一个家。就是有一点不好——太倔了。”
林知意在旁边轻轻拍了我一下。
“她生病了,跟我妈当年照顾你一样,也是要慢慢养的那种病。不过没关系,她比你能扛,三年都没让我知道。你们俩要是认识,大概能聊到一块儿去。”
雪又开始下起来,细碎的雪花落在墓碑上,落在白菊花瓣上,落在林知意的头发上。
“爸,我今天带她来,就是想告诉你。当年你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小远,好好活着。我一直没太明白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后来我妈也走了,我更想不明白了。”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园里回荡。
“现在我好像有点懂了。你让我好好活着,不是让我活出多大的事业、赚多少钱。你是想让我找一个值得的人,好好跟她过日子,不管日子是长是短。”
我站起来,握住了林知意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在雪地里握紧我的力道很坚定。
“爸,这就是那个人。”
林知意的眼眶红了,但她忍住了没哭。她转过身,对着墓碑又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我向您保证。”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很用力,“只要我还能站在这里,我就不会让他一个人。”
雪越下越大。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林知意靠在副驾驶座上,一路没怎么说话。
快到家的时候,她突然开口了。
“陈远,我想把公司交给你。”
我差点踩了一脚急刹车。
“你说什么?”
“我认真的。”她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去深圳之前你安排我做CEO,我就一直在想这个事。我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高强度的工作,方医生也说了不能劳累。与其占着位置做不好,不如交给最能干的人。”
“不行。”我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公司是你爸留给你的,也是你全部的心血。”
“那又怎样?”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坚定,“我爸留给我的公司,在遇到你之前差点就倒闭了。是你把它做起来的。这三年你付出的比我多得多,公司能有今天,你才是最大的功臣。”
“知意——”
“你先听我说完。”她打断我,“我不是要把公司让给你,我是要把公司交给你。我还是董事长,还是最大的股东,只不过日常经营管理的事情我不管了。这样我就能好好养病,好好调理,也许能多陪你几年。”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在我最柔软的地方。
“你就这么想多陪我几年?”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
“嗯。”她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以前觉得活多久都无所谓,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雪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
“现在有你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靠边停下。
“行。”我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每周至少休息两天,每天工作时间不超过六个小时,出差不能超过两天。药必须按时吃,复查必须按时去,感冒了必须休息。还有——”
“停停停。”她举起双手表示投降,“你是CEO还是我保姆?”
“我是你老公。”我认真地看着她,“CEO可以换人,老公换不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看窗外,不让我看到她的表情。
但我看到她耳朵尖红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啰嗦。”
我笑了一下,重新发动车子。
雪还在下,路上的车都开得很慢。我打开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率,里面正在放邓丽君的《月亮代表我的心》。
林知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跟着旋律轻轻哼了几句。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你。”
“嗯?”
“那些照片。”我说,“墙上那些照片,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的?”
她睁开眼睛,脸上浮起一抹可疑的红晕。
“不告诉你。”
“说嘛。”
“不说。”
“林知意——”
“专心开车!”
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被裹进了一层柔软的白。
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邓丽君还在唱。林知意靠在座椅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
我在红灯前停下车,转头看着她。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三年了。
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六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正式接手了公司的日常管理。
林知意把办公室搬到了隔壁,门上挂的牌子从“董事长办公室”换成了“董事长休息室”。里面重新布置过,加了一张软沙发和一架小书架,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看起来更像一间茶室。
她每天早上还是会来公司,但不再参加早会,也不再过问具体业务。大部分时间她都在那间休息室里看书、喝咖啡,偶尔有重要的战略决策需要她拍板,我才会过去敲门。
头两周,公司的同事们都有点不适应。
以前大家都是直接跟林知意汇报,她做决定从来都是干脆利落,有时候快得让人跟不上节奏。现在换成了我主导日常管理,所有人都需要一段时间调整。
“陈总,盛华那个项目,林总以前定的方案是走高端路线,要不要调整?”市场部总监孙铭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不用调,按原方案走。”我头也没抬,“知意定战略,我抓执行。她定的方向,没有大问题就不要乱改。”
孙铭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明白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陈总,冒昧问一句,您和林总……”
“怎么了?”
“没什么没什么。”他挠了挠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你们最近……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想了想,“就是感觉,更像两口子了。”
孙铭出去之后,我看着关上的门,忍不住笑了。
连外人都看出来了。
中午十二点,我准时放下手里的文件,去敲林知意休息室的门。
“请进。”
推开门,她正窝在沙发上看书,腿上盖着一条驼色的羊绒毛毯。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她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
《百年孤独》。我瞄了一眼封面。
“吃饭了。”我把从食堂打包的饭盒放在桌上,“今天食堂做了莲藕排骨汤,给你多打了一份。”
“谢谢。”她放下书,闻了闻味道,“还挺香的。”
我们在沙发上并排坐下来吃午饭。她吃东西一直很慢,一口要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品味每一粒米的味道。
“上午怎么样?”她问我。
“还行。跟投行那边开了个电话会,关于今年的分红方案,他们建议按季度分红,我说等我跟董事长汇报一下再定。”
“不用汇报了,你定就行。”她夹了一块莲藕放进嘴里,“你现在是CEO。”
“你是董事长。大事还是要跟你说的。”
“这算什么大事。”她笑了一下,“对了,今天下午我想早一点回去。”
“不舒服吗?”我立刻放下筷子。
“没有没有。”她摆了摆手,“就是想早点回去。今天不是你生日吗?我想给你做顿饭。”
我愣住了。
说实话,我自己都忘了。
这段时间忙着接手公司的各种事务,每天从早忙到晚,脑子里全是业务、人事、财务、合规这些事。生日?早就被排到日程表的不知哪个角落去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
“你的入职资料是我亲自登记的。”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搅着碗里的汤,“三年前你填的那张表,出生日期那栏写着11月27号。我记性好。”
她说的云淡风轻,但我看到她的耳朵尖又红了。
“所以你想给我做饭?”
“嗯。”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不过我厨艺一般,就会做那几样。你别指望太多。”
“做啥都行。”我笑了,“只要是你做的。”
下午四点半,林知意提前离开公司回家了。
我处理完手头的事情,六点钟准时走出办公室。走之前看了一眼手机,发现她发了一条微信。
“回来路上买点香菜,家里没有了。PS:其他东西都买好了,不用再买。”
这是我认识她以来,她第一次给我发带“PS”的消息。
我打了辆车,在小区门口的菜店买了一把香菜。老板娘认识我,一边找钱一边说:“你家那位今天下午来买了好多菜,一个人拎了两大袋子,我让人帮她送回去的。”
“她一个人拎的?”
“可不是嘛。我说帮她送,她还不让,说自己能行。”
我拎着那把香菜,站在菜店门口,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我加快了脚步。
推开别墅大门的时候,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我赶紧换了鞋冲进厨房。
林知意站在灶台前,系着她那条灰色围裙,一手拿着锅铲,一手举着抽油烟机的开关。锅里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正在冒黑烟。
“没事没事,马上就好!”她回头看到我,脸上闪过一丝慌张,“火开大了,稍微糊了一点点。”
我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
一条鱼,黑的。
从头黑到尾,从里黑到外,黑得像一块刚从煤矿里挖出来的炭。
“这叫稍微糊了一点点?”
“你闭嘴。”她拿锅铲指着我,表情很凶,但耳朵尖红透了,“我三年没做鱼了,手生。”
“三年?你以前做过?”
“我爸爱吃鱼,我以前经常给他做。”她的声音低了几分,“后来他不在了,我就再也没做过了。”
原来如此。
“我来帮你。”我脱了外套,撸起袖子。
“你会做鱼?”
“不会。”我老实承认,“但是我会看教程。”
我掏出手机搜了个红烧鱼的视频教程,把手机架在料理台上,两个人头碰着头一起看。
“先放油,油温七成热的时候下鱼,煎到两面金黄。”我念着步骤。
“我刚才是这么做的,然后就糊了。”林知意说。
“你刚才火是不是开得太大了?”
“……好像是。”
“那就开小一点,中小火。”
我们把那条黑炭扔进了垃圾桶,幸好她还多买了一条备用的。第二条鱼下锅的时候,我把火调到了中小火,林知意拿着锅铲小心翼翼地翻面。
“小心点,别溅到油。”我站在她身后,随时准备伸手帮忙。
“知道了,你别靠这么近,碍事。”她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往后靠了靠,后脑勺几乎贴着我的下巴。
鱼在锅里滋滋地响,葱姜蒜的香味慢慢散开。
“好像……成功了?”她看着锅里那条两面金黄的鱼,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成功了。”我肯定地说,“看起来就很好吃。”
她转过头来看我,脸上带着油烟气,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但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笑意。
“还有一个菜,然后就能开饭了。”
那天晚上的餐桌上有四个菜。红烧鱼,莲藕排骨汤,清炒时蔬,还有一盘看起来卖相一般但味道不错的可乐鸡翅。
都是她做的。
我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肉质很嫩,汤汁也收得恰到好处。
“好吃。”我说。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你别哄我。”
“真的好吃。你尝尝。”
她夹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然后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
“还行。”她故作淡定地评价,“恢复到以前七成功力吧。”
我笑了一声,给自己盛了一碗饭。
“对了,还有一件事。”她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盒子,推到我面前,“生日快乐。”
那是一个用牛皮纸包着的盒子,上面没有logo也没有标签,包装得很简单。我拆开,里面是一双棕色的皮质手套。
“你开车的时候总说不戴手套方向盘太凉。这个里面是羊绒的,很保暖。”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目光落在桌上的筷子架上,没有看我。
我拿起那双手套,翻过来,内衬的羊绒确实很厚实柔软。
手套的手掌部位压了一行烫金的小字。
我凑近了看。
“CY,谢谢你留下来。”
我放下手套,看着她。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上个月。”她的手指又开始绞在一起,“本来是准备等你走了以后寄给你的。现在不用寄了,直接给你。”
我想起上个月,那时候我刚写完辞职信。她在准备这个东西的同时,也在准备面对我离开的日子。
“林知意。”我喊她的名字。
“嗯?”
“以后不要再准备这种东西了。”
她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
“我——”
“我不会再走了。”我打断她,“所以你不用准备告别的礼物。以后每年过生日,你就给我做顿饭就行。”
她怔怔地看了我几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翅。
“好。”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那就说定了。”
吃完饭我去洗碗,她靠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陈远。”
“嗯?”
“你许愿了吗?”
“没有。忘了点蜡烛了。”
“那现在许。”她说,“不用蜡烛,你心里默念一个就行。”
我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她靠在门框上,系着围裙,头发有点乱,脸上还带着淡淡的油烟味道。
“我许三个。”我说。
“哪有人许三个的,太贪心了吧。”
“第一个。”我没理她,自顾自地说,“希望林知意的病能好起来。”
她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第二个,希望公司的员工都能拿到满意的年终奖。”
她笑了一声。
“第三个。”我看着她的眼睛,“希望明年的今天,后年的今天,大后年的今天,每一年今天,都有人给我做红烧鱼,哪怕是糊的。”
她的眼眶红了。
但她忍着没有哭,而是走过来,伸出手抱住了我的腰,把脸贴在我的胸口上。
“我尽量不糊。”她的声音闷闷的。
“糊了也没关系。”我低头把下巴搁在她的头顶上,“糊了也是好吃的。”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厨房里很安静,锅里还冒着残余的热气。
我们就那样抱着,在洗碗池边上,站了很久。
那是我三十二年来,过得最好的一个生日。
第七章
冬天过去了。
北方的冬天总是很长,从十一月一直到来年的三月,漫长得让人以为春天永远不会来了。
但春天终究还是来了。
四月初,小区的玉兰花开了,一树一树的白,像是积了一整个冬天的雪突然绽放。
林知意的身体状况在这个冬天里基本稳定。方医生说她的肺功能指标跟半年前相比没有明显下降,这是一个好消息。药还是每天在吃,呼吸机还是每天在用,但至少没有往更坏的方向走。
“维持就是胜利。”方医生在最近一次复查后这么说。
我把这句话当成了接下来一年的座右铭。
公司那边也步入了正轨。收购许明远的智能家居公司之后,我们在智能门锁和智能照明两个品类上都有了自主研发能力,第一季度的财报比去年同期增长了百分之二十几。孙铭升任了副总裁,柳姐继续坐镇财务部,核心团队越来越稳定。
林知意现在来公司的时间更少了,一周大概来三四次,每次待半天。剩下的时间她都在家里,看书、养花、偶尔试着做一些简单的烘焙。
三月份的时候她迷上了做面包,买了一台很贵的厨师机,还加了好几个烘焙交流群。第一个成品是一个表面焦黑、里面没熟的面团,她丧气地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第二个成品倒是熟了,但硬得像块砖头,我拿刀都切不动。
“算了,可能我没有这个天赋。”她把围裙解下来扔在桌上。
“别啊,再试试。”我捡起围裙给她系回去,“失败是成功之母,你才失败两次,失败的妈妈都还没当上呢。”
她被我的歪理气笑了,但还是重新拿起了面团。
第五次,面包终于成功了。
外皮金黄酥脆,里面柔软蓬松,掰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她激动地拿着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发到了她的烘焙群里,收获了几十个赞。
“你看你看,这个姐姐说我做得比面包店的还好!”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脸上洋溢着那种难得的孩子气的得意。
“那是当然的。”我说,“你做什么都比别人强。”
“拍马屁。”她白了我一眼,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时间到了五月。
五月二十号这天,我提前安排好了公司的事情,跟林知意说我订了一家餐厅,晚上一起出去吃饭。
她问哪家餐厅,我没说。
到了地方她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餐厅。
那是我们三年前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咖啡厅。
咖啡厅已经重新装修过了,门脸比以前大了不少,招牌也是新的。但位置没变,还是在那栋老写字楼的底层,还是那个转角的位置。
“你带我来这里干嘛?”她站在门口,有点意外。
“进去就知道了。”
我推开门,咖啡厅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别的客人。
三年前我坐过的那个角落卡座,桌上摆了一束白色的满天星。旁边那桌,是三年前她坐过的位置。
“那天是三月十二号,礼拜二,下午三点。”我拉开她当年坐过的那把椅子,示意她坐下,“你穿了一件黑西装裙,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点了一杯不加糖不加奶的美式咖啡。我问你公司的情况,你给了我一个文件夹,边角都磨白了,里面每一页都贴着便签纸。”
林知意愣愣地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我,眼圈一点一点地红了。
“你居然都记得?”
“我记得。”我在她对面坐下来,那个位置,正是三年前我第一次见到她时坐的位置,“我还记得那天你跟我说,这家公司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你别让它倒了。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眼眶红了,但你没哭。”
“那是因为……”
“因为你觉得哭了也没用。”我替她把话说完了,“哭不能解决问题,哭不能让公司起死回生,哭不能让供应商不催款。所以你忍着没哭。”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桌上那束满天星上。
“陈远,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枚戒指。
不是什么名贵的钻戒,是一枚很简单的铂金素圈,内侧刻了一行很小的字。
她拿起来凑近看。
“知意,你可以哭了。”
那是我的字,我专门找了做首饰的朋友帮忙刻上去的。
“三年前结婚的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没有求婚,没有戒指,没有婚礼,连婚纱照都是民政局那台老相机随便拍的。那时候我以为我们只是合作关系,这些形式无所谓。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蹲下来,握住了她的手。
“林知意,三年前你问我能不能跟你结婚,我说行。那时候我说行,是因为找不到拒绝的理由。但今天我想重新问你一次,不是以合伙人的身份,不是以总经理的身份,是以陈远的身份——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整个人哭得浑身发抖。
“你……”她一边哭一边说,“你是不是傻?我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
“那是为了公司。这次是为了我们。”
她看着我,眼泪模糊了脸上精致的淡妆。
“可是我生病……”
“我知道。”
“我可能活不了很久……”
“我知道。”
“以后我的身体会越来越差,会变丑,会连路都走不了……”
“林知意。”我握紧她的手,“这些我都知道。三年前我选择留下来的时候,就已经全部知道了。你还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破涕为笑。
“你不是傻子,你是疯子。”
“就算是疯子。”我说,“你愿不愿意?”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戒指,看着内圈那行小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戒指递给我,伸出左手。
“愿意。”
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我郑重地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铂金素圈在咖啡厅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不大不小,刚刚好。
她低头看着手上的戒指,翻来覆去地看,然后抬头看着我,眼睛里还有泪光,但笑容明亮得像是能照亮整个咖啡厅。
“陈远,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说,“三年前没有,一年前没有,现在也没有。”
“以后也不会有。”我站起来,把她也拉起来,“答应你的八年,少一天都不行。”
她踮起脚尖,在咖啡厅昏黄的灯光下,第一次主动吻了我。
咖啡厅门口,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里,手里举着手机,笑得一脸猥琐。
“拍到了拍到了!”他冲我们晃了晃手机,“陈远你小子可以啊,求婚都不叫上兄弟,要不是咖啡厅老板娘给我通风报信,我都不知道你还有这手。”
林知意立刻从我怀里弹开,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你别跑,等我把照片发到公司群里,让大家都看看陈总是怎么追老婆的——”
“老周你敢发,今年的绩效你就别想要了。”我威胁道。
“哟哟哟,拿绩效威胁我?”老周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在手机上按了几下,“发完了。谁让你不请我喝喜酒的。”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公司群里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陈总跟林总求婚???”
“他们不是早就结婚了吗?”
“楼上的,你的消息滞后了。这是一次新的求婚!仪式感!”
“老周你照片拍得太糊了,能不能清楚点?”
“陈总好浪漫啊啊啊啊啊!”
“恭喜林总!恭喜陈总!”
“发红包发红包!”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林知意,她捂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你笑什么?”我说。
“笑你啊。”她指了指我的手机屏幕,“大家都让你发红包。”
我认命地打开公司大群,一口气发了二十个两百块的红包。
群里瞬间沸腾,各种表情包满天飞,中间夹杂着柳姐的一句话:“陈总林总百年好合!另外财务部全体同仁请求提前下班以示庆祝,请批准。”
我回了一句:“准了。今天全公司提前两小时下班。”
群里再次沸腾。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了别墅。
林知意坐在沙发上,还在反复端详手上的戒指。她已经看了不下二十遍了。
“这么喜欢?”我在她身边坐下来。
“嗯。”她点了点头,然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我以前觉得戒指就是个形式,不戴也无所谓。现在才觉得,戴着的感觉还挺好的。”
“什么感觉?”
“就是觉得……”她想了想,“好像被什么东西牢牢地拴住了。很踏实。”
我搂过她的肩膀,她的身体比以前稍微胖了一点,不再瘦得像一把刀。
“拴住了就跑不掉了。”
“谁说我要跑了。”她嘟囔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说梦话,“我哪也不去。”
窗外的夜色很深,天上有稀疏的星星。
我低头看她,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而绵长,又睡着了。
我小心地把她打横抱起来,一步一步走上二楼。
推开主卧的门,把我轻轻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给她盖好被子。呼吸机已经提前开好了,面罩轻轻扣在她的脸上。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的睡脸。
灯光下,她眉头舒展着,睫毛偶尔颤动,嘴角微微翘起,好像在做着一个很好的梦。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那些照片还在,从天花板贴到地板,三年来的点点滴滴,全部被封存在这些定格的画面里。
等夏天到了,我要在这面墙上再加一张照片。
一张穿着婚纱的照片。
我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里暗下来,只剩呼吸机发出的细微气流声。
我躺下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
她的身体本能地往后靠了靠,缩进我的怀里,脑袋枕着我的胳膊,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后又沉沉睡去。
我在黑暗里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明天的明天,还有无数个明天。
我要陪她一个一个地过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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