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周美兰,今年四十二,在城南菜市场卖猪肉。去年夏天我男人没了,心梗,走的时候才四十五。医院说是他自己不注意,我不信。后来我翻他手机,查他那天去过的地方,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这口气我憋了一年,所有人都劝我算了,说人死不能复生。可昨天,那个穿白大褂的又找上门来,笑眯眯地跟我说:"嫂子,有些事情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一个女人家,别折腾了。"我擦了擦手上的猪油,看着他说:"行,那咱就不翻,你让我见见你们院长,当面聊两句,就两句。"
第一章:七月正午的那通电话,把我这辈子都打碎了
那是去年七月十号,礼拜六,天热得邪乎。
我记性不算好,但这个日子刻在骨头里了。那天早上我出摊,老刘还说中午给我送饭,他包了茴香馅儿的饺子,我嫌茴香味冲,他说那你别吃,我一个人吃一盆。
老刘是我男人,在城东一个汽修厂上班,干了快二十年,从学徒干到大师傅。人实在,嘴笨,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干活是把好手。每年夏天最热那几天,厂里放假,他就在家帮我出摊,搬猪肉箱子比我都利索。
那天电话响的时候,我正给一个老主顾割五花肉,手机搁在案板边上,屏幕一亮我就瞥了一眼,是老刘。我没接,想着等忙完这阵再给他回过去,反正他也没什么急事,平时打电话不是问我想吃啥就是问我钱够不够花。
结果隔了没五分钟,电话又响了,还是他。
我手上有猪油,用胳膊肘蹭了一下接听键,还没等我开口,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喘着粗气说:"嫂子吧?你赶紧来一趟市二院急诊,刘哥他——人不太行了。"
我手里的刀"当啷"掉在案板上。
什么叫不太行了?早上出门的时候他还好好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蹲在院子里刷他那双胶鞋,嘴里还哼着《咱们工人有力量》。他说中午给我送饺子,他说让我别吃,他说他能吃一盆。
我把围裙一解,跟旁边摊位的王姐喊了一嗓子"帮我看一下",撒腿就往外跑。菜市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我整个人抖得坐不住,师傅问我怎么了,我说去市二院,快点,再快点。
到了急诊,老刘躺在抢救室那张窄床上,身上盖着白布,白布下面鼓鼓囊囊的,那是他那个啤酒肚。护士让我签字,我拿着笔手哆嗦得写不成字,我说我男人咋了,早上还好好的,咋就——护士没说话,指了指旁边一个年轻大夫。
那大夫姓什么来着,对,姓陈,小陈大夫。他跟我说,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心跳,他们尽力了。我问为啥,他说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肌梗死,再加上高温中暑,情况来得太急。
我蹲在急诊走廊地上哭了半个小时,最后是小陈大夫把我扶起来的。他递给我一瓶水,说嫂子你节哀,先去办手续吧。我问他,我男人到底咋回事,他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小陈大夫说,家属送来的,说是中午在一个修理铺门口晕倒的,当时身上全是汗,嘴唇都是紫的。
家属?哪个家属?
后来我才知道,送老刘去医院的是他厂里一个年轻徒弟,叫小吴。那天厂里放高温假,小吴在出租屋里待着,说接到老刘电话,让他去城西一个客户家里修车。老刘先到了,在太阳底下蹲了快俩钟头,等小吴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趴在发动机盖上了,叫都叫不醒。
小吴吓坏了,打了120,又翻老刘手机给我打电话。可那时候我在卖肉,我手机搁在案板上,我没听见。
那天下午我一直在想,要是那会儿我接了电话,是不是能快一点到医院?可小吴说,从老刘晕倒到120到现场,前后也就十来分钟,人拉到医院就没气了。快不快那几分钟,改变不了什么。
可我就是过不去这个坎。
老刘出殡那天,他妈哭晕过去两回,拉着棺材不让盖,说我儿子才四十五,你让他再看看我。我闺女从学校请了假回来,抱着她爸的遗像不撒手,那照片还是前年厂里评先进工作者的时候照的,老刘笑呵呵的,一口白牙。
丧事办完那天晚上,家里就剩我和闺女。她问我,妈,我爸到底咋死的。我说大夫说心梗,天太热了。闺女没再问,回屋关上了门。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茴香馅饺子,是邻居帮忙包的,饺子皮都坨了,黏在一起,像一摊烂泥。
我心里堵得慌,但说不出哪儿堵。老刘平时身体挺硬朗的,除了血压有点高,没别的毛病。每年厂里体检都去,去年我还笑话他,说你那个肚子再不减,血管都要堵死了。他嘿嘿笑,说减啥减,我这是结实。
可小陈大夫那天跟我说了句话,我后来老琢磨。他说,嫂子,刘哥这个情况,夏天最容易出事,高温天血管扩张,出汗多血液黏稠,再加上他本身有基础病,如果剧烈活动或者情绪激动,很容易诱发心梗。
我当时光顾着哭,没细想。
后来日子一天天过,我把摊位重新支起来,照常割肉称秤收钱。可有的时候晚上收摊回家,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老刘那双胶鞋还搁在门口鞋柜上,我盯着那鞋看半天,心里那股劲儿就往上翻。
我不甘心。
老刘去世一个多月的时候,我去了趟汽修厂,想把他留在厂里的东西收拾回来。车间主任老赵见了我,叹了口气,说嫂子你来啦,老刘的柜子我给你留着呢,你自个儿看看。
柜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一件工服,一个搪瓷缸子,还有他记东西的小本子。我翻开本子,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7月10号,城西花园小区,孙姐,换空调压缩机,550。"
那天是七月九号写的,应该是头一天接的私活。
我知道老刘偶尔接点私活,挣个烟钱,从来没拦过他。可那天他接的那个活,在城西花园小区,大中午,太阳毒得能把柏油马路晒化。
我又去找小吴,那孩子才二十三,瘦瘦小小的,见了我就低着头。我问他那天的具体情况,他说刘哥头天晚上给他打的电话,说第二天中午去城西,让他也去搭把手,说有个空调压缩机要换,一个人抬不动。
我问小吴,你几点到的。
他说他到的时候快一点了,刘哥已经在那儿干了快俩小时。
我说那地方有阴凉吗。
小吴愣了愣,说楼后面,太阳直晒。
我转身走了,没再问。回到家我把那个小本子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翻出来看一遍。那行字越看越刺眼,550块钱,为了挣这五百五,老刘把命搭进去了。
可我能怪谁?怪小吴去晚了?怪那个叫孙姐的客户赶着要修?怪老刘自己不知道歇歇?
这些我都想过,可心里那道坎还是过不去。
直到有一天,我去市二院复印老刘的病历,碰见了小陈大夫。他看见我,脸色不太自然,我说陈大夫,我想问问,我男人送来的那天,你们到底怎么抢救的。他支支吾吾说了一堆专业术语,什么除颤,什么溶栓,我都听不太懂。最后我问他一句话:"从人送到医院,到你们开始抢救,中间等了多久。"
他没说话。
我就盯着他,我说陈大夫,你跟我说实话。
他左右看了看,压着声音说:"嫂子,那天急诊科特别忙,刘哥送进来的时候,正好赶上两起车祸的伤员,人手不够,可能……耽误了五六分钟。"
五六分钟。
我耳朵里嗡嗡响。
老刘那天中午在太阳底下晒了俩钟头,然后趴在发动机盖上人事不省。小吴打120,救护车从城西开到医院,一路上不堵车也得二十分钟。到了急诊,门口排着队,护士让等,等五六分钟,等到人彻底凉透了。
我攥着那张病历复印件,手心里全是汗。
从那天起,我心里那团火就烧起来了。我不怪天气,不怪老刘接私活,不怪小吴去晚了——我就想知道,一个活生生的人,倒在医院门口了,因为忙,因为要排队,就没人管了吗?
可这些话我跟谁讲?跟汽修厂的人讲,人家说嫂子你别钻牛角尖,老刘那身体本来就有毛病。跟老刘他妈讲,老太太听了就哭,哭完说美兰啊,咱认命吧。跟我自己闺女讲,她才上高中,我不能让她跟着操心。
我就一个人憋着,憋了快一年。
这一年来我没干别的,把老刘出事前后那段时间的事儿翻来覆去地想,把小陈大夫说的每句话都记在脑子里。我还去过城西花园小区,找到那个叫孙姐的客户,问她那天老刘几点来的,干到啥时候,中间喝没喝水。孙姐说来了就干活,她给倒了一杯水,老刘没顾上喝。
我又去了市二院急诊科,坐在走廊椅子上看了一下午。我看着那些被推进来的病人,有的喊疼,有的不说话,护士忙得脚不沾地,大夫从这屋跑到那屋。我看见一个老大爷捂着胸口坐在地上,等了快十分钟才有人过来问。
我把这些全记在心里,一个字都没往外说。
直到昨天,小陈大夫找上门来了。
他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我家地址,大夏天的骑着个电动车,在菜市场门口堵住我。他把车支好,摘了头盔,头发让汗塌成一片,冲我笑了笑。
"嫂子,"他说,"我听说你最近老往医院跑,还到处打听刘哥的事儿。"
我没吭声,把案板上的猪骨头剁成小块,一刀一刀,剁得邦邦响。
"嫂子,你听我一句劝,"小陈大夫走近两步,压低声音说,"刘哥那事,确实是我们急诊那会儿忙,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但是话说回来,他本身那个身体状况,再加上天那么热——你就是把他搁在空调房里,该出事也得出事。"
我把刀停下,看着他。
"嫂子,"他又笑了,那笑看着客客气气的,话里却带着刺,"有些事情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你一个女人家,别折腾了。你要是有什么困难,我认识街道办的,能帮你申请点补助,你看——"
我把手上的猪油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说:"行,那咱就不翻。你让我见见你们院长,当面聊两句,就两句。"
小陈大夫的笑容僵在脸上,后槽牙咬了一下,又松开:"嫂子,院长忙,没空见——"
"那我去他办公室门口等。"
我说完这句,低头继续剁我的骨头,一刀比一刀重。小陈大夫站了一会儿,电动车一拧把,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菜市场的人堆里,心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我男人没了,有人跟我说别折腾。可我不折腾,我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老刘趴在发动机盖上的样子。
那好,那就折腾。
(第一章完)
第二章:心内科诊室的门缝里,我听见了不该听见的话
我决定去找院长,不是一时气话。可我知道光凭我一张嘴,说破天也没人信。我得先摸清楚,那天急诊到底怎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没出摊,给王姐打了个电话让她帮我看着,自己坐公交去了市二院。我没直接去找院长,那种大人物门口肯定有秘书拦着,我一个卖猪肉的妇女,人家连门都不会让我进。
我先去了门诊楼三楼的心内科。
为什么去心内科?因为老刘生前每年体检都在那儿查,档案肯定有。我想看看他最近几年的检查结果,万一真像小陈大夫说的,他身体早就出问题了,那我也死心。
心内科门诊外面排了长队,都是老头老太太,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拿着片子,脸上都挂着愁容。我在走廊椅子上坐下,等着叫号。等了快一个小时,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大夫从诊室里出来喊号,我一眼认出他来——姓方,老刘去年体检就是找他看的。
等他那拨病人看完,我站起来走过去。方大夫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你是——老刘的家属?"
我说是,方大夫你还记得我。
方大夫叹了口气,说记得,去年那事我听说了,太可惜了,老刘人挺好。他让我进诊室坐,给我倒了杯水,问我今天来什么事。
我说想看看老刘这几年的体检记录,了解了解他身体到底啥情况。方大夫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一份档案,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我凑近了,上面写着一排排数字,什么血压、血脂、心电图,我也看不太明白。
方大夫指着屏幕跟我解释说,老刘确实有高血压,而且这几年舒张压一直偏高,血脂也超标,属于冠心病的高危人群。他说,嫂子你也别太自责,这种基础病在夏天高温环境下特别容易诱发心梗,就算当时抢救及时,也不一定能救回来。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方大夫又劝我两句,意思跟小陈大夫差不多,让我想开点。我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个护士推着个轮椅急匆匆往这边来,轮椅上坐着个老大爷,脸煞白,额头上全是汗。
方大夫赶紧迎出去,我往旁边让了让,就在这时候,心内科诊室对面那扇门开了一条缝。
那扇门没挂牌子,我之前以为是杂物间。门缝里透出说话声,我本来没在意,可里头有一句话飘出来,像根针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那个姓刘的家属还在闹,小陈今天去找她了,没谈拢。"
我脚步一顿。
说话的是个男人,嗓音有点沙哑,带着点不耐烦。另一个声音接话,是个女的,听着年轻些:"那女的想干啥?要钱?"
"不知道,小陈说她啥也没提,就非要见院长。"
"见院长?她以为院长是她家亲戚啊?这事儿急诊那边有记录,流程上没毛病,家属闹不出花来。你让小陈别搭理她,过几天自己就消停了。"
我站在走廊里,手心开始冒汗。
那扇门没关严,我能看见里面摆着两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墙上挂着一块白板,上面写满了排班表。原来这不是杂物间,是个办公室。
沙哑嗓又说:"老刘那个病例我看了,心电图提示前壁心梗,从症状到送院时间,超过黄金抢救窗口了,就算当时立马除颤也不一定管用。小陈就是太实在,跟家属说那五六分钟干嘛?不说啥事没有。"
女声嗤笑一声:"就是,那五六分钟能要人命?他自个儿在太阳底下晒俩钟头,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行了,别说了,下午院办开会,那女的要是真来了,让保安拦住就行。这种家属我见多了,开始闹得凶,折腾几天没钱了自然就撤了。"
我站在门外面,两只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他们说的那个"姓刘的家属"就是我。他们说我闹不出花来,说过几天我就消停了,说要让保安拦住我。
我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那扇门。
里面瞬间安静了。
过了大概十几秒,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变成尴尬又变回镇定。他身后站着个年轻女大夫,手里拿着支笔,眼神躲闪着不敢看我。
"你是?"中年男人问我。
我说:"我就是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姓刘的家属,周美兰。"
那男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然后挤出个笑来:"哎呀嫂子,你咋在这儿呢,刚才我们——"
"你们说的我都听见了。"我说,"你说我闹不出花来是吧?"
他赶紧摆手:"不是不是,嫂子你误会了,我们那是工作讨论,说的是别的事儿——"
"方大夫的诊室就在旁边,"我指了指心内科的门,"你要不要跟我进去,当着方大夫的面,把你刚才说的再讲一遍?"
那男人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他回头看了那女大夫一眼,女大夫把头低下去假装看文件。他把我往走廊边上拉了拉,压着嗓子说:"嫂子,你看这事儿闹的……我是急诊科副主任,姓孙。去年老刘那事儿,我确实知道。那天急诊科确实忙,人手不够,这个我们承认。但你要说医疗事故,那绝对算不上,我们所有操作都符合流程。"
我盯着他:"符合流程?我男人倒在你们急诊门口,等了五六分钟没人管,这叫符合流程?"
孙副主任舔了舔嘴唇,声音更低了:"嫂子,你听我说,这事儿真要掰扯起来,老刘自己也有责任。他本身有高血压,大中午在太阳底下干重体力活,这本身就是高危行为。我们医院充其量算是一点工作疏忽,你就算告到卫健委去,也顶多是个批评教育,赔不了几个钱的。"
他说到"赔不了几个钱"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跟你交底了"的意思,像是在施舍我。
我没接他的话,就问他一句:"孙主任,那天急诊的监控,还有吗?"
孙副主任一愣,脸色变了变:"监控?监控一般保存三个月,早覆盖了。"
"那抢救记录呢?病历上写的抢救时间,跟实际抢救时间,能对得上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终于没了刚才那股从容。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像是在重新认识我这个人。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句:"嫂子,你一个卖肉的,懂这些干啥?"
我冲他笑了笑:"我是不懂。可我男人没了,我得弄明白他是咋没的。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怕什么?"
孙副主任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办公室,把门关上了。那扇门合上的时候发出"咔哒"一声轻响,我站在走廊里,周围的病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这边发生了什么。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缝里还留着早上出门前剁骨头沾上的油腥味。我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不疼。
出了门诊楼,我坐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旁边有个卖冰棍的小推车,喇叭里循环喊着"老冰棍两块、绿豆沙三块",声音聒噪得让人心烦。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个号码。
那是我表弟,在司法局上班,平时不怎么联系。上个月老刘过周年,他来上了炷香,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他说姐,你要是觉得医院那边有问题,可以去调一下急救记录和监控,这些都属于证据。
我当时没往心里去,现在我想起来了。
我拨了表弟的电话,响了好几声他才接,那头闹哄哄的,像是在开会。他压低声音说姐我忙着呢,晚点给你回过去。我说你别挂,我就问你一句话——医院的监控记录,如果他们说覆盖了,还能不能恢复?
表弟沉默了几秒,说:"理论上能,只要存储硬盘没被物理销毁,专业数据恢复公司能捞出来。但医院一般不会配合,你得走正规途径申请。"
"啥正规途径?"
"要么报警,要么找卫健委投诉,让他们出面调取。单凭个人,医院有权拒绝提供。"
我说行,我知道了,你忙吧。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太阳晒得我后脖颈发烫,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我看着市二院那栋白花花的大楼,楼顶挂着红十字标志,在蓝天下头刺眼得很。
老刘走的那天,也是这么大的太阳。
我往公交站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急诊科那个方向。大门进进出出的人,有的扶着病人,有的拎着果篮,表情各不一样。我想起去年那天我冲进那个门的时候,心慌得连路都走不稳。
现在我不慌了。
我心里有了主意。监控的事儿,孙副主任说覆盖了,我不信。就算真覆盖了,表弟说能恢复。就算恢复不了,还有病历,还有目击证人,小吴,孙姐,还有那天急诊门口排队的那些人。
一样一样来,我不着急。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开了,窗外的街景往后倒,我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一会儿想到老刘那双胶鞋,一会儿想到孙副主任那张脸,一会儿又想到小陈大夫昨天在菜市场跟我说话的样子。
他们都是好人,我明白。他们不是坏蛋,就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对我来说,这事儿不是"一事",是我男人的命。
车子晃悠着到了菜市场那站,我下了车,走回摊位。王姐见我回来了,问我干嘛去了,我说去办点事。她也没多问,把围裙还给我,收拾东西走了。
我站在案板后面,看着摊子上剩下的几块猪肉,肥瘦相间,红白分明。老刘以前最爱吃我做的红烧肉,说比外面馆子做的都香。他走之前那两天,还念叨着让我周末做一顿,我说大热天的吃那么油腻干啥,等凉快了再说。
等凉快了再说。
这五个字,我现在想起来就难受。
我把围裙系上,拿起刀,继续剁骨头。一刀下去,骨头裂开的声音清脆利落。旁边摊位的李哥探头过来,说美兰今天气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我说没事,天太热了。
天太热了。
去年七月十号,也是天太热了。
我从案板底下摸出手机,又翻到表弟那个号码,给他发了条短信:"有空帮我查查,个人能不能请第三方机构调取医院监控,费用多少。"
发完短信,我把手机扣在案板上,继续干活。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拿起来看,表弟回了四个字:"能,我帮你问。"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手里的刀攥得更紧了些。
(第二章完)
第三章:我亲耳听见那声"别管她",才彻底醒过神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该出摊出摊,该卖肉卖肉,表面上跟往常一样。但每天下午收了摊,我就骑着电动车往市二院跑,不进去,就在门口那条街上来回转悠。
我也不光转悠,我带着个小本子,把急诊科门口每天下午的情况记下来。哪天人多,哪天人少,几个大夫在岗,护士换班的时间,救护车来几趟,我都画了杠杠记着。
这事儿干得偷偷摸摸的,我自己都觉得有点傻。可我也没别的办法,我认识的人不多,能用的路子就那么几条。
表弟那边倒是挺上心,过了三天给我回了电话。他说他找了个做数据恢复的朋友问了,医院那种监控系统,一般录像存三个月到半年,之后系统自动覆盖。但硬盘上的数据不是立马就没了,只要覆盖次数不多,用专业软件能扫出来一部分。
他说姐,你要是想走这条路,得抓紧时间。时间越长,被覆盖的次数越多,恢复的可能性就越小。
我问他要花多少钱。他说不好说,看数据量,少则几千,多则上万。
上万。
我一个卖猪肉的,一天挣不了几个钱,老刘走的时候家里存款也就三万出头,还得供闺女上学。上万对我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得想想。
可转念一想,这钱不花,我睡不着觉。
我还没拿定主意,另一件事找上门来了。
那天是礼拜三,下午三点多,我正准备收摊,菜市场门口停下一辆黑色轿车。车门一开,下来个穿白衬衫的男的,三十来岁,戴着眼镜,手里拎着个公文包,一看就是坐办公室的。他东张西望了一圈,径直走到我摊位前头,冲我笑了笑。
"请问是周美兰女士吗?"
我放下刀,说我是。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上面印着"市二院医务科 科长 郑建国"。我接过来看了看,没说话。
郑科长还是那副笑脸,说周女士,我这次来是想跟您聊聊您爱人的事。孙副主任跟我汇报了情况,我们院领导高度重视,特意派我来跟您沟通一下。
我把名片搁在案板上,擦着手上的油,说郑科长你坐,站着怪累的。
他看了看旁边的塑料凳,犹豫了一下,坐下了。那凳子矮,他一个穿白衬衫的坐上去,两条腿蜷着,看着有点滑稽。
他说周女士,关于您爱人的不幸离世,我们医院深表遗憾。经过内部调查,当天急诊科确实存在人手调配不够及时的问题,我们已经对相关责任人进行了批评教育,今后也会加强高温天气下的应急预案。
我听着,没吭声。
他接着说,考虑到您爱人的情况,医院出于人道主义关怀,愿意给予一定的抚恤金,三万块钱,您看行不行?
三万。
他话音刚落,我脑子里就浮现出老刘那个小本子上写的"550"。为了五百五,他搭了条命。现在医院拿三万出来,想让我闭嘴。
我说郑科长,你们觉得我男人就值三万?
郑科长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说周女士,这个数字是我们综合评估过的。您爱人有基础病史,再加上当天的行为本身存在高风险因素,真要追究起来,医院的责任占比其实很有限。这三万,是我们能给出的最大诚意了。
我说我不要钱。
郑科长愣了一下,笑容终于有点挂不住了。他说那您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看看那天急诊的监控录像。
郑科长往后一靠,两条腿换了个姿势,说这个恐怕不行,监控录像按规定只能保存三个月,已经覆盖了。
我说覆盖了也能恢复,我找人问过了。
这句话一出口,郑科长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嘴角那点笑彻底没了,换上一副"咱们好好谈谈"的架势。
他说周女士,我实话跟您说吧。您爱人那个情况,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抢救时间,这个在医学上是明确记录的。我们急诊科那天确实忙,但这跟最终结果没有直接因果关系。您就算把监控找出来,也只能看到我们的护士在正常工作,没有失职行为。
我说那你怕啥,给我看不就完了?
郑科长被我这句话噎住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低头看着我说,周女士,您这是何必呢?三万块钱,您拿着,安安稳稳过您的日子。您一个女的,带着个孩子,生活不容易,跟我们耗下去,对您没好处。
他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我听得明白——你一个寡妇,别不识抬举。
我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但我没发火。我笑了笑,说郑科长,你说得对,我一个女的,带着孩子不容易。可正因为不容易,我才更得把这事弄清楚。不然我晚上睡不着,白天没心思干活,日子更过不下去。
郑科长看了我一会儿,说了句"那您再考虑考虑吧",转身走了。黑色轿车开走的时候,带起一阵热风,卷着菜市场地上的烂菜叶子打了个旋。
我站在摊位后面,手撑着案板,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又快又重。我说不上来是气的还是紧张的,就是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
旁边王姐凑过来,小声说美兰你咋了,那人是干啥的?我说没事,医院的,来跟我谈点事。
王姐叹了口气,说美兰啊,你别太较真了,人都走了快一年了,你把自己折腾垮了也不值当。我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回到家,闺女正在写作业,看到我脸色不好,问我妈你怎么了。我说没事,天气热,没啥胃口。闺女说那我给你下碗面条吧,我点点头。
她去厨房忙活,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老刘那个搪瓷缸子,里头插着几根筷子。缸子边上磕了个口子,是他前年喝醉了酒摔的,我骂了他一顿,他说没事,缸子结实着呢,磕一下照样用。
我拿起那缸子,拇指摩挲着那个豁口,忽然听见厨房里闺女喊了一声妈。
我走过去,她正对着灶台发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说妈,我想我爸了。
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搂住她。她比我高出半个头了,肩膀瘦瘦的,靠在我怀里微微发抖。我说妈也想,咱都想,可咱得好好活着。
闺女哭了,没出声,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煮面条的锅里。我拍着她的后背,心里想,不是为了那三万块钱,也不是为了跟谁置气。我就是想让我闺女知道,她爸不是随随便便就没了的,有人该为这事儿负责。
那天晚上闺女睡着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表弟的短信还搁在那儿,就四个字"能,我帮你问"。我给他回了条信息:"钱的事我想好了,你帮我联系那个做数据恢复的朋友,约个时间见一面。"
发完这条,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天。
城里灯光太亮,看不太清星星,就几颗大的挂在楼缝之间。老刘以前爱看星星,夏天晚上搬个竹椅在院子里坐着,指给我看北斗七星,说他小时候在农村,夏天的银河看得清清楚楚。
可他走的那天,大太阳,一颗星星都没有。
(第三章完)
第四章:为了一盘红烧肉,我男人蹲在太阳底下两个钟头
我跟表弟介绍的那个数据恢复师傅见了面,姓何,四十多岁,戴副厚眼镜,说话慢悠悠的。他在电脑城二楼租了个小门面,屋子里堆满了各种硬盘、主板、线缆,脚都插不进去。
何师傅听我说完情况,挠了挠头说姐,你这个事儿吧,技术上可行,但有两个问题。第一,你得拿到医院的原始存储设备,或者至少拿到他们监控系统的备份文件。光靠我这边远程操作,没门儿。第二,就算拿到了,恢复出来的数据可能不完整,断断续续的,能不能当证据不好说。
我说那咋办。
何师傅想了想,说姐,我给你个建议——你先别急着走恢复这条路,费力不讨好。你不如先去卫健委投诉,让他们出面调取监控。如果他们调了,医院不给,那你就占理了。如果他们调了,给了,那你直接看就行了,也不用花这冤枉钱。
我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从电脑城出来,我直接去了市卫健委信访办。那地方在市政府旁边一栋老楼里,门口有个传达室,大爷问我找谁,我说投诉。他指了指二楼,说上去右转第二个门。
我上了楼,敲门进去,屋里坐了个三十多岁的女的,面前摆着电脑,桌上堆满了文件。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把老刘的情况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尽量说得清楚明白。那女的听得很认真,边听边在电脑上打字,最后问我一句:"您有书面的投诉材料吗?"
我说没有,我今天就是先来问问流程。
她给了我一张表格,说您回去把这个填好,附上您爱人的病历复印件和身份证明,交到窗口来,我们会立案调查。调查周期一般十五到三十个工作日。
我说这么久?
她说没办法,案件多,得排队。
我拿着表格出了门,站在卫健委楼底下,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半。太阳没那么毒了,斜着挂在西边,把我影子拉得老长。
我把表格叠好塞进包里,骑车回菜市场。路上经过城西花园小区,我停了车,在门口站了会儿。那个小区挺旧了,铁门锈迹斑斑,门口摆了个修鞋摊子。
去年老刘就是在这儿出的事。
我走进去,按照记忆找到那个楼栋,单元门敞着,楼道里黑乎乎的。我上了三楼,右手边那户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春联,"福"字倒着贴,边角卷起来了。我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敲,里面传来一阵拖鞋声,门开了条缝,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探出半个脑袋。
"你找谁?"
我说孙姐是吧,我是去年夏天来修空调那个师傅的爱人。
孙姐的表情变了变,把门拉开了些,让我进去坐。她家不大,客厅里摆着老式沙发,电视柜上放着一台电扇呼呼地转。她给我倒了杯凉白开,说大妹子,你咋找到这儿来了。
我说我想问问去年那天的事儿。
孙姐坐下来,搓了搓手,叹了口气说,那事儿我到现在想起来心里都不得劲儿。那天我家空调坏了,热得受不了,就联系了老刘。他头天晚上说好了第二天中午来,我以为他顶多干个把小时,谁知道那天特别热,他在外头蹲了那么久。
我问他几点来的。
孙姐说大概十一点多吧,她记得那会儿她正做饭。老刘来了之后看了一下机器,说压缩机坏了,得换。然后就下楼去车里搬工具,上来就开始拆外机。她家的空调外机装在阳台外面,老刘半个身子探出去,顶着太阳干。
我说那天他喝没喝水。
孙姐说给他倒了一杯,放在茶几上,可他一直没顾上喝。她说她也催了,说师傅你歇会儿喝口水,老刘说马上就好马上就好,结果一直到干完活都没动那杯子。
我说干完活几点。
孙姐想了想,说大概一点多了吧,他收拾东西走的时候她还说了句师傅辛苦了,老刘笑呵呵说不辛苦不辛苦,就下楼了。再后来,她是从物业那儿听说,有个修空调的师傅在楼下晕倒了。
我听完,没说话,端起杯子喝了口水。那水是凉的,但喝下去觉得嗓子眼发烫。
孙姐又说,大妹子,这事儿我一直觉得心里过意不去,当时应该让他歇歇的,哪怕强按着坐下喝口水也行。我那天也是着急,屋里热得跟蒸笼似的,就一直催他快点快点。
我说孙姐,不怪你。
我站起来告辞,孙姐送我到门口,拉着我的手说大妹子,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我说好,谢谢你。
出了小区,我在门口修鞋摊上坐了一会儿。摊主是个大爷,正给一双皮鞋换底,叮叮当当敲得挺起劲。我看着他手里那双鞋,想起老刘那双胶鞋,还在家里鞋柜上搁着,落了灰,我也没擦。
我骑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进去买了块五花肉。回到家,闺女还没放学,我围上围裙开始做红烧肉。
老刘最馋这一口。
我把肉切块、焯水、炒糖色、下料、加水、慢炖,每一步都按他喜欢的做法来。锅里的肉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我站在灶台前,铲子搅着锅里的肉汤,眼泪就掉下来了。
老刘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说,等他干完活回来,晚上一块儿吃红烧肉。我说大热天的吃啥红烧肉,给你留着明天。他说那不行,明天就不香了,就得当天吃。
那天晚上他没回来。
我把红烧肉炖好了,盛了一碗搁在桌上,筷子摆了两双。闺女回来看到,愣了愣,说妈你咋做这个了。我说吃吧,你爸爱吃的。
闺女坐下来,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眼泪下来了。她说妈,你以后别做了,吃了心里难受。
我说好,不做了。
我俩面对面坐着,把那碗红烧肉吃完了。肉炖得烂乎,入口即化,可吃在嘴里没滋没味的,跟嚼蜡似的。
吃完饭我洗碗,闺女回屋写作业。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盯着池子里的油花出神。孙姐说老刘那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小吴说他到的时候人已经趴在发动机盖上了,小陈大夫说急诊等了五六分钟,孙副主任说流程没毛病,郑科长说三万块是最大诚意。
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像走马灯一样。
我关掉水龙头,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影影绰绰能看见有人在吃饭、看电视、哄孩子。那些日子我以前也有过,老刘坐在沙发上抠脚丫子,闺女趴在地板上写作业,我在厨房喊一嗓子"吃饭了",两个人就慢悠悠挪过来。
那种日子没了。
我攥着阳台栏杆,手指头捏得发白。孙副主任说这事儿掰扯不出花来,郑科长说跟我耗着没好处。他们说得对,我一个卖猪肉的妇女,没钱没势,想跟一家大医院较劲,确实难。
可我不较劲,我心里这口气咽不下去。
我回到屋里,从枕头底下翻出老刘那个小本子,又看了一遍那行字:"7月10号,城西花园小区,孙姐,换空调压缩机,550。"
550块钱,他晒了两个钟头,最后把命搭上了。
我把本子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然后掏出手机,给表弟发了条短信:"卫健委那边我已经去了,填了投诉表。监控的事你也帮我盯着,万一那边不行,我可能还得走恢复那条路。"
表弟回得很快:"行,姐你悠着点,别把自己累垮了。"
我放下手机,关灯躺下。黑暗中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可有一件事越来越清楚——我不能再等了。
(第四章完)
第五章:急诊科那台老监控,亮着绿光说"我还在"
等了两个礼拜,卫健委那边终于来电话了,说案子已经立案,让我等通知。我问大概要多久,那边说十五到三十个工作日,让我耐心点。
我耐心不了。但我没别的办法,只能干等。
这期间我也没闲着,天天去市二院门口溜达。我学聪明了,不穿平时卖肉那件红围裙,换了件素色褂子,戴个草帽,混在病人家属里头看不出啥来。
那段时间我摸清了急诊科值班的规律,也认识了几个常在那儿看病的病人。有个老大爷姓李,隔三差五来急诊输液,他儿子在外地打工,每次都是他自己骑三轮车来。我跟他说上话之后,他就爱跟我唠,说急诊科忙得很,有时候等个把小时才有人来扎针。
我说那你咋不换个地方看。
李大爷说换啥,市二院便宜,他医保定点在这儿。
我把这些闲聊的内容都记在小本子上,不是为了告状,就是想心里有个底。
又过了几天,我在急诊科门口碰见小吴了。他穿着工服,手里拎着个保温桶,像是来看人的。看见我他愣了一下,叫了声嫂子。
我说小吴你咋在这儿。
他说他师父住院了,他过来送饭。他师父是老刘在厂里关系最好的一个老同事,姓马,比老刘大几岁,去年老刘出事之后他没少帮忙。
我跟小吴聊了几句,问他最近咋样。小吴说还行,厂里活儿不太多。他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我,嫂子,你还查刘哥那事儿呢?
我说嗯。
小吴低着头,用脚尖在地上划了划,说嫂子,我知道一些事儿,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
我心里一动,说你说。
小吴把我拉到急诊楼侧面一个没人的角落,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刘哥出事那天,他骑的是厂里的摩托车,车后面绑着工具箱。后来我帮他收东西的时候,发现工具箱里有个小录影机,就是那种行车记录仪改的,他老装在车上,干活的时候有时候录着玩。
我说录影机在哪儿?
小吴说,他收起来放厂里柜子里了,刘哥走之后也没人动。
我抓着小吴的胳膊说,你明天能拿来给我看看吗?
小吴点点头。
第二天下午,小吴骑着电动车来菜市场找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小机器,屏幕碎了,边角磨得发白。他说嫂子就是这个,不知道还能不能开机。
我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按了一下侧面的开关,屏幕没反应。我拿回家找了根老式的充电线,插上充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起来,屏幕居然亮了,显示出一个文件夹的图标,里面存着好多段视频。
我心跳得厉害,手指头有点抖,点开最后一段。
那段视频时长四十分钟左右,画面是从摩托车车把的角度拍的,能看到前方的路和路边的东西。我盯着屏幕,看到画面里的时间戳是去年七月十号上午十一点零三分。
老刘从城西花园小区门口进去,画面晃动了一下,然后停了。能听见老刘说话的声音:"到了,就是这栋楼。"
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跟孙姐说话的声音,接着画面一晃,被放在了地上,角度冲着阳台外头,能看到灰蒙蒙的天和一角楼房。之后很长一段时间画面都没怎么动,但能听见工具碰撞的声音,还有老刘粗重的呼吸声。
太阳从阳台外面照进来,画面里的光越来越白,越来越刺眼。老刘的呼吸声也越来越重,中间还夹杂着几声咳嗽。他偶尔自言自语,什么"这个螺丝拧不动",什么"热死了",声音发飘,跟平时不一样。
我盯着那段视频,盯着盯着,看见画面边缘出现了一只手,是老刘的手,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肤晒得通红。那只手握着扳手,在拧什么东西,能看出来动作越来越慢。
突然,那只手停住了。
呼吸声也没了。
然后画面猛地一晃,像是整个人倒了下去,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阳台栏杆的底端,灰扑扑的水泥地,上面洒着几滴深色的水渍。我凑近屏幕看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汗。或者别的什么。
那段视频后面还有二十多分钟,全是固定在那一个角度,能听见远处有人在说话,有汽车喇叭声,有知了叫,还有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然后画面被人拿起来晃了晃,是小吴的声音:"刘哥!刘哥你怎么了!"
视频到这里结束。
我把机器关掉,坐在床边上,浑身发凉。屏幕上那段四十分钟的画面在我脑子里一帧一帧地过,从十一点到一点多,老刘一个人在太阳底下,从干活到倒下,全过程被那个小录影机记了下来。
我攥着那个碎屏的机器,眼泪一下子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我哭得蹲在地上起不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老刘最后那四十多分钟,是这么过来的。
哭够了,我用袖子把脸抹干净,把那个录影机用布包好,塞进柜子里最深处。这东西是我手里的宝,不能让别人发现。
后来那几天,我晚上睡不着就爬起来,把那段视频翻出来看。看一次哭一次,哭完又看。我不是自虐,我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老刘喘息的节奏,他拧螺丝的动作,他自言自语时嗓子发哑的那几声,还有最后那个定格画面里的水渍——这些我都刻在脑子里了。
表弟那边也在帮我问。他说他找了个律师朋友咨询了一下,律师说监控视频属于电子证据,只要来源合法、内容真实,可以作为有效证据。但前提是,你得拿到医院的原始监控,或者证明医院销毁了证据。
我说我手里有别的证据。表弟说啥?我说回头再跟你说。
我没把录影机的事告诉他,不是不信任,是这东西太重要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卫健委那边进度太慢,我等不下去了。
我又去找了郑科长。这次我没去菜市场等他,我直接去了市二院医务科办公室。郑科长看见我,脸色比上次还难看。他让我坐下,关上门,说周女士,您又来了。
我说郑科长,我投诉到卫健委了,你应该知道。
郑科长叹了口气,说知道,卫健委那边已经跟我们联系了,要求调取当天的急诊记录和监控。他顿了顿,说监控确实覆盖了,我们如实回复了。
我说我不信。
郑科长两手一摊,说周女士,您不信也没办法,事实就是事实。
我没跟他争,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他一眼,说郑科长,你说监控覆盖了,那我可以请技术公司过来恢复数据吧?
郑科长脸上的笑容终于绷不住了。他站起来,说周女士,您这是要跟我们医院对着干?
我说我不是对着干,我就是想看看我男人最后那天到底经历了什么。你们如果心里坦荡,让我看一眼能怎么着?
郑科长没说话,脸色铁青。
我出了医务科,下了楼,没往大门走,绕到了急诊科后头。那边有一条窄走廊,堆着杂物,平时没什么人走。我在那儿站着,一边假装系鞋带,一边往急诊科里面的监控室瞄。
监控室的门半掩着,里头坐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正对着屏幕打瞌睡。我看了几分钟,发现那监控室侧面的墙上挂着好几台显示器,其中一台黑着屏,但电源指示灯是绿的。
那台黑屏的显示器右上角贴着一张标签,隔得太远看不清字,但那标签的颜色我认识——跟老刘病历封面上的颜色一样,是市二院统一的蓝色标签。
那台监控,是急诊科的。
我心里怦怦跳。那台显示器黑着,但电源灯绿着——说明机器没关,只是没信号,或者没开机。但不管怎样,那台机器还在。
我蹲下去假装紧了紧鞋带,把监控室的位置和环境在心里描了一遍。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若无其事地走开了。
出了医院大门,我骑上电动车回家,路上手心里全是汗。那台亮着绿灯的监控像一颗定心丸,让我知道,有些东西还在,没被覆盖。
至少,没被完全覆盖。
(第五章完)
第六章:那个监控室里的小保安,欠我男人一包烟
我决定从监控室那个保安下手。
原因很简单,他是唯一一个我能接触到、又跟那台监控有关系的人。他不一定知道多少,但他每天在那儿坐着,总比别人看到的更多。
第二天我又去了医院,这回专门挑了下午五点多,快到交班的时候。我拎着一袋橘子,装作找人,晃到了急诊科后头那条走廊。监控室的门开着条缝,那个保安还在,正低头看手机,屏幕上花花绿绿的,好像在刷短视频。
我敲了敲门框,他抬头看我,说找谁?
我说大哥,急诊科那边护士让我来取个东西,说监控室有个文件,让我帮忙拿一下。我话说得随意,尽量让自己显得像医院的常客。
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啥文件,我没接到通知啊。
我说可能护士忘跟你说了,就一个蓝色文件夹,在桌子上,我拿了就走。
保安将信将疑地站起来,往屋子里看了看,回头跟我说没有蓝文件夹,你是不是找错了。
我往门里凑了一步,余光扫到那台黑屏显示器。离近了才看清,那标签上果然印着"急诊科1号"几个小字。显示器底下连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上一排灯亮着,其中一盏闪了几下。
我说可能我记错了,不好意思大哥。我掏出那袋橘子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说大哥你吃橘子,天热解解暑。
保安看了看那袋子,脸上表情松动了些,说大妹子你太客气了。
我说没事,我男人以前也是干保安的,我知道这活儿辛苦,一坐一天,腰都受不了。保安笑了笑,说可不是嘛,我这腰去年就查出毛病了,坐久了麻得不行。
我顺势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跟他唠起来。我说大哥你在这儿干多久了。他说三年多了,以前在厂里看大门,厂子倒闭了才来医院。
我说那你对这楼里的人都熟吧?保安说那必须的,天天见,连哪个科主任爱喝啥茶都知道。
我笑了笑,说那急诊科那边的大夫护士你也都认识?
保安说那可不,老孙、小陈,还有那几个护士,天天进进出出的,熟了。
我顺着话头往下聊,聊着聊着,我说大哥,去年急诊那边出过事儿你知不知道,有个修空调的在门口晕倒了。保安想了想,说好像有点印象,那天挺乱的,抢救室那边忙不过来。
我说那天的监控,你们这屋有吧?
保安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低头看了眼那台黑屏显示器,含糊地说监控都覆盖了,看不到那么久的。
我说那机器上电源灯还亮着呢,不是没关吗?
保安被我这句话问住了,搓了搓手,没吭声。我又说大哥,我不是来难为你的,我就想打听打听,那天的录像到底还存不存在。你要是知道啥,跟我说说,我不跟别人讲是你说的。
保安沉默了半天,最后压低声音说了句,那台机器是连着主机房的,录像存不存不在我这儿说了算。但主机房那边的硬盘,一般是半年才换一轮。
半年换一轮。
也就是说,去年七月份的录像,至少存到今年一月份。如果是这样,那个时候就算郑科长他们想覆盖,动作也没那么快。但这都过去一年了,中间换没换过,我不确定。
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嘴上又说,大哥,那主机房谁管?
保安摆摆手,说那是信息科的事儿,我一个小保安哪管得了那些。不过你要是真想查,不如去找信息科问问,他们有个管硬盘的小伙子,姓赵,戴眼镜,瘦高个儿,以前跟我喝过酒。
他说完这话,像是怕惹麻烦,赶紧把话题岔开了,问我你家里人是哪个科的病人。
我说早出院了,就是来办点手续。然后站起来,说谢谢大哥,橘子你慢慢吃。
我出了医院,骑上电动车,心里像是开了扇窗。姓赵的,信息科,瘦高个儿——这三个信息像三条线,我得找机会接上。
接下来的几天,我每天都在医院信息科楼下转悠。那栋楼在主楼后面,灰扑扑的三层,门口挂个牌子写着"信息中心"。进进出出的人不多,大多是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的,背着电脑包,看起来跟其他科室的大夫不太一样。
我蹲了三天,终于认出了那个"戴眼镜、瘦高个儿"的小伙子。
第三天下午,他一个人从楼里出来,手里拎着个外卖袋子,像是要出去吃饭。我等他走远了,跟了上去,在一个拐角把他截住了。
他吓了一跳,说你是谁?
我说你好,你是信息科的赵师傅吧?
他警惕地看着我,说你是哪个科的?我没见过你。
我说我不是医院的,我是病人家属,有点事想麻烦你。
他皱了皱眉,说病人家属找信息科干啥,有问题去问医务科。
我说赵师傅,就耽误你五分钟,我请你去门口吃碗面行不?一边吃一边说。
赵师傅看着我那态度,犹豫了一下,可能是真饿了,也可能是看我一个女人家不像坏人,最终点了头。
我们去了医院对面一家兰州拉面馆,我要了两碗牛肉面。赵师傅埋头吃了几口,抬头问我,到底啥事。
我说赵师傅,去年七月十号,急诊科门口有个修空调的师傅心梗走了,那是我男人。我想查那天急诊科的监控,可是医务科说监控覆盖了。可我打听到,主机房的硬盘半年才换一轮,我想问问你,去年七月份的录像,还在不在?
赵师傅放下筷子,脸色变得不太好。他说你怎么知道硬盘的事?
我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就告诉我,还在不在。
赵师傅看了我一会儿,压低声音说,大姐,这事儿我不能跟你明说。我是医院的员工,有保密规定。但我就跟你说一点——急诊科的监控系统是老型号,数据默认保留时间是九十天,之后系统自动覆盖。但那个系统有个毛病,覆盖不彻底,旧文件有时候会残留下来,只要没被新文件完全覆盖,理论上能恢复。
我眼睛亮了,说那你能不能帮我看看,去年七月份的还在不在?
赵师傅摆摆手,说大姐你别害我,我要是帮你动了那个,被查出来我得丢工作。
我说赵师傅,我不让你动,你就帮我瞄一眼,看那个日期还有没有文件。如果有,你告诉我一声就成。
赵师傅沉默了很久,又把剩下那半碗面吃完了,最后擦了擦嘴,说了句,大姐,看在你请我这碗面的份上,我帮你看一眼。就一眼。明天下午你在这儿等我。
我点头如捣蒜。
第二天下午,我在拉面馆门口等了一个多钟头,赵师傅才来。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攥着个烟盒,走到我跟前,把烟盒递给我说,大姐你看这个。
我打开烟盒,里面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急诊1号通道,2025.07.10 12:47-13:02,文件片段残留。"
我抬头看他,心跳得砰砰的。
赵师傅压低声音说,大姐,我进系统扫了一眼,去年七月十号那天,急诊科门口那个摄像头的录像确实被覆盖了,但有十五分钟左右的残留文件没清干净。那个时间段正好是你爱人被送进来的前后。
他说完,把烟盒从我手里拿回去,塞进自己口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大姐,这事儿你别说是我说的。我跟你非亲非故,就冲你请我那碗面,还有——他顿了顿,说你刚才说你男人是修空调的,去年夏天我家那台空调也是他修的,活儿干得利索,收钱也不贵。算我还他个人情。
他走了,留我一个人站在拉面馆门口,手里的烟盒被拿走了,可我记住里面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
有残留。十五分钟。
我仰头看了看天,夏天的云又高又白,太阳晒得人眼睛发花。我深吸一口气,心里那团火烧得旺旺的,烧得我整个人都热乎起来了。
(第六章完)
第七章:三伏天喝冰水,那是往心口上浇汽油
我有了两条线:一条是赵师傅说的监控残留,另一条是老刘录影机里那四十分钟的视频。两条线像两条绳子,我得想办法把它们拧到一块儿,才能拉得动医院那艘大船。
可怎么拧,我心里还没谱。
那段时间我满脑子都是这事,出摊的时候也有点心不在焉。有一天一个顾客来买排骨,我称好了算钱算错了,多找了人家十块钱,人家走了我才发现,追出去老远才追上。
王姐看出我不对劲,问我美兰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你歇两天吧。我说没事,就是天太热,脑子里跟浆糊似的。
天确实热。那几天赣州连着快四十度,菜市场里像个蒸笼,猪肉摆在案板上,一会儿就有点发黏。我用扇子不停地扇,自己身上的汗把褂子都浸透了。
那天中午我收摊早,路过小区门口的小卖部,看见几个工人在那儿歇脚,一人手里举着一瓶冰镇矿泉水,咕咚咕咚往下灌。其中一个年轻的小伙子,灌了半瓶下去,忽然捂着胸口蹲下去了,脸煞白,旁边的人赶紧扶他,问咋了咋了。
小伙子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摆摆手说没事,灌得太猛了,心口抽了一下。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咯噔一下。
老刘出事那段时间,我也没少听人议论,说夏天不能猛喝冰水,刺激血管。那时候我没当回事,现在想起来,老刘那天在太阳底下晒了俩小时,连口水都没顾上喝,最后是什么状态?身体里的水分都快蒸干了,血管里的血黏得跟粥一样。
他要是当时能喝口水,哪怕不是冰的,是不是也能多撑一会儿?
这个念头让我心里堵得慌。
那天晚上回家,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开了电脑,笨手笨脚地搜了一堆关于夏天心血管疾病的文章。我不太会用电脑,打字也慢,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搜出来的东西我挨个看,连蒙带猜的。
看了大半宿,我大概弄明白了。
高温天人体为了散热,皮肤血管会扩张,大量血液流到体表,导致心脏和大脑供血相对减少。同时出汗多,身体失水,血液变黏稠,流速变慢。这时候如果再剧烈活动,心脏负担加重,本身就容易出事。要是再猛地灌冰水,冷刺激会让血管骤然收缩,血压瞬间升高,对有心脑血管基础病的人来说,这就是往心口上浇汽油。
我把这几行字抄在一个小本子上,用红笔圈了起来。老刘那天的情况,跟这些说得一模一样——高温、剧烈活动、缺水、血管负担重。
可我抄完又觉得不对劲。这些都是他自己身体的因素,可送到医院之后呢?那十五分钟的监控残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人倒在医院门口了,为什么还要等?
第二天我把这些想法跟表弟说了。表弟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姐你这些话写成材料交给卫健委,比空口白话更有说服力。你把老刘的身体情况、那天的天气、他的活动内容,还有你了解到的那十五分钟时间差,全都写清楚。
我说我不会写那种正式材料。
表弟说不会写我帮你,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我给你整理。
有了表弟帮忙,我心里踏实了不少。接下来几天我白天卖肉,晚上把老刘的情况一点一点说给表弟听,他在电话那头记,边记边问我细节。有些细节我说着说着就哽咽了,电话那头的表弟也不催,就等着。
与此同时,我还在琢磨一件事——孙副主任。
那天我在心内科门口听见他和小陈大夫的对话,他说老刘的情况就算当时立马抢救也不一定管用。这话听着是实话,可他不该跟小陈大夫说"那五六分钟不说啥事没有"。他既然这么说了,就说明他心里清楚,那五六分钟是问题。
我得把孙副主任的嘴撬开。
可他是副主任,我一个卖猪肉的,凭什么让他跟我说实话?
我想来想去,觉得得换个路子。不跟他正面刚,得让他觉得我是想"私了"。人一旦觉得对方退让了,就容易放松警惕。
那天下午我又去了一趟市二院,这回直接去了急诊科。我没有找孙副主任,而是在候诊区坐着,等了大概快一个小时,看见他从诊室出来上厕所。我迎上去,说孙主任,借一步说话。
孙副主任看见我就皱眉头,说你咋又来了。我说孙主任你别急,我今天来不是闹事的,就是想跟你聊聊,你看方不方便。
孙副主任看了看四周,把我带到楼梯间,说有什么话你赶紧说,我忙着呢。
我说孙主任,我想来想去,觉得你说得对,这事儿掰扯下去对谁都没好处。我那投诉材料也交了,撤不回来了,但我可以跟卫健委说我们双方已经达成和解,让他们不再追查。
孙副主任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的防备少了一些,说你想通了?
我说想通了。不过我有个条件——你跟我说句实话,那天我男人送到抢救室之后,你们到底有没有第一时间处理?你就给我个准话,我听了就不折腾了。
孙副主任靠墙站着,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沉默了几秒。我盯着他的眼睛,他眼神闪了闪,最后说了句,嫂子,跟你说实话吧,那天人送到的时候,负责抢救的那个组正在处理两个车祸伤员,人手确实挪不开。等他们忙完过去,时间上是晚了那么几分钟——但你也知道,老刘那个情况,那几分钟改变不了什么。
他说完这话,像是松了口气,又说嫂子,你要的是实话,我给了。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说谢谢孙主任,你说的我信。
我转身出了楼梯间,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孙副主任还站在那儿,掏出手机在看,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不知道,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录下来了。
我口袋里揣着闺女淘汰下来的一支旧录音笔,那天出门前我特意放的。
走出医院大门,我攥着那只录音笔,指节发白。老刘走了快一年,我终于拿到了一句从医院内部人员嘴里说出来的实话——"时间上是晚了那么几分钟"。
虽然他说那几分钟改变不了什么,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自己承认了,那几分钟确实存在。
我把录音笔小心地放回包里,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停下来买了半斤五花肉,又买了一把小葱。晚上做了个葱爆肉片,闺女说好吃,问我妈你今天心情怎么这么好。
我说没什么,就是想通了点事。
闺女看了看我,没再多问,低头扒饭。我看着她吃饭的样子,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这一年多我没让她操过心,她该上学上学,该考试考试,成绩也没落下。可我知道她心里也憋着事儿,她爸的照片还放在她床头,每天睡觉前都要看一眼。
我夹了块肉放在她碗里,说多吃点,你瘦了。
闺女嗯了一声,眼圈有点红。
那天晚上,我等闺女睡了之后,把录音笔里的音频导到手机上,又听了两遍。孙副主任的声音有点模糊,但关键那句"时间上是晚了那么几分钟"清清楚楚。
我把这段音频备份了三个地方:手机里一份,电脑里一份,又传了一份给表弟。表弟第二天早上给我回消息,说姐你这段录音很有用,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能印证你的说法。
我又给赵师傅发了条短信,问他那十五分钟的监控残留,有办法截取出来吗?赵师傅隔了半天才回,说大姐你别急,我正在想办法,但这事儿不能急,急容易出事儿。
我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下。
(第七章完)
第八章:他当着我的面撕了那张病危通知单
有了录音和监控线索之后,我胆子比以前大了些。我知道光凭这些还不够,但至少证明我手里有东西,不是空口说白话。
可没想到,还没等我主动出击,医院那边先动手了。
那天上午我正在出摊,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一个高一个矮,看着不像顾客。他们走到我摊位前面,高的那个开口说,你是周美兰吧?我们是街道办的,有人反映你经常在医院门口逗留,影响医院正常秩序,我们来了解一下情况。
我说我咋影响秩序了?我又没堵路又没闹事。
矮的那个笑了笑,说大姐你别激动,我们就是例行了解一下。你是不是在投诉市二院?投诉可以走正规渠道,但是成天在医院门口转悠,人家院方有意见,说影响了病人就医环境。
我心里明白了,是医院施压了。他们不直接找我,通过街道办来敲打我。
我说两位同志,我投诉是交给卫健委的,正规渠道。我在医院门口站着,那条路是公共的,我站不站是我的自由,谁能管我?
高个子被我怼得有点没面子,说大姐你这话说的,我们是来劝你的,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一个女人家,别把事情搞得太僵,对你没好处。
又来了,又是"对你没好处"。
我说谢谢你们关心,我该投诉的已经投诉了,卫健委那边没出结果之前,我该了解的也得了解。你们要是觉得我违法了,可以抓我,要是没违法,那我就该干嘛干嘛。
两个街道办的人对视了一眼,没再说什么,走了。
那天下午收摊回家,我心情不太好,但也说不上气馁。这种事我早就有心理准备,医院那么大个单位,有的是办法对付我这种小老百姓。
可我没想到还有更难听的在后头。
过了两天,老刘他妈给我打了电话。老太太平时不怎么主动联系我,那天打电话来,声音颤颤巍巍的,说美兰啊,我听说你一直在找医院的麻烦?你别闹了行不行,你让我儿子安生走吧,你把他翻出来折腾,他在底下不得安生啊。
老太太这话说得我心里又酸又苦。我说妈,我没折腾他,我就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老太太哭了,说你弄清楚了能咋样?人都没了,你把他从土里挖出来能活吗?美兰,算妈求你了,你消停了吧。你一个女人家,带着闺女,你折腾不起。
我听着电话里老太太的哭声,攥着手机的手都在抖。我没法跟她解释太多,她七十多的人了,丧子之痛还没缓过来,我跟她说监控、说录音、说那耽误的几分钟,她听不进去,只会觉得我在她儿子死后还不得安生。
我说妈,我知道了,你别哭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窗帘没拉,外面的光透进来照在地板上,明晃晃的一片。老刘他妈说的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翻来覆去的。
你折腾不起。
一个女人家。
你让我儿子安生走吧。
这些话像针一样扎人。可我知道老太太不是故意的,她就是怕,怕我捅出更大的娄子,怕她儿子走了还要被人说三道四。她的想法很简单,人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我不怪她。
可我也没法听她的。
那天晚上闺女放学回来,看出我脸色不好,问我妈你咋了。我说没事,有点累。闺女说你别骗我,你这两天老是魂不守舍的,是不是又去医院了?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我说你咋知道的?
闺女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站到我面前,抿着嘴唇说妈,我知道你在查我爸的事。小吴哥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说你弄了个什么录像,一直在跑医院。妈,你到底想干啥?
我看着她的脸,跟老刘长得真像,尤其是眉毛,浓黑浓黑的。
我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说闺女,妈不是想闹事。我就是想知道,你爸那天到底经历了啥。医院那边有人跟我说监控没了,可妈打听到监控还在,他们骗我。他们越骗我,我越想知道。
闺女低着头听我说完,好半天没出声。然后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说妈,我支持你。我爸不能白死。
我抱住她,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这一年来我在她面前没怎么哭过,这回实在忍不住了。我们娘儿俩抱在一块儿哭了一会儿,闺女拍了拍我的后背,说妈你别哭了,你还有我呢。
那天晚上我睡得格外踏实,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落了地。闺女那句"我支持你",比什么都管用。
第二天我正出摊,又有人来找我了。这回不是街道办的,是市二院的一个工作人员,我不认识。他递给我一个信封,说周女士,这是我们院方的正式回复函,关于您投诉的案子,我们做了内部复查,结论还是跟之前一样,请您知悉。
我接过信封,当着他的面拆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打印了几行官话,大意是经复查,医院在刘某某抢救过程中无违规操作,对家属深表同情云云。
我把那张纸叠好塞进口袋里,说知道了,你回去吧。
那人走了之后,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上面连个章都没有,就是一张打印纸,语气冷淡得像在通知我今天食堂的菜谱。
我不生气,反而觉得他们急了。之前是让街道办来劝,后来是让老太太来劝,现在直接发这么一张不痛不痒的回复函——这说明他们知道我在查,但他们拿不准我查到了什么。
我把那张纸收好,继续卖我的肉。那天生意不错,到下午三点多就卖完了,我收拾东西早早就回去了。
回到家我把那张回复函跟其他材料放在一起,一样一样摆出来:老刘的病历复印件、小本子、录影机、录音笔、赵师傅给的纸条、卫健委的投诉回执,还有我自己写的一些记录。东西不多,摊开来占了大半张桌子。
我看着这一桌子的东西,心里忽然有了一个想法——我不能光被动等着卫健委出结果,我得更主动一些。既然医院那边不肯配合,那我直接找媒体。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找媒体可不是闹着玩的,上了电视报了纸,事情就闹大了。到时候医院的面子挂不住,肯定要跟我死磕。可反过来想,我要是不闹大,光凭我一个人,一辈子也别想撬动市二院那扇门。
我拿起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一个名字——小赵。那是我以前在菜市场认识的一个姑娘,她妈跟我摊位相邻,后来她大学毕业去了市电视台当记者,偶尔回来买菜还会跟我打招呼。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帮忙,但我决定试试。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简单说了说情况,问她要是有时间能不能见一面。等了半天她没回,我以为没戏了,结果晚上九点多她回了,说美兰姐,这事我听说了,我也正想找你聊聊。明天中午我过去找你。
我回了个"好"字,放下手机,心口突突地跳。
(第八章完)
第九章:记者帮我调出了那天下午急诊科的排班表
小赵比我想象的来得还早。第二天上午十一点多,她穿着一件白T恤、牛仔裤,背了个帆布包就来了菜市场。我跟她妈打了声招呼,把她拉到摊子后面找了个阴凉地方坐下。
她开门见山,说美兰姐,你跟我说的事我大概知道了,我妈之前提过几嘴。但我需要你亲口跟我说一遍,越详细越好。
我把从老刘出事到现在的所有经过跟她讲了,讲了将近两个小时。中间王姐帮我卖了会儿肉,我讲到老刘录影机那段的时候嗓子发紧,小赵递给我一瓶水,说姐你慢慢说,不着急。
我把老刘录影机里的视频给她看了,又放了一段孙副主任的录音。小赵听完,表情严肃,说姐,你手里的东西比我想象的扎实。监控残留这条线索很重要,如果能拿到那十五分钟的录像,整个事情就豁然开朗了。
我说卫健委那边还在调查,但太慢了。小赵说卫健委的流程我知道,走完至少要一个月,而且就算他们调了,也不一定把结果给你。姐你有没有考虑过,把这事儿公开?
我心里虽然早就有这个念头,但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我紧张了一下。我说公开了会咋样?
小赵说如果电视台介入报道,市二院为了声誉,会更快做出反应。但有一个风险——一旦报道出来,就等于撕破脸了,他们会把所有资源拿出来跟你打,你可能面临更大的压力。
我说我不怕压力,我就怕我男人白死。
小赵看着我,点了点头,说姐,我回去跟台里报一下选题,如果批了,我带你做个采访。在那之前,你啥都别往外说,也别再单独去找医院的人。
我说好。
小赵又待了一会儿,问我一些细节,拍了张老刘那个小本子的照片,就走了。临走的时候她说姐,你这些天注意安全,别一个人晚上出门。
我愣了一下,说他们还能把我咋样?
小赵说那倒不至于,但小心点总没错。
小赵走后,我心里既兴奋又忐忑。真要把事情捅到电视上去,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老刘他妈要是看见了,估计又得哭一场。可我又一想,老刘走的这一年,我一个卖猪肉的妇女,到处碰壁、看人脸色的日子过够了。我怕这怕那,怕到最后自己都看不起自己。
过了三天,小赵给我打电话,说选题批了,台里同意跟这个事,但得去实地拍,还要采访几个相关的人,问我能安排吗。
我说我能安排谁?
小赵说小吴可以,孙姐也可以,还有那个保安大哥、信息科的赵师傅,这些人只要愿意出镜,哪怕打马赛克也行。
我说我去问问。
小吴那边一口就答应了,说嫂子你说咋整就咋整,刘哥的事我义不容辞。孙姐犹豫了一下,也说行,但她不想露脸,说背对着镜头说两句可以。保安大哥不接我电话,我去他那儿找了一次,他摆手说大妹子你别害我,我一家老小指着这份工吃饭呢。赵师傅那边更是直接,短信回了个"别找我"三个字,再没理过我。
能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
小赵说那也行,有两个人证够用了,再加上你手里的视频和录音,故事框架已经有了。
接下来几天,小赵带着一个摄像师傅来了菜市场几次,拍了我出摊的镜头、我在家里翻老刘东西的镜头,还去了一趟城西花园小区门口拍了外景。每次拍完我都紧张得手心冒汗,小赵安慰我说姐你自然点,就当平常一样。
我哪能平常得了。
小赵说采访会在市台晚间新闻播,大概三分钟左右的篇幅。三分钟,不知道能说明白多少事,但哪怕只有几秒钟,那也比我自己闷头乱撞强。
播出的前一天晚上,我一宿没睡。躺到凌晨三点多又爬起来,把老刘的照片摆在茶几上看了一会儿。照片里他穿着那件蓝背心,憨憨地笑着,身后是汽修厂那面挂满锦旗的墙。
我说老刘,明天你要是看着,就保佑我顺顺当当的。
第二天晚上,我把闺女拉过来一起看电视。六点半新闻准时开始,前面几条都是市里领导的政务活动,看得我心不在焉。等到第七条的时候,画面一转,出现了我的脸。
我穿着平时那件素色褂子,站在菜市场的猪肉摊后面,对着镜头说:"我男人去年七月十号中午在城西花园小区修空调,因为天太热加上劳累,突发心梗。送到市二院之后,急诊科因为人手不够,耽误了五六分钟才进行抢救。"
画面切到了老刘的照片,还有医院门口的外景。小赵的旁白声在背景里介绍情况,提到了医院内部人员承认"时间上晚了那么几分钟",也提到了监控录像存在残留但被院方以"已覆盖"为由拒绝提供。
那段新闻播了大概三分钟。我盯着电视屏幕,看着自己的脸一帧一帧地过去,心跳得咚咚响。闺女攥着我的手,手指冰凉。
新闻结束之后我手机就炸了。先是王姐打来电话,说你上电视了美兰!然后是表弟,说你姐你动作真快。还有一些不认识的号码,大概是看了新闻的观众,有的说支持我,有的问我情况怎么样了。
我一条都没回,我心里惦记着另一件事——医院那边看到新闻会有什么反应。
果然,第二天一早,我刚到菜市场摊位,就看见郑科长那辆黑色轿车停在大门口。他今天没穿白衬衫,换了一件灰的,脸色比上次更难看。
他走到我跟前,直接说周女士,你这么做有点过了吧?我们之前还在沟通,你这边一声不响就把事情捅到电视上,这是要跟我们医院彻底撕破脸?
我说郑科长,我跟你们沟通了大半年了,你们给我的答复就是三万块钱和一张没盖章的回函。我等不起了,我觉得让老百姓评评理,比跟你们沟通管用。
郑科长的脸黑得像锅底,说周女士,我跟你交个底——你那个新闻影响很大,我们院领导已经开了紧急会议,决定正式启动法律程序。如果你的投诉没有实质证据,我们会告你诽谤,你考虑清楚。
诽谤。
我听了这两个字,心里反而踏实了。他要告我,说明他怕了。他要是什么都不怕,连理都不会理我。
我说郑科长,你告吧。我有视频,有录音,有证人,你告我诽谤,咱们法庭上见。
郑科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最后咬着后槽牙说了句"你等着",转身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摊位后面,手撑着案板,两条腿有点软。告我诽谤,这话听着吓人,可我手里攥着东西,我不怕。我怕的是没人听我说话,现在有人听了,还播出去了,那我更没什么好怕的了。
闺女中午放学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班主任在班里提了这事,说她妈妈勇敢。闺女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挺骄傲的。我听了,鼻子有点酸。
(第九章完)
第十章:院长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太冷,我打了个哆嗦
新闻播出之后的第三天,市卫健委给我打来电话,说投诉案件已由普通件升级为重点件,会加快处理进度。我问他们能不能直接调取那十五分钟的监控残留,对方说正在协调,但如果院方拒不配合,可能需要走司法鉴定程序。
又过了两天,小赵给我打电话,说她收到消息,市二院内部对这件事很重视,院长亲自过问了,而且医务科那边态度有所松动,可能愿意坐下来跟我谈。
我说谈什么?
小赵说大概率是和解,他们想在你走司法程序之前把事情压下去。
我说我不和解,我就要看监控。
小赵说姐,你冷静点听我说。如果对方愿意坐下来谈,说明他们急了。这时候你越急越容易吃亏,不如先听听他们说什么,摸清底牌再决定下一步。
我觉得她说得在理。
那天下午,市二院医务科正式通知我去医院谈一次。不是郑科长打的电话,换了一个女的,说话很客气,说周女士您看明天上午十点方便吗,我们院长也想当面跟您聊聊。
院长。
我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心脏突突跳了两下。之前我想见见不着,现在人家主动让我去了。
第二天我换了件干净的碎花短袖,把头发梳整齐了,带上那个帆布包,包里装着老刘的录影机、录音笔、病历复印件、赵师傅给的纸条,还有我自己记的那个小本子。出门前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脸有点浮肿,昨晚上又没睡好。
到了市二院,有人在大门口接我,直接把我领到行政楼五楼院长办公室。那间屋子挺大,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医院的楼顶。空调开得特别冷,我一进去就打了个哆嗦。
院长姓林,五十多岁,头发有点白,戴一副金丝眼镜,看着挺斯文。他起身跟我握了握手,说周女士你请坐,语气很客气。旁边还坐着两个人,一个是郑科长,另一个我不认识,是个戴眼镜的女的,面前放着个笔记本电脑,像是做记录的。
林院长先开口,说周女士,关于你爱人的不幸,我代表医院向你表示诚挚的歉意。他在我们医院发生这样的事情,不管原因为何,我们都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我一听这话,心里先是一愣。之前那些人都是跟我兜圈子、推责任,林院长上来就道歉,倒让我有点意外。
他又说,经过内部调查,我们确认当天急诊科在工作调配方面确实存在不足,相关责任人我们已经做了处理。至于你一直想看的监控录像,我也让信息科重新检查了一遍,确实有一部分残留数据,但画面不完整,断断续续的,作为证据的价值有限。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把这个片段提供给你。
我听着听着,感觉不对劲。他说得这么好听,主动道歉、主动给监控,这不像他们的作风。
果不其然,他话锋一转,说周女士,我们医院的诚意你也看到了。但我们也希望你能理解我们的立场——这十五分钟的监控片段如果公之于众,不仅会对医院声誉造成极大影响,对于当天值班的几位医护人员也会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他们都是有家庭、有孩子的人,我们希望你能高抬贵手,不要进一步扩散。
我说林院长,我从来没想过要害谁。我要这个监控,就是想知道我男人最后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如果你们真给我看了,确认没有处置不当的地方,我自己就会把事情放下。
林院长看着我,推了推眼镜,说那如果监控显示,确实有一段时间的等待,但并非人为故意延误——你能接受吗?
我说我先看了再说。
林院长沉默了一会儿,跟郑科长对视了一眼,然后冲那个做记录的女的点了点头。那女的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调出一段视频,递到我手里。
我接过平板,画面是急诊科门口那个角度的监控视角。左上角的时间戳显示"2025-07-10 12:47:15"。
画面里,一辆救护车停在门口,车门打开,两个担架工抬着一个人下来。那个人穿着蓝背心,胳膊耷拉着,脸看不清楚。我认出那个背影,是老刘。
他们把老刘抬进急诊大厅,放在走廊边上的一个担架床上。然后一个护士过来看了一眼,转头喊了句什么,又跑开了。接下来将近五分钟,老刘就那样躺在担架床上,周围人来人往,没人停下来管他。
我盯着画面里那个一动不动的蓝色背影,指甲掐进掌心里,不觉得疼。
五分钟后,才有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抢救室方向跑过来,开始检查老刘的情况。画面到十二点五十二分左右中断,后面全是雪花点。
林院长说,周女士,你看完了。正如你看到的,确实有一段等待时间,但那是因为当时抢救室正在处理两起车祸伤员,急诊科的重症床位全部占满。我们的医护没有主观失职,是客观条件限制。
我抬起头看着他,说林院长,客观条件限制我理解。可你跟我说实话,如果那天抢救室没被占满,我男人能救回来吗?
林院长没回答,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周女士,医学上没有如果。我只能跟你说,心梗的黄金抢救时间很短,你爱人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超过了最佳窗口期。就算当时立刻抢救,成功率也不高。
我说那就是说,那五分钟等不等,结果都一样?
林院长点了点头,说从医学角度,可以这么理解。
我攥着那个平板电脑,手指头冰凉。我看着他,看着郑科长,看着那个做记录的女的。他们三个坐在我对面,表情各不一样,但都在等我的反应。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说,林院长,你刚才那段话说得挺坦诚的,我谢谢你。但我有个问题——你说的这些,能白纸黑字写下来,盖上你们的章给我吗?
林院长愣了一下,说周女士,这个——书面承诺我们需要商议。
我说行,你们商议。我不急。
我把平板还给他们,站起来,拉了拉皱了的短袖下摆,往门口走。走到门口我回过头,说林院长,我说真的,我不想要钱,也不想要你们谁丢工作。我就要一句话,一句落在纸上的话,告诉我我男人是怎么没了的。有了这句话,我就把那些视频录音都删了,再也不来找你们。
我出了院长办公室,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我往里面看了一眼,锃亮的金属门板映出我的脸,脸色不太好,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抿着的。
我进了电梯,门关上,把我从那间冷得像冰窖的办公室带出去。
(第十章完)
第十一章:老刘的搪瓷缸子底下,压着我要的那张纸
我等了五天。
那五天里我没再往医院跑,也没再给小赵打电话。我照常出摊,照常卖肉,表面上风平浪静的,可心里那份煎熬只有我自己知道。
林院长那天说的话——"从医学角度可以这么理解"——我一直记着。他不是在推卸责任,他是在跟我讲事实。可他要是不把那句话写在纸上,盖章认证,我总觉得不踏实。
第六天中午,郑科长来了菜市场。
他这回没穿正装,换了件普通T恤,手里拿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我摊位前面,把信封放在案板上,说周女士,这是我们院方经研究后出具的正式书面说明,你看一下,如果没有异议,就签个字。
我擦了擦手,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A4纸,抬头印着"关于刘建国同志抢救情况的说明",正文写了大概四百字,内容跟林院长那天说的差不多——确认急诊科当天因客观原因存在数分钟等待,但该等待时间对抢救结果不构成决定性影响,院方对此深表遗憾,并致以诚挚歉意。
文末盖着市二院的红章。
我拿着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每一遍我都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吞进肚子里,尝不出滋味,就觉得手里这张纸沉甸甸的。
郑科长说周女士,你要是没意见,在下面签个字,这份说明我们就正式存档了。
我没急着签字,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看了看,然后又翻回来。我说郑科长,这份说明,我能复印一份留着吧?
郑科长犹豫了一下,说可以。
我拿了纸去菜市场对面的复印店复印了一份,回来又把原件还给他。他在原件底下签了个"家属确认"的空白处,我看着那个空白处,拿起笔,一笔一划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郑科长把原件收进信封里,冲我点了点头,说周女士,那这事就到此为止了。祝你以后生活顺利。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担子。
我站在摊位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纸上的字迹清晰,红章鲜艳,每一个字都跟我这一年来半夜翻来覆去想的那些东西对得上号。
我把它叠好,塞进口袋里,然后继续给人割肉。
那天生意不错,我忙到快收摊才有空歇口气。坐在塑料凳上,我掏出口袋里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看完小心地折回去,贴着胸口放好。
收摊回到家,闺女还没放学。我把那张纸拿出来,翻了半天不知道放哪儿合适,最后走到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把老刘那个搪瓷缸子拿起来,把纸压在缸子底下。
缸子还是那个磕了口子的缸子,上头插着几根筷子,我不打算拔了。压在那儿,我每天拿筷子的时候都能看见那张纸的一角,提醒我这事儿有个结果了。
我坐在床沿上发了会儿呆,忽然觉得累了。这一年来攒着的劲儿,好像在签字那一刻一下子泄了出去,浑身的骨头都酸软了。
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不想再转了。
不知道躺了多久,听见门口钥匙响,闺女回来了。她喊了声妈,我应了一声。她走进卧室看见我躺着,问我妈你怎么了,不舒服?
我说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看了看床头柜上那张露出一个角的纸,说那是什么?
我说你爸的事儿,医院出的说明,写清楚了。你要不要看看?
闺女拿起来看了,看了很久,表情从紧张慢慢变得平淡。她放下那张纸,坐在我身边,说妈,你心里好受点了吗?
我想了想,说好受点了。
闺女点点头,没再说话。她趴在我旁边,我们娘儿俩并排躺在床上,谁也没出声。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屋里没开灯,灰蒙蒙的。
过了好久,闺女轻声说,妈,我饿了。
我说那我去做饭。
我爬起来,进了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还有西红柿和鸡蛋,还有昨天剩的半块五花肉。我决定炒个西红柿鸡蛋,再把五花肉切了做回锅肉。
切肉的时候,刀工比平时都利索,一刀一刀切得匀称。油热了,肉片下锅嗞啦一声响,香味一下子就飘开了。闺女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着我炒菜,说妈你今天心情是不是挺好的?
我说还行。
她把那张纸又从抽屉里拿出来,站在厨房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然后说妈,这个我收着行不?
我翻炒着锅里的肉,说行,你收着。
闺女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折好,夹进她书架上一本书里。那本书我认得,是她的语文课本,扉页上还有老刘前年帮她写的名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我把菜盛出来,端上桌,筷子摆好,喊闺女过来吃饭。她坐下来夹了一块回锅肉,嚼了嚼,说好吃。我也夹了一块,肥瘦相间,裹着豆瓣酱和蒜苗,味道确实不错。
吃着吃着,闺女忽然说,妈,明年我爸周年,咱们去给他上个坟吧,我想跟他说说话。
我嘴里含着饭,含糊地嗯了一声。
屋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电扇呼呼转着,窗外头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一声,绵延不绝。
那顿饭我们吃了好久,边吃边聊些有的没的,谁也没再提医院的事。吃完我去洗碗,闺女回屋写作业。我站在水槽前头搓着碗筷,水声哗哗的,心里头那个空了好久的洞,好像被什么慢慢填上了。
不是填满了,是堵上了。风灌不进去了,也就不那么疼了。
我洗完碗,擦了擦手,走到阳台上去收衣服。楼下有人在遛狗,有人在遛弯,有个小孩骑着自行车横冲直撞,后头跟着他妈扯着嗓子喊"慢点慢点"。我看了一会儿,把衣服收下来叠好。
回到屋里经过老刘的遗像前头,我停下来,看着他那张憨憨的笑脸,说了句:"老刘,事情弄清楚了,你放心。"
照片里的人还是那样笑着,什么也没说。
(第十一章完)
第十二章:七月十号那天,坟头来了个不该来的人
转眼又到七月。
今年赣州的夏天比去年温和些,连着下了几场雨,把热气浇下去不少。菜市场里的生意照旧,我还卖我的猪肉,王姐还卖她的青菜,李哥还卖他的活鱼。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街上的行人该买菜买菜,该回家回家。
七月初那几天,我心里就一直惦记着老刘的周年。闺女放了暑假,提前好几天就问我,妈,咱们哪天去?我说就七月十号那天,正日子。
闺女说行,那天我跟你去。
七月十号清早,我起了个大早,去菜市场买了些水果和点心,又买了一束花——不是什么贵的花,就是路边摊那种黄白菊,扎成一捆。闺女说妈你怎么不买点纸钱。我说你爸生前不信那个,买了也是浪费。
闺女说那行,咱就带点他爱吃的。
我装了一小袋花生米,还有两块他以前最爱吃的绿豆糕。闺女把那个搪瓷缸子也装进包里,说这个也带上吧,上面还有我爸手指头印子呢。
我说行。
我们娘儿俩骑着电动车出了城,往南边山上的公墓走。路上经过城西花园小区门口,我没停,就看了一眼那个铁门,然后拧了拧油门过去了。
公墓在半山腰,一排排墓碑整整齐齐的,安安静静。我们在老刘的墓前停下来,我蹲下身把花和点心摆好,闺女把搪瓷缸子搁在碑前头,里面插了根香。
我蹲在那儿,看着墓碑上老刘的照片,还是那张厂里评先进时照的,一口白牙,笑呵呵的。我伸手擦了擦照片上的灰,轻声说老刘,一年了。我跟闺女来看你了。
闺女站在旁边,喊了声爸,眼圈红了,但没哭出声。
风吹过来,带着山上的草木味儿,不冷不热的,很舒服。我们娘儿俩就蹲在墓前头,谁也不说话,就看着那块碑。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一个穿灰衬衫的男人正沿着石阶往上走,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朝我们这个方向过来了。
等他走近了,我看清了他的脸——孙副主任。
我愣了一下,他看见我也愣了一下,然后脚步放慢了,走到跟前,把塑料袋放在碑前头,里头是一包烟和一瓶酒。
他说嫂子,我来看看刘哥。
我站起来,看着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我说孙主任,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男人的日子?
孙副主任搓了搓手,说去年那天我当班,日子我记得。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说什么,对着墓碑鞠了个躬,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回头对我说,嫂子,你那天在院长办公室说的话,我一直记着。你说不要钱,不要人丢工作,就要一句话。
我说嗯。
他低下头,顿了顿,说那天刘哥被抬进来的时候,我就在抢救室,隔着玻璃看见他了。我当时手里正在处理那个车祸的病人,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我承认,我犹豫了。
我说犹豫什么?
他说犹豫要不要把手头那个先放一放,去看看你男人。就那么几秒钟的犹豫,后来就过去了。等我把手上的弄完再过去,人已经不行了。
他说完这些,没等我开口,又说嫂子,这事儿憋在我心里一年了。今天说出来,舒服多了。你骂我也行,打我也行,我不还口。
我看着他,他那张脸上头的表情跟那天在心内科门口完全不一样了,没了那股不耐烦,多了点——我说不上来,像是卸了盔甲的样子。
我说孙主任,我不骂你,也不打你。你跟我说的这些,比我手里那张纸更实在。谢谢你今天来。
孙副主任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嫂子保重,转身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石阶走下去,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那棵松树后面。
闺女一直站在旁边看着,等他走了才问我,妈,那是谁啊?
我说医院的,救你爸的大夫。
闺女说那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是啥意思?
我想了想,说他是来跟你爸认错的。
闺女没再问,蹲下去把搪瓷缸子扶正了一点,又往香上添了一根。她说妈,你说我爸在那边能听见吗?
我说能听见。你爸耳朵好使着呢,以前咱们在屋里说他坏话,隔着一个院子他都能听见。
闺女笑了笑,眼角还挂着泪。
我们又待了一会儿,收拾东西准备下山。我把那个搪瓷缸子又装回包里,闺女把没燃完的香灭了用土埋好。我们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一前一后沿着石阶往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刘的墓碑在树影里露出一个角,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上面,斑斑驳驳的,挺好看。
下山之后我骑电动车带着闺女回家,风从耳边刮过去,吹得头发乱飞。闺女在后座上搂着我的腰,脸贴在我后背上,说妈,我下学期高三了。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想考医学院。
我心里一动,说为啥想考医学院?
她说不知道,就是觉得当大夫能救人。我爸没能救回来,我想试试帮别人。
我攥着车把的手紧了紧,没说话。电动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开,路两边的树往后退,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晃成一片碎金。
回到家我把电动车停好,闺女进了屋去开空调。我站在院子里,把搪瓷缸子从包里拿出来,搁在鞋柜上。缸子上的豁口还在,被太阳光照着,反出一丁点亮。
我拿起缸子,摸了摸那个豁口,把它放回它原来的位置——鞋柜中间,旁边是老刘那双刷得发白、裂了口子的胶鞋。
一年了,鞋我没扔,缸子我没扔,人我也没忘。
可日子还得过。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进了屋,闺女喊我,妈中午吃啥?我说你想吃啥?她说天太热了,煮点稀饭吧,拌个黄瓜。
我说行,我去煮。
我系上围裙走进厨房,淘米下锅,黄瓜拍碎放醋和蒜末拌了。一切忙活完,我端着稀饭和黄瓜走到客厅,闺女已经摆好了碗筷。
饭桌上安安静静的,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响。空调呼呼吹着冷风,窗外的知了一声接一声地叫。
我喝了口稀饭,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我站在菜市场案板前头,手机响了没人接。
今年七月十号,我坐在家里,跟闺女面对面吃饭。
日子还在往前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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