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总说哥哥孝顺,可我每月给家里5800,她生病住院却是我连夜赶回去的。
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办公室改报表,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我爸发来的微信。他说我妈老毛病又犯了,头晕得下不了床,问我有空回去看看没有。我盯着那行字愣了好几秒,三个月前我刚给了两万块钱,说是给我妈换膝盖做理疗用的。
旁边的同事小周探过头来瞅了一眼,说你妈身体又不好了?你哥不就在老家吗,怎么不让他先送医院。我没接话,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但报表上的数字怎么也看不进去了,一个个跳来跳去,全变成了我妈那张皱着眉头的脸。
五点一到我就关了电脑,跟领导请了三天假,开车往老家赶。三个多小时的高速,天从灰蓝开到黑透,导航提示前方服务区的时候,我攥着方向盘的手指已经麻了。下了高速又开了四十分钟村道,家门口那盏白炽灯还亮着,我妈靠在床头,脸色蜡黄,见我进来愣了一下,说你咋回来了。
我没提我爸发微信的事,只说正好有假期回来住两天。把路上买的粥和水果搁在桌上,顺手把床头柜上堆的几个药盒子收拾了一下。最上面那盒是降压药,底下压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我瞥了一眼,买的都是排骨和虾,日期是前天。我妈平时自己吃饭从来舍不得买这些,我心里咯噔一下,把小票叠好塞进裤兜里。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给我妈熬小米粥,我爸在院子里劈柴。我问他哥这几天回来过没有,我爸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撂,说你哥忙,厂里最近赶订单,前天晚上开车送了一箱牛奶过来就回去了。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哥孝顺,上个月还给你妈买了个新手机。
我低头搅锅里的粥,没吭声。那个新手机是我买的,上个月京东活动下了单直接寄回来的,我哥估计就帮忙开了个机。
我妈这两天精神好了些,能下地在屋里慢慢走了。中午我炒了两个菜端上桌,我妈夹了一筷子青菜,说我炒得太淡了。我爸在旁边接话,说你妈嘴比以前刁了,你哥上次买的酱牛肉她就爱吃,一顿能吃好几片。
我没忍住问了一句,上回那两万块钱,够不够做理疗的。我妈筷子一顿,说啥两万块钱。我爸在桌底下踢了我一脚,脸上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笑,说你哥厂里资金周转不开,先借去用用,过阵子就还。我妈低头扒饭,耳朵根有点红。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镇上超市,想着给家里添点东西。路过珠宝柜台的时候看见一个玉镯子,跟我妈去年念叨过的款式差不多,一千多块钱,我想了想还是没买。走到粮油区,碰见我舅妈推着购物车在挑大米,见了我满脸惊喜,拉着我胳膊说玲玲回来了啊,你妈前阵子还跟我夸你哥呢,说你哥给她买了个金戒指,逢人就显摆。
我笑了一下没接话,从货架上拎了一袋米放进购物车。回来的路上车开得很慢,路两边的杨树叶子被太阳晒得发白,晃晃荡荡地往下掉。我想起去年冬天我妈生日,我专门从省城赶回来,带她去镇上饭店吃饭,她嫌菜太贵,一直念叨着回家煮面条。
可我哥带她去县城吃火锅,她回来能跟我说上好几天。
晚上我给我妈烧水泡脚,她脚踝肿了一圈,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回不来。我问她最近还头晕不,她说好多了,就是你哥那边厂里忙,你嫂子前两天打电话来,说想接她过去住几天帮忙看看孩子。我说你身体这样还看什么孩子,我妈不说话了,眼睛盯着盆里的水。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的时候路过他们卧室,听见我爸在打呼噜,我妈咳嗽了两声,然后小声说,别跟玲玲说钱的事,她一个人在外面也不容易。我爸含含糊糊嗯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我站在门外,拖鞋底下的地板砖凉得扎脚。
第二天一早我去厨房,看见灶台上搁着一碗鸡蛋羹,上面还滴了两滴香油,旁边压了张纸条,是我爸的字迹,说去镇上给我妈拿中药,让我把蛋羹给她端去。我端着碗进卧室,我妈正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她跟我哥的聊天记录,我哥发了张照片,厂里的一排新机器,底下跟着一句话:妈,等这批货出去,你那镯子我就给你买。
我妈抬起头看见我,慌忙把手机扣在肚子上,脸上堆出一个笑,说玲玲你哥厂里最近效益好得很,上月还给你嫂子买了条金链子。我把蛋羹搁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吃吧,转身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那天我本来打算吃完中饭就回省城,单位还有一堆事。我哥突然打了电话来,我妈接的,开了免提。我哥在那边扯着嗓子喊,说妈你让玲玲接电话,我有点事跟她说。我妈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还映着她没擦干净的手指印。
我哥在电话里笑呵呵的,说玲玲啊,这个月那五千八先缓缓呗,厂里买新设备钱都投进去了,你嫂子那边也急用钱,等下个月货款回了再补给你。我捏着手机没说话,走到院子里,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白晃晃的。
我说哥,那钱是我给爸妈的生活费,不是给你的。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我哥的声音低下来,说我知道我知道,就是周转一下,爸妈那边我还能亏待他们不成,你要是不放心你就跟妈说,让她把钱收好。
我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妈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攥着一块抹布,眼睛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我爸从镇上回来,电动车在院子里支好,拎着一袋中药进屋,看我们俩杵在那儿,问咋了。我妈先开了口,说没事,玲玲要走了,我给她装了点腌菜。
我接过那袋腌菜的时候,我妈指关节上那枚金戒指明晃晃的,我刚想问是啥时候买的,又咽回去了。上车前我爸跟出来,说你妈膝盖又疼了,那个理疗还是得做,你看啥时候方便再打点钱回来。
我发动车子,后视镜里我妈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头发白了一片。车子开出村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哥发的微信,说月底那批货出了马上还钱。我没回,把手机扔在副驾上,点开银行卡余额看了一眼,上个月打过去的五千八果然已经转走了。
后来那笔钱我哥一直没还,我也没再问。只是从那以后每个月我照旧往家里打钱,但数额少了一半。我妈没提过这茬,我爸打过一次电话,吞吞吐吐地问我最近是不是手头紧。我说没有,就是觉得你们年纪大了,用不了那么多钱,存着也是给我哥攒着。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你妈这几天老念叨你,说你上回带回来的腌菜好吃,问你是哪家买的。我鼻子有点酸,说镇上那家老字号的,下回回去多带两罐。
上个月我哥又打电话来,说他厂里要扩大规模,想问我借五万块周转,年底还。我说没有。他说那五千八的事你别往心里去,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习惯了。
然后我就挂了。
后来听我舅妈说,我哥那批机器质量不行,订单退了不少,我嫂子天天在家闹。我妈去我哥家住了半个月,回来瘦了一圈,我爸偷偷跟我说,你妈在你哥家天天做饭洗衣,脚肿得走不动路,你哥也没说带她去医院看看。
我那天晚上给我妈打了个视频电话,她坐在床上,身后是她和我爸结婚时的那个老衣柜,漆掉了大半。我说妈你脚好点没,她说不碍事,你哥也不容易,厂子倒了欠一屁股债,我和你爸这点钱留着还能帮衬帮衬。
屏幕里她抬起手擦了下眼角,那枚金戒指还在,指缝间的皮肤松垮垮地耷拉着。我说你把戒指卖了吧,金价现在高。她愣了一下,说卖它干啥,你哥给买的。我没再劝,说那你注意身体,过两天我回去看你。
挂了视频我从通讯录里翻出我哥的号,犹豫了半天终究没拨出去。有些话说多了都是废话,他心里比我清楚。我跟我妈一样,都在装糊涂,只不过她装的是看不见,我装的是不计较。
前几天我爸发了个朋友圈,配图是我妈在院子里浇菜,底下我哥点了个赞。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我妈弯腰的时候膝盖上贴着膏药,脚上还是那双我去年给她买的布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皮。
我关了朋友圈,给我妈转了两千块钱,备注写的是买点排骨吃。她收了之后发来一条语音,说玲玲你别总往家里打钱了,自己留着花。声音还是那么软,听不出一点埋怨。
可我就是听出了一点东西。
在那些我没看见的日子里,她也曾这样软着声音跟我哥说话,说你别总往家里买东西了,自己留着花。然后转头跟我说,你哥孝顺,知道惦记家里。
我不怪她,也不怪我哥。只是以后那五千八,我不会再给了。
活了三十多年才明白,一家人之间最伤人的不是吵架,是明明该你扛的时候你躲了,然后大家都装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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