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醒了。
生物钟比闹钟还准,膝盖比天气预报还灵。一翻身,关节咯吱响了两声,像老房子的木门轴。床头柜上摆着降压药、降糖药、氨糖,还有那颗吃了几十年的维生素。药瓶排成一排,每天早晨按顺序吞下去,像完成某种仪式。
窗外有脚步声。
老马已经下楼了。他住在隔壁单元,比我大三岁。每天这个点,我都听见他咚咚咚从楼梯跑下去,脚步声沉而急促,带着一种我不能理解的急切。他跑完步回来,总要在楼下活动区吊单杠,把干瘦的身子拉直又松下来,一下,两下,像一只努力把自己晾干的旧毛巾。
五年前我还能跟他一起跑。
那时候我们每天早上五点四十碰头,沿着江边绿道跑五公里。跑完回来做器械,拉背,推胸,深蹲。完后去吃碗小面,加个蛋,多放葱花。老马说,这叫“老有所为”。他说咱不能像那些老头子,往公园长椅上一瘫,象棋一摆,一天就过去了。他说人生是场马拉松,六十岁不过是折返点。
我信了。
那年我七十岁整,跑步已经跑了十五年。退休那年办的健身卡,到现在钱包里还揣着,塑封膜都磨毛了边。我那时候觉得自己特了不起。小区里同龄人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酸,我还能一口气做五十个俯卧撑。体检报告拿回来,指标比有些四十岁的还好看。老伴说我疯了,一把年纪折腾什么。我把报告拍在桌上,说你看,这叫科学养生。
其实我怕死。
四十岁那年,我爸脑梗走的。那天早上他还说中午要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等我妈把馅调好,他人已经没了。五十二岁,我妈查出来肺癌,从确诊到走四个月。我看着她在病床上一点点瘪下去,像泄了气的皮球。她最后一句话是问我,饭吃了没有。
那之后我开始跑步。
刚开始跑两百米就喘,心脏要蹦出来。我咬着牙跑,膝盖疼得冒汗也不停。我想只要我够努力,只要我把自己练得够结实,那东西就追不上我。那东西——我是说死。
我把健身房当成堡垒。把哑铃和杠铃当成武器。每多做一组,就觉得自己又赢了一局。六十岁那年我学会了引体向上,第一次把自己拉起来的时候,我在单杠上挂了好久,看着底下那些羡慕的老头,觉得自己像个战神。
可是战神去年摔了一跤。
浴室地滑,出来的时候没站稳,就那么一屁股坐地上了。髋骨裂了条缝。躺在医院那半个月,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审视自己的身体。松弛的皮肤,花白的胸毛,膝盖上那块运动过量留下的陈旧伤。胳膊还是有肌肉线条的,但肌肉下面,是已经开始萎缩的、像老树根一样的筋脉。
隔壁床是个比我小两岁的老兄,从来不锻炼。整天笑眯眯的,刷抖音,吃零食。他来住院是因为胆结石。我问他一辈子不运动身体怎么这么好,他说好啊,哪好了,该来的不都来了吗。然后他反问我一句,你练了这么多年,不也躺这儿了?
我没说话。
出院那天,老马来接我。他拎着香蕉和牛奶,站在病房门口等我办手续。我注意到他左手有点抖,拎东西的时候尤其明显。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没事,老毛病,帕金森早期。
帕金森。
那个瞬间我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他昨天还跑了五公里,今早又在单杠上把自己拉起来。想起他朋友圈每天打卡,配文永远是“活着就要动”。想起我们约好八十岁还要一起跑马拉松。
他还在练。每天都练。手抖得握不住哑铃就绑在手腕上继续。他说练就有希望,练就能慢一点。
慢一点什么呢。我没问。
回到家,我把健身卡从钱包里抽出来。塑封膜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褪色的照片。那是我办卡那年照的,五十五岁,头发还是黑的,腰杆挺得笔直。镜子里的我看了半天,把卡塞进了抽屉最里面。
现在我每天早上还下楼。但不再跑步了。
我散步。慢慢走。走到江边那个老位置,看年轻人呼哧带喘地从身边超过去。偶尔碰见老马,他已经不跑了,改成快走。我们碰见了点点头,也不多话。
昨天早上他走过来,手抖得连矿泉水瓶盖都拧不开。我接过来帮他拧开,他喝了一口,忽然说:“老陈,你说咱图什么。”
我看着江面上慢慢升起来的太阳,想起我爸那天没吃上的韭菜鸡蛋饺子。
“图今天还能出来看看太阳。”我说。
老马愣了愣,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像是放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
过了六十岁,锻炼根本不是为了长寿。
长寿太远了。远得像小时候看过的、银河对岸的星星。你使劲够,使劲够,够到的不过是一把清冷的空气。
过了六十岁,锻炼只是为了明天早上还能自己拧开矿泉水瓶盖,为了系鞋带的时候不用坐下来,为了走在路上不会突然摔倒,为了所有那些小到不值一提、丢了却要人命的日常。
为了体面。
为了不必太早地把自己的尊严,交到别人手上。
今早醒来,膝盖还是响。但我没有急着翻身下床。
我躺了一会儿,听窗外老马的脚步声。今天没有咚咚咚,只有缓缓的、沙沙的拖沓。
我慢慢坐起来,把脚伸进拖鞋。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床头柜,药瓶轻轻碰在一起,叮当一声。
然后我去洗漱。镜子里的老头头发全白了,眼角往下耷拉着。但他站得很直。
我拧开水龙头,伸出手。水哗哗地淌过指缝。
还能自己洗脸。
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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