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前四步走下来,一个动物已经会分好坏、会为未来付出、会在脑子里预演、还会猜别人的心思。但它再聪明,脑子里那点东西也只能留在自己的颅腔里,最多靠动作示范让同类照着学一下。这一篇讲人类多出来的最后一招,也是把人和别的动物彻底分开的智能,第五步: 语言 。简单说就是,我能把我脑子里的东西告诉你,让你的脑子里也大致有我脑子里的东西。
班尼特说,语言不是天生的,是后天学来的一套社会化的符号。没有什么道理规定这个声音非得代表这个意思,纯粹是大家约定的。但靠着这个约定,人能做一件别的动物做不到的事:不用做给你看,我直接把我想象中的东西、我脑子里的那个模型,说给你听。一头狮子怎么打猎,小狮子只能跟着看;而一个人可以把昨天看见的蛇、明天要打的猎,甚至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神,讲给另一个人。知识于是能跨过一个个脑子、一代代人累积起来。这才是那场“早就发生过的智能奇点 ” 。
一、机器怎么做:从条写规则,到意义的自生长
语言在“中古的人工智能”那里,是最复杂的问题。早年的自然语言处理(NLP),走的都是符号那一套,用命题逻辑、谓词逻辑去拆句子,用语法规则去对应结构,用知识图谱去保存“谁是谁的什么”。听起来很严谨,可一碰上真实的语言就不行了,因为人说话根本没那么规则:一句话常常有好几种意思,“苹果”是水果还是手机,全看上下文和谁在说;同一个词换个场合,意思就变了。规则越补越多,例外却总也写不完,到后来那套系统自己都维护不动了。这和专家系统遇到的是同一个问题,人想把一件极复杂的事,用有限的规则从上往下写清楚是不可能的。
转折在2017年Google发表的那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提出了注意力机制和Transformer算法。它不再让人去写“这个词什么意思、这句话什么结构”,而是把海量文本喂进去,让模型自己去算每个词边上出现其他词的概率,机器产生的语言就从统计结果里出来了。
更早一点的词向量已经露出了一点苗头:没有人定义“国王减男人加女人约等于女王”,大模型可以从大量句子里学到的词向量,然后就明白了这个关系。今天的大模型本质上一直在做一件事: 预测下一个词 。为了把下一个词说对,它不得不把语言背后的世界的结构,尽量存进自己的参数里。这又是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的区别:过去的算法想把语法规则写进系统,而大语言模型是让语言的规则用概率算出来。
从那以后,这条路主要靠一件事往前推进:把模型和数据一起做大。GPT一代又一代地加参数量、加数据,人们慢慢发现,规模一大,能力会“涌现”:本来不会的翻译、写代码、多步推理,堆到某个量级上突然就会了,这种突变谁也没提前设计得出来。再往后,重心从“接上下一个词”到“把话说得对人有用”,先拿人写的示范去调教它,再用人给回答打分去校准它,也就是前面 学会为还没到手的东西付出:强化 讲过的基于人类反馈的强化学习(RLHF)。最近这两年又多了一步,让模型在开口之前先自己“想一会儿”,把中间的推理一步步展开,这就是所谓的思维链和推理模型。
![]()
短短几年,大模型从一个高级的自动补全,变成了能写、能译、能编程、还能一步步讲道理的东西,靠的始终是同一条路:不是把语言的规则写给它,而是让它自己从海量文本里长出来。
二、最新进展:会说话等于会思考吗
这一步最该问的一个问题是: 语言和思维,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我们太习惯“用语言思考”,以至于默认没有语言就没有思想。但这两年神经科学给出的答案,正好相反。MIT教授埃维莉娜·费多连科(Evelina Fedorenko)做了很多年的实验,提出 现代人类的语言是一种交流工具,而不是思考工具 。大脑里管语言的部分,和管思考、推理、计算的部分,基本上是分开的。严重失语的病人,语言能力几乎没有了,照样能做算术、能推理因果、能下棋、能想明白一件事该怎么办。也就是说,语言更像是一套给思想用的传输协议,是为了“说给别人听”,未必是思考本身发生的地方。
![]()
这件事正好照出了大模型的一个软肋:一个纯粹靠语言喂大的东西,到底是在思考,还是只是把人类说过的话,按概率接下去?这其实就是塞尔那个“中文屋”的问题,一个人关在屋子里,照着规则手册把递进来的中文纸条对答如流,屋外的人以为他懂中文,其实他一个字都不懂。只是现在,这个思想实验从纸上变成了我们每天在用的产品。
塞尔这个论证争了四十多年,有不少人反驳。约翰·麦考密克(John MacCormick)在《Thinking AI》里就想“逃出中文屋”:把屋里那个人换成一台能跑程序的电脑,人就退成了一个打字员,问题于是从“这个人懂不懂”变成了“这个程序懂不懂”,而这其实就是图灵测试;他再往前一步,说如果这份理解是从大量单元的互动里“涌现”出来的,那“看起来的理解”也应该是真的。这个解释虽然说得过去,但是对“理解”而言,还是没有解释到位。
![]()
语言和思维是分不开的,最新AI的进展,连机器内部都能看到一些影子。就在前几天,Anthropic发布了一项研究,说他们在Claude内部找到了一小片神经活动模式,起名叫“J空间”,是用一种叫Jacobian lens的方法读出来的。它像模型的一块草稿区:模型在回答之前,会先在这里默默把多步推理的中间步骤走一遍,这些内容并不直接输出。大部分流利的话,根本不经过这片区域,是“自动”冒出来的,只有需要认真推理时才会用到这个区域。换句话说,机器这边也隐隐分成两部分:可以直接回答的,和需要思考后回答的,它们不是一回事。这跟费多连科在人脑里看到的是类似的,也可以说是卡尼曼的系统一和系统二。
Anthropic自己还把它联系到了认知科学里的 伯纳德·巴尔斯(Bernard J. Baars)提出的 “全局工作空间”理论(global workspace theory)。这个理论说,意识大致就是信息被“广播”到一个所有子系统共享的工作空间里,被广播到的才进入我们意识得到的那一层,其余的都在底层自动运行。如果问人脑里有没有对应“J空间”的地方,这个理论的回答是有的,它是摊在额叶和顶叶上的网络皮质,并不是界限分明的一块区域。当然,机器那片“工作空间”和人的差别也很大:它在网络里一层层铺开,只和词打交道。此外,J空间里没有任何“感受”。研究者自己也说,这套往AI脑子里看的方法还非常粗糙。
反过来还有一件事,正好能印证班尼特说的“语言是后天学来的社会约定”。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尼加拉瓜,一批原本各自在家、彼此没有共同语言的聋童,被集中到一起上学。学校起初想教他们读唇、学西班牙语,效果很差;可这群孩子自己在课间、在校车上,硬是从零攒出了一套全新的手语,而且越往后进来的孩子,把它用得越有规矩,慢慢长出了完整的语法。没有人设计它,它是一群人凑在一起产生的。班尼特说,这正说明语言不是谁发明出来、再教给大家的,而是一种社会约定。
老实说,这个例子也能反过来理解。顺着乔姆斯基的“普遍语法”,斯蒂芬·平克那一派会说,孩子能凭空攒出一套带语法的手语,正好证明人天生就带着一套“语言本能”,语法是刻在基因里的、不是学来的,平克有本书就叫《语言本能》。
![]()
我不是特别认可平克这个说法,而是更偏向班尼特和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的观点: 具体的词和具体的约定,是后天长出来的。 不过平克有一个观点说得不错,人确实天生带着一股“非把语言学会不可”的劲,别的动物没有。只是这股劲到底是不是有一套专门的“语法本能”,并不是很确定。在我看来更可能是:人先有了心智理论那套本能,总想知道别人在想什么、也总想让别人知道我在想什么,才让语言的出现成了可能。
班尼特在最新的访谈里还提了两个比较反常识的点。一个是脑容量的问题。人之所以有语言和文明,并不是单纯因为脑子比别的动物大。另一个点是语言带来的“共享虚构”。这和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在《人类简史》里说的那套一样:钱、国家、公司、法律、神,这些东西在物理世界里一个都不存在,全是靠语言编出来的,然后被一大群人共同相信。正是这种“一起相信一个不存在的东西”的能力,让成千上万互不相识的人能够合作。文明不是建立在事实之上,而是是建在共享的虚构之上。你手里的钱之所以是钱,只是因为所有人都同意它是钱。而这个同意,本身就是语言的产物。
![]()
三、语言的边界
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有一句被引用得很多的名言: 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 ,放到今天看别有意味。大模型存在于语言的界限里,语言能说到的,它都能处理;语言说不到的,它就无能为力了。一次真正的饥饿、一阵真正的疼痛、一脚踢到铁板上痛得跳来跳去,还有人的感受、情绪和体内那些激素的冲动,都是大语言模型这样的AI无能为力的部分。
顺着这个智能发展的序列,碳基智能是从最底层慢慢堆上去的:先有了会饿的身体,才分得出好坏;有了好坏,才谈得上为未来付出;有了付出,才有脑子里的模拟;有了模拟,才谈得上揣摩别人的心思;最后才落到了语言上。
而大模型是反过来的,它一下子就起源在最高的那一层:语言。然后顺着语言往下扩展,有一点模拟,会谄媚地迎合你。再往下就没有了。会饿的身体、自己的好坏、能伸手碰真实的世界模型,基本不存在。这大概能解释,为什么它一会儿非常聪明,一会儿又有那么多幻觉:它什么都像,但好像又什么都不懂。
所以在“会说话”这里,AI已经非常优秀了,有些场合甚至比我们更会说话。人最不可替代的,不在这最上面的这一层,而在底下那几层,那具会死、会饿、会疼、会在乎好坏的身体。
到这里,班尼特的五级台阶就爬完了: 从一条会转向的虫子,到一台会说话的机器。 那会不会有第六级?比我们更高的智能,又会长成什么样子?这个问题书里没有给答案,我自己倒是有一些猜测,放到下一篇里说。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