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做完笔录,孙警官送我出来,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强,你这案子,在我们队里引起轰动了。”
“为什么?”
“因为周浩做的这些事,手法太老练了,肯定不是第一次。”他压低声音,“我们现在怀疑,他在成立这家公司之前,就用同样的手法坑过别人。正在往前追溯。”
我愣在原地。
所以,我不是第一个,老赵也不是第一个。在更早之前,还有其他人被周浩这样坑过。
孙警官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站在经侦大队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问题——周浩这种人,到底骗了多少人?
第十二天,老赵住院了。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已经虚弱到几乎听不清。“强子,我可能撑不过这周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老赵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窝深深地凹进去,跟我半个月前见到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他看到我,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来了?”
“来了。”
我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骨节粗大,满是老茧,跟五年前那个敲键盘的手完全不一样。
“强子,周浩的事,谢谢你。”他说话很慢,每说几个字就要喘一口气。“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跟你一起走。要是走了,也许就不会有后面这些事。”
“赵哥,你别说了,好好养病。”
“养不好了。”他摇了摇头,“我自己知道,没几天了。但我现在死也瞑目了,周浩进去了,苏婉也进去了,我的债也清了。”
“你的债还没清呢。”我说,“等案子判下来,你可以申请撤销那个竞业限制的判决。”
他摇了摇头,笑了。“不要了,那些都不重要了。强子,我跟你说个事。”
他费力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和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站在一个学校门口,笑得很开心。
“这是我前妻和我儿子。”老赵说,“离婚以后,我前妻不让我见儿子。我每个月只能偷偷去学校门口看一眼,不敢靠近,怕被她发现。”
“强子,如果我死了,你能不能帮我把这封信交给我儿子?”他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这次是封好的。“等我走了再给他,别让我前妻知道。”
我攥着那个信封,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老赵说,“你那个工资条,真的是我改的。我查出来的时候,已经在工地搬砖了。我当时就想,我不能一个人倒霉,我得让后来的人知道真相。”
“我知道。”
“你不怪我?”
“不怪。”
他笑了,这次笑得很轻松。
那天我在医院陪了他一下午,直到护士来赶人。走的时候,他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强子,你比我有出息。”
第二十天,案子有了重大进展。
经侦大队查到了周浩的一个海外账户,里面有三百多万美金。这个账户是用他母亲的身份证开的,但所有操作IP都指向周浩本人。
更关键的是,他们找到了那笔2000万采购款的去向。宏达商贸收到钱后,当天就转到了一个叫“周明”的个人账户。周明是周浩的堂弟,在一家小公司当法人,实际上就是周浩的白手套。
“现在证据链完整了。”陈律师在电话里说,“职务侵占、虚假诉讼、行贿、洗钱,四罪并罚,周浩至少判十五年。苏婉作为共犯,至少八年。”
“那王建国呢?”
“王建国涉案金额相对小一些,但虚报项目款那部分,也够判三年的。”
我挂了电话,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我不怎么抽烟,但今天想抽一根。
烟雾缭绕中,我突然想起了八年前那个民房。三台电脑,一张折叠桌,周浩请我吃了一碗泡面,说强子你放心,跟着我干,我不会亏待你。
那碗泡面,是我这辈子吃过最贵的一顿饭。
第二十五天,公司正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
一百多号员工全部被遣散,拖欠的工资由政府的欠薪保障基金先行垫付。据说每个员工能拿到两个月的工资,不算多,但至少不至于像我当年那样,连女儿的学费都交不起。
我在员工微信群里看到了这条消息,没有发言。
那个群里有我一个位置,但我不属于那里了。
第三十天,老赵走了。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正好梦到他。梦里他还是五年前的样子,穿着白衬衫,坐在办公室里写代码,头也不抬地跟我说:“强子,这个bug我搞定了,你看看。”
我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医院打来的,说老赵凌晨三点走了,走得很安详,脸上带着笑。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老赵没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默默地给我倒了杯水。
天亮以后,我去了医院。老赵的前妻已经在了,带着那个男孩。男孩十五六岁的样子,长得很像老赵,高高瘦瘦的,戴着眼镜。
我把老赵那封信交给了他。
他接过去,当着我的面拆开看了。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他妈妈想拿过去看,他把信藏到身后,红着眼睛说:“爸说了,只能我看。”
我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
但从那天起,那个男孩看我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带着感激、带着信任、带着某种我说不清楚的东西的眼神。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老赵让我转交那封信,不只是为了跟他儿子告别。
他是想让我知道,有些事情,值得用命去换。
第三十五天,法院正式开庭审理周浩案。
我没有去旁听,但陈律师全程在场,结束后给我打了电话。她说周浩当庭翻供,说一切都是苏婉做的,自己不知情。苏婉当场崩溃,指着周浩的鼻子骂,说所有的主意都是周浩出的,她只是执行。
两个人在法庭上互相撕咬,场面极其难看。
法官没有当庭宣判,休庭后把两个人押了回去。
“你猜怎么着?”陈律师在电话里笑了一声,“周浩被带出去的时候,看到旁听席上坐着好几个被他坑过的前员工,脸都绿了。”
“老赵没看到这一幕。”我说。
“但他会知道的。”
我挂了电话,打开窗户。外面的风很大,吹得窗帘呼呼响。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但我心里很亮堂。
8
两个月后,法院宣判。
周浩因职务侵占罪、洗钱罪、行贿罪、虚假诉讼罪,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并处罚金五百万元。苏婉因职务侵占罪、洗钱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没收个人财产,并处罚金两百万元。王建国因诈骗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四年,并处罚金五十万元。
宣判那天,我还是没去。陈律师发来消息的时候,我正在新租的办公室里擦桌子。
十五年的刑期,比我预想的还重。
我放下抹布,站在窗前往外看。这间办公室很小,只有四十来平,在城西一个创业园区的角落里。租金不贵,一个月三千,我签了一年的合同。
八百万元的和解金,在判决下来的同一天到账了。
这笔钱是周浩的房产和车辆拍卖后,按照股东持股比例分配给我的。公司的资产早就被周浩掏空了,但那些房子和车加起来,勉强凑够了这个数。
我拿着这笔钱,干了几件事。
第一件,还清了老婆找她妈借的所有钱。丈母娘拿到钱的时候眼眶红了,说强子你总算熬出头了。我笑了笑,没说话。
第二件,给爸妈的银行卡里存了两百万,告诉他们以后不用省了,该吃吃该喝喝。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儿子,你辛苦了。”我差点没绷住。
第三件,给女儿报了一个钢琴班。她一直想学,我说等爸爸有钱了就给你报。现在有钱了,她反倒不习惯了,上课那天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第四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拿出两百万,注册了新公司。
公司名字叫“前行科技”。没什么特别的含义,就是想告诉自己,不管以前经历了什么,都得往前走。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人。有以前的同事,有几个老客户,还有陈律师。她给我送了一个花篮,上面写着“前程似锦”。
我把花篮放在门口,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相框,挂在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
相框里是老赵的照片。
五年前的他,穿着白衬衫,意气风发。
“这人是谁?”一个来参加开业典礼的客户问。
“我的合伙人。”我说。
客户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我,没再问了。
典礼结束后,大家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对着老赵的照片,倒了三杯酒。一杯洒在地上,给老赵。一杯自己喝了。第三杯留在桌上,谁也没动。
“赵哥,公司开起来了。”我说,“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那天晚上,我破天荒地喝了很多酒。老婆来接我的时候,我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她后来跟我说,我一直在说梦话,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赵哥,该交房租了。”
三个月后,公司接到了一个意外的订单。
打电话来的是一个叫张敏的女人,她说她是老赵的前妻,想找我做一个小程序。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开公司了?”
“是我儿子告诉我的。”她说,语气有点不自然,“他看了老赵那封信,说一定要让我找你做这个项目。钱不多,就两万块,你看能接吗?”
“能接。”
挂了电话,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老赵那封信里到底写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在信里一定提到了我。
也许他说的是:儿子,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帮忙,去找林强。他是你爸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做那个小程序的时候,我跟老赵的儿子加了微信。他今年上高二了,成绩很好,想考计算机系。
“林叔叔,我也想写代码。”
“那就好好学。”
“我爸说,写代码的人,都是改变世界的人。”
我盯着这行字,眼眶突然红了。
老赵,你看到了吗?你儿子要继承你的衣钵了。
半年后,公司从两个人发展到了十个人。
员工里有一个是老赵的儿子推荐来的同学,还有一个是以前公司的同事,被周浩拖欠了三个月工资,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我把他招进来了。
他入职那天,看着老赵的照片,愣了半天。
“林哥,这是赵总?”
“对。”
“他也在这家公司?”
“他在天上看着。”
同事沉默了,然后对着照片鞠了一躬。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鞠躬,但我猜,他也听说过老赵的故事。
一年后,公司搬到了更大的办公室。
这次不是租的,是买的。两百多平,足够容纳三十个人。装修的时候,我特意在墙上留了一个位置,把老赵的照片从相框里取出来,放大了,装裱好,挂在最显眼的地方。
每次有客户来,看到那张照片,都会问同样的问题:“这人是谁?”
我总是回答同样的答案:“我的合伙人。”
有些客户会继续问:“那他怎么没在公司?”
我就笑笑,不回答了。
有些事情,不需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两年后,公司做了三款产品,服务了上百个客户,年营收突破了五百万。
我把赚到的钱拿出一部分,成立了一个基金,专门帮助那些被公司恶意辞退、被竞业限制困住的技术人员。基金的名字叫“老赵基金”。
第一个申请基金帮助的人,是一个二十八岁的程序员。他在上一家公司干了四年,被老板用同样的手法坑了——给了股份,但离职就清零;签了竞业限制,辞职后两年内不能找工作。
他找到我的时候,已经三个月没发工资了,信用卡欠了五万多,房租也拖了两个月。
我看了他的材料,当场批了十万块。
他拿到钱的时候,哭了。
“林总,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有人帮过我。”
他没听懂,但没关系。
他只需要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为正义做点事情,就够了。
三年后,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邮戳显示是从监狱寄出的。
我拆开一看,是周浩写的。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林强,我听说你开了公司,做得不错。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我也不求你原谅。我只想说一句,当年我选你做合伙人,是因为我看人准。你确实值得那16%的股份。”
我拿着这封信,看了三遍。
然后把信撕了,扔进了垃圾桶。
值得?
他到现在还在说这种话。
他到现在还以为,我恨他是因为钱。
我不恨他。
我只是可怜他。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坐了牢,老婆也进去了,公司没了,钱也没了,最后能写出来的,还是一句虚伪到骨头里的话。
他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真心。
那天晚上,我带着老婆和女儿,去了老赵的墓地。
女儿已经七岁了,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白色的裙子,像个小天使。她不知道墓地里躺着的是谁,只知道爸爸每年都要来看一个叫“赵叔叔”的人。
我把花放在墓碑前,蹲下来,看着墓碑上老赵的照片。
照片里的他还是五年前的样子,白衬衫,意气风发。
“赵哥,公司今年营收破了千万。”我说,“你儿子考上大学了,计算机系,全省前两百名。你前妻找了个新对象,人不错,对你儿子也好。”
“老赵基金今年资助了十二个人,有一个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工资翻了一倍。”
“我女儿钢琴过了四级,她妈妈说等她长大了,也让她学编程。”
“你在那边好好的,别太操心。”
老婆在旁边听着,眼泪掉下来了。
女儿不知道妈妈为什么哭,也跟着哭了起来。
我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抬头看着天空。
天很蓝,云很白。
就像三年前,周浩被抓的那个早晨一样蓝。
“赵哥,我走了。”
我转身,牵着女儿的手,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走到一半的时候,女儿突然回头,对着墓碑喊了一声:“赵叔叔再见!”
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
我眼眶红了,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因为老赵说过,林强,你比我有出息。
我得对得起这句话。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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